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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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祝嵐帶他來的是個小賣鋪,離火車站兩三百米,掀開塑膠門簾子,一股熱乎乎的油鹽醬醋味兒直往臉上撲,不好聞,但倒蠻親切。門前櫃臺上放了個裝糖的盒子,盒子後頭坐了個小胖孩兒,八九歲的模樣,寫兩筆作業偷個糖吃,再寫兩筆又偷個糖吃。偷到第三個的時候小心警惕地擡頭觀察了一下,這一看就看到祝嵐了,小胖子挺高興,喊,祝老師!

祝嵐說,浩洋,你姥姥呢?

小胖子說姥姥上上海看小姨了。

祝嵐說那行,我過幾天再來。你好好寫作業,沒事練練琴,少吃點糖。

小胖子挺乖巧,說祝老師再見。

然後祝嵐就拉著他往外走了,他一邊幫祝嵐掀門簾一邊調侃:“出息了,成祝老師了。那是你學生啊。”

祝嵐點點頭:“是,我之前在他們樓上招待所住來著,那時候認識的他姥姥,教過他兩天。”

他看著祝嵐,知道自己眉開眼笑的可能有點像傻子,像就像吧。

“郁琦知道肯定高興——他這輩分,水漲船高啊。你應該多收幾個,這不比給人剪頭發強麽?”

“以後再說,就這個還什麽都沒教會呢,不是,這有什麽好笑的啊?”祝嵐說著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我怎麽看你這次來,比之前還傻了呢。”

他現在看街邊那路燈都覺得比平時亮,路上車鳴喇叭都喜慶。

“看你過得好,我高興麽這不是——給你買個糖葫蘆你吃嗎?”

祝嵐笑眼彎彎的,突然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哎,這光天化日的。”

這詞他也學會了。現學現賣,怪不好意思的。

他和祝嵐就這麽稀裏糊塗高興著。什麽都好。唯獨不能提回北京。

那天雪下的特別大。他一個東北人,早上窗簾一開,看見樓下雪亮的一片都忍不住說了句“我去”,這聲我去可能是聲兒大了點,給祝嵐弄醒了,迷迷蒙蒙地問他,你要去哪啊?

“我哪也不去,你睡吧。”外頭挺冷的,他趕緊鉆回被裏。

祝嵐說睡什麽呀,到點去店裏上班了。

他抱著人不放手。“這麽大雪,上午哪還能有人啊。偷個懶,陪我躺會兒。”

其實他不困,就是舍不得祝嵐。但祝嵐並不怎麽領情。

“你自己躺著,我上班去。”祝嵐說著就要起來,他不放。

“欸你太暖和了,讓我抱會兒——睡覺天天穿個大長袖,還系個風紀扣,你怎麽回事啊?”

他閉著眼睛往祝嵐身上黏糊,多少有點動手動腳的嫌疑。祝嵐拿胳膊肘輕杵了他一下,說,晚上沒素著你,大早上別折騰。

他就沒再折騰了,勉為其難老老實實地抱著祝嵐——由簡入奢易,現在要求他坐懷不亂,那可真是難為他了。但祝嵐不管他,自顧自把那DV從抽屜裏拿出來,一個一個視頻看得專心,還得發表聽後感,說,編曲都改了,這姚艷飛弄的吧?

然後又很篤定地點頭:“能聽出來,不是你風格。”

“我啥風格啊?”

“你?你啊,你就半成品風格。”

祝嵐半靠在他懷裏,甩了這麽一句話。然後可能是怕他自信心受挫,又很貼心地鼓勵了幾句。

“咱最開始那版,靈,情緒特飽滿,一聽就是你做的。新版...結構挺好,聽著有點兒刻板了。反正...有個合成器挺好的,以後就缺什麽讓她鋪什麽吧。”

這回他精神了,一骨碌坐起來:“缺什麽鋪什麽——你比我還狠呢,累死人家算了。”

“是累點兒。”祝嵐說完自己也笑了。

“那要不你回去,你幫她分擔分擔。”

祝嵐搖頭,意思是軟磨硬泡不管用,繼續盯DV,說不上是專心還是漫不經心,看了一會兒說,算了,我都給你簽公司弄泡湯了,不回去拖後腿了。

“怎麽泡湯了?沒有!”他趕忙解釋,“那天劉總還說呢,說你音色用得好,臺風也漂亮,是幹這行的料。”

劉總大名劉川,是流川不息,也就是他們要簽那公司的老板,開公司之前也在地下混過,人倒真是不錯,之前吃飯被他灑了滿手白酒也不介意。這句誇祝嵐的話也不是他杜撰的,是劉總的原話,但後面還有幾句是挑毛病的,被他選擇性地刪了——人得學會斷章取義。

祝嵐聽完也還是不言語,若有所思似的。他趁熱打鐵繼續游說,說,回來吧嵐兒,都等你呢。一邊說一邊又把人摟住了,言行合一,很真誠。祝嵐就有點兒不耐煩了,最後撂了一句,我玩膩了行不行?說著就把DV關了。

“啊,玩膩了,那過幾天是不是跟我也玩膩了?”他摟祝嵐的手加了點勁兒。

祝嵐剜他一眼,帶點不屑似的。

“跟你早就膩了——要不然我走什麽。”

這話要是二十天之前落在他耳朵裏,他得崩潰的恨不得從五樓跳下去。但現在他已經今非昔比了,他已經摸清楚祝嵐氣他的套路了,他出息了。

“都跟你說了別故意氣我,說正經事呢。”

他湊過去要親祝嵐,被親的人偏著頭躲他,說,真膩了。

“行,你玩膩了——膩了你還天天抱著那DV看?你還給這敲鍵盤的出什麽謀劃什麽策?”

這話一出祝嵐就不搭理他了,他在那好說歹說哄了半天也沒哄好,最後只能說,你不願意那就以後再說,行吧?

“你好好呆著吧,我出去溜達溜達去。正好這雪停了。”

他說話的功夫,祝嵐毛衣都套上了。動作倒利索。

“呆什麽呆,我掙錢去。”

就是這麽回事。兩個人挺好的,又總覺得有層窗戶紙撕不掉,撕了一層底下還有,撕了一層底下還有,比超市那餐巾紙耐用多了。

歷史遺留問題亟待解決。他一邊在外頭走一邊想,他非得把這紙撕幹凈了。

他出門的時候是中午,下午他就一直在街上轉悠——確實是好久沒回來了,有的路都不認識了,走走看看,快走出鐵鋒區了才往回轉。回來路上看見個花店,他想著來都來了,打束花回去,早上得罪人了,得賠禮。

那大姨問他,送女朋友啊,還是媳婦啊,他只是笑,也沒答話,就當默認了。大姨說,那打束玫瑰吧,他還是笑,說,好。

花束打完了他就要走,腳踩上臺階了又冷不丁想起來一樁事,就又轉回去問賣花那大姨,知不知道哪能弄來硫酸銅。大姨都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玩意兒,他也沒解釋,說,反正就那些化工的東西。

其實他是沒報什麽指望,結果旁邊大爺聽見了,說這他們廠就有,做農藥的,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得等,得回去現找。

他說那大爺我跟您一塊兒去。

結果大爺他們廠在富拉爾基,公共汽車得倒幾趟。他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頂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還差不點兒沒找著家——這事不能和祝嵐說,要不然一準又得笑話他。

回來一進屋,滿屋熱騰騰的飯香味兒,直往臉上撲。祝嵐正往外盛湯呢,看他抱著捧花進來,說,回來了?

“正要給你打電話呢。別告訴我你是滿大街買這玩意兒去了,”祝嵐說著走過去把碗放桌面上,“你還不如買兩斤沙糖桔。”

他一看祝嵐系個圍裙做飯就特別想笑。“你咋這麽好呢。”

祝嵐白了他一眼,又看了幾眼花,轉頭去開電飯鍋,說:“聽不懂你說話,沒頭沒尾的——自己拿筷子,別等我伺候。”

他就給花撂下了,轉頭去端碗端筷子。餐具他拿了兩套,正要往桌上擺呢,被祝嵐喊停了:“哎你自己吃吧,我進去歇會兒。”

“你不吃飯啊?”

“嘗都嘗飽了,你吃吧。”說著就走了。

這要是原來,他非得給祝嵐揪回來。但他最近大多數時候都對祝嵐挺放心——嵐兒到齊齊哈爾以後有個特別大的進步:作息比之前規律,一天三頓知道自己找飯吃,藥自己也記著隨身帶了,總之是終於知道對自己好了。他挺欣慰的。

吃了兩口進屋一看,祝嵐正低著頭坐床邊看書呢,半邊頭發搭在臉上,安靜恬淡,挺專註的模樣。和之前在地下室借著臺燈寫譜子的時候一個樣。

這一刻他是真的想,一切停在這就好了。

他抱著花斜倚在門框上,含著笑看祝嵐,看一眼再看一眼。他是不想打斷的,可惜目光也擾人清靜。

祝嵐看他在那站著,把書合上,說,看什麽呢?好看?

他說,好看。祝嵐問,這花是你租來的?怎麽抱著還不放了?

他聽笑了,說,你跟我下去一趟唄。

祝嵐說不去,冷。說著又把書翻回去了。

“那你在樓上看,就在這窗戶這兒就行。”

祝嵐也笑了:“怎麽,你又要才藝表演啊,唱歌還是跳舞啊?”

“你看著,給你變魔術。我之前答應過你的。把燈關了哈——要不看不清。”

路燈的光金片似的撒在頭頂,火苗在風中飄,雪往他領子裏鉆,花在他手裏燒成一把綠火。他看著窗前站著的祝嵐,揮了揮手裏那把火。其實他自己也知道,沒什麽好看的。五樓看下去,他孤零零一個人杵在這麽大片的雪地裏,估計和根點著的蠟燭差不多。那也沒關系。

其實他根本不覺得這能算個什麽驚喜,也沒想玩兒什麽浪漫。他只是想把答應過祝嵐的事做了。他只是想告訴祝嵐,你說的話我還都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我答應過你的,我也都記得。只是陰差陽錯,才有這一場鬧劇。

沒關系。以後都好了。

“嵐兒!”

五樓往上看,窗口的人也不過一個影子,借著一地的雪光,才能勉強看清面孔。

祝嵐朝他揮揮手,說:“看見了,你別燒手,你快上來吧,多冷啊。”

不冷,你能看見就好了。

火焰劈啪作響,綠裏爆出些金紅的光點來,熱浪模糊了視線,時間也變得漫長。雪後的世界一派寧和,他心裏卻是雀躍的。

“嵐兒!”

“祝你身體健康,天天都高興!”

兩句話喊完,他這把火也燒到了盡頭。他最後向窗口的人揮揮手,把燃盡的花束丟到地上,彎腰掬起一捧雪,把殘骸埋了。

他半蹲在那堆雪旁正要起身,擡頭再看,窗口卻不知什麽時候空了。

火的餘溫退下去,他被風一吹,才突然覺出冷來。他打個寒戰,像想起什麽似的,拔腿往樓上跑。

臥室門鎖著。他站在門外敲門,敲了半天,屋裏也沒動靜。他突然就覺得緊張,噩夢重現似的,越想越頭皮發麻。就在猶豫要不要踹門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祝嵐是穿著他那旗袍來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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