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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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上)

回寢室的路上,走在地道裏,他總覺得有人跟著他,可回頭看又沒有。註意力全在身後,也沒留意身上多了東西,上了樓才知道姚艷飛臨走之前在他身上拍那幾下是為什麽——到了寢室把外套脫了,才在口袋裏翻出那張銀行卡來。

他捏著那張卡,想起來廖容說這人還偷過自行車。這麽一看確實是訓練有素的好賊。他嘆氣。

然後他就坐在空蕩蕩的寢室裏,看著那張銀行卡想和廖容曾經的事。他在飯桌上講的只是個片段,而這個故事應該有一個版本是他親自講述的。看客和龍套再怎麽七嘴八舌、來來去去,這到底是他們兩個的事。

第二次高考考到哈爾濱,用姚艷飛的話說,他是連山海關都沒過,折騰了一圈還是徒勞,還是在雪地裏打轉。

可這對他而言完全是個意外。至少在2002年的時候,他是沒想過的。

2002年的初春,他把廖容攆走了。他沒有等那首歌唱完,就先走出了他們倆的故事。吉他聲在身後響,他踩著雪,如釋重負,走一步就告訴自己一遍,別回頭。

他沒回頭,而世界又回到了廖容沒來以前的樣子,沒有綠焰,沒有吉他,沒有音樂。真的沒有音樂,一聲都沒有。他逃避所有帶著旋律的東西,新聞聯播的主題曲跳過不看,手機鈴都改成振動了。

他過了段很輕松的日子,把一天重覆了無數次。他小心翼翼維護著這個世界的靜寂,假裝一切從未發生。有來燙頭的大姨問他店裏怎麽都不放歌了,他說,音響壞了。

那大姨頂著一腦袋卷發棒很費勁兒地點頭,然後繼續打聽他祖宗十八代。大姨問他是哪來的,他就敷衍,說,南方。

大姨就繼續一臉了悟地點頭。

“你長得就像南方人——南方人怎麽大老遠上這兒來開店啊?”

他一楞,手上動作都停了。大姨回過頭看他,他很勉強地笑了笑,說,我對象是這兒的。

“一般都是女方跟男方走的,你們怎麽還反著啊。”

他幫大姨拆卷發棒,想,這大姨還挺封建。他這麽想著,大姨繼續發問。

“欸,之前來幫你幹活的、個兒挺高那小夥兒走啦?那是你家裏人啊?”

他一時就有些發怔,反應半天才說,家裏人,年前來看看我,現在回家了。

從那以後他動不動就做夢,有時午夜夢回,總覺得外面有人敲門,還以為是廖容回來了。可真開了門看見的也只有冰涼的走廊,聲控燈都是滅的。

要不再打個電話?就問問他怎麽樣,問問綠焰怎麽樣,就兩句話,不打擾。

他坐客廳沙發上抱著手機想了半天,最後也沒按通話鍵——這半夜三更的,說不打擾,純屬自欺欺人。

然後他幹的下一件事就是把廖容用過的牙具毛巾拖鞋全收在一起扔了。

之後他就沒再想過廖容。店門前的樹綠了又黃,黃了又落。他每天攥著剪刀梳子守著二十平米的小店,除了出去買菜,和誰都不聯系,最多看看電視。那一年沒什麽大事,除了6月巴西2比0在世界杯奪冠,就是11月廣東佛山發現一例不明原因肺炎。後來他的電視壞了,他放著沒管。那房東不好說話,讓修什麽就和要命一樣。白幫他照管君子蘭了。

當時他沒拿那個所謂的肺炎當回事——佛山離他們遠著呢。結果又過了幾個月,店裏客流量突然小了,來的還個個戴個口罩,街道開始排查北京來的流動人口,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知道肺炎鬧到北京了,還鬧得厲害。

這回他不得不修電視了。他親自上手修的,修好了一半,左半邊兒屏幕有畫面,右邊還是雪花。他天天盯著那半邊電視看。新聞裏的新增病例一天比一天多,隔離醫院都蓋起來了,他就有點兒不敢看了——可又不敢不看,不看更害怕。

那一陣子他晚上睡覺夢裏都是北京,後來夢著夢著就夢到廖容了。有時候是他們在臺上,有時候是廖容在醫院裏躺著,臉上扣著呼吸面罩,身上一堆亂七八糟的管子。宋業平給他打電話,他沒帶身份證,買不了去北京的飛機票,在機場一直哭,哭得喘不過氣。

那天他是哭醒的,醒了以後渾身冷汗。外面天沒亮,他有點兒分不清是夢是真了,慌著忙從枕頭下翻出手機看,手機屏幕的白光紮著眼睛,裏面沒有通話記錄。

我要找廖容。他攥著手機,喃喃自語說,我要找廖容。

他就真撥了電話——理智還沒從夢裏醒過來,沒來得及攔住他。電話一直響,沒人接,他手有點兒抖,把電話掛了又撥了一遍,手機屏上的時間從6:05躥到6:07,電話終於通了。

“嵐兒?”

手機那邊是廖容的聲音,有點兒不像,電話裏聽著和面對面不一樣。他努力抑制著起伏的呼吸,想讓自己顯得平靜些。他說,是我。

“怎麽了?你...你有事找我啊?”

語氣聽著不太自然。可能是一年多沒聯系的人突然來了個電話,嚇了一跳。他說,我沒事,就問問你們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啊?”對面有腳步聲,他估計廖容可能是在換地方。他有些踟躕,廖容又問了一遍,怎麽了?嵐兒?

“沒怎麽,就是...我做個夢,不太好。”

這話真說出來還挺不好意思,他馬上又補了一句,省得人以為他是說胡話。

“我看北京現在鬧肺炎,大家都沒事吧?”

“做噩夢了啊?我還尋思你怎麽了呢,嚇我一跳。”廖容聽笑了,“別怕,大家都挺好的,什麽事都沒有。摸摸毛,嚇不著,嚇不著。”

怎麽哄小孩兒一樣,他臉上有點兒發燒,趕緊說:“沒事就好,我掛了。”

天一點點亮了,君子蘭的影子從窗簾後面透出來,緊繃的神經冷不丁一放松,他就有點兒犯困,想著再躺會兒——總覺得是做夢沒醒,剛才和廖容說那兩句,也像是做夢夢見的,得再醒一次看看真假。剛躺下還沒五分鐘,手機又響了。還是廖容。

“嵐兒,你那藥自己備沒備啊,沒有我給你郵。”

廖容的語氣火燒火燎的,他只能又抱著棉被坐起來。他說,備了,我自己心裏有數。

可廖容還像不放心似的。

“咱家那邊應該是沒北京嚴重,但你天天開著店,人來人往的,一定記得戴口罩,聽話,啊。”

“你別惦記我,”他搶廖容的話,“你平時演出都在地下,空氣也不流通....”

結果廖容聽樂了,嘿了一聲,說,傻嵐兒啊,現在哪還有演出,早就沒了。

“我們半年沒開張了,我地下室都沒回,現在在老四家寄人籬下呢,半年了。欸,你等著,我喊老四和你打個招呼。”

“不用,不用,挺不好意思的。我掛了,我再睡會兒。”他哭笑不得,趕緊婉拒。“這一年沒說話了,你怎麽跟我一點兒也不生分啊。”

“那不就對了麽?”

廖容在那邊吃吃地笑,心安理得的高興。他小聲嘀咕,真拿你沒辦法。

那之後他們倆就開始隔空煲電話粥,一切自然而然,倒顯得之前在火車站那假模假樣的訣別非常多餘。廖容天天拿著賬本算從哪能省出來一抿子話費,邊算邊給他念,念著念著發現算錯了,自己還得樂半天。一點兒沒有自己多了筆開銷的覺悟,也沒有被病毒攔在家裏出不去的嚴肅。

姓廖的不知道愁。但他知道綠焰經濟危機——猜也猜得出來。

“欸,你要是缺錢,我給你撥點兒救濟糧。”他手裏淘著米,半是打趣半是正經。

“得,得了,你千萬別,你好好吃飯好好吃藥,把你自己顧好了,我就心滿意足了。”

廖容估計是在哪坐著來著——不是老四家窗臺就是地下室那個小舞臺,聽完他的話就下來了。他聽見嗵的一聲響。“哪能要你的錢啊?”

說著好像又原地繞了兩圈。

應該是在家,走路動靜有些拖沓,穿的像是拖鞋。他這麽想著,聽見廖容嘀咕,要你的錢,那不成吃軟飯的了?

這話裏有種憤憤不平的委屈。廖容說這話的時候,臉八成是發燒的。他聽笑了。

“不吃軟飯啊?那少放點兒水——一個骨節再少點兒,”他把手指頭埋進米裏試水,“軟飯也是飯,我是想幫你。”

“現在有公司了,不至於,馬上還巡演呢,哪就要你救濟了?”廖容又坐回去了,“你幫我改改譜吧,你是我的精神食糧。”

他只有笑。廖容似乎是想學著體貼點兒,把那口無遮攔的勁兒改了,以至於養成了個報喜不報憂的脾氣,可偏偏體貼的不是地方,總忘了他現在是個殘廢。他在廚房,手裏沒琴也沒紙筆,只能靠感覺幫著參謀。

話說到綠焰,他隨口一問:“你沒再招個吉他手啊?”

手機開了免提,他不知道廖容能不能聽見油星在鍋裏上躥下跳的劈啪聲。電話那邊沈寂了半天,廖容嗨一聲,說,我自己彈了。

然後又接了句。“挑不出來好的,弄一個湊數,也沒什麽意思。”

他把切好的菜葉子扔鍋裏,熱氣呼啦撲上來。

“海澱樹村東北望那麽多會彈吉他的,你挑不出來一個?”

廖容說,懶得折騰了。這話是漫不經心的語氣。

“行,有什麽能用得上我的,你就找我。我閑著也是閑著,發揮點兒餘熱。”

油煙味兒嗆得人難受,他往後退了點兒,伸直了胳膊扒拉菜。他勉強笑笑,笑完了才想起廖容其實看不見。

廖容那邊好久沒說話,菜熟到差不多可以出鍋,他才聽見一句,你手好點兒了麽?還疼不疼?

“嗨,早不疼了。你忙去吧,我做飯呢。”

他說著就要掛電話,廖容輕喊了聲,嵐兒。給他叫住了。

廖容說,我是等著你的。

他把電話掛了。掛了電話之後他低頭機械地在鍋裏扒拉。廖容走以後他沒再試過彈琴,他現在剪子使多了手都不聽指揮,燒菜的時候往鍋裏撒鹽都哆嗦。已經沒必要了。

菜在鍋裏飄出糊味來,他關了火,說,你別等著了。

和廖容和好以後他店裏又重新開始放歌了,那些塵封的披頭士、Gun n’Rose又有了用武之地,大姨大媽嫌他放的音樂吵,就只有一個男孩誇他有品位。孺子可教。

那男孩兒好像是哪個高中的學生,剪頭發的時候也拿個單詞本,進來出去都風風火火,帶著一身草坪露水味。他對那小孩兒印象還不錯——那小孩兒有種不知道怕的勁頭,讓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他那個主唱來。

十幾歲的廖容是什麽樣?是不是也像在北京混地下時那麽不合群,天天冷著臉?

他暗自揶揄——那個姓廖的,表面看著一點兒也不隨和,要麽不理人,要麽陰陽怪氣,熟了以後才知道原來廢話那麽多。都離得這麽遠了,還得天天電話裏聽他磨嘰,聽他說他們在商城地下livehouse演出,前排是一家三口,一對夫妻帶個小朋友,小朋友不吵不鬧,老四那嗩吶鬼哭似的也沒嚇著。看完演出三口人就上樓去逛商場了,高高興興的,特別好。

“是特別好,你也想這樣兒啊?”

他隨口一問。

“想啊,這多好啊,特幸福。我小時候和我爸媽就這樣,在廠區裏,我有個小自行車,我爸天天帶我騎著玩兒,”廖容在那邊笑,“欸,你給我也生一個。”

很自然的語氣,帶點兒親密和暧昧,他聽得一怔,知道是開玩笑,可不知道怎麽回覆,沈默了半晌,最後說了四個字。

擡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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