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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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說他媽繞口令呢?”

姚艷飛把筷子扔下了,其實她多少有點兒沒聽懂,發發脾氣掩飾一下。

宋業平就開始講道理,意思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歸根到底是同事,看開點兒——價碼擺在那,誰都難保不動心。

邢四偉和姚艷飛對視一眼——趙錢孫李榜眼當家,他們都明白。而哪怕是再火的樂隊的主唱,在經濟收入上也很難和歌手,或者說歌星比,他們也都明白。

“你說他那臭脾氣,連個酒都敬不明白,自己進娛樂圈,不得讓人嚼爛了生吃啊。”

老四愁眉苦臉地“嗨”。對他們這個小容的關切姑且還是真誠的。

“慢慢兒就好了,他十年前是現在這樣兒麽?那不也不是麽?”

宋業平又是嘆氣,看得人都想給他叫輛救護車先擺著,怕他下口氣喘不上來。

“你們聽我這麽說,我也愁,這事麻煩,隊名、版權…咱們這麽些年了,別回頭再法庭上見,那可就真瞎了。”

“隊長,先下手為強啊,”姚艷飛說,“要不直接給他開了算了。哪首歌也不是他一個人寫的。把版權給他?這事我不幹。”

“實在不行就買斷。這些年工資都還他——他不就是缺錢麽?他那錢都弄哪去了他自己心裏沒數麽?宋業平你別慣著他,要不然我連你一起告。等著吧。”

這麽夾槍帶棒一套話說完,姚艷飛自己也倒抽一口冷氣。她是急得口不擇言了——那些歌不是廖容的,自然更不是她的,那是他們的。硬要分那麽清楚,和把活人生劈成兩半沒區別。手起刀落容易,人還有命活麽?

“小姚啊,註意影響。挺大個人了,少說氣話。”

業平本來端著碗喝湯呢,沒喝兩口就把碗撂下了。“算了,等等看吧。”

“你們沒見著他,不知道——他前陣子坐飛機兩頭跑,人瘦的厲害,臉都尖了,那煙也撿起來了。你說他這...”

聽完這話在座的都閉了嘴。都知道廖容這陣子不好過。之前他們家不讓他回齊齊哈爾,也不知道是怕影響他工作還是因為他爸不待見他,這半年卻是不敢不讓他回去了。

桌對面的人閉了嘴,業平就繼續講,說廖容他爸那癌需要一個什麽什麽國外的藥,那一盒藥是多少多少錢,一盒夠用多長多長時間。最後撂下一句,小容從來不和我提這些,這還是張圓那天說的,估計是小容找他問過藥的事。

“張圓?原來C酒吧那老板?”邢四偉把臉從碗裏擡起來,“他從非洲回來了?啥時候回來的?哪天一道吃個飯?”

“欸,我就佩服咱老四這點,天塌下來不耽誤吃飯,”宋業平打開手機看看,“我正想說呢——他那酒吧下個月又開業了,找咱們去演出。”

張C的改邪歸正之路也是說來話長,先是當了兩年老師,後來他以前那貝斯手從戒毒所裏出來,又帶著那貝斯手去非洲倒騰了幾年消炎藥。報覆了幾年國際社會的張C人過三十,終於又惦記起了他中道崩殂的音樂事業。以前的C酒吧改頭換面成了livehouse,還在藍靛廠的老地方。

再開業當晚來了不少人——這個城市不少樂隊都是從C酒吧爬出去的,散了的不算,還活著的總要給點情面。酒吧外面插的那桿子白旗就像他們這群人的紀念碑,紀念他們十年來的茍延殘喘、賊心不死。

那是他們為數不多沒有排練的演出,連用作背景的幻燈片都是上臺前現做的。開場前十分鐘前廖容才到,也沒和別的人一塊兒候場,自己坐在另一個休息室看手機,隔幾分鐘打開看一眼,隔幾分鐘再看一眼。就那麽漫無目的地打開再關上,不知道是焦灼還是茫然。

幻燈片做好之後姚艷飛抱著電腦去隔壁給廖容看效果,裏面放的都是綠焰的舊照片,按時間順序倒著放,從去年8月末海澱公園的音樂節開始,廖容發高燒的那場。

時間倒著從他們眼皮子底下往回溜,放到貴州的采風,姚艷飛說,你要是想走就給句痛快話,該散就散,沒必要耗著。

廖容眼睛看著電腦,說,隊長還在呢。很平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啊,還有隊長呢。姚艷飛想起宋業平那句,小容應該會把隊名給我們留下。隊長真有眼力啊,隊長說的都對。

幻燈片放到南昌和長沙,放到上海的龍漕路和東方明珠,放到南京和杭州,又放到簽約流川不息後地下室裏的第一個專場,放到最後一頁,頁面停在七年前六個人的合影。

那是所有的開始。照片最中間是濃妝的主唱,綠衣服綠眼影,朝攝像頭比搖滾禮。老四端著嗩吶,擺了個吹沖鋒號的姿勢。三十出頭的宋業平站在後排很嚴肅地比耶,而十九歲的替補吉他手被唐郁琦攬在懷裏,溫和又得體,站在泛黃的陽光裏,像個白的影子。

那個從出道到謝幕僅僅六個月的吉他手並沒給人留出足夠挑選的素材,只有這一張。拍這張照片時候,雙井還是個工業區,還沒有CBD。

廖容也看著屏幕微笑,看著吉他手那雙靦腆的、含羞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笑。理想、辜負、留戀、幻滅,都有。

笑完了,他回頭說,哪弄來的?這什麽時候照的,照挺好。

“老四以前那嗩吶譜裏夾著的,讓我翻出來了。”

“刪了吧。”

姚艷飛沒按刪除鍵,她說,沒時間了,湊合用吧。

走出休息室,艷飛把腰上別的那瓶酒拿出來喝了一口,再想想,幹脆仰頭把一瓶全灌了。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瞬間,她突然就又不想和廖容搶什麽版權了。

綠焰是把火,可他們其實沒真的火過,火上澆油的時候更是沒有,他們就只能灑點兒酒精,自己糊弄自己。從零五年之後,市場潑給他們的就只有涼水。可這樣的也不僅是他們,屬於他們這一代的北京地下,早就已經被一桶又一桶的涼水淹成地下河了。

而廖容這時候能走出去是好事,別管怎麽走、到哪去。他還唱歌,他們的火就還燒著,他們的故事就有人記得。

白酒的辣氣狂轟濫炸,給世界添了一層失真效果器。鍵盤手在明滅的燈光裏背上戰斧,想,好好彈吧,這場彈完之後,十萬人的工體演唱會,就是廖容一個人的夢了。

整體而言,當晚演出一切正常——都一起演了五六年了,怎麽也能糊弄過去。結果糊弄到一半,突然從後臺上來個人和廖容咬耳朵。廖容轉頭給鍵盤手打了個手勢,打完就下了臺。

那個手勢是整個樂隊全程唯一的互動,意思是喊隊友出來替主唱talk一下,好歹糊弄糊弄觀眾。姚艷飛背著琴走到前面。

“接下來給大家帶來一首純音樂,為什麽沒人唱呢?”

前排有人喊,廖容走了,你們改後搖吧!

姚艷飛差點兒從臺上摔下去,只覺得剛消下去的酒勁兒又回來了,強裝著沒聽懂。

“因為廖容走了?廖容剛才下去了?誒不是!因為詞審批沒通過,我都氣得想把那***炸了。”

底下有人起哄,有好事的喊,應該把流川不息炸了。她手扶在話筒上,說,行,說到做到,明天就去,帶兩掛二踢腳去。

“就你們去看,它樓下那炸串店裏的豆腐、蘑菇啊,那炸澱粉腸,那全都是我炸的。你們多買點啊,給我捧捧場。”

這時候隊長在後面喊了一聲,小姚。姚艷飛回頭對上隊長帶著隱憂的眼睛,才後知後覺話說得有點太多了——現在東邊兩個體育館興興頭頭正蓋著,她在一腳油不到的地方,當著幾百人說要炸大樓?哪怕是頑笑,這也有點兒過了。

但反正也無所謂,胡說八道這麽些年,哪回也沒出事,還能真給她逮起來是怎麽著?艷飛這麽想著,他們主唱又陰著臉從臺側上來了,臉色暗淡無光,多少層舞臺燈補上去都照不亮。

演出結束廖容就走了,一句話沒給他們留——嚴格來講,廖容和他們現在屬於臨時合作關系,去哪都用不著向他們匯報。還是店老板張圓過來在業平和老四肩上拍了拍,說了句,小容回家一趟,他爸不太好。

業平點點頭,艷飛也跟著點頭。邢四偉讓她先回家,她就回家了。她入行晚,不認識那個被坦桑尼亞的太陽烤得黑瘦的張圓,三個老爺們勾肩搭背地敘舊,也沒她什麽事。

一晚上過去,第二天仍然是個吹得人滿面塵灰的沙塵暴天,而她是下午兩點被拘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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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看的友友可以屯一屯到結束一起看,避免情緒斷層,預計七月就完結了。感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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