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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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們出寨子是三天以後的事,廖容心情特好,說話走路都有點兒得意忘形的架勢,結果樂極生悲,背著琴下山的時候讓石頭絆了一下,把給腳崴了——其實本來不用崴的,廖容怕他那把琴在地上碰著,硬是給崴了。

大平原上呆久了,走不慣七扭八歪的山路,很容易栽跟頭。所有人被迫打道回寨。姚艷飛去衛生所請大夫,大夫檢查完說,他這腳以前就崴過,以後得註意。

宋業平聽完這話臉色就不太好看,說,是,他之前樓梯上摔過,一個月腳沒沾地。

“他這至少也得兩周。”大夫檢查完下了結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廖容抱著腿坐床上,聽完這話明顯就高興不起來了,但人還是笑的:“我怎麽感覺我這麽倒黴呢,本命年過了啊。”

“不尊重自然界客觀規律,造孽的事幹多了,容易遭報應。”

這話是宋業平說的。隊長這麽冷眉冷眼陰陽怪氣的時候極其罕見——估計是嫌廖容給大家添麻煩了,多少有點兒氣不順。

姚艷飛在一邊聽著,沒敢接話。造孽,廖容幹什麽事造孽了?是大半夜不睡覺?還是這麽大張旗鼓地搞同性戀?

她其實有點兒怕主唱和隊長為了這事幹仗,但廖容聽完就只是笑笑,說,哥,又規律又報應的,你這是科學還是迷信啊?

“在一個臺階上栽兩次跟頭,栽完也還不長記性,”隊長說著就走了,“行,挺好,歇著吧,晚飯給你端上去。”

姚艷飛這才松了口氣——得,到底是隊長,氣不順也不影響關心同志。

然後他們又迫不得已在寨裏多呆了十來天。他們主唱和祝嵐的溝通方式安靜了不少——從走著嘮改成在外面臺階上坐著嘮了,因此寨裏所有動物的生物鐘都恢覆了正常。這十幾天裏他們主唱那條腿從瘸到好,但連瘸帶好從頭到尾沒告訴祝嵐,說是怕祝嵐惦記。

“人家還沒說惦記他呢,他先怕上了,我看他現在比誰都嚇人,”邢四偉問隊長,“你說他怎麽悟到這裏邊兒了?趕時髦?”

隊長嘆氣,說,有人帶。

“欸老宋,你覺得咱那吉他手,那祝嵐,他還能回來麽?”

隊長不說話。隊長搖頭。隊長繼續嘆氣。

隊長嘆這口氣的時候他們仨在一樓大廳啃西瓜,主唱坐外面臺階上彈琴,應該是給祝嵐彈的,時不時還得和那邊說一句半句,柔聲細語的,和臺上那小瘋子根本就不像一個人。

“也不一定,”看他倆感情還不錯。

姚艷飛把後半句咽了,知道他們隊長看不慣同性戀。

說完這句姚艷飛就回去睡覺了,他們主唱的民謠吉他叮叮咚咚響了一夜,聽著像聽雨似的。她再醒的時候是早上六點,讓河對面的鞭炮聲給震醒了。從窗口探頭看,廖容還在臺階上坐著呢。艷飛下了樓,問,怎麽,又嘮一晚上?

廖容就笑笑,說,沒,我給他彈琴,他聽睡著了。

“那你這是聽他喘氣兒聽一晚上啊?”

廖容搖頭,然後想想又點點頭:

“我寫歌來著。嵐兒之前...送過我一首歌,我想回他一首。回首完整的,省得他說我,做的都是半成品。”

說這話的時候好像有點兒失落,可又帶著笑,笑得還纏綿悱惻的,心裏眼裏只有那一個人似的。看得人起雞皮疙瘩。

起雞皮疙瘩也可能是因為冷。姚艷飛趕緊往一樓廚房倒騰柴火,邊倒騰邊問:“你寫歌就寫歌,怎麽還丟魂兒了似的?腳還疼啊?”

“不疼了,你們村醫弄得那個草藥膏挺管用,”廖容很自覺地幫忙搬木頭,腿雖然瘸但不影響幹活兒,“能再配一副麽?我想帶點兒回去,給人。”

“怎麽還連吃帶拿呢?咳,”姚艷飛拿根玉米稈當火引子,被灰嗆得直咳嗽,“你要給誰啊?什麽傷啊,這得對癥下藥吧。”

“他那...應該算刀傷吧。算了。”

廖容語焉不詳,換了個話題,還是愁眉苦臉的:“我昨晚說錯一句話。”

“我昨天晚上說錯了一句話。我說我最近倒黴,隊長批評我,說我有違天理,遭報應了。”

姚艷飛和他對視一眼——都知道這話是說他天天跟個男的膩歪,倒反天罡。姚艷飛問,祝嵐怎麽說的?

“他倒真沒...他就問問我最近怎麽樣,但你不知道他,他心細,我怕他又瞎想。”

“昨天我逗他玩,給他講,說,侗族人追姑娘,就在路上踩人家姑娘的腳後跟,姑娘回頭了,就是答應了,不回頭就沒戲。我逗他玩兒,問要是他,他回不回頭。他說,他一回頭就掉下去了——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廖容說著搖搖頭,拿小棍撥拉竈裏的火。

“巡演之前,宋哥不讓我回去,我也沒和他爭,想著,折騰一趟,呆個兩三天,臨走前還特麽得難受一次,也沒什麽意思。現在...我現在也能走了,咱回北京吧,別拖了,我還是得回家去看看。兩年沒見面,再不回去...”

然後又笑了笑。

“再不回去,怕他記不住我長什麽樣兒。”

兩個人一起在火邊蹲著,姚艷飛給他們主唱搬了個小板凳,說:“欸,你們倆現在挺好的,勸勸祝嵐,讓他回來多好啊,何苦守個電話呢。咱們有個吉他手,配置上也靈活些。”

廖容盯著竈膛不說話,姚艷飛又往裏扔了塊木頭。

“不是,我說正經的,他琴彈那麽好,天天給人剪頭發也用不上啊,那不白費了麽?而且你們倆....就這麽一南一北地耽誤著,這能行麽?”

廖容還是沒說什麽,看著竈膛裏劈啪作響的火搖頭。

“算了,我隔三岔五去看看他,也一樣——嗨,跟你說這幹什麽,咱下午是不是上旁邊的寨轉轉啊?把采樣收個尾?”

話音未落宋業平進來了,手裏抱了倆蘿蔔。業平說,今兒算了,外面雨挺大的,你那腿沒好利索,等天晴了吧。

“欸,真的,今兒出不去了,”艷飛從窗戶探頭出去看看,又把窗戶關上了,“還想帶你們上河對面楊家討酒喝來著。他家孫子高考分剛下來了,今早還放兩掛鞭呢。這雨,掃興。”

說這句話的時候姚艷飛還是笑的,結果兩天之後那掃興的雨也沒停,艷飛就不敢笑了。又過了一周,村裏開始停電,手機信號都斷了,艷飛的悠閑就全轉成了擔憂,時不時踩著咯吱咯吱的木樓梯去看房頂,還得找人問外面的路況,說是怕滑坡。

“這雨下的,天都塌了。”

姚艷飛說完這話,拿塑料紙一層層把她那鍵盤包了,然後開始在琴譜背面給大家畫山洪轉移路線圖。幾個人沈默著面面相覷,回家這事還得往後延。天要下雨,他們也沒辦法,山就在那,翻不出去就是翻不出去。

廖容好像就是那時候開始和小吉他手吵架的。說不清怎麽回事,旁觀的都覺得這事一點前奏都沒有,特別突兀。好像前幾天兩個人還甜言蜜語的,斷了兩天的信號再聯系上,小吉他手那邊兒就翻臉了,一副不願意聽他們主唱廢話的架勢——想不想的,廖容也沒有廢話的機會,山裏信號差,電話打不出去,打出去人家也不接。

就這麽又過了十來天,雨下狠了山裏又開始降溫,7月的天冷得像十月份。他們幾個也沒厚衣服,冷得姚艷飛把冬天用的炭盆都拖出來了。廖容就穿著件短袖在炭盆邊站著,拖著條瘸腿,一副冷熱不知的樣子,可眼神是燙的,死氣沈沈的燙,也和燒炭一樣,燒到最後成了死灰。一爐炭燒完,廖容問,姐,現在外面山路還能通車麽?

姚艷飛本來蹲著拿火鉗子往盆裏添炭,聽見這句話就把火鉗放下了,扭頭問,你要出去?現在外面這樣,你去哪啊?

廖容說,我回貴陽,我要回北京。

說的時候搖搖欲墜的,強撐著口氣一樣,艷飛看著都有點兒心驚膽戰的,怕他一頭栽火盆裏。心驚膽戰的姚艷飛喊,隊長。

宋業平估計也聽著他們倆剛才的話了,從裏屋走出來第一件事,先咣的一聲把大門關上了。

隊長問:“你回北京?他在北京嗎?他告訴你的?”

廖容就點頭,咬牙切齒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生氣還是焦躁。

“小容,別鬧孩子脾氣。”

業平說著嘆了口氣。廖容埋著頭,從眼前的頭發絲裏打量著業平,說,哥,讓我走吧,真的。

宋業平就那麽一語不發地盯著廖容。結果廖容突然就笑了,說,隊長,咱們就賭一把,看看我能不能死外面兒——你不都給我買保險了麽?

宋業平說,不可能。話剛說完,屋頂上咣當一聲,三個人都擡頭往上找,艷飛搭梯子上去看了一眼,下來的時候淋了一頭的水。姚艷飛說,你不用想走了,瓦片子都給打下來了,根本走不了。

廖容坐在那笑。皮笑肉不笑。

“是,我知道,你們都怕我死。”

宋業平看著廖容,又是一聲嘆,最後說,小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的事,你也別太勉強。

他們是又過了兩天才知道廖容非得要走那天下午回貴陽的公路塌了方。從新聞裏看見的。

新聞放一段電視一黑屏,放到這段的時候他們在飯桌上,四個人沈默著扒拉飯碗裏的土豆拌辣椒面,各扒拉各的,但都心知肚明——要不是當時隊長死活不放人,現在他們就可以商量怎麽把主唱從土裏拔出來了。

“我去看看房頂還漏不漏。”

主唱扒拉了兩口土豆,把筷子撂下了。他們沒從這句話裏聽出什麽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真回北京是八月末的事。這期間廖容倒是總試圖和那邊聯系,就是聯系不上,也不知道是那邊不接還是沒信號電話打不出去。兩個人最後一個電話是貴陽的火車站打的,候車室的烏煙瘴氣淹沒了大部分談話內容,局外人看了一出啞劇,但看演員的肢體語言也知道是吵架。電話剛開始他們主唱還能站在一個地方不動,心平氣和地和對面交涉,後來就開始拖著條瘸腿來回走,走得越來越快,說什麽聽不清。

就最後一句清楚,聲特別大。別說他們仨,半個候車室的人都聽見了,都扭著頭斜著眼瞧他,看他們主唱笑話。

廖容那最後一句話是,祝嵐你他媽玩兒我是不是?

對面不知道又說了什麽話,他們主唱聽著就笑了,又小聲咬牙切齒地念了一句,是,祝嵐,我還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麽。

祝嵐那邊最後又說了句什麽,聽完這句話的廖容低頭看看手機,又轉頭看看他們,眼睛裏是空洞的茫然。

他們仨不知道祝嵐最後到底說了什麽,但他們主唱應該是沒怎麽聽懂,這是真的。

他們坐上回北京的車是第二天中午,剛開始廖容人還正常,雖然沒上臥鋪躺著,自己坐車廂靠窗的小椅子上,但還知道和他們幾個說說話,幫泡個方便面接個水之類的。車開了十個小時之後,人就有點兒楞了,和誰都不說話,喊他也聽不見,不分黑天白夜地盯著窗外笑,手裏拿著根筆,可能是在寫歌,一邊寫一邊哼,美滋滋的,寫兩句哼兩句,然後繼續看著窗外微笑,就那麽一直笑到北京站,經過道岔的火車開始顛簸,但他腦子裏已經完全沒有要下車這碼事了。

艷飛把行李從下鋪拽出來,看看他們主唱,又求援似的看看貝斯手和隊長。宋業平嘆了口氣,走得離廖容近了點兒,說,小容,到站了。

廖容轉過來看著隊長,笑著說,好。

再然後就認認真真把手裏寫完的紙摞一起撕了。

赤橙黃的朝陽照進車廂,他們三個面面相覷,都在其他人的表情裏窺見了他們這位主唱發瘋的可能。

八月的北京還是悶熱,從侗寨裏帶出來的那點兒清涼勁兒,還沒走出車站就全散了。下車以後廖容自己拎著箱子背著琴走在前面,甩開他們一大截。剩下三個人在後面跟著,邢四偉扛著鍵盤,百思不得其解似的琢磨了半天,最後說:

“這才剛好沒兩天,又跟他來這出,這算什麽啊?你說這小孩兒,怎麽就能給小容鉤的鬼迷心竅的,下的什麽餌啊——還是個男孩兒?”

“那哪是上鉤啊,簡直是上吊。”這是姚艷飛說的。

宋隊的表達就更為簡潔。兩個字。

“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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