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中)

關燈
第29章(中)

其實他知道廖容是鬧著玩兒,也沒覺得怎麽著,更無意打斷廖容對他藍天白雲的美好童年的懷戀。但廖容倒緊張了,語無倫次地忙著解釋。

“我不是這意思…嵐兒,我,我是…”

他就只能好言好語的哄,語氣盡量輕松。

“你是挺適合當爸的,我都想讓你當我爸了。”

這是真心話,但凡他爸是廖容那樣的人,他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他還想著,聽見廖容說,嵐兒,我就是想你。

氣氛就有點兒嚴肅,他想著講個笑話。他說,沒事兒,也不是你一個拿我當女的。

他給廖容講,說那天晚上下班回去有個人尾隨他,估計是看他頭發長,把他當姑娘了,後來他粗著嗓子故意咳嗽幾聲,那人就走了。

結果話音剛落他就聽見話筒那邊砰的一聲響。

“什麽玩意兒?”

他都能想出廖容在那邊張牙舞爪的樣兒。這笑話沒講好。

那天之後廖容就開始天天在他晚上下班的時候找他,有時候正趕上晚上演出,都還得囑咐他一句,到家了給我發條短信——其實哪用得著,純是沒事閑的。

他就這麽和廖容說了。他說你要是閑的沒事兒幹,學點兒什麽行不行?

廖容在那邊咕噥,說,沒少學了,天天看書呢。他當時順嘴回了一句,那你學點兒外語,做音樂的,外語不好哪行。

其實他就是說說,廖容倒當真了,動不動弄幾個詞問他。後來還自己造了個句子,Life is very beautiful and everything will be OK at the end.

“造的挺好,你還挺厲害——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他象征性鼓勵了一下,廖容聽完有點兒害臊,又和他磨嘰了半天。意思是只有前半截是他寫的,後半截屬於約翰列儂。然後又嘀咕:

“老四都說,我要是早這麽用功,什麽大學都考上了,何苦最後還弄個高中畢...”

話沒說完就打住了,在那邊兒一聲不吭半天,安靜得他都快能聽見手機裏電流響了。

他就在這邊笑——知道廖容是怕他聽了大學兩個字又難受。自從上回說錯了話,這人最近謹小慎微的。他輕聲喊,廖容。

“你跟我有什麽說什麽就好了,你不用想著這些的。天天想這些,你多累啊。”

電話那邊還是鴉雀無聲,又過了半天,他才聽見一句,嵐兒,我想你,真的。

他說,我知道。還有一句我也想你,他沒說出來。

“你等我回去,你等我中秋回去陪你待幾天。正好我也回家看看我爸媽。”

話倒是撂下得挺痛快。他雖然不拿這話當真,但這麽久沒見,其實心裏也隱隱有點兒盼著。他沒料到自己居然這麽沒出息。

就是又多了一筆花錢的地方。牙具拖鞋毛巾該添的都得添。早知道不扔了。

他在那想著,差點把顧客的耳朵都給剪了——險些出個大事故。顧客就是那個念高中的小孩兒。他一推子下去,那小孩兒捂著耳朵嗷嗷叫喚。嚇得他把手裏剪刀推子梳子全丟了。

“你別捂著,我看看。”

那小孩兒這才把手拿開,然後突然朝著他嘿嘿嘿地傻樂,說,上當了吧,逗你的。

現在的孩子怎麽都這麽壞呢。他很無奈,還是不放心,扒著那小孩兒耳朵檢查了半天,確定沒事才放手。結果那小孩兒突然又不咋呼了,埋著頭假裝看單詞本,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這時候又裝上含蓄了,行吧。他微微嘆氣,說,我今天不收你錢了,你這單詞本挺好的,能把這個給我麽?

那男孩轉過臉很嚴肅地搖頭。他繼續說,我拿披頭士和你換。

男孩兒還是搖頭。他說,那再加一盤列儂的Imagine。

“成交,”男孩兒把手裏的書嘩啦啦從頭翻了一遍,偏著頭眨著眼,從鏡子裏迷惑不解地看他,“你要它幹嘛呢?你也不考大學。”

他說,我送人。

“欸,他們都說上大學好,大學到底有什麽好的?”

男孩動一動,他繞過去,把罩布從男孩兒身上撤下來,碎頭發落了一地。他說,大學挺好的,自由,想學什麽學什麽。

“你念過麽?”男孩轉過頭來,一臉探尋。

“念不起。下來吧,洗頭了。”

那二手書就成了他準備送廖容的見面禮,他還在扉頁上提了句詞,送給綠焰主唱、青年藝術家廖先生。

結果青年藝術家廖先生到底也沒回來。說是巡演前期準備太繁瑣,離了主唱張羅不開。最後就從北京給他郵了盒滋樂紅的月餅,滿滿裝了一盒子。廖容送的禮和他本人一樣,好看好吃、沒什麽用,屬於廢物點心。

那一大盒子月餅被他放店裏隨客人拿,拿了的人都高興,都得笑著誇一句不錯,他也跟著笑,笑完了緊跟著說一句,這是我對象郵的,他在北京呢——被放了回鴿子,他多少有點兒患得患失,這麽昭告天下地告訴街坊鄰居他還個對象,其實是為了給自己吃定心丸。

對象。他很感謝這個東北方言裏特有的詞匯,它模糊了性別,有一種人人平等的美感,讓他可以騙過所有人。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他確實是錯了。他們這種人互相能認出來,一個眼神兒就知道彼此什麽底細。他能騙得過正常人,可他騙不了同類。有人趁著躺水池子邊洗頭的機會摸他,扒開了又黏回來,手指頭蛆一樣在大他腿上爬,一口一口要把他的肉都啃空了。

最後他只能說,大爺毛巾在這兒呢,然後把擦水池的臟抹布塞那老頭手裏了。

當時屋裏還有那個高中生在,那高中生聽見動靜,一直往他那邊看。他當時就有點兒想吐,惡心。遇上這麽難堪的事也就算了,還偏偏讓人看見。

他真的吐了,那老頭一走他就吐了,跪地上吐得半天起不來。那個男孩兒過來問他有沒有事,說著就要幫他拍後背。他捂著嘴勉強搖頭,說,不好意思,今天閉店了。

那男孩兒倒真像挺擔心似的,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才踟躕著走了。臨走推著自行車,還一直隔著玻璃門看他。

那天晚上他沒把這件事告訴廖容,他難以啟齒——而那一晚上他也沒什麽說話的機會,就只有聽的份兒。當時廖容在上海,演出演得挺激動,話都比平時多。廖容說上海特別好,就是屋裏冷,沒暖氣。廖容說黃浦江對面就是陸家嘴,東方明珠那三個球在新聞裏看著還行,離近看太笨了,不好看。

他從沒到過廖容描述的那個好像空氣中都飄著粘稠金粉的上海,他插不上嘴,可他聽得出廖容很高興。是,世界很大,世界不是只有雙井的地下室和十幾平米的小破屋。是音樂讓他們睜開了眼睛,讓他們有了片刻的自由。

廖容的自由裏也有他的一份,他也跟著笑,白天的不快樂一掃而空。可笑完了,廖容的下一句話是,嵐兒,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廖容說,嵐兒,不知道為什麽,我站在這兒,我特別想你。我想和你在一塊兒。

他只能說,我知道。綠焰在南方的巡演才演到一半,他沒法說出來那句,我也想你,我想讓你陪著我,我想讓你回來。

“你好好在家,等我回去的,還有四場,二月份演完了,我說什麽也得回去看你了。”

這話他就當沒聽見。

聊天結束,他坐在窗臺上,繼續翻那本英語書。書裏這些半熟不生的ABCD曾經改變過他的人生,在他還不認識它們的時候。

他八九歲的時候,他爸在早飯桌上就經常拿著這樣一本書看。他爸把自己面碗裏的煎雞蛋夾到他碗裏,告訴他,你爸是業務骨幹裏唯一懂外語的,能聽懂來合資的以色列人說話。

他爸比所有人更早嗅到廠區裏鋼鐵生銹、糧食發黴的氣味兒,也更早另尋出路。他固然是沒什麽家教了,可他爸確實身體力行,教過他怎麽往外走。

走出去,換個不會被人在腿上占便宜的活法兒。

可他要怎麽走出去?

他要往哪走?他還能去哪?還回去找廖容?

他是從那一刻開始有了再高考的想法。起先不過是想想,想著給自己找點兒事幹,後來就當真了,跑回北京大費周章地報了個名,然後就開始做題。倒比當高中生的時候還用功,把市面上他能找著的題都做了好幾遍,動不動寫到淩晨三四點,困了趴桌上睡一會兒,再在清晨幽藍的天色裏繼續。

至於他那個店,一開始是甩給小工,他一天去兩個小時,後來幹脆掛了出兌的牌子,左右他就吃那幾口飯,也餓不死。總來燙頭發那大姨問他是要去哪,他就笑笑,說,去北京找我對象。

說完這話,他在心裏嘆了口氣。他那個莫須有的“對象”現在根本就不在北京,人家在貴州呢。還說二月份演完回來過年,說話跟放屁似的。

大姨點點頭,也就不再問了——本來也是來路不明的外地人,連他們本地人都往南跑呢。然後接著開始和他講有的沒的,讓他趁年輕要個孩子,接著又說:

“有孩子可得好好教育——現在的小孩兒素質也越來越差了。老顧之前讓個小孩兒騎自行車給撞了,那小盲流撞完人就跑了,頭都不回。老顧現在還下不來地呢。”

老顧就是在他肉裏下蛆那位。他一怔。騎自行車的小盲流,他還真認識一個。自從他店裏掛了出兌的牌子,恨不得一周來三趟。

“你這來得也太勤了,頭發再剃就成禿子了。”

第二天下午男孩兒又來了,他開玩笑。

“你走了,以後沒歌聽了。”那男孩兒倒真像有點兒舍不得似的,“你要走是因為有人欺負你麽?”

“我一個大男的,誰也欺負不了我,”他很無奈,嘆了口氣:“那人是你騎車撞的,是吧?”

男孩就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

他說,以後千萬別再這樣兒了,讓人逮著,要賠錢的。男孩兒聽完有點兒惆悵,問,你還回來麽?

他說,我不知道。他確實是不知道。廖容是在這個小城長大的,可綠焰在北京、在臺上怎麽也還有十年二十年的風頭可出吧?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歌唱夠了,美也美完了,風頭也出完了,他和廖容再回到這條街上,再接著今天往下過。

他們倆會有那一天麽?他在南下的K381裏琢磨。綠皮車廂裏飄著方便面味兒,他有些悶——他文化課原來還不錯,可也沒好到出類拔萃的地步,要不然當年也想不出跟那人學美術的奇技淫巧。這回就自己學了大半年,也不知道能考什麽樣。

所幸也就兩天,考好考壞,也就那麽回事。考完他自己算了一下,覺得挺滿意。北京亂七八糟的學校多,左一個右一個,好的考不上,壞的應該還是可以的。

考完的晚上他算完分數以後特別有成就感,特別想把自己悶聲幹的大事分享給廖容,但想想也就打住了——等他回來再告訴他,敲詐他一頓飯。

兩個人抱著手機很擾民地聊了半夜,廖容逗他,說,那幾個彈伴奏的都是壞蛋,他這一來,村裏所有的大黃都改叫廖容了。廖容問祝嵐你是不是要來接站,他說我哪有那個閑功夫。廖容說他不領情,他笑著回,到時候見。

二零零四年的六月五,他在廠房宿舍水房的玻璃窗戶前看燈,那天晚上北京所有的燈都是亮給他看的,每一盞都重新點亮他的人生。每一盞燈都在對他微笑,說,到時候見。

後來時候真到了,而他也沒等來什麽好人好事,就只等來了他那個老熟人死了的消息。事發那天下午他一直在醫院的電梯裏站著,他在電梯裏想,曾經跟他一起同流合汙的人已經完了,那是他們這種人可以預見的結局。他在公園混那幾年見識過很多,他們變著花樣兒殊途同歸。

如果這就是他的命,那他認了。但那不應該是廖容的命。廖容很無辜,無辜得他根本就無法對他說出那句,你去驗驗血。如果不遇上他,廖容應該不會和這種事沾邊。

電梯上浮又下沈,紅紅綠綠的按鍵亮了又滅,檢測結果要明天才能出,但從十樓到一樓只需要一分鐘,還可以更快。

電梯門又一次在他眼前打開,他突然就笑了。上下的按鍵給了他啟示,所有難題迎刃而解。

他就從醫院出去了,左拐又左拐進了家超市。超市櫃臺前擺了兩籃金黃的芒果,店裏都是芒果香味兒。很貴的水果,聞起來有一種金錢的清新。

他喊老板,說,幫我挑瓶白酒,度數高的,要好點兒的。老板問他是不是要送人,他說,不是,給老爸買的。考完高考了,孝敬下老爸。

老板娘把芒果遞過來一個,意思是讓他嘗嘗,好的話再買點兒回去,他擺手。店老板笑著把挑好的酒遞給他,坐在收銀臺裏的老板娘也朝他笑。他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朝他們微笑。

然後那瓶酒就全被他自己喝了,他蜷在醫院樓頂,抱著酒瓶子看起伏的樓,天際的夕陽也像芒果一樣甜美。

他一直是活在地下的人,可離天空最近的時刻卻是在墜落之前。原來這個城市居然有這麽漂亮的日落,美得他想吐。

這話不對——美是美,想吐是喝多了。其實他酒量一直可以,比廖容好,但半瓶下去也喝暈了,現在跳下去應該也不會很疼了。

疼也就疼那一下,不會像上次那樣,疼完了又後悔。他就那麽想著,把酒瓶子放下,搖搖晃晃地往起站,他沒站起來。

手機是在這個時候響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