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這下姚艷飛是真覺得暈了,暈頭轉向的差點摔地上,手扶著鍵盤才穩下來。穩了半天擠出來一句,行,你到那邊歌單應該不用報批。

然後又自顧自點點頭,說,更自由,你也換換心情,挺好。

這屬於是強撐著說好話,再多說一個字就是臟字。結果廖容聽完還是嬉皮笑臉的,一點兒不嚴肅。

“欸,正好你在,你幫我想想,怎麽和隊長,還有你對象解釋唄。”

姚艷飛啞口無言。解釋?解釋不了。叛將一般都是直接剁腦袋殺頭的,沒有‘解釋’這種多餘步驟。

這次廖容笑了,惡作劇得逞了似的。

“我逗你呢。我哪都不去。”

姚艷飛就繼續像看傻子一樣看廖容,廖容輕輕呵了一聲,說:“他是挺喜歡我的,我今天才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那西洋菜要包養你啊?開價多少啊?”

“什麽玩意啊,胡說八道——他臨走想親我,讓我躲了。”廖容說著把手裏的紙撂下了,語氣挺無奈,“你說這尷尬不尷尬。你覺得和人家是朋友,結果人家想和你睡覺。嚇人。”

“確實。”艷飛聳肩,“但也無所謂吧。你別告訴我你就那一個朋友。”

“嗯,是,我唯一的朋友最後就跟我說了一句,如果你不願意離開,那你為了誰而留下。我也沒說話,他就走了,”廖容嘆了口氣,“我從機場回來路上,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讓我這兩天回家一趟...東北...現在肯定挺冷了。”

聽見東北兩個字,姚艷飛心裏也莫名轟的一聲——他們主唱是有媽的,好像有個沒媽的孩子還在那死冷的地方混著呢。

這麽想著,艷飛索性把手裏活停了:“欸,祝嵐那邊沒....”

廖容幅度很輕地搖搖頭,沈默片刻,說,大二上半年念完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

“給他錢他也不花。他那手原來雨雪天總疼,也不知道好點了麽。”

“他手怎麽了?”

“怎麽回事來著?不知道,忘了。”廖容說完冷呵了一聲。

姚艷飛回了一個字,裝。廖容接著說,真忘了,哪天來個人給我捅死,我就忘了。

話裏沒有埋怨,就是無可奈何。認命了。姚艷飛擡起頭看他們主唱,問:“欸,02年那時候,他要是不攆你,你會留那兒陪他麽?”

“不可能。那時候,肯定不行。”廖容帶著點遲疑地苦笑。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他也不要我了啊?”廖容又輕呵一聲,“而且我走了,這怎麽辦啊?”

廖容說著拍拍旁邊的音箱。沒通電的音箱傳來空洞的悶響,轟轟轟。

“咱們從97年到現在,人來來去去的,隊長...穩,郁琦會寫歌,你有技術,邢四偉...貝斯手。嵐兒...聰明,有靈氣,學東西快,劉川都說他是這塊料...”

說完沈吟一會兒,又補了句。

“算了,劉川都讓人開了。好好上個大學,以後找個好工作,有個編制,比這歪門邪道下坡路好多了。”

真就受不了這人磨磨唧唧黏黏乎乎這勁兒。姚艷飛這麽想著,在琴上氣勢恢宏地拍了三個和弦,拍完了撂下一句話。

“欸,廖容,我現在找人給你買張機票,你敢不敢明天就飛哈爾濱,你就和他說,你直接告訴他,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要不要我吧。”

廖容說,不敢。

“外強中幹。”姚艷飛站在琴後面,很無奈地看著他們主唱,看了一分鐘,然後一聲長嘆。

廖容聽完半天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笑,笑裏也還是帶點兒無奈。

“他費這麽大力氣,就是想讓我老實點兒,讓我過正常日子,我得配合他啊。”

不知怎麽著,廖容這句話一出,艷飛就想起那天晚上祝嵐站在飯店臺階上送她的樣子了。清清瘦瘦的,浸在夜裏像株白玉蘭,易彎易折的樣子,可脊背挺得筆直。是蠻好看,看著讓人心靜,只是有些血色不足。

祝嵐會裝,同樣的表情,在廖容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敷衍,在他那兒就是不動聲色的體面。因為他的裝模作樣,他們都忘了其實他年紀還不大,甚至於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都還帶著些稚嫩的飽滿。

那孩子的底色就蒼白,而他們這些人,除了廖容,也不過就是路過的。路過,看一眼,前因後果都不知道,又何必那樣苛刻。

“廖容,我該給你道個歉...我那天不應該...祝嵐...他...”

艷飛說著抿了抿嘴。廖容回頭來看她,問,祝嵐怎麽?

比他們想得單純?也不是,不好概括。

姚艷飛沒再說話,兩個人埋頭各幹各的活,廖容估計是算著算著賬覺得自己掙太少了,嚎了兩嗓子,把手裏的大白紙擱下,說,咱轉流行吧,真的。

“咱也火一把,也上工體開那十萬人的演唱會,掙大錢。”

“你先磨磨你那四組吧,別著急嚎五組了。”姚艷飛很不屑,說著把U盤拔了。“你還真以為你轉流行就能火啊?你知道流行怎麽唱麽?你要真覺得能火,那你慢慢轉吧,我們走了。”

“害,說著玩的。我快讓姓陳的忽悠瘸了。”

廖容被潑了冷水,低頭繼續看他的賬本,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喊了一聲,欸。

“我聽老四說,說你是你們那屆第一,你正兒八經學聲樂的,跟我們混什麽啊?你不應該上那個...上大劇院,三角鋼琴伴奏,你一出來,所有人哢嚓哢嚓鼓掌麽。”

“我不敢,我能站後面和聲就不錯了。”

“那有什麽不敢的,站中間,大家都看你,底下的人都喊你,多好啊,我就喜歡這樣兒。”

“砸過場,有心理陰影,不敢。”

這下廖容高興了,還是得逞了一樣,指著她喊:“嗨,外強中幹!”

姚艷飛沒反駁。她覺得廖容說的對——侗族人,天生嗓子好,前後左右寨子都知道姚家有個細妹,後來在縣中被音樂老師挑上了,開始學聲樂,翻山越嶺折騰了十年到了北京,結果因為點兒小事弄得不敢上臺,最後淪落到半夜給業平當農民工的地步。明面上玩搖滾,背地裏做彩鈴,確實是歪門邪道下坡路,確實是外強中幹。

活兒幹完了姚艷飛就要走,關了鍵盤和廖容說明天見。廖容說明天見不著,我明兒回家,周一見。

“你回家,你家怎麽了?”姚艷飛回頭問。

“嗨,我爸,他臉上有個黑痣,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兒,那痣總出血。問題倒不大,還是得帶他去看看。”

廖容說完就閉著眼睛往臺上一躺,亂七八糟的躺法,跟地上橫七豎八的電線融為一體。

姚艷飛就走了,臨走還不忘把地下室的燈關了。關燈的時候艷飛沒由來覺得淒涼。所有人出了這道門都能各幹各的,只有廖容不能。他們主唱靠著音響,簡直像個枕著墓碑的孤鬼。沒人給他陪葬,也無法超生。

他是愛他,可能他也愛他。但愛與不愛,四年過去,現在他再坐那二十七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是為了別的事了。

但姚艷飛的感慨也不過是暫時的。因為之後他們就沒再聽廖容提祝嵐。而事實上,之後的半年他們幾個和主唱也沒見幾面。廖容突然忙的很,好像是找著新的生財之道了,自己幹上了制作人的活,歌沒少做,可惜都是給別人的。忙完了還得抽空回齊齊哈爾照看他爸,和他們的溝通僅限行程對接。

客客氣氣,安靜體面,心平氣和。和他們不熟。

這是他們最直觀的感受。

廖容和他們不熟。

“他心現在就不在這兒。”宋業平評論,“豐富一下個人發展維度,應該的。”

與此同時,他們的二專還是沒著落。歌倒是拼拼湊湊寫了一堆,可細看哪首都不滿意。演出看似沒少開,但實際上樂隊處於停滯狀態,過一天算一天。負責編曲的鍵盤手就這麽抱著一堆不滿意的歌,天天望琴興嘆。他們的音樂生涯平庸得令人焦躁。

就這麽過了快一年,姚艷飛的心態也從焦躁蛻變成了心平氣和。直到有一天,貝斯手老四在廚房燒飯的時候說了句,你說廖容要是結婚,咱們得隨多少份子錢啊?

“500差不多了吧?1000有點兒太多了。888?這數吉利。”

起鍋燒油的噪音讓做飯人的話變得很模糊。姚艷飛坐飯桌上,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聽見的是句什麽話。

“你剛才說誰要結婚?廖容??”

老四點頭。艷飛還是有點兒懵,問,國家現在允許他結婚嗎?他一個...他和誰啊?

“家裏給介紹的吧?他之前回齊齊哈爾去相親,不都訂婚了麽?你不知道啊?”

姚艷飛說我真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啊?

“就最近吧?估計今年肯定結婚了。”邢四偉把炒雞蛋擺桌上,“害,其實他就是哄他爸,老頭子得那個病,看不見兒子成家心不安。欸,禮金隨多少啊?”

姚艷飛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焦躁,她有點兒吃不進去飯了。本來七月份天就熱。

“隨他倆大嘴巴子,一分沒有。一天**鬼鬼祟祟的,這月工資還沒發呢。”

之後他們主唱就又消失了半個多月,臨走沒說去幹什麽。但據宋業平同志可靠消息,應該是回家辦婚禮去了。

廖容再一次出現是他們公司辦的第一屆音樂節,登臺前兩個半小時到的——綠焰雖然平庸,現在還是流川旗下所有火不起來的樂隊中最火的,登臺時間越來越靠後,這給他們疲於奔命的主唱留足了通勤時間。

至於排練,排練就先免了,剩下的兩個半小時得留給主唱受人盤問。

“聽說你結婚了?”

廖容沒說話,一進來就跌跌撞撞往地上倒,特別累似的,攤雞蛋一樣把自己攤在海澱公園四十攝氏度的地皮上,躺了半天才閉著眼點頭。

然後緊接著又搖頭,說,差點兒。

--------------------

信任,信任。人與人的信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