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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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下)

手機是在這時候響的。他接了就想掛。不接怕廖容看出什麽不對勁兒來,可再多說兩句,他就舍不得死了。

“誒我都說了,你別給我打電話,你掛了我給你打。出門在外的,你省點兒電話費。”

他說著就要撂電話,結果被攔住了。

“欸誒誒你別掛,你陪我說說話,行不行?挺想你的。”

廖容的語氣先急後緩,‘挺想你的’四個字,還真有點兒纏綿。他聽著這個聲音,被麻痹了痛覺的大腦裏浮出三個字,舍不得。確實是舍不得,真舍不得。舍不得廖容,舍不得甜味兒的太陽,舍不得死。

他躺在地上笑了一聲——想我你怎麽不回來?你不是真想。

這句話在他嘴邊繞了一個來回,又被他原樣嚼碎咽了。這時候說這個,沒什麽意義了。

廖容還是絮絮叨叨的,大概意思是讓他再等幾天,他們采風采得不太順,原定回家的日子又得往後推。他漫不經心地躺著聽,一只胳膊搭在天臺的矮墻上,直到聽見廖容說了句,我最近倒黴,隊長說,我是天天造孽,遭報應了。

“你遭什麽報應?”他心臟猛地跳空了一拍,說著就想爬起來,“你怎麽倒黴了?你是哪不舒服還是怎麽著?”

他沒爬起來,動一下就覺得顱頂跳著疼,他只能躺著。廖容說,你別急,沒事兒,真沒事兒。他就躺在那,說,你別糊弄我,你怎麽了?

“我怎麽都沒怎麽,嗨,我好好的,我聽他們唱歌呢,”廖容的語氣倒還輕松,“他們寨裏人在鼓樓唱歌呢,特好聽,聽著...山清水秀的。等以後有機會帶你來,不要他們,就咱們倆。”

廖容好像特別喜歡他們采的那些風,聽得戀戀不舍的,一拖再拖不回來。而他已經沒心思再陪廖容玩兒什麽私奔了。他問,你采風,你都采著什麽了?

“就...風土人情啊,民歌,童謠,都挺有意思的。有個老太太給我講,說,侗族人,男孩兒追女孩兒,就去踩她腳後跟,姑娘回頭了,那就是答應了,不回頭,就沒戲。”

酒精帶來的麻木逐漸轉變成混亂和興奮,星星點點五彩斑斕地刺著他,刺得他生疼。他躺在地上忘乎所以地笑,聽見廖容問,嵐兒,要是你,你回頭麽?

“我又不是姑娘,你怎麽總拿我當女孩兒啊?”

他沒想到自己會說這樣一句話,這麽輕慢,這麽不客氣。他背靠著墻,冰涼的水泥硌著他的脊背,他用餘光往後掃,看見馬路上一排暗紅的車燈。

“我回頭?那我就掉下去了。”他喃喃。

“我在你後面,你往哪掉?”

他冷笑:“你別遭報應。”

而廖容一言不發,他也不說話。他和廖容好像一直有說不完的話,從沒有過這樣的冷場。最後還是廖容,踟躕著喊他,嵐兒。

“嵐兒,我給你寫了首歌,要不...你幫我改改?”

他說,行,唱吧。廖容就沒了動靜,估計是去拿琴了。他酒勁兒消了點兒,爬起來坐在剛才靠過的矮墻上。他們倆這輩子說的話已經不少了,剩下的,就先不說了。

樓下汽車的喇叭又在催他的命,他有些哆嗦,這時候隨便一陣風都能把他帶下去。他看著樓下來往的車,想他們在齊齊哈爾的小家,老舊的木床,窗簾後透著一點兒君子蘭的影子,廖容慌張地抱著他,茫然得好笑,但又那麽可愛。

他坐在這麽一個高處不勝寒的地方,想,廖容其實沒做錯過什麽,他只是想把他抱的人捂熱。

他坐在墻上,想和廖容在齊齊哈爾那些日子,想廖容點火給他看的那個晚上。那天天亮的時候,廖容就是那樣抱著他,擋在他和死中間。

他說過他要活著的。

他是答應過廖容,他要好好活著的。

他從墻上下來,琴聲在電話那邊響,是民謠吉他,清清淡淡的。他枕著手機,城市的燈閃成一只只血紅的眼睛。他沒有眼淚,在未知的明天到來前,那些眼睛已經替他哭過了。

他醒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鐘。醒了以後頭很疼,還是暈,而且心跳得他喘不上氣,身上也發軟。他喝了這麽多年酒,爬不起來的還是第一次。衣裳被冷汗打過,濕了又幹,粘著皮膚,有些惡心。

他就繼續在地上像條狗一樣趴著。手機還剩最後一個電,屏幕上掛著條短信,他打開掃了一眼,第一眼先看見個5。沒看完他就退出來了——腦子被酒精燒壞了,都沒明白這是個什麽東西。退出去以後才反應過來,那是他的高考分。

他早都忘了出成績這回事了。剛平覆的心臟又開始亂竄。他遲疑了一會兒,又打開看了一眼。

五百二。

比他自己估的還高二十分。

他躺在那就有點兒想笑——他幹什麽什麽都能成,就是死總死不成。

他還在那自顧自地想,一個電話撥過來,北京的固話,那邊是個不耐煩的中年女護士,但聲音聽著很像老天爺。老天爺問,你這檢測報告怎麽不領啊。

他說,不拿了,害怕,不敢看。

“現在知道害怕了?自己幹什麽沒幹什麽不知道啊?”老天爺那邊有草率的翻紙的脆響,“你不用怕,你這都陰的——以後別幹那害怕的事了,小小年紀的,長點兒教訓...”

老天爺沒說完,手機自動關機了。他看著熄滅的屏幕,說,謝謝,以後不會了。

那天之後廖容就沒再聯系過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南方玩兒嗨了,又給他這邊兒忘了。等到一周之後廖容才又想起來找他,沒說兩句就讓他打斷了。他說,你別再找我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廖容接著給他打,他還是那句話,就這麽反覆了好幾次,廖容從不解到焦躁再到強裝鎮定,最後只剩下一句,你告訴我為什麽行嗎?

他說,這兩廂情願的事,哪那麽多為什麽啊?你別為難我。

他現在說話都是一副站燈底下跟人討價還價的語氣。病態無恥、輕浮放浪、自甘墮落,這都是別人給他貼上的,現在他引以為傲——我就是這樣的人,誰看上我是誰瞎。瞎子不知者無罪,要是真有報應,那就都朝我一個人來。

“什麽兩廂情願啊?嵐兒?你說什麽呢?你...”

“廖容,”他把廖容的話打斷了,“我跟別人好了,我想跟他走。”

電話那邊只有呼吸聲,他知道廖容喘不過氣。“什麽人啊,祝嵐?帶你去哪啊?”

“我不想和你說這個。我就是不想過這種日子了,就在這麽個死冷的地方窩著,天天守著個小店兒,這不是我想過的日子。”

在那麽個死冷的地方窩著,天天還得拖著個斷手給你改吉他solo,動不動讓人摸著大腿,晚上還得聽你講東方明珠,講外灘。去他媽的外灘。

他在心裏罵,把會的臟字全都罵了一遍。罵完了,他聽見廖容說,嵐兒,你讓我見一面,行嗎?

“嵐兒,你等等我,行嗎?我馬上就回去了,你讓我見一面,行嗎?

廖容的語氣很慘烈。他沒理會,他說,你不用回去,我不在你老家。廖容喊他,祝嵐。他接著說:

“我在北京,明天就走了,你別再找我了。”

然後他把電話按了,可手機還一直舉著。他舉著手機,麻木不仁地想,你從來都遲到,你總差那一步,你這輩子都趕不上,你每一次都來晚。

這段對話的延續是八月份。那是他和廖容的最後一個電話。他站在地鐵站,等地鐵送他去火車站,去他的新學校。所有考生報志願都慎之又慎,他也是,他沒想到這個分數在北京之外居然還有如此大的選擇餘地。北京之外,他可以自己作自己的主,不必等著別人來擺弄他的人生。

這些廖容不知道。那些他本來打算告訴廖容的,那些寫題到天亮的晚上,兩個月的等待,重新開始的驚喜,現在都不必提了。他和廖容說的唯一一句話是,我都和你說了,別纏著我。

“我纏著你?是我纏著你嗎?祝嵐,”廖容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好像被碎玻璃切了手一樣,疼得嘶嘶抽氣,“誰先纏著誰啊,你拿我當什麽了?嵐兒?”

“我沒拿你當什麽,我和你就沒有你以為的那種關系,我也不想再一直這麽勾著你了,挺累的。”

電話線那邊一片沈寂,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一句話。

睡都睡過了,祝嵐。

他在這句話裏聽出來一種筋疲力竭的平靜。他也很平靜。

“睡過算什麽啊?”

這句是真心話,他們倆之間那麽多事,就這個最不作數,偏偏廖容就撿了這個最不作數的出來,他們倆確實不是一種人。他自己想著,突然就覺得特別好笑。他真的笑了。廖容在那邊聽見,問,祝嵐,你玩兒我是不是?

“我沒告訴過你麽?”

他沒想玩兒誰,是廖容自己上趕著。他當年在地下室,把衣服一件一件脫了,是求著廖容睡他。他沒求著廖容愛他。

廖容又重覆了一遍,我愛你,你玩兒我是不是?

他不說話,電話線那邊也一片靜寂。地鐵出現在視線盡頭,他無言以對。

“對,是,祝嵐,我忘了,我忘了你是個什麽東西了。我還不知道你?”

在地鐵的嘯音裏,他把電話掛了。唾面自幹的恥辱是幾乎沒有的,有的只是一種謀殺既遂般的、慘烈的痛快。

他應該痛快的。他又能上學了,他終於憑著本事把人生粘了起來。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他終於能真正地重新開始了。而廖容,廖容還是特別幽默。我愛你——這是他聽過最好聽的笑話。所以他應該笑,他必須笑。

地鐵停在他面前,他拎著行李擠上去,在人群裏給自己擠出條路來。搖晃的車廂裏,他笑著想,以後我不會再找死了,我會理直氣壯地活著,我會活得很好,你也是。

你會出專輯,巡演,出名,你會結婚,有孩子,然後周末帶著孩子爬長城,去livehouse樓上的商場逛街,去大大小小的博物館。我以前不知道去哪的時候經常在博物館臺階上坐著,我其實一直是羨慕那些上午被爸爸牽著手領進館裏,然後下午再跟爸爸回家的孩子的。

以後你就知道,咱們倆一起造的那些孽,也不過就那麽回事。你有你的好日子,和我沒有關系。就像我有我的日子,和你也沒有關系。

二月的哈爾濱張燈結彩,新年的鞭炮把回憶炸得粉碎。他走到窗口去,零星的爆竹聲裏,他攥著那張銀行卡,靠著玻璃窗喃喃。玻璃窗上的霧氣浸濕他的嘴唇。

“我...我該問問你怎麽樣的,我是自私,太自私了。”

“你好好的,別又不睡覺,想起我來,罵兩句,也就算了,別天天惦記著那些愛不愛的,總想著這個,日子就過不好了。”

“你自己過得好一點兒。”

沒有人回答他。他的無名聽眾沈默地矗立在樓下,從始至終未曾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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