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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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怔怔失神,任由祝嵐冰涼的手撫在臉上。到底什麽叫就算了?

怎麽就算了?

祝嵐低著頭,皮膚在幽暗的雪光裏近乎透明。面孔隱於黑夜,外衣焚於烈火,而靈魂是碎玻璃拼成的,千瘡百孔晶瑩剔透,碰一下就要碎,可就這麽到了今天。

“我之前說我彈不了,不是敷衍你,我是真彈不了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走那天?”

當然記得,這怎麽能忘?永遠也忘不了。

“我是終點站下的車,下了車才知道是齊齊哈爾。剛下車的時候人還明白,還能問問火車站的大爺哪能住人,等到了招待所門口,又像之前似的,聽不懂人話了。人家說20一宿,我不懂,我還想呢,我是跑朝鮮來了還是怎麽著?聽懂了也什麽都說不出來,我以為說了,其實人家都沒聽見。我就把我那四十五塊錢都給他了,留了倆鋼镚。”

“我在屋裏坐著,尋思緩緩——上街要飯也得能說話啊。”

“坐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我想,打個電話吧。給誰都行,跟誰說幾句,找個人替我媽再教我一遍怎麽說話。結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給誰打。就這些人,都不待見我,我能給誰打?”

“然後我手機就沒電了。我也沒帶個充電器。”

“我就在那翻,其實我知道我沒帶,我什麽都沒帶。”

“最後翻出來的除了那倆鋼镚,就剩個小鏡子。我沒辦法了,就拿著它,自己跟自己說話,說著說著,”

“我就給它弄碎了。”

祝嵐眼睛裏沒有情緒,除了疲憊什麽都沒有。

“廖容,我這輩子,我糊弄不下去了。”

他隱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把祝嵐的手拽過來,渾身冷汗涔涔地往外冒。第一眼沒看清——眼前發著黑,人抖得像篩子。第二眼再看,手腕上赫然有道紅的疤,犬牙交錯的,縫線的印記都還在,活像肉裏爬了條蜈蚣。

他又拉另一只手過來,另一只手上也有,連手心裏都是參差的疤痕。

他抓著這兩只傷痕累累的手,遲疑著把眼睛從傷疤挪到祝嵐臉上。他看著祝嵐,耳朵裏嗡嗡地響,他聽不見自己說什麽。

“嵐兒,”

“你不知道疼嗎?”

“好了,別看了,別看了,都好了。”祝嵐把手抽回來,一句一句往下,語氣是和緩的,鈍刀子割肉。

“當時沒感覺,就是...怕死不了,兩邊手腕都快切斷了。你說我是不是挺好笑的,想死還選個笨法——怎麽沒想起來抹脖子呢?”

他看著祝嵐,連怎麽喘氣都忘了,手足無措地往祝嵐胳膊上抓。熱的。他這才緩過來點,可是胸口還疼,一呼吸就疼,得小口一點一點換氣,才能不波及到心臟。

“但也幸好沒想起來。真等到血出多了,我看著我那一身血就害怕了,我就往外走,樓梯下一半就暈了。”

“我醒的時候都縫上針了。一睜眼看見個大姨,眼淚汪汪看著我,第一眼我還以為看見我媽了呢,當時我想,這是真死了。結果再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了。那大姨一看家庭條件就好,富態,我媽瘦。”

“當時手裏有玻璃渣子麽,那小大夫弄不出來,把他導師找來給我弄。小大夫先挨老師一頓訓,看著可有意思了,我就在那笑。結果那老大夫就轉過來訓我了,說你還笑,你幹嘛給自己折騰成這樣?你媽都哭了——他還以為那大姨是我媽呢。”

“然後她就一直在醫院盯著我,我輸液時她就在旁邊絮叨,說孩子你這樣是為啥啊?可不能這樣啊。人活這一遭不容易,一輩子說過就過了,你得對自己好啊。”

“我聽著挺煩——墊著錢還得絮叨著,真拿自己當我媽了?然後又一想,我都好些年沒聽我媽絮叨了。當時不是說不出話麽,我就哭,那大姨就回家了。”

“我本來尋思把她嚇走了呢,這回清凈了——結果下午她又回來了,還拿保溫桶給我裝了好幾個菜,欸總聽你說東北大米好吃,確實好。”

“對不起,嵐兒,對不起,對不起,我沒...”

說著說著他就說不下去了。沒什麽?沒保護好你?沒照顧好你?沒攔住你?都不是,還是都有?都沒有,什麽都沒有,就只剩下對不起了。

“傻子,跟你有什麽關系?是我自己...我過不下去了。沒事兒了,這不都沒事了麽,正好,就算跟過去一刀兩斷了。”

祝嵐就那麽笑著,繼續一句一句給他講。

“之後那大姨動不動來給我送飯,和我聊天,有一天我就把我這些破事都告訴她了,她聽完,反正也沒說什麽,就說讓我好好養傷,養好了上她家超市幫著看店,她好去打麻將。”

“我就真去幫著看店了。我天天在那坐著,曬著太陽,看人來人往的,老爺子老太太遛彎兒,小孩兒放學,我就覺得特別安全,也沒再動不動就聽不懂人話了,也聽不見人罵我了。慢慢的,也有心思想著再幹點什麽了。”

“後來那大姨有一天偶然跟我說,說她外孫子——就那天你看見那小孩,想學個樂器。我挺高興,我說用不著報班,這我在行啊。”

“那是我走了以後第一回摸琴,結果...當時我就知道了,能彈是能彈,但要還想像以前那樣兒,估計不成了。”

祝嵐甚至是笑著說的。

可是他不想聽見這句話。

他寧可自己生下來是聾的,這輩子一聲都沒聽見過,也不想在這時候聽見祝嵐說這句話。

綠焰第一張專輯八首歌,才就錄了四首,這四首歌以後就絕版了?沒了?他最好的主音吉他,自己把自己手廢了?他怎麽受得了?他聽著都受不了,那祝嵐當時怎麽受得了?

他瞪著眼睛不想讓眼淚淌下來,忍不住。心臟真成了水泵了,跳一下就有道眼淚竄出來,根本不聽使喚。

“沒事兒,別哭,唉就知道你得這樣,本來不想告訴你的。真沒事,再養養還能好點兒的,以後教個學生什麽的,都沒問題的。但我也不知道多長時間能養好啊,你就別等我了。”

他心知肚明這是哄他的。

“我當時——我怎麽沒攔住你——我——我這回來我還罵你——”

失之毫厘謬以千裏,他就差那一步,那一步差下來,整個是大錯特錯。

“我自己想走,你哪攔得住啊。”

祝嵐摟著他,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廖容,你別哭。我這輩子,是開場就錯了,後面能演成現在這樣兒,我知足了。真的,我第一次認認真真把一件事做好了,第一次覺得我自己好——我活到現在,就是這一年半最高興了。我特別希望綠焰能好,真的。”

祝嵐一直在笑。

“廖容,你那件衣服,我穿了好些年,我就當那些年是你陪著我過的了,琴是你送我的,我給你留下了,你帶著它,帶著你那把火,上更大的舞臺,以後不管在哪,你聽見它,也就當是我陪你了。”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他根本撐不住,靠祝嵐扶著才沒倒地上,眼淚把話都沖碎了,就只剩一個一個支離的字眼。

“我想和你在一塊兒。我不能再跟你分開了,我不放心。你彈不彈琴,我都想和你在一塊兒。嵐兒,你...你別不要我了。”

“是,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祝嵐冰涼的手又一次拂過他的眉眼,像拭淚,更像一筆一筆描摹。

他喃喃自語,那你呢,你能跟我走麽?

“我?我哪都不想去,我想回家。”

同樣冰涼的吻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下,吻裏帶點鐵銹的甜,血液的腥氣。他這才恍然大悟,那些紅的胭脂,不過是未愈傷口滲出的鮮血。

祝嵐說,他想回家。可他家在哪呢?在祝嵐動輒無立錐之地的二十年裏,哪個地方,能被稱為家?

他只顧著想,沒反應過來手裏被塞了個紙片。拿到眼前看,那是張車票,K381,始發齊齊哈爾,終到北京站。

“你攆我啊?”他拉開點距離,怔怔看著祝嵐。

祝嵐點點頭,笑裏爬上點苦來:“我真得攆你了,再待幾天,我就舍不得讓你走了。”

“你真不回北京麽?不是說....要回家麽?”

祝嵐還是笑,說:“這話說的,好像北京是我家一樣。”

“怎麽不是啊?咱倆那房子我還留著呢。你...”其實他知道沒商量餘地了,可還是掙紮,最後的據理力爭。

“廖容,”祝嵐搖搖頭,眼睛裏有層不為所動的水的殼,不像是眼淚,倒像窗外光的影子。“你讓我重新開始吧。”

他突然把祝嵐抱住了。他的吉他手,他的搭檔,他的小愛人。現在要重新開始了。他明白,他都明白,他高興。嵐兒能走出來,能別再背負著過去走得那麽辛苦,最高興的就是他了。

可是他自己呢。

“那我呢?”

像是疑問,更像是自言自語。是啊,他呢。

“你就當摔一跤,爬起來就把我忘了,把所有這些都忘了。你還得往前走呢。”

“這樣我也能,把這些都忘了。”

“嵐兒,你....你以後...你什麽時候...我...”他擡手把眼淚擦了。今晚已經哭得夠了,如果現在就是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以後誰都陪不了誰了,那至少得心平氣和的,再說兩句告別前的囑托。

結果話沒出口。

祝嵐笑著,無聲動了動嘴唇,他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們兩個聽的。

祝嵐說的是,你放心,我活著,我一定活著。謝謝你。

天亮了。

他走那天是個大晴天,雪後初霽,卻意外暖和。祝嵐陪他走去火車站,挺高興似的,像個孩子一樣,走著走著還去踩踩雪。

他看著祝嵐,想,真挺好的,要是以後一直這樣,就太好了,他就喜歡看祝嵐高高興興的。他在不在祝嵐身邊,都希望嵐兒能高高興興的。

走到火車站廣場時間還早,他帶著祝嵐找了個長椅坐下,剛要把琴箱撂在地上,聽見祝嵐說,廖容,你給我唱個歌吧。以後再聽你唱歌,就得花錢買票了。

他苦笑,說:“哪敢收你的票啊。”

祝嵐彎著笑眼給他整整圍巾,繞到他身後,扶著椅背說,給我唱一首吧。

他回頭問,你要聽什麽啊。

“就我給你寫那個。沒聽你唱過呢。”

“那還沒寫完呢,”他忍著淚意彎腰從琴箱裏拿琴,“哎,當時怎麽也沒起個名。”

祝嵐笑著,帶點嗔怪,說,起了,沒告訴你。叫焰火。

隔著手套撥弦總不靈便,聲兒也是悶悶的,像按在傷口上的脫脂棉。他低頭抱著琴,想,他和嵐兒的故事,原來叫這麽個名字,焰火。

“廖老師好,我是祝嵐。”

“鼻梁還挺高。”

“不強求會寫,那我不行嗎?”

“現在還算外人麽?”

“要是前面是火坑呢,你還陪我跳麽?”

“如果我愛你,你可能記得...這還是首情歌啊。”

“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惡心我啊?”

“咱們倆在這兒,這是幹什麽呢。”

“你那樂隊怎麽樣了。”

“我想讓你回去。”

歌一句句唱下去,終究到了無詞的片段,他低頭撥著琴弦,聽見身後腳步響,知道祝嵐走了,可還佯裝不覺。唱完這半首歌,就不必說再見了。他們從來都默契。

“嵐兒,什麽時候,咱們把這寫完吧。”他喃喃自語。

自然沒有人回答他。他轉過去看,那個薄薄的影子淹沒在人潮裏。火車站南來北往的旅客這樣多,他們相遇過,道過別,接下來的路怎樣走,卻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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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寫到這,也算是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了。掐指一算以後日子恐怕不好過,我祝廖容成功吧。

接下來讓我們溫馨友好的避雷:

這勉強算個群像。接下來除了受的視角,還有一部分故事會用看不清全貌的旁觀者視角講,也有女配

配角們戲還蠻多,但與主角無感情糾葛。很多人嘰嘰喳喳走走停停,但這始終是小容和嵐兒的故事。

愛屬於孩子們,離別與錯過歸咎於我。感謝你的閱讀,感謝你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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