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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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著什麽急。這衣服有一陣沒穿了，扣都不會系了。”
祝嵐朝他笑了一下，轉過身向著窗臺走。那旗袍是黑紗做的，黑得像所有不為人知的過往，肩上兩朵白玉蘭敬告過往的看客，故事的留白太多，必須從頭講過。
祝嵐走回到窗邊，靠在窗臺上，半倚靠的姿態，可脊背挺得筆直。人浸在雪光裏，像披著道揭不開的面紗。
他這才看見，祝嵐嘴唇上還染了道殷紅的顏色，胭脂似的。確實是扣都不會系了，脖子上那兩個盤扣漫不經心散著，他心裏一跳，毫無防備被打了冷槍一樣。
“我穿這個好看麽。”祝嵐的語氣是輕飄飄的平靜。
是好看的，衣裳好看，人也好看，從沒見過的艷麗。可看得他一顆心像埋在雪裏，如臨深淵，毛骨悚然。
他沈默半晌，說，挺好看的，冷，趕緊換了吧。
祝嵐聽了這句話，垂著眼睛自顧自笑了一聲，說，不著急，穿這些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是穿著它，我其實不知道好不好看，但有的人覺得好看，那可能就是好看吧。”
“一開始是玩，想討人喜歡，玩著玩著，也不知道怎麽就成了...我那時候傻，都上崗了，還不知道自己幹的是什麽活呢。”
“等我明白我這是幹什麽了，我就再也不想穿它了。我一看見它，我就特別恨我自己，恨也沒用啊，脫不下來了——都給它扔到北京了，還有人千裏迢迢給我送來呢。”
“嵐兒，對不起，我...”
他沒想到那句“好不好看”後面是這樣兒的語境，還跟著這樣一句“還有人千裏迢迢給我送來”。早知道來的時候他就應該給這破玩意扔護城河裏。
“傻子，還說對不起呢？你被我算計了你都不知道。”
祝嵐抱著胳膊，眼神裏帶著點得意洋洋的居高臨下，說，張圓沒告訴你，我惦記你挺長時間了麽？
“不是說是99年7月份麽。”
“他說的不對——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祝嵐呵的一聲笑了，語氣輕描淡寫的，“比那早，早多了，你們都不記著了，都忘了，就我自己記著。”
他不由得發怔。他該記得什麽？這裏面還有什麽是他該記但沒記住的？
“你說我穿這個冷，你怎麽總怕別人凍著呢，”祝嵐還是笑，很縱容很愛惜的笑，“真不記著了？你那外套我穿了好些年呢，可惜退學的時候扔學校了，要不然還能給你看看。”
他沒明白，看著祝嵐搖頭。祝嵐閉了閉眼，繼續說。
“九七年年初那時候，張圓老酒吧對面那公交站，我暈在那長凳上了，你給我披了件衣服。是個夾克，也是黑不黑綠不綠的，你就喜歡那顏色。你還給張圓打電話，說，讓他來看看我有沒有氣兒。”
九七年。他喃喃自語，九七年。
九七年，那是綠焰剛組隊那時候了。是遠了點兒，可這事他知道，這事他記著。他記著那件衣服，記著和張圓打的那個電話，他甚至都還記著那天晚上沿街的路燈，那天晚上供電不穩，路燈眨眼似的閃。
可是他早就忘了，閃爍的路燈底下，他和祝嵐還曾經有那麽一個擦肩。
“那之後...有時候在張圓那兒能見著你，見的也不多，也不知道你叫什麽，就知道是玩樂隊的，來去背個琴，長得是不錯，歌唱得怎麽樣兒，我也沒留意。”
“後來有一次...那還是高中剛畢業的時候，大學錄取通知書剛拿著，還沒入學呢。你也像今天這樣，弄了團火在臺上，煙熏火燎的。你站在那火後面，火燒眉毛了，都不知道躲。”
“我當時想，這人原來嗓子這麽好啊，可怎麽看著有點傻，什麽都不怕似的。”
“怎麽說的我像竈王爺了。”他勉強笑著，把祝嵐攬過來。
祝嵐回過頭，拿手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說，你不像竈王爺，像個活人。你太活了。
他說，啊？祝嵐首肯似的笑，說，對，活人就該是你這樣兒的，你太像活人了。
“那時沒想著和我認識認識啊？”他摟著祝嵐，話裏帶點調侃，也是故作不經意的問詢。
“沒想過，那時候也覺得你特別好，就是可惜...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祝嵐眼睛裏有著回憶特有的渺茫和遙遠，有種無能為力的意味。
“我當時想著，等我入學了，我也要這樣兒過日子。又能幹自己喜歡的事，又能被人喜歡，多好啊。”
“後來...你也都知道了。”
“其實我跟你見過那男的，不是他們說那樣兒。公園認識的，我高中的時候跟著他混過一陣，給他做過模特。我畫畫也是那時候學的——總得學點兒什麽啊，逮著什麽學什麽吧，學點兒什麽，考個大學，我就給自己改命了。我不能白...”
祝嵐猝然打住，把那半個白字咬死了，然後自嘲的牽牽嘴角。
“不能白賣一回身啊。”
“嵐兒，你...你別瞎想，別聽他們胡說，”他用手把祝嵐額前散落的碎發一縷一縷撥開，指尖沾得滿是濕滑的冷汗，他把那些散碎的頭發捋順到祝嵐耳後去，“你就是...你就是談個戀愛...沒遇見好人...嵐兒...”
“廖容。”
他的手被祝嵐揮開，那些頭發重又散下來，他的努力都白費。他聽見一句話。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什麽真不真的，他們想得可真多啊。我沒他們想的多，我沒想那麽多。我就是想著，有人喜歡我多好啊。哪怕是假的呢。”
祝嵐說話時的神情和語氣都釋然而平靜，平靜得一片死寂，可還帶著些柔和，像在和他說天氣，說外面的大雪，說那些最無關緊要的瑣碎。他心裏像被滾油煎了，強裝著無事，問：“那後來，怎麽又想認識我了。”
“後來再看見你...還是在張圓那。我都退學了。當時也幹不了別的，魂兒都丟了，字兒都認不出來，人家跟我說話我都聽不懂。張圓讓我涮杯，結果總共讓我摔了七八個。”
“幸好又看見你了，要不然也不知道還得再摔幾個。”
他想了想，強顏歡笑地看祝嵐：“我怎麽記得那場翻車了呢？我是跑調了還是忘詞兒了來著？”
“害，我沒留意。當時就光看你蹦跶了。我當時在臺下，氣壞了——你憑什麽這麽高興啊？憑什麽你命這麽好，我就得這樣兒？”
“我想站到你身邊兒去，我就想看看，看看我能不能把你那火給滅了，我上不去過不好，拖個陪葬的也值了。你看我那時候，魂兒都飛了，還這麽壞呢。”
他說不出話，很多話冒到嘴邊，又被他一一嚼碎了咽下去。恐慌後知後覺地漫上來，又落潮似的退下。水落石出的那刻，他終於說出來一句，你想怎麽樣？
“就你，你啊，都不用別的——我跟你玩玩兒，再給你甩了，你就完了。”
祝嵐的臉上有一種皎潔的殘忍。
“明著告訴你，我來綠焰就是為了拖你下水的。”
“結果——”
“送唐郁琦那天，你還問我，問我怕不怕被你連累。我聽著真想笑，從來沒聽過這麽好玩兒的話。”
“都知道我不是好東西，就你看不出來。我就稍微對你好一點兒，說兩句漂亮話，你還真上鉤了？你還真拿我當回事了？我是個禍害，你不離遠點兒，居然還想讓我陪你？”
“我沒想到，我真——你——只有我連累你的份兒！我走是因為不想禍害你，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啊？”
祝嵐偏過頭，咬咬牙閉上眼，撕心裂肺笑了一下，整個人像條驟然繃斷的琴弦，搖搖欲墜的往後倒，幾乎都懸在窗外了。
他害了怕，拼命把祝嵐拽回來，抱著祝嵐不放，怕一松手祝嵐就真折下去了。
“嵐兒，冷靜點兒，你冷靜點兒，你坐下。”
他梆的一聲把窗戶關了，按著祝嵐在床沿上坐下。祝嵐伏在他肩上半天才平覆，擡起頭接著說，筋疲力盡了似的：
“以後別再沾我這樣兒的人了，你和他們玩不起，聽話。”
“我不管他們，”他看著祝嵐：“我就喜歡你。”
他說，你是火坑我也跳，我就喜歡你。
“你喜歡我？廖容，你真以為我是你第一回見著我時那樣呢？那都是假的，裝的。你喜歡我？你都不認識我。”
祝嵐說著說著又笑了——笑似的哭，兩行眼淚淌下來，到了嘴角才顧得上抹，胭脂在臉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遺跡。
“我怎麽不認識你？”
他看著祝嵐，一字一句平靜而篤定地說下去，像念舊報紙上的鉛字，句句是改不掉的定格。
“嵐兒，從你走那天到今天，綠焰的吉他手換了六個，我想挑一個能替你的。”
“我沒挑出來。”
“我沒挑出來，我也不想找了。聽你彈聽慣了，我不湊合。”
“我是不知道你之前什麽樣。可我聽你彈琴那麽久——我聽見的都是真的。”
“我怎麽不認識你？”
他是沒見過祝嵐的過去，可那些地下室裏的精益求精、舞臺上的心領神會都不是假的，那都是做不了假的。那些被他閉著眼拋過去而從未被祝嵐失手錯過的音符，沒一個是假的。
臺上臺下這麽多人，一個眼神兒就能明白他的沒幾個，連眼神兒都不用的，只有這一個。
他只要這一個。
所以他可以不在乎祝嵐的過往，不在乎祝嵐最初走向他時懷著的是無助的向往還是勾引的惡意。他什麽都不在乎了，臺上臺下人來人往，他就只要這一個。
他看著祝嵐，他說嵐兒，真假我能聽出來，那都不是假的。
祝嵐默默良久，往前離他近了些，隱在黑暗裏的面孔又重見天日了。含淚的笑眼裏面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真切的惋惜。
“是，你說得對，那都是真的。”
“但以後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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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什麽急。這衣服有一陣沒穿了，扣都不會系了。”
祝嵐朝他笑了一下，轉過身向著窗臺走。那旗袍是黑紗做的，黑得像所有不為人知的過往，肩上兩朵白玉蘭敬告過往的看客，故事的留白太多，必須從頭講過。
祝嵐走回到窗邊，靠在窗臺上，半倚靠的姿態，可脊背挺得筆直。人浸在雪光裏，像披著道揭不開的面紗。
他這才看見，祝嵐嘴唇上還染了道殷紅的顏色，胭脂似的。確實是扣都不會系了，脖子上那兩個盤扣漫不經心散著，他心裏一跳，毫無防備被打了冷槍一樣。
“我穿這個好看麽。”祝嵐的語氣是輕飄飄的平靜。
是好看的，衣裳好看，人也好看，從沒見過的艷麗。可看得他一顆心像埋在雪裏，如臨深淵，毛骨悚然。
他沈默半晌，說，挺好看的，冷，趕緊換了吧。
祝嵐聽了這句話，垂著眼睛自顧自笑了一聲，說，不著急，穿這些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是穿著它，我其實不知道好不好看，但有的人覺得好看，那可能就是好看吧。”
“一開始是玩，想討人喜歡，玩著玩著，也不知道怎麽就成了...我那時候傻，都上崗了，還不知道自己幹的是什麽活呢。”
“等我明白我這是幹什麽了，我就再也不想穿它了。我一看見它，我就特別恨我自己，恨也沒用啊，脫不下來了——都給它扔到北京了，還有人千裏迢迢給我送來呢。”
“嵐兒，對不起，我...”
他沒想到那句“好不好看”後面是這樣兒的語境，還跟著這樣一句“還有人千裏迢迢給我送來”。早知道來的時候他就應該給這破玩意扔護城河裏。
“傻子，還說對不起呢？你被我算計了你都不知道。”
祝嵐抱著胳膊，眼神裏帶著點得意洋洋的居高臨下，說，張圓沒告訴你，我惦記你挺長時間了麽？
“不是說是99年7月份麽。”
“他說的不對——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祝嵐呵的一聲笑了，語氣輕描淡寫的，“比那早，早多了，你們都不記著了，都忘了，就我自己記著。”
他不由得發怔。他該記得什麽？這裏面還有什麽是他該記但沒記住的？
“你說我穿這個冷，你怎麽總怕別人凍著呢，”祝嵐還是笑，很縱容很愛惜的笑，“真不記著了？你那外套我穿了好些年呢，可惜退學的時候扔學校了，要不然還能給你看看。”
他沒明白，看著祝嵐搖頭。祝嵐閉了閉眼，繼續說。
“九七年年初那時候，張圓老酒吧對面那公交站，我暈在那長凳上了，你給我披了件衣服。是個夾克，也是黑不黑綠不綠的，你就喜歡那顏色。你還給張圓打電話，說，讓他來看看我有沒有氣兒。”
九七年。他喃喃自語，九七年。
九七年，那是綠焰剛組隊那時候了。是遠了點兒，可這事他知道，這事他記著。他記著那件衣服，記著和張圓打的那個電話，他甚至都還記著那天晚上沿街的路燈，那天晚上供電不穩，路燈眨眼似的閃。
可是他早就忘了，閃爍的路燈底下，他和祝嵐還曾經有那麽一個擦肩。
“那之後...有時候在張圓那兒能見著你，見的也不多，也不知道你叫什麽，就知道是玩樂隊的，來去背個琴，長得是不錯，歌唱得怎麽樣兒，我也沒留意。”
“後來有一次...那還是高中剛畢業的時候，大學錄取通知書剛拿著，還沒入學呢。你也像今天這樣，弄了團火在臺上，煙熏火燎的。你站在那火後面，火燒眉毛了，都不知道躲。”
“我當時想，這人原來嗓子這麽好啊，可怎麽看著有點傻，什麽都不怕似的。”
“怎麽說的我像竈王爺了。”他勉強笑著，把祝嵐攬過來。
祝嵐回過頭，拿手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說，你不像竈王爺，像個活人。你太活了。
他說，啊？祝嵐首肯似的笑，說，對，活人就該是你這樣兒的，你太像活人了。
“那時沒想著和我認識認識啊？”他摟著祝嵐，話裏帶點調侃，也是故作不經意的問詢。
“沒想過，那時候也覺得你特別好，就是可惜...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祝嵐眼睛裏有著回憶特有的渺茫和遙遠，有種無能為力的意味。
“我當時想著，等我入學了，我也要這樣兒過日子。又能幹自己喜歡的事，又能被人喜歡，多好啊。”
“後來...你也都知道了。”
“其實我跟你見過那男的，不是他們說那樣兒。公園認識的，我高中的時候跟著他混過一陣，給他做過模特。我畫畫也是那時候學的——總得學點兒什麽啊，逮著什麽學什麽吧，學點兒什麽，考個大學，我就給自己改命了。我不能白...”
祝嵐猝然打住，把那半個白字咬死了，然後自嘲的牽牽嘴角。
“不能白賣一回身啊。”
“嵐兒，你...你別瞎想，別聽他們胡說，”他用手把祝嵐額前散落的碎發一縷一縷撥開，指尖沾得滿是濕滑的冷汗，他把那些散碎的頭發捋順到祝嵐耳後去，“你就是...你就是談個戀愛...沒遇見好人...嵐兒...”
“廖容。”
他的手被祝嵐揮開，那些頭發重又散下來，他的努力都白費。他聽見一句話。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什麽真不真的，他們想得可真多啊。我沒他們想的多，我沒想那麽多。我就是想著，有人喜歡我多好啊。哪怕是假的呢。”
祝嵐說話時的神情和語氣都釋然而平靜，平靜得一片死寂，可還帶著些柔和，像在和他說天氣，說外面的大雪，說那些最無關緊要的瑣碎。他心裏像被滾油煎了，強裝著無事，問：“那後來，怎麽又想認識我了。”
“後來再看見你...還是在張圓那。我都退學了。當時也幹不了別的，魂兒都丟了，字兒都認不出來，人家跟我說話我都聽不懂。張圓讓我涮杯，結果總共讓我摔了七八個。”
“幸好又看見你了，要不然也不知道還得再摔幾個。”
他想了想，強顏歡笑地看祝嵐：“我怎麽記得那場翻車了呢？我是跑調了還是忘詞兒了來著？”
“害，我沒留意。當時就光看你蹦跶了。我當時在臺下，氣壞了——你憑什麽這麽高興啊？憑什麽你命這麽好，我就得這樣兒？”
“我想站到你身邊兒去，我就想看看，看看我能不能把你那火給滅了，我上不去過不好，拖個陪葬的也值了。你看我那時候，魂兒都飛了，還這麽壞呢。”
他說不出話，很多話冒到嘴邊，又被他一一嚼碎了咽下去。恐慌後知後覺地漫上來，又落潮似的退下。水落石出的那刻，他終於說出來一句，你想怎麽樣？
“就你，你啊，都不用別的——我跟你玩玩兒，再給你甩了，你就完了。”
祝嵐的臉上有一種皎潔的殘忍。
“明著告訴你，我來綠焰就是為了拖你下水的。”
“結果——”
“送唐郁琦那天，你還問我，問我怕不怕被你連累。我聽著真想笑，從來沒聽過這麽好玩兒的話。”
“都知道我不是好東西，就你看不出來。我就稍微對你好一點兒，說兩句漂亮話，你還真上鉤了？你還真拿我當回事了？我是個禍害，你不離遠點兒，居然還想讓我陪你？”
“我沒想到，我真——你——只有我連累你的份兒！我走是因為不想禍害你，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啊？”
祝嵐偏過頭，咬咬牙閉上眼，撕心裂肺笑了一下，整個人像條驟然繃斷的琴弦，搖搖欲墜的往後倒，幾乎都懸在窗外了。
他害了怕，拼命把祝嵐拽回來，抱著祝嵐不放，怕一松手祝嵐就真折下去了。
“嵐兒，冷靜點兒，你冷靜點兒，你坐下。”
他梆的一聲把窗戶關了，按著祝嵐在床沿上坐下。祝嵐伏在他肩上半天才平覆，擡起頭接著說，筋疲力盡了似的：
“以後別再沾我這樣兒的人了，你和他們玩不起，聽話。”
“我不管他們，”他看著祝嵐：“我就喜歡你。”
他說，你是火坑我也跳，我就喜歡你。
“你喜歡我？廖容，你真以為我是你第一回見著我時那樣呢？那都是假的，裝的。你喜歡我？你都不認識我。”
祝嵐說著說著又笑了——笑似的哭，兩行眼淚淌下來，到了嘴角才顧得上抹，胭脂在臉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遺跡。
“我怎麽不認識你？”
他看著祝嵐，一字一句平靜而篤定地說下去，像念舊報紙上的鉛字，句句是改不掉的定格。
“嵐兒，從你走那天到今天，綠焰的吉他手換了六個，我想挑一個能替你的。”
“我沒挑出來。”
“我沒挑出來，我也不想找了。聽你彈聽慣了，我不湊合。”
“我是不知道你之前什麽樣。可我聽你彈琴那麽久——我聽見的都是真的。”
“我怎麽不認識你？”
他是沒見過祝嵐的過去，可那些地下室裏的精益求精、舞臺上的心領神會都不是假的，那都是做不了假的。那些被他閉著眼拋過去而從未被祝嵐失手錯過的音符，沒一個是假的。
臺上臺下這麽多人，一個眼神兒就能明白他的沒幾個，連眼神兒都不用的，只有這一個。
他只要這一個。
所以他可以不在乎祝嵐的過往，不在乎祝嵐最初走向他時懷著的是無助的向往還是勾引的惡意。他什麽都不在乎了，臺上臺下人來人往，他就只要這一個。
他看著祝嵐，他說嵐兒，真假我能聽出來，那都不是假的。
祝嵐默默良久，往前離他近了些，隱在黑暗裏的面孔又重見天日了。含淚的笑眼裏面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真切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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