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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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4年北京的夏天好像比以往都熱一點兒,他是勞動節前回來的,已經是滿大街短袖了。考試是六月初,考完以後他找了個廠給鍵盤擰螺絲,一邊等成績,一邊等在南方打轉的廖容。結果廖容又說采風沒結束要延期,半個月起步。哪天能回來?不知道哪天。

他在電話裏聽著這件事的時候多少有點兒沮喪。但再想想又覺得無所謂,反正以後日子長著呢。可還是得好好敲詐廖容一下,讓他請吃飯。

他想著就想笑。還記得他第一次正式替唐郁琦上臺的時候廖容說過,我欠你一慶功宴。一頓飯欠這麽些年。

等著也是等著,他索性去把歷史遺留問題處理了——社會考生,學籍檔案都亂七八糟,煩。結果街道的工作人員找半天沒找到,多少也有點煩了,說,你回你原來學校問問,我們這兒沒有。

他就頂著比他體溫還高的氣溫去了。時隔多年,走進校門的時候他沒什麽情緒,委屈、怨恨、羞愧,這些都沒有,反倒有點兒如釋重負,好像終於到了算總賬的時候,松了一口氣。學校的工作人員倒蠻客氣,讓他到隔壁休息室稍等。

他沒想到會在那遇見熟人。

其實他對這屋子倒真有印象。因為當年他是在這兒寫的退學申請。這屋子和他記憶裏一樣,很有美術學院的氣派,窗簾半拉著,墻上字畫龍飛鳳舞,暗紅的實木茶桌靠著窗,而桌子中間像有條三八線,只有一半照的到太陽,留給他的那一半,就只剩下冰涼的陰影。

老熟人在他對面,但他不敢認——這人瘦的就剩一層皮了,還是燒得焦黃的,緊繃在骨頭上,偏偏又衣冠楚楚的,打扮得像要去入殮。

他就對著那具骨頭架子,說,今天真熱。

那人笑了,給他倒了杯茶,說,你來得巧,這幾天學院畢業典禮,我來觀禮,你是幾幾級來著?

他說,98級,和您女兒同班。

那人聽完嘆口氣,說,我都忘了,我女兒是前年畢業的。

他只是笑。

有些事他和誰都沒說過,連廖容都不知道——其實他退學不是為了什麽照片,也不是因為什麽流言蜚語。誰罵他幾句能怎麽樣?他真沒那麽要臉。真讓他念不下去書的,是四年前他女兒的一句話。就在這個地方。

‘祝嵐,你和我爸攪合在一起的時候,我媽還沒死呢吧?’

聽完那句話他什麽都沒說。他總不能說,我不知道你媽那時候死沒死,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存在,因為沒有人告訴過我——如果我知道,我寧可去睡大街。

他沒法給任何人解釋,所有解釋和辯都駁蒼白無力,而他的人生卻像張畫壞了的速寫,越描越黑。他只能就著茶桌把自願退學申請寫了。他一邊寫申請一邊說對不起。這句對不起他說了整整五年。

他手裏的茶涼下去。那人又給他換了杯茶,他低著頭沒接,對面的人倒是不在意,問了他一句,我認識你那年你多大?

他說,十六。

“還和你那樂隊的小朋友在一起呢?”

他接著點頭。那人就笑了,說:“還是年輕好啊,怎麽樣兒都有藥可救。”

說完了站起來,意思是要送客。他突然就很得意——都以為他完了,可是他沒有,就算烙上了兩條這輩子也抹不掉的疤,他還是爬起來了。往電梯走的時候,他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慈悲為懷,問,你怎麽瘦那麽多?臉色也不好。

那人就朝他笑笑,說,我是沒藥救了,快死了。

電梯門在他眼前打開,他去按一樓的時候還有點兒踟躕——可能是有些恨這個人,但也沒到真想讓他死的地步,他想了想,還是在按關門鍵之前說了句,早日康覆。

電梯門緩緩合上,門外的人又看著他笑了笑,平靜而陰涼的笑容。越來越窄的縫隙裏,他聽見一句話。

祝嵐,去驗驗血吧,帶你那個小男朋友。

從辦公室裏帶出來的冷氣全鉆進骨頭裏了,他打了個寒顫。所有得意都成了冷汗。

第二天在醫院的走廊裏等血檢的時候,他試著撥了他那個熟人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他女兒,很冰涼成熟的女聲,和他記憶裏那個小姑娘一點對不上號。她說,我爸昨天晚上死了。

他問怎麽死的,女孩說,自殺。

他問,你爸到底什麽病,對面的人把電話撂了。他想再說句對不起,也沒來得及。

驗完血,他還坐在那想,有個護士扶著個老人過來,帶點兒不耐煩,說能不能給讓個地方?沒看見這有行動不方便的?

他擡眼看那個護士,沒明白什麽意思,護士說,你驗完就走吧,坐這兒做夢呢?

他就很聽話的站起來。

然後,他的夢就做完了。

“他是艾滋?還是乙肝?還是別的什麽?我不知道,他閨女不告訴我。也有可能,跟那些都沒關系,他就是嚇唬我,他快死了,也看不了我心安理得的過好日子。”

1999年的人走了,2004年的茶涼了,現在只有他和姚艷飛之間這一鍋熱水,還微微散著水汽。他一直低著頭喃喃,全念完了才想起來對面還有個聽眾,擡起頭隔著水霧瞄了姚艷飛一眼。

這一眼看得姚艷飛臉都白了,六神無主地往後縮,好像病毒能通過視線傳播似的。

他趕緊解釋:“別怕,虛驚一場。我該查的都查了,什麽事都沒有。”

艷飛手撐桌子上,欻一聲躥起來。這回他事不關己,很閑適很悠然地觀望,想,今兒手疼的不止他一個。但艷飛倒像沒感覺,心思全在他剛才的話上。

姚艷飛手按著桌子,說,祝嵐,說實話。

他點頭,說,是實話。艷飛盯著他,屏息凝神的,眼光還是審問。他繼續點頭。艷飛這口氣才透過來,歪歪斜斜坐回椅子上,緩了半天才又追著問:“沒事...沒事你還鬧這一出?你為什麽啊?”

他看著姚艷飛。他說,我是為了廖容好,他不適合玩兒這個。

姚艷飛聽完又深吸了一口氣:“他是想正經和你談戀愛的,祝嵐。”

“欸你說,我們這樣的,正不正經有區別麽?”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你和老四還能民政局拿個證,我們有什麽?”

“你到底怎麽和他說的?”

“沒說什麽,就說我跟別人好了,讓他以後別找我了。”

他說著伸手把火關了。姚艷飛聽完就是沈默,說了兩個字,祝嵐。

說完手裏的筷子又轉了一圈,最後敲在碗邊上。姚艷飛說,你歲數還小,你不知道,有些人是...有些人不能騙的。

“啊?”

他沒明白。姚艷飛繼續說:“祝嵐,我沒告訴你呢吧。他把你那琴砸了,就在臺上,我們所有人都看著。”

他把你那琴砸了。

那一刻他好像聽見有什麽東西轟的一聲倒了,杯裏的水撒了一手。他問,為什麽?憑什麽?

“不知道。就,生你氣吧,也可能就是在臺上嗨了,氣氛到了——玩搖滾的不就喜歡這套麽。”

視線突如其來的模糊,眼底有滾燙的辣意。他想把那個杯扶起來,可是放不穩。他一著急手就抖。他拿左手去按著右手,然後兩只手一齊發抖。

姚艷飛看著他,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把杯扶起來。

“我告訴你他結婚,你都沒哭,現在你倒哭了?他砸他的,你哭什麽?你不是早就不想玩兒了嗎?”

他只能抖著手先把眼淚抹了。他也不想哭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說,廖容欠我的,他欠我的。

姚艷飛沒有回應他的話。冷眼旁觀,近乎肅穆的沈默。半晌,她站起來,說,我這就回去了,你喝口水,眼淚擦擦再出去,風一吹,臉都傷了。

最後他也站起來:“你幫我帶句話。結婚挺好的,恭喜,錢拿回去吧,禮我也不隨了。”

艷飛拿著那張卡,眼睛在他臉上刮了兩圈,然後就走去結賬了,結完了帳回頭撂下一句,用不著,祝嵐——就沒這回事兒。

“你那琴是真讓砸了,別的都是沒有的事,你啊....”姚艷飛又嘆口氣,在他肩膀上拍一下,“祝嵐,今兒對不住。但你記著,你這兩句話,有一天要是真用上,那就晚了。”

他只有錯愕。騙子栽在同行手裏了,罵人的心都沒有,還沒回過味來。

他發楞的功夫,姚艷飛又像忘了什麽似的折返回來,從大塑料袋裏拽出個裝飯盒的小塑料袋。

“老四給你包的餃子,好容易帶來的,差點忘了,回去扔陽臺上凍著吧——煮的時候別讓宿管抓著啊。”

他哭笑不得。“怎麽哈爾濱買不著餃子啊?”

“害,還不是老四嘛,非得說過年了,怕你在外頭想家。知道你歲數小,都惦記你呢。”

這回姚艷飛是真笑了,說話語氣還有點拿長輩的架子——這個笑裏還是有點兒真心的。他也就會心一笑,很謝謝這世界上還有人惦記他。

“行,走了,凡事不許心眼兒窄,不許鉆牛角尖,多跟你那些同學出去耍耍,註意身體啊。”

姚艷飛一邊說一邊挺親切地在他身上拍了兩下,然後就大步流星地飄出門外了。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艷飛鮮紅的背影苦笑,想起來廖容說這人是騎馬打仗的脾氣,倒也有點兒個性。

“我去,這怎麽沒電了。”

出了火鍋店,姚艷飛低頭看了眼黑屏的手機,然後左拐又左拐進了家小賣鋪,年前的小賣鋪裏一股炒瓜子和沙糖桔的味兒,姚艷飛往手上呼著熱氣,一個人影從貨架裏走出來,問,給他了麽?

“沒聽著啊?死活不收,”姚艷飛接著搓手,“我臨走趁他不註意,塞他口袋裏了。”

“行,挺厲害,下回胡說之前跟我對對詞,別穿幫。”

廖容說這話的時候既沒表情也沒語氣,聽不出來生沒生氣。姚艷飛即興發揮半天,多少也有點兒尷尬,意意思思地說:“我專門找了個靠窗的座,你看見他了麽?你剛才聽到哪啊?”

廖容說,聽到他哭。說著把行李袋遞過去,意思是放你那,我要去辦事。

接過行李袋,姚艷飛踟躕地盯著他們主唱,廖容很了然地輕笑了下,說,話費報銷。

“害,不是這事兒,”姚艷飛欲止又言,“這小子心眼兒多,撒謊眼睛都不眨——你哪天也去驗驗血,獻個血也行。就當積德了。”

廖容象征性地動了動嘴角,算是回覆。兩個人在門口分道揚鑣,廖容踩著雪自顧自地往西,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兩個人再見著是半夜,半夜的候車室沒幾個人,姚艷飛埋著頭醒了又睡,迷迷糊糊覺得有人打她,以為是做夢,結果馬上又聽見一句,欸,醒醒,上車了。

姚艷飛這才醒了。他們主唱站在身後,鼻子耳朵凍得通紅,頭發上都是冰,一副剛從冰櫃裏爬出來,還沒來得及解凍的樣子。

“你幹什麽去了?你讓祝嵐埋雪裏了?”

“罰站來著。”廖容一聲哂笑,自己把眼前發絲上掛的冰抹了。

“見著人了麽?”

廖容已經拿著票進站了,把問話的甩在後面。這問題沒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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