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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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你怎麽不敲門啊。”
“怕你不給我開。”
其實隔得老遠他就認出來了。在車上想了多少遍開場白，現在真見著了，反而不敢往前了。看都不敢多看，怕祝嵐變了樣兒，怕祝嵐認不出他。
“不能。”
祝嵐說了這兩個字就從門邊讓開了，意思是讓他進來。然後就拎起傘架上放那大黑塑料袋往裏走。那袋子看著挺沈，他下意識要去接，手都攥著拎手了，可祝嵐沒有要松開的意思，兩個人就那麽僵著。那袋子沈，拎手被勒成細細一條塑料繩，隔著手套都快把手割開了。
他勉力對祝嵐笑笑，自以為是個禮尚往來的客氣笑法：“我幫你拿吧。”
祝嵐說，松開。
平平淡淡的兩個字，可是特別堅決。他只能松手，欲言又止欲哭無淚地看著祝嵐。
祝嵐沒管他，徑自拎著那塑料袋往裏走，從袋裏拿了個筆——應該是個電筆，然後拖了個椅子站上去，一邊往椅子上站一邊說：
“想說什麽你就說。別像挺委屈似的。”
他呆了兩秒，說嵐兒，我沒別的意思——你東西買回來別放門口，讓人門一開就拎走了。
然後又補了一句：“年關小偷多。我之前在石家莊還丟個錢包呢。”
“你跑石家莊幹嗎去？”祝嵐站在凳子上，回過頭來，往下看他。
沈默像黑暗一樣蔓延。他和祝嵐就這麽心知肚明地在一片漆黑裏互相看著。
“你說呢。”
祝嵐不說話，繼續一手拿手電筒照著亮，一手拿電筆戳電線，這戳一下那戳一下，戳到第三下時突然笑了一聲，笑裏帶點嘲諷——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嘲他，笑完就從凳子上邁下來坐下了，坐在那低頭把眼前的長頭發往後捋，捋完了偏過頭去盯著門檻。整個人無所適從似的，手裏還攥著根電筆。
他就過去把那筆抽走了，輕聲道，我弄吧，你給我照個亮。這話是安撫的語氣。
祝嵐挺聽話地給他讓了地方。他踩著凳子上去看了眼，說：“燈沒問題，估計是斷路器壞了，換一個就好了。有現成的麽？”
祝嵐就把斷路器從袋裏拿出來遞他，他拿著那斷路器，往墻上隨意掃了兩眼，還沒說話，祝嵐就過去把配電箱開了。
是，這就是祝嵐，他和祝嵐從來用不著廢話。
祝嵐站旁邊沈默不語地舉著手電筒，他拿個電工螺絲刀，對著配電箱這擰擰那轉轉，最後電閘哢嚓一拉，屋裏燈就都亮了。
他眼睛一時受不了，閉眼緩了一會兒才看清楚眼前的人。頭發比之前剪得短點兒，清清淡淡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一點沒變樣兒。就是眼睛裏的笑沒了。
這回終於有點久別重逢的實感了，他心裏五味雜陳，勉強笑著說：“哪天找個電工再看看。看有沒有別的毛病。”
祝嵐說，謝謝啊。一直說要修燈，結果讓你趕上了——真麻煩了。
他鼻子一酸，差點就要忍不住過去抱祝嵐，最後還是只說了句，你跟我客氣什麽。
祝嵐聽了這句話，本來不動聲色的臉上顯出點酸楚和無奈來，最後象征性笑了下，說：“來都來了，上家坐會兒吧。”
又補了句：“一下火車就過來，沒吃飯吧。”
“吃了。”
“說實話。”
“沒有。”
這回祝嵐是真笑了，說，那走吧。
他就跟著祝嵐走，半遠不近跟在後邊——不至於遠得跟不上，也不至於近得必須得互相搭個話才不覺得尷尬，就這麽穿過了胡同，上了五樓。
剛進門祝嵐就給他晾下了，進臥室不知道翻什麽，他自己在客廳坐著，本來想打量打量這屋裏什麽樣，還沒看幾眼祝嵐就出來了，手裏抱了堆布，說，你那頭上弄得跟霜打了似的，也不帶個帽子。
“你去先洗個澡吧。我給你煮個面。”
話說得親近，可語氣生疏。他抱著那摞布一件一件翻開看，毛巾是新的，底下是套睡衣，規規矩矩疊著，半新不舊洗掉了色的棉料子，估計是祝嵐自己的。
“你穿估計小點兒，湊活下。”祝嵐冷眼看他在那翻，他說不用，帶了。
“預備挺齊全，你還打算長住？”說這句話的時候祝嵐還是不動聲色的，說完了臉上不知怎麽就有點泛苦，然後也沒再管他，徑直就往廚房走了。
他從火車站一路走過來凍得夠嗆，熱水澆在頭上才活過來。洗手間不大，但收拾得講究，瓶瓶罐罐都擺的整齊，商標一律沖前頭，顏色從左到右還是漸變的。
他看笑了，想起祝嵐原來認認真真拾掇他那寶貝琴的樣兒。確實是嵐兒能幹出來的事。
他淋著熱水抹了把臉。祝嵐，祝嵐，他的吉他手，他的嵐兒。終於又見著了。
洗完出來，祝嵐正在竈臺前把面條往碗裏盛呢。
這真是新聞，從來沒見過。他想活躍活躍氣氛，過去笑著調侃：“挺厲害，都學會做飯了。”
祝嵐不置可否，走過來把碗和筷子撂桌上，自己坐下來。側對著他坐的，一邊胳膊肘搭在飯桌上，不欲多言的架勢。
可到底還是和他坐一張桌上了。
他在這邊挑著面，祝嵐就那麽沈默著，也不知是尋思些什麽，過了半晌才轉過頭來瞧著他，冷著一張臉說：“你那樂隊怎麽樣了。”
行，成“你那樂隊”了。他聽著直苦笑：“還湊活。有視頻，你看麽？”
祝嵐說看。
他就從包裏把DV拿出來。祝嵐一個個視頻看過去，看得挺不走心。他倒受檢閱似的，心裏還有點緊張，一動不動舉著筷子，視頻好容易放到最後一個，他聽見艷飛的鍵盤劈裏啪啦響過去，笑著問祝嵐：
“齊吧？排好幾天呢。”
他其實沒在顯擺，這話最多算自嘲。現在的綠焰是瘸著腿踢正步，能做到齊就不錯了，別的不能強求。
“這鍵盤手還行，別的還不如我呢，”祝嵐把視頻看完了，撂下錄像機隨口評價，“可以給她簽下來——你不是一直想加個鍵盤麽？”
他讓這話逗得夠嗆。
“你這標準還挺高。哪那麽容易就如你啊。”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
“敲鍵盤那個，叫姚艷飛。你不知道，她跟個女俠似的。以為你是我擠兌走的，還為你抱不平呢。”
“業平是說，讓她留下來，再另外招個彈吉他的。我沒招。”
祝嵐擺弄著攝像機，垂著眼睛不看他，漫不經心說，幹嘛不招啊？
又裝糊塗。明擺著心裏清楚得很，可一定要聽他把話說明白了。行，那就說。
“我想讓你回去。”
祝嵐聽完這句話才把眼睛擡起來盯著他，盯了一會兒冷笑說，回去，回去——那我不白走了麽？
他快被這話氣笑了。在祝嵐眼裏他是透明人，可他拿祝嵐沒辦法。他不懂祝嵐，最開始沒看懂，後來就更不懂了。他落在祝嵐手裏，這輩子只有被拿捏的份。
“祝嵐，你是被我排擠走的麽？你說實話，你告訴我，你走是因為什麽。”
“那話是你說的吧？把琴給我放下，走吧。”
“你就因為這個？”他把筷子撂下了，兩根木棍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他站起來又坐下，“嵐兒，那就是句氣話...那不能當真的。”
祝嵐呵了一聲，覺得他這話挺荒唐似的，說，就為這個？當然不是。
“我就是那天醒了，覺得再呆也沒意思，就走了。”
“不是火坑都陪我跳麽？”
這話是自己蹦出來的。越過理智一個字一個字從心裏出來的。
是，他最初的感動和期待，他脆弱時的支柱，他沈溺的誘餌，他找來的原因，都是這句話。我陪你，怎麽我都陪著你，前面是火坑，我也陪著你。
“說著玩的。還挺會自作多情——那不能當真的。”
祝嵐說著瞧瞧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好像那是個從沒見過的新鮮東西。就那麽滿不在乎、冷嘲熱諷的。
可那手分明在微微的抖。
他看著覺得自己也要跟著發抖，腦子裏像燒著把文火：“別又氣我，說實話。”
祝嵐點點頭，嗤笑一聲，說，好我不氣你，我說實話。
“廖容，我是想陪著你來著，但你心裏沒我啊——那我還呆個什麽勁兒？”
面碗裏僅存的熱氣平靜地升騰，他隔著那層薄薄的水霧看著祝嵐。
“誰說沒有的。”
祝嵐沒接他的話，過了半天伸手在他碗邊磕了磕，不耐煩似的，說你還吃不吃，不吃滾出去。
他這才註意到祝嵐手上貼了個輸液貼。
“感冒了？”他問，“明兒還打針麽？我陪你去。”
“沒事兒，不打了。”
祝嵐的語氣和緩了點，說著瞥了眼手背，把那輸液貼扯了，往下拽拽毛衣的袖子，那袖子本來就長，再這麽一拽，真就只剩手指頭漏在外面了。
“你慢慢吃吧。我進屋歇會兒。”
說完這話就從廚房出去，徑直往裏走，回臥室了。
他吃完自己刷了碗，走到客廳打量了一圈，客廳不大，家具都是東北老房子常用的樣式，溫馨家常的，也一樣樣收拾得幹凈利索，真跟個家一樣。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裏面窗臺上還擺了幾盆君子蘭，就奉承說：“養挺好，葉子是綠的。”
祝嵐正坐床邊看DV呢，頭也不擡扔過來一句，別沒話找話，要進來就進。
他走過去和祝嵐一塊兒盯那個DV。祝嵐一開始還看兩眼，後來直接按著前進鍵不放，把他走以後的視頻一個一個全跳了，一直跳到去年綠焰最後那個專場，他自己發揮特好的那回。
他就沈默不語地和祝嵐一起看，看到一半，祝嵐突然就把DV關了，然後轉過來對著他。一臉疲憊，真是疲憊——醫生明知道人已經死了還不得不搶救的疲憊。然後說：
“廖容，你是對我挺好的。我謝謝你。”
“但你要是想，讓我回去給你當吉他手，那就算了。”
“怎麽就算了？”他還是不明白，主要是聽不懂什麽叫算了 。
“我實話告訴你，我彈不了了。”
他聽樂了，問，什麽叫彈不了了？
祝嵐說，忘了。
“哪那麽容易忘啊。你特麽別敷衍我。”他腦子裏那把文火又燒起來，眼睛都要燒紅了。
這話一出祝嵐就更敷衍了，眼神掃著他像掃垃圾，掃完了站起來就走，隨口撂了句：“再說吧。”
他把祝嵐拽住了，差點給人拽得踉蹌了兩步。“祝嵐你玩兒我是不是。”
祝嵐說你別激動，我這店開著，天天不少客來呢，丟不下。
他人在氣頭上，糊裏糊塗說了句，就你那洗頭房的客啊？都來幹什麽的啊？
“你那旗袍我也給你帶來了，用不用換上再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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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麽不敲門啊。”
“怕你不給我開。”
其實隔得老遠他就認出來了。在車上想了多少遍開場白，現在真見著了，反而不敢往前了。看都不敢多看，怕祝嵐變了樣兒，怕祝嵐認不出他。
“不能。”
祝嵐說了這兩個字就從門邊讓開了，意思是讓他進來。然後就拎起傘架上放那大黑塑料袋往裏走。那袋子看著挺沈，他下意識要去接，手都攥著拎手了，可祝嵐沒有要松開的意思，兩個人就那麽僵著。那袋子沈，拎手被勒成細細一條塑料繩，隔著手套都快把手割開了。
他勉力對祝嵐笑笑，自以為是個禮尚往來的客氣笑法：“我幫你拿吧。”
祝嵐說，松開。
平平淡淡的兩個字，可是特別堅決。他只能松手，欲言又止欲哭無淚地看著祝嵐。
祝嵐沒管他，徑自拎著那塑料袋往裏走，從袋裏拿了個筆——應該是個電筆，然後拖了個椅子站上去，一邊往椅子上站一邊說：
“想說什麽你就說。別像挺委屈似的。”
他呆了兩秒，說嵐兒，我沒別的意思——你東西買回來別放門口，讓人門一開就拎走了。
然後又補了一句：“年關小偷多。我之前在石家莊還丟個錢包呢。”
“你跑石家莊幹嗎去？”祝嵐站在凳子上，回過頭來，往下看他。
沈默像黑暗一樣蔓延。他和祝嵐就這麽心知肚明地在一片漆黑裏互相看著。
“你說呢。”
祝嵐不說話，繼續一手拿手電筒照著亮，一手拿電筆戳電線，這戳一下那戳一下，戳到第三下時突然笑了一聲，笑裏帶點嘲諷——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嘲他，笑完就從凳子上邁下來坐下了，坐在那低頭把眼前的長頭發往後捋，捋完了偏過頭去盯著門檻。整個人無所適從似的，手裏還攥著根電筆。
他就過去把那筆抽走了，輕聲道，我弄吧，你給我照個亮。這話是安撫的語氣。
祝嵐挺聽話地給他讓了地方。他踩著凳子上去看了眼，說：“燈沒問題，估計是斷路器壞了，換一個就好了。有現成的麽？”
祝嵐就把斷路器從袋裏拿出來遞他，他拿著那斷路器，往墻上隨意掃了兩眼，還沒說話，祝嵐就過去把配電箱開了。
是，這就是祝嵐，他和祝嵐從來用不著廢話。
祝嵐站旁邊沈默不語地舉著手電筒，他拿個電工螺絲刀，對著配電箱這擰擰那轉轉，最後電閘哢嚓一拉，屋裏燈就都亮了。
他眼睛一時受不了，閉眼緩了一會兒才看清楚眼前的人。頭發比之前剪得短點兒，清清淡淡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一點沒變樣兒。就是眼睛裏的笑沒了。
這回終於有點久別重逢的實感了，他心裏五味雜陳，勉強笑著說：“哪天找個電工再看看。看有沒有別的毛病。”
祝嵐說，謝謝啊。一直說要修燈，結果讓你趕上了——真麻煩了。
他鼻子一酸，差點就要忍不住過去抱祝嵐，最後還是只說了句，你跟我客氣什麽。
祝嵐聽了這句話，本來不動聲色的臉上顯出點酸楚和無奈來，最後象征性笑了下，說：“來都來了，上家坐會兒吧。”
又補了句：“一下火車就過來，沒吃飯吧。”
“吃了。”
“說實話。”
“沒有。”
這回祝嵐是真笑了，說，那走吧。
他就跟著祝嵐走，半遠不近跟在後邊——不至於遠得跟不上，也不至於近得必須得互相搭個話才不覺得尷尬，就這麽穿過了胡同，上了五樓。
剛進門祝嵐就給他晾下了，進臥室不知道翻什麽，他自己在客廳坐著，本來想打量打量這屋裏什麽樣，還沒看幾眼祝嵐就出來了，手裏抱了堆布，說，你那頭上弄得跟霜打了似的，也不帶個帽子。
“你去先洗個澡吧。我給你煮個面。”
話說得親近，可語氣生疏。他抱著那摞布一件一件翻開看，毛巾是新的，底下是套睡衣，規規矩矩疊著，半新不舊洗掉了色的棉料子，估計是祝嵐自己的。
“你穿估計小點兒，湊活下。”祝嵐冷眼看他在那翻，他說不用，帶了。
“預備挺齊全，你還打算長住？”說這句話的時候祝嵐還是不動聲色的，說完了臉上不知怎麽就有點泛苦，然後也沒再管他，徑直就往廚房走了。
他從火車站一路走過來凍得夠嗆，熱水澆在頭上才活過來。洗手間不大，但收拾得講究，瓶瓶罐罐都擺的整齊，商標一律沖前頭，顏色從左到右還是漸變的。
他看笑了，想起祝嵐原來認認真真拾掇他那寶貝琴的樣兒。確實是嵐兒能幹出來的事。
他淋著熱水抹了把臉。祝嵐，祝嵐，他的吉他手，他的嵐兒。終於又見著了。
洗完出來，祝嵐正在竈臺前把面條往碗裏盛呢。
這真是新聞，從來沒見過。他想活躍活躍氣氛，過去笑著調侃：“挺厲害，都學會做飯了。”
祝嵐不置可否，走過來把碗和筷子撂桌上，自己坐下來。側對著他坐的，一邊胳膊肘搭在飯桌上，不欲多言的架勢。
可到底還是和他坐一張桌上了。
他在這邊挑著面，祝嵐就那麽沈默著，也不知是尋思些什麽，過了半晌才轉過頭來瞧著他，冷著一張臉說：“你那樂隊怎麽樣了。”
行，成“你那樂隊”了。他聽著直苦笑：“還湊活。有視頻，你看麽？”
祝嵐說看。
他就從包裏把DV拿出來。祝嵐一個個視頻看過去，看得挺不走心。他倒受檢閱似的，心裏還有點緊張，一動不動舉著筷子，視頻好容易放到最後一個，他聽見艷飛的鍵盤劈裏啪啦響過去，笑著問祝嵐：
“齊吧？排好幾天呢。”
他其實沒在顯擺，這話最多算自嘲。現在的綠焰是瘸著腿踢正步，能做到齊就不錯了，別的不能強求。
“這鍵盤手還行，別的還不如我呢，”祝嵐把視頻看完了，撂下錄像機隨口評價，“可以給她簽下來——你不是一直想加個鍵盤麽？”
他讓這話逗得夠嗆。
“你這標準還挺高。哪那麽容易就如你啊。”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
“敲鍵盤那個，叫姚艷飛。你不知道，她跟個女俠似的。以為你是我擠兌走的，還為你抱不平呢。”
“業平是說，讓她留下來，再另外招個彈吉他的。我沒招。”
祝嵐擺弄著攝像機，垂著眼睛不看他，漫不經心說，幹嘛不招啊？
又裝糊塗。明擺著心裏清楚得很，可一定要聽他把話說明白了。行，那就說。
“我想讓你回去。”
祝嵐聽完這句話才把眼睛擡起來盯著他，盯了一會兒冷笑說，回去，回去——那我不白走了麽？
他快被這話氣笑了。在祝嵐眼裏他是透明人，可他拿祝嵐沒辦法。他不懂祝嵐，最開始沒看懂，後來就更不懂了。他落在祝嵐手裏，這輩子只有被拿捏的份。
“祝嵐，你是被我排擠走的麽？你說實話，你告訴我，你走是因為什麽。”
“那話是你說的吧？把琴給我放下，走吧。”
“你就因為這個？”他把筷子撂下了，兩根木棍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他站起來又坐下，“嵐兒，那就是句氣話...那不能當真的。”
祝嵐呵了一聲，覺得他這話挺荒唐似的，說，就為這個？當然不是。
“我就是那天醒了，覺得再呆也沒意思，就走了。”
“不是火坑都陪我跳麽？”
這話是自己蹦出來的。越過理智一個字一個字從心裏出來的。
是，他最初的感動和期待，他脆弱時的支柱，他沈溺的誘餌，他找來的原因，都是這句話。我陪你，怎麽我都陪著你，前面是火坑，我也陪著你。
“說著玩的。還挺會自作多情——那不能當真的。”
祝嵐說著瞧瞧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好像那是個從沒見過的新鮮東西。就那麽滿不在乎、冷嘲熱諷的。
可那手分明在微微的抖。
他看著覺得自己也要跟著發抖，腦子裏像燒著把文火：“別又氣我，說實話。”
祝嵐點點頭，嗤笑一聲，說，好我不氣你，我說實話。
“廖容，我是想陪著你來著，但你心裏沒我啊——那我還呆個什麽勁兒？”
面碗裏僅存的熱氣平靜地升騰，他隔著那層薄薄的水霧看著祝嵐。
“誰說沒有的。”
祝嵐沒接他的話，過了半天伸手在他碗邊磕了磕，不耐煩似的，說你還吃不吃，不吃滾出去。
他這才註意到祝嵐手上貼了個輸液貼。
“感冒了？”他問，“明兒還打針麽？我陪你去。”
“沒事兒，不打了。”
祝嵐的語氣和緩了點，說著瞥了眼手背，把那輸液貼扯了，往下拽拽毛衣的袖子，那袖子本來就長，再這麽一拽，真就只剩手指頭漏在外面了。
“你慢慢吃吧。我進屋歇會兒。”
說完這話就從廚房出去，徑直往裏走，回臥室了。
他吃完自己刷了碗，走到客廳打量了一圈，客廳不大，家具都是東北老房子常用的樣式，溫馨家常的，也一樣樣收拾得幹凈利索，真跟個家一樣。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裏面窗臺上還擺了幾盆君子蘭，就奉承說：“養挺好，葉子是綠的。”
祝嵐正坐床邊看DV呢，頭也不擡扔過來一句，別沒話找話，要進來就進。
他走過去和祝嵐一塊兒盯那個DV。祝嵐一開始還看兩眼，後來直接按著前進鍵不放，把他走以後的視頻一個一個全跳了，一直跳到去年綠焰最後那個專場，他自己發揮特好的那回。
他就沈默不語地和祝嵐一起看，看到一半，祝嵐突然就把DV關了，然後轉過來對著他。一臉疲憊，真是疲憊——醫生明知道人已經死了還不得不搶救的疲憊。然後說：
“廖容，你是對我挺好的。我謝謝你。”
“但你要是想，讓我回去給你當吉他手，那就算了。”
“怎麽就算了？”他還是不明白，主要是聽不懂什麽叫算了 。
“我實話告訴你，我彈不了了。”
他聽樂了，問，什麽叫彈不了了？
祝嵐說，忘了。
“哪那麽容易忘啊。你特麽別敷衍我。”他腦子裏那把文火又燒起來，眼睛都要燒紅了。
這話一出祝嵐就更敷衍了，眼神掃著他像掃垃圾，掃完了站起來就走，隨口撂了句：“再說吧。”
他把祝嵐拽住了，差點給人拽得踉蹌了兩步。“祝嵐你玩兒我是不是。”
祝嵐說你別激動，我這店開著，天天不少客來呢，丟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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