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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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這一嗓子直奔highC,真心實意擔心人死了——別管平時關系怎麽樣,真死了沒人給發工資了,是個麻煩事。

艷飛這麽想著,心驚膽戰地想把廖容懷裏那吉他挪開,手還沒碰到吉他,廖容自己醒了。醒了第一件事是先伸手揉揉脖子,睡眼迷離著問:

“怎麽了?廖容怎麽了?大半夜的你喊什麽啊。”

“你能不能別大半夜在這兒坐著睡啊,開個破紅燈,弄得跟兇殺案似的,”姚艷飛這才松了一口氣,“還歪個脖子,我特麽以為你讓人捅死了。”

廖容這才真醒了,問,誰沒事兒閑的捅我啊?

然後又打個哈欠。

“你怎麽不盼著我點兒好呢?”

姚艷飛半天沒說話,欲言又止地上下打量他們主唱,最後才小聲咕噥了一句。

“我感覺搖滾主唱是高危職業,動不動就有讓人捅死的。”

“大姐,這是北京,”廖容聽完就笑了,“你怎麽大半夜跑這兒來了?”

“我找老四,他沒過來吧?”姚艷飛說著四下裏打量了一圈兒,“欸,你不是樓上有個屋麽?幹嘛天天在這兒混啊。”

“練琴來著,這不睡著了麽,”廖容揉揉眼睛,“邢四偉?他沒來,你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說著就要去兜裏拿手機。姚艷飛說,別找他,他樂意去哪去哪。

廖容聽完也就沒再說什麽——知道是吵架了,然後就又開始低頭扒拉吉他弦。冬天的地下室有點兒冷,姚艷飛看著他們主唱,自己跺跺腳再搓搓手,忍了半天沒忍住,到底還是問了。

“你那吉他手就不回來了,怎麽回事?他還開他那理發店呢?”

“應該是吧,也可能回家了,”廖容眼睛還是看著琴,說話的時候也沒擡頭,“我不知道,沒問。”

“你也沒再找過他?你代表組織關心一下,問問啊——那啥,人道主義麽。咋,你讓他甩了啊。”

“害,沒有,什麽甩不甩的,不是那回事,他不想玩這個了,又怕我一直在那兒,綠焰再散夥,”廖容說著把琴放下,然後喘了口長氣,像那琴挺沈似的,“他就給我攆回來了。祝嵐...人家有人家的日子,有自己的生意,人家過得好好的,我還總煩他幹什麽。”

姚艷飛點點頭,心裏想,不想玩兒也正常,他們這群社會閑散人員,可不就是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誰當真誰就是傻,他們這個主唱,也確實是不怎麽聰明。

“欸,你上我們那過年去,不比在這兒自己悶著強嗎。”

廖容聽完也沒說去不去。這時候一個電話撥進來,廖容翻開手機蓋,手機貼著耳朵,比了個“噓”的手勢,電話那邊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廖容聽完就笑了,看看姚艷飛,說:“她在咱們這兒呢——來找你呢。”

姚艷飛把手機搶過去。

“我跟廖容說了,讓他上家過年去——你不用過來了啊,怪冷的,直接回家。”

回家以後老四對鍵盤老師前後態度的轉變大為詫異,艷飛想著想著,皺皺眉說,看他在地下室自己抱個琴,那麽不招人待見,也是有點兒可憐。

過一會兒又補一句,是傻逼點兒,罪不至此啊。

之後主唱就挪到了人家的客廳,來的時候除了吉他還拎了個大箱子,裏面亂七八糟塞了點洗漱用品和運動服,剩下大半箱都是書,夠開個二手書攤了。年前老四和艷飛忙著掃房,廖容就在他們家沙發上天天抱著書看,儼然一個流氓知識分子,非常的清高,非常的目無下塵。

姚艷飛因此對主唱非常地刮目相看:“你還挺好學。”

其實這是句挺陰陽怪氣的話,但廖容沒聽出來。廖容說他是抱佛腳呢——老吉他手走了以後他們詞作水平大幅度下降,腦子裏不裝點兒東西,寫不出來。

“祝嵐啊?咱哪首詞是他寫的啊?”姚艷飛站凳子上摘窗簾,夠兩下沒夠著,又扭頭找他們主唱,“你補課也不用這麽著急吧?也沒寫新歌啊。”

“嗨,他寫的你們沒聽過。”廖容臉上笑就變得有點兒苦,“說的不是他,老吉他手郁琦,你不知道。”

說完就繼續低著頭看書了,姚艷飛沒了辦法,從凳子上下來了。

“知不知道的你也先別看了,幫摘下窗簾,挺高個子別浪費——上我家當爺來了?”

廖容這才恍然大悟似的把書撂下,自覺地去把窗簾卸了。而姚艷飛就站在地上嘆氣——他們這個主唱沒什麽情商,說話委婉一點兒都聽不懂。基本沒有優點,除了嗓子還行。

姚艷飛腹誹,不知道祝嵐看上他什麽了。

誰也沒想到主唱短暫的客居會變成一場持續半年的寄人籬下,就好像誰也沒註意北京是從什麽時候滿大街口罩的,戴口罩是為了防病毒,病毒哪來的誰也不知道——好像是從二月初就開始有傳言,說是廣州那邊先冒出來的,後來是北京,再後來一夜之間就好幾個省都有了。

2003年上半年全國人民都在和這個叫SARS的病毒作鬥爭,什麽亂七八糟的活動都給這個病毒讓位了,他們的演出自然也停了。主唱說要回家,邢四偉沒讓,主唱也沒推脫,順理成章繼續霸占客廳沙發。

之後他們三個閉門不出,三個人輪流出去買菜,從廖容開始輪,一個半月以後又輪到廖容。結果這次廖容是空手回來的,一進門就說:

“我今天進城去買菜,那店裏亂七八糟的,都是老頭老太太排隊買鹽的,我擠了半天楞是沒擠進去——你們說那鹽管用麽?”

廖容說著把大衣啪的一聲扔桌上。桌對面倆人都搖頭。

三個人面面相覷,管用不管用,反正他們仨是什麽也沒準備,倒是宋業平特有先見之明,開著他那小汽車給他們送了一堆中藥,還有兩袋子大白菜。

宋業平買車是02年年末的事。果然還得是搞土木工程的才能先富起來。

然後他們三個無名無姓的樂手就繼續在五環以外躲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早上煮中藥湯,晚上洗白菜切白菜燉白菜吃白菜。早晚心平氣和,中間的時間著急上火——這個Sars毒害了不少人,他們的樂隊事業也跟著受荼毒,演出停了沒進賬,歌寫了一堆沒地方錄,之前規劃的巡演和新專輯也泡了湯。白菜湯。

“咱們是不是還欠公司錢呢?”說起這事老四就有點兒發愁。

廖容倒還挺平和,說,不用著急,說不定這一波過去之後流川不息比咱們先頂不住——咱們債主是劉川,劉川的債主比咱們還多呢。

說這話的時候廖容語氣還挺輕松,結果說到一半兒的時候來了個電話。廖容看見那電話臉色就變了,特別凝重,整個人手足無措的,看東西眼光都發直。

“誰啊?債主啊?說啥來啥?”

邢四偉也跟著緊張了——年頭不好,有一點兒風吹草動,大家都跟著著急。

廖容沒說話,自己拿著手機在屋裏繞了一圈。姚艷飛正坐沙發上看早間新聞,看廖容在屋裏沒頭蒼蠅似的繞,就把電視閉了,說,你快接吧——別是真有什麽事,再不接掛了。

廖容就擡起頭來看她,還是夢游似的。電話又響了兩聲,姚艷飛又重覆了一遍,接啊,人傻了。

廖容點點頭,攥著電話走到陽臺上去,在陽臺上一坐半天,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跳下去了。回來以後姚艷飛問,誰啊?給你嚇成這樣?

廖容沒說話,把桌上那咖啡杯端起來自顧自地喝,一杯見底了也沒回話——人還沈浸在剛才那通電話裏回不過神,過了會兒才說:“姐,咖啡還有麽?我怎麽感覺我沒睡醒呢。”

“上哪給你變咖啡去?那特麽是中藥。”姚艷飛扭頭找邢四偉,“他是不是Sars了啊?怎麽還嘗不出來味兒了?”

“不能吧?他哪也沒去啊?”老四很嚴肅地在廖容額頭上搭了一下,“沒燒,欸,剛才誰來電話啊?”

廖容沒說話,把桌上的中藥端起來幹了,喝完了撂下杯披衣服就往外走。姚艷飛在後面喊,欸,你幹嘛去?

“我回齊齊哈爾。”

說著就要往外走,走得還飛快,老四差點兒沒攔住。老四說,小容,我求你先別瞎折騰,行嗎?誰怎麽了?

老四兩手合十,非常虔誠。廖容在玄關站了會兒,就自己把外套扒下來掛回去了——估計是想通了,現在北京這樣,他跑回去,即使誰有忙他也幫不上,只能添堵。

老四長籲一口氣,而扒了外套的廖容抓著手機直奔陽臺。

“不行,我還是得再問問。”

“你問啥啊?誰啊?”

廖容說,嵐兒。

然後又自己重覆了一遍,像確認什麽似的,喃喃自語了一句,祝嵐。

“祝嵐?”邢四偉問,“你倆一年沒聯系了吧?這時候找你,他有啥事麽?他現在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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