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第27章

2005年2月,綠焰新招的那個彈電子琴的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是想找他吃頓飯。當時他在宿舍樓水房,是戴著洗衣服的塑膠手套接的電話,他說不去,沒空,我不認識你。

那姓姚的也沒多勸,就問了一句,欸,廖容你總認識吧。

冰涼的水淌了他一胳膊,他把塑膠手套摘了。他怕那社會閑散人員坐大門口不走,來來去去的學生看著不雅觀,再把他以前那些破事翻出來。他就那麽哄自己。

其實他也想知道那個被他丟在北京的人怎麽樣了。

他出寢室樓的時候,那個長得像張艾嘉的艷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墩子上,抽著煙打電話,看他過來就把電話收了,迎著他往前走,邊走邊笑著朝他喊,祝嵐,欸,久仰大名啊。

結果名啊兩個字還沒出來就踩著冰差點滑了一跤,手裏的煙給大紅羽絨服燙了個洞。姓姚的憤憤不平地拿手拍煙灰,說,欸,你瞅我這德行。

他看著姚艷飛笑——跟東北人混久了也學會東北話了,挺逗。姚艷飛撇撇嘴,擡手打了輛出租車,回頭喊他,說,上車,帶你吃飯去。

姚艷飛帶他來的是個火鍋店,上菜特別慢。兩個人對著鍋冒煙的清水,又沒話說,看著特可憐。艷飛可能是等得無聊,也沒什麽好氣,眼睛時不時透過落地窗瞟一眼街對面,一手托著腮幫,另一只手把筷子轉成螺旋槳,轉著轉著小聲念叨了句,這傻逼怎麽不自己來。

他也沒好氣,說你能不能別轉了,眼花繚亂的,有事就說,沒事我回學校了。

“沒事,什麽事都沒有,就是過年了嘛,”姓姚的這才擰過身來,“代表綠焰,向吉他手致以最誠摯的祝福。”

他說,謝謝,但是不用了。

菜一盤一盤上來,姚艷飛是打定主意對為什麽來閉口不提,就拿著勺在鍋裏攪,葷的素的楞是讓攪成一鍋粥,還不忘給他添一勺,添完了說:

“欸,你不是不愛在這死冷的地方窩著麽?怎麽折騰半天,山海關都沒過啊。你一北京孩子,考回北京多好。”

他聽得想笑——說他是北京孩子,估計北京人都不答應。但這話犯不上和外人說。姚艷飛看他沒言語,拿筷子在碗邊敲敲,敲完了繼續問:“你原來是不是那個什麽...什麽美術學院的?在東三環?欸,你當時怎麽想的,就不念了?”

“你現在學的不是畫畫吧?這孩子,怎麽沒長性啊,這幾年改多少次行了?”

窗口的陽光曬得他有點兒暈。他說,我不喜歡北京,我也不喜歡畫畫。

姚艷飛聽笑了,問,那你喜歡什麽啊?然後就繼續打量他,還是似笑非笑的,像帶了個面具。姚艷飛說,欸,祝嵐,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

“你是不是打算好了,考不上,就那麽死不死活不活地吊著廖容,拿他當條後路,考上了就給他甩了?歲數不大心還挺狠。”

“我要是心不狠,現在骨頭都爛完了,”他看著姚艷飛,笑了一半,沒笑出來,“廖容讓你來幹什麽啊,罵我啊?”

姚艷飛就垂著眼睛沒再說什麽,估計是知道自己剛才有點兒過了。然後從腳邊拎了個塑料袋上來。出上千公裏的長差連包都不帶,就拎個塑料袋,也說不上是節約、潦草還是太隨意。

姚艷飛拆了塑料袋,翻半天翻出張儲蓄卡,一路推到他碗邊。他沒接。那卡貼著桌面擦過來,底下全得是油。他問,那姓廖的怎麽不自己來。

姚艷飛不看他,就只顧著拿筷子挑揀碗裏的菜,還是輕描淡寫不陰不陽的。

“他說,說你有什麽?有男朋友?他怕不請自來,給你添麻煩——什麽玩意兒啊?”

也聽不出是罵他還是罵廖容。他沒說話,想,以後真不能上火鍋店來,辣椒面兒滿屋飛,喘不過氣。

姚艷飛看他不說話,站起身把鍋裏的豆腐拈起來往他碗裏夾。他說你別夾了,你筷子不幹凈。

艷飛就撇撇嘴坐下了,若有所思半晌接著說,你以為呢?廖容不是原來了——不是說走就走那時候了。

這不出他意料。

“是,專輯也發了,巡演也開了,紅了麽。”

結果艷飛聽完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亂顫的,好像他剛講了個笑話。

“紅?你真會擡舉人。他跟紅都不沾邊。不是那碼事。”

“——他結婚了,走不開。”

這回他真是讓嗆著了,嗆得直咳嗽。想喝水也沒有,杯是空的,桌臺上也沒放個水壺,就只有個插著綠蘿裝著水的花瓶。

他咳得喘不上氣,只能伸手去夠那個花瓶。這動作給對面人嚇一跳,一面要過來給他捶背,一面扯著嗓子喊,服務員給這桌倒杯水。

“早知道你這麽大反應我就不和你說了——你不知道啊?”

嗓子裏那針紮似的勁兒過了點,他緩過口氣兒來,端著水杯點頭,想想又搖頭,他問,什麽時候?

“就去年年末,酒席前兩天辦的。敢情是他沒請你啊?我還以為你沒來呢。”

姚艷飛眼睛裏全是真誠的疑惑,他突然就又特別想笑。

“他結他的婚,給我這玩意幹什麽?出臺一次五千,給他打個九折,讓他自己算夠不夠吧。打發要飯的呢?”

這幾個字說得他直哆嗦。姚艷飛聽完也唬了一跳,說欸呦餵,別,千萬別——你看你這,你想哪去了?

“不是沒勸過他。斷都斷了,婚都結了,還撩撥什麽呀。你在這兒自作多情,祝嵐也不領啊。”

他聽著沒說話。想起那年廖容在齊齊哈爾說的,這人確實是不客氣。

“結果你知道他說什麽?他說,你上大學是好事,在學校手裏得放點錢應急,哪怕就作為朋友...”

他說,用不著。這打斷特別突兀,他低頭想想,又補充說明一句,說,我能養活我自己,用不著誰幫。

姚艷飛點點頭,手指在桌上叩叩,說,你能養活你就養,我不管你,你也別讓我難做人——答應人的事辦不成,交不了差。

他眼光往別的桌躲。要不說這人傻呢,傻得他想笑話都笑不出來。

“取錢得拿身份證。卡給我我也用不了啊。”

姚艷飛看他也像看傻子,說你不會用ATM機?

“我看你脾氣挺沖的,之前說罵就罵他——在貴州不還讓他閉嘴呢麽?現在被收買了?”

姚艷飛呵地冷笑了一聲,說,現在罵他的可多了,我還得排隊呢。

“你當那圈子好混?你當他天天在外頭跟人擺龍門陣呢?前年簽個破公司,尋思能好點兒,結果罵的人更多,那樂評人那話怎麽說來著...”

艷飛沒想起來,他幫著補充說,沒有閱歷,陰陽怪氣。

說完他就要笑。這話忒刻薄,還押韻,想忘都忘不了——還是廖容在貴州時當笑話告訴他的。挨罵的自己倒未必當回事,還說什麽,有人罵是好事,證明有人聽。

艷飛也跟著笑,說,記這麽清楚,你挺關心他啊。

他低頭拿筷子扒拉碗裏亂七八糟的醬汁,聽見一句,你不是跟他分的時候下家都找好了麽,看你挺絕情的。

他沒說話。對面人嘆口氣,把那卡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說你們倆怎回事我不管,這個你收著,就當讓他寬寬心。

“他寬什麽心?婚都結了。”

他眼睛打量那卡,沒去接,伸手從果盤裏紮了塊菠蘿,他嚼得很認真,開始還有點弄虛作假的甜,再就滿臉和打了麻藥一樣,頭皮都發麻。

借著藥勁兒,他試著笑,一邊笑一邊想,廖容骨子裏挺傳統一人,確實適合結婚,早晚有這一天的,早比晚好。成熟了不胡鬧了,挺好。

他還在麻藥勁兒裏沒緩過來,姚艷飛先笑了,笑得看笑話似的,姚艷飛說,行了別裝了——看你委屈的。

“你也就騙騙那腦子不夠用的,我早看出來了,什麽男朋友又女朋友,都是你編的。你說實話,你是不是當時遇見什麽事了?”

“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也回不了頭了,你就實話說,”姚艷飛說著,又給他倒了杯水,“說吧,保密不保密的,反正他那人你也知道,再怎麽著,也不可能因為你離婚就是了。”

他搖頭,嗤笑一聲說,我能有什麽事。

艷飛半晌沒言語,接著往鍋裏下菜,等了半天才說一句,是,我也是好奇,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啊?就非得靠騙?

“看廖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天天抱個琴在地下室熬著,你就那麽舒坦?”

“我舒坦?他睡不著覺,”他把那卡往桌上拍,“那是他自己樂意,跟我有什麽關系?”

拍桌子勁兒大了骨頭砸的生疼,疼得他直抽冷氣,最後幾個字咬牙切齒才擠出來。這是他自己對自己刑訊逼供了,只能招。

“我去年考試,是回北京考的,考完了,本來尋思和那姓廖的見一面,結果你們說是采風麽,就沒回來,你們一直不回來,我就一直等,等到七八月。”

“祝嵐,我是外人,說句公道話,”姚艷飛給他打斷了,“他真不是不想回來,他在那邊把腳給崴了,他動不了——這他都沒告訴你,怕你惦記。好容易他好了,貴州又發水,當時他急著想回去找你,差不點兒就...”

他看著姚艷飛,姚艷飛就很識趣地閉了嘴:“你講。”

“我在北京,等了兩個多月,呆著也是呆著,就想著把我那些事兒弄利索了。我退學的時候跟逃犯似的,什麽都沒管,檔案都找不著了。”

“我就回了一趟我們學校,啊,我原來那學校。挺巧,我遇著一個人,那也是老朋友了,朋友見了面,得敘舊啊,敘完了舊,他和我說,祝嵐,你...”

艷飛看著他,眉頭裏擰著些揣測。火鍋裏的水冒著熱氣,他隔著水霧,笑著說,你可以猜,他讓我去幹什麽。

--------------------

嵐兒一出來我就得開始避雷...雖然不知道避的是什麽,但是,此處放置一個溫馨友好的避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