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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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叫祝嵐。他不想講他以前的故事,好像人們知道了他過去的事,就都不喜歡他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算例外。

他退學的時候還是夏天。退學之後他在C酒吧混了一個月,他逐漸發現這地方還不錯。他和一箱廢棄的臺球一起睡雜貨間,沒人知道他在這兒,沒人理他,因此也沒人再擺弄他旗袍的扣子,打著畫速寫的幌子脫他的衣服,告訴他他的兩條腿該是怎樣的擺法兒,再讓他換個姿勢。

他每天能做的事不多,除了洗碗就是幫張圓餵流浪貓。組織語言對他而言很困難,而這兩件事都不用說話,這是好的。

他餵的貓都對他很好。有只很臟的白貓還曾經給他叼過來一只死老鼠。張圓說,它喜歡你。

他拿了張衛生紙把耗子包起來扔了,他毫不懷疑自己捏死了幾只活蛆。

扔完了耗子,他和張圓說,我棉衣落學校了,我想回去拿。張圓說,大夏天惦記什麽棉衣。

那意思是讓他活到冬天再說。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他丟的那件衣服,想著那只貓和它的耗子,想著想著就有些想吐。一不留神,手裏的杯又滑在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摔的第幾個杯了。他現在比考上大學之前都還不如。之前磕磕絆絆讀中學,至少還有個學上,別管晚上在哪當鬼,白天至少還有人樣。現在他的天黑了。

他對著一地碎玻璃出神,看張圓進來才想起收拾殘局。他蹲下去撿碎玻璃,剛撿一塊,張圓拉著他往廚房外走,那塊碎片就一直被他捏在手裏。

打烊的酒吧燈光昏黃,面容模糊的張圓按著他讓他坐下,欲言又止半天終於開口。張圓說,你總在我這兒也不行啊。

“不是攆你,是總這樣不是辦法。你...要不你就你去和你爸服個軟?這時候,就別玩離家出走那套了。”

張圓很委婉。而他只有苦笑。

“不是我不服軟——我去找過,人家搬家了,房子都賣了,也沒告訴我。”

“而且服軟也沒用啊。怎麽,我現在不是變態了?人家敢讓小兒子和我住一個屋檐下面了?”

張圓聽完給自己點了根煙,點完了說,媽的。

煙抽到一半,張圓說,沒事,你安心呆著,我給你找個事兒幹,你怎麽著當個文書也綽綽有餘了。

他沒告訴張圓他現在一陣一陣地不識字。他只說他不幹。

張圓喘口氣,問,那你想幹什麽?刷個杯都刷不明白,你能幹什麽?

他只顧著笑,問,欸,剛才臺上那主唱,你倆熟麽?

張圓一楞。

“今天晚上?綠焰那個?廖容?這事跟他有關系嗎?”

原來那人叫廖容啊。他抱著胳膊繼續笑,很快樂地嬉皮笑臉。他說,沒關系,想有,想認識認識。

“你又看上廖容了?你喜歡他?你不就剛見過他一面嗎?”

他點頭,沒再解釋。如果那只白貓是喜歡他的,那他就是喜歡廖容的。他們都一樣,拿得出手的,都是生了蛆的東西。

張圓沈默半晌擠出一句話來,說,廖容...認識的早,算有點兒交情吧。

“廖容那人...傲,看著還隨和,其實跟圈裏人...私交都不深,平時沒演出也不愛出來,說是怕亂。”

他不以為意。

“看他在臺上挺瘋的,濃妝艷抹的,這麽清高啊,裝的吧?”

張圓說,臺上是臺上,廖容幹凈人。

“你們這圈還有幹凈人啊?”他就冷笑,“我還尋思都跟你那貝斯手似的呢。”

張圓也跟著冷笑。“是,我們都不幹凈,就你幹凈,但祝嵐我可告訴你——上趕子不是買賣。我幫你拉皮條沒問題,但人家不嫖娼啊。”

他說,我又不收錢。手裏拿的那塊玻璃紮進手心,桌布上染了一塊臟,一直散到張圓眼前。張圓唬了一跳。

“伸手,別攥著,打開!你他媽別切動脈上!”

他張開手。張圓嘶嘶地吸冷氣,倒像他手裏紮了玻璃。

“祝嵐,你要是故意自殘,我得送你去醫院了——這是精神病,得看大夫。”

他把碎玻璃扒出來,血往外流,他沒覺得疼。張圓看著看著,把頭轉向一邊。

他說桌布錢我陪你。

“祝嵐你放過你自己吧,你安生幾天行嗎——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放過我吧行嗎?”

話音未落門開了,進來的是貝斯手周逸。周逸嘻嘻哈哈著過來,說喲,嵐姐也在啊,帶你上外邊兒玩玩?喝兩杯?

他往後躲。

“我得幹活。”

“你什麽時候那麽矜持了?”貝斯手過來摸他臉,“躲什麽啊,也不白玩兒。”

他繼續往後躲。張圓坐在那一語不發地看,接著抽他剩下那半根煙,對眼前的事熟視無睹。一直到半根煙抽完,張圓把煙蒂按滅了,然後突然拎起煙灰缸鑿在桌面上。

這一下動靜挺大,那貝斯手動作就停了。張圓說,磕上頭了外頭發散去,別特麽在我這兒來這一套。

“這不正要外邊發散呢麽,”周逸就笑了,“我跟這小婊子願意來哪套就來哪套,又不跟你來。”

張圓閉著眼,甩給那貝斯手一個字,滾。然後又轉過頭來看他,說你也滾——回去洗你的碗去。

以前張圓還會對那貝斯手說句‘我是你哥’之類的。現在已經只剩下滾了。他轉頭往廚房走,張圓的聲音在背後響,生銹的金屬嗓,聽得出心煩。

“小逸...我沒管好他,我替他道歉。廖容這事兒我記住了,哪天我帶你去認認臉,你...你好好跟他學學琴,也...也是個出路。”

他在未落的話音裏走回廚房。手上的傷已經不淌血了,被人喝過的酒杯還在水槽裏堆著,他打開水龍頭,卻不知道從哪個開始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洗自己的手。

綠焰地下室的水龍頭冒著水流,他打濕了化妝棉幫主唱卸妝。主唱廖容挑了眼線,陰涼涼的另類的俊,和所有人都有點兒距離似的。

廖容臺上臺下是兩個樣。上了臺的廖容是不顧一切到淩厲的主唱。綠焰的吉他貝斯鼓再怎麽響也都是點綴,只有臺中央的主唱才是那把冷而燙的綠火。那樣的廖容,他是喜歡,可也畏懼。他再向往熱量和溫度,也還是怕火。

而臺下圍著竈煮面條的小容總是很快樂,像杯白開水一樣單純和健康——機床廠家屬樓裏長大的孩子,有點叛逆也都留給音樂了。單純的小容很固執地維護著地下室裏小小的烏托邦,不想妥協。

妝卸到一半,廖容問他,欸,送你那琴彈著怎麽樣啊?這話是洋洋得意的,帶點炫耀,像小孩子的語氣。他聽笑了,說,挺好的,就是太貴了。

“嗨,貴什麽貴啊,送你的就不貴。”

廖容由著他在臉上擺弄,他拿棉簽去擦眼線,說,琴是好,我彈的怎麽樣啊。

“挺好的,就節奏還不太穩,你得學著聽架子鼓的鼓點兒。”

他點頭。廖容還是笑,嘻嘻哈哈地,說,我原來在劇團拉胡琴,那時候都是聽鑼鼓點兒。唱戲的都是拍板眼,從小拍。

他問板眼是怎麽個拍法。廖容在他手心輕點,指甲上塗了指甲油,看著那麽出格,手底下敲的一板三眼卻是規規矩矩的。廖容是好孩子,聽話,乖。

而他是來帶好孩子學壞的。

他自顧自想著,廖容問了他一句話。

“你大學是學畫畫,那你以前學過麽?還是上高中再學的?”

“學過一點兒,來了北京就不弄了,”他說,“後來念高中的時候碰巧,認識了個畫畫的,才又撿起來。”

“怎麽認識的?”

他說,大街上認識的。

這算是實話。公園也在大街上,而他並不願意和廖容提任何細節。他幾乎是苦心孤詣地要把廖容和他的過去隔離開,他不願意講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更不想讓廖容知道,他說的那個人,就是那曾經和他在地下室裏打過照面的黑衣的鬼影。

廖容沒再說話,看看他,然後若有所思地眨眼。臉上的裝飾都卸了,眼眶底下的泛青就特別明顯,倒是不難看,乍一看像睫毛投下的陰影。

“你晚上沒休息好,黑眼圈都出來了。”

可不是休息不好麽。犯那一次病,他沒怎麽著,這傻子快嚇出神經衰弱了。晚上他咳一聲廖容就進裏屋看他一回,淩晨三四點鐘也睡不實。

廖容聽完這句話,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手指頭按著自己眼眶底下的青,照完回頭說:“沒有,哪有黑眼圈,你卸妝沒擦幹凈。”

反正這人就是嘴硬。

場景換了又換,回憶盡頭,他在將亮未亮的晨光裏打量廖容。廖容側臉好看,他鼻子長得好。很柔和的睡顏,難得的一夜好夢,倒像夢見了什麽高興的事情,還帶點笑意。

三四年了,倒真是沒變樣,還是當初的樣子。

他想伸手碰碰廖容的臉,窗外有敲擊聲轟然作響。修高架橋的工地又開了工,他慌忙收回手,一切到此為止。

睡吧。他說,不打擾你了。

他小時候任性,一有什麽事就耍脾氣,蜷在床和窗臺間的夾縫裏,等著他媽來找他。後來他媽死了。他媽葬禮那天他也是這樣,就那麽一直等,天黑了又亮,他睡著了又醒,才恍然發覺,這次真的沒人會來找他了。

那時候他十三。後來又過了半年,他就坐火車去北京了。北京很大,人很多,他只認識三個,他爸,後媽,他弟。這三個人都不太喜歡他,他也不喜歡他們。所以他下了學總四處去閑逛,逛到東單公園,那兒有很多人喜歡他,他很高興。他在山上涼亭裏寫作業,有人要帶他走,他就跟著走,他從來不問去哪。

後來有人把他和公園裏那些人廝混過的事告訴了他爸,他爸就打他,想起來打一頓,也沒把他打死。讓他跑了。

跑出來那天晚上他是在公交站長凳上睡的,有個背著吉他的男孩兒給他披了件棉衣,他沒有說謝謝。三四年過去,他還是欠廖容一句謝謝。就欠著吧。

他本來也是來恩將仇報的,想著勾引好孩子學壞,後來動了點兒真心,反倒想著算了,別禍害好人了。

火車帶他來北京,又帶他離開。可這趟車是往北的,不到他的家。但是好在,他也從來不問去哪,只要有個窗臺給他靠就夠了。

記憶像血一樣往外淌,他靠著窗臺,暖氣片燙著脊背,可還是冷,鼻腔裏的腥甜氣由熱變涼,衣裳下擺染了一片,冰涼的貼著皮膚。沒電的手機丟在地板上,他拿不起來,手疼得很。他不知道居然會這麽疼。

“媽,難受,疼。我要回家。”

沒有人回答他無聲的囁嚅,他閉上眼,陽光灑在他臉上。齊齊哈爾的冬天,午後的陽光並沒多少熱量,照不化他回家路上層疊的積雪。

冬天的太陽照在他臉上,流血的手掛了吊瓶,本來已經沒電的手機突兀地響起音樂聲。粗糙的彩鈴,不是他的吉他獨奏。

音樂響了又響,錯位的世界開始崩塌。音樂停下的瞬間,他醒了。

他來齊齊哈爾這一年總做夢。過去在夢裏被混亂地拼貼,對白和情境是真的,可拼到一塊兒就是覺得荒謬。

他披著羽絨服,就著當靠墊的白枕頭調整坐姿——東北的冬天冷,滿衛生所都是和他一樣感冒的,天天早起來打吊瓶,也還是沒床躺。剛才店裏小工給他打的電話他沒接著。他往回撥,小工告訴他店裏燈都不亮了。

是,前幾天就閃,客人直報怨,想著先湊合,今天就全報廢了。空調倒還能用,也不知道是不是電路的事。

這事拖不了,正趕上快過年生意好的時候。他在醫院打電話找房東,吊完了水房東也沒搭理他,接了電話又一頓含糊。節前的熱鬧也就這幾天,趕不上就沒了,還是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在北京的時候可不會這個,索性學著也沒比吉他難。下午在外面晃了半天,拎著東西進屋就七點多了。他把買的燈管萬用表撂傘架上,一邊走去前臺桌上拿紙擦眼鏡,一邊往玻璃門外瞄——離得老遠他就看有個影兒在他店的招牌底下卷簾門邊上晃,等他走近又背身晃走了。是房東找的電工?一眼瞄過去又覺得不像,挺高的個子,倒有點像那姓廖的傻子。

有點兒像那姓廖的。

他心裏一震,才覺出不對來,摘了帽子手套,把眼鏡帶回去又看了一眼。

不是廖容還是誰。

他有些來不及反應,動作卻利索:腦子還沒答應,他就走過去把門開了。門開了也還是反應不過來,說話都不連貫。

“你…你怎麽不敲門啊。”

店裏店外都是一片黑。廖容站在門外,看不清面孔,店面彩燈的光一顆一顆五色繽紛映在臉上,抹的油彩似的。這麽一看還像在臺上。除了眼前頭發絲上掛著冰,別的還是一點兒沒變。

頭發上掛著冰的主唱抹了把臉,說,怕你不給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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