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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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醒了啊？再睡一會兒吧。我看你昨晚沒睡好，總喊我說冷。”
他這一動祝嵐也醒了，半夢半醒覷著眼睛看他，眼神都快算得上愛惜了。然後挺自然的伸出手去撥他額上的碎發，撥完又拿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貼，自言自語，沒發燒吧，應該沒發燒。胳膊一動背後的蝴蝶骨也跟著動，隔著病號服膈了他一下。那病號服大一號，穿的人半邊肩膀都露在外面。
這回他是徹底醒了。手忙腳亂地往起爬——腦子醒了，胳膊腿還沒有，沈得不聽使喚。
他這一折騰，祝嵐也躺不住了，撐著床板欠起半個身子怔怔看著他。
看他怎麽臨陣脫逃。
他腿落在地上，腦子裏走馬燈都要出來了，總算找了句話搪塞，說，我上食堂弄點吃的，給你帶個粥行麽？
祝嵐沒說話，看著他直出神。
“咱們倆在這兒，這是幹什麽呢。”
出門的瞬間，他聽見祝嵐喃喃自語。語氣是平靜的不解，還帶著點笑意。
走廊窗戶外投來淺藍的困惑的天光，他走在裏頭，分不出亮的是路燈還是太陽。
從醫院回來之後他和祝嵐的關系就自動分了臺上和臺下兩種。在臺下說不了話。說不了兩句就你來我往的擡杠，介於打情罵俏和吵架之間，往哪邊偏完全隨機。
索性就不說話了。他不去招惹祝嵐，祝嵐也不主動招惹他。
可是臺上不一樣兒。明白人一聽就知道不一樣。
他們有首壓軸的歌，一開篇Intro是箱琴和電琴的對彈，還是原來唐郁琦編排的，他走以後順理成章就由祝嵐接著了。細節上祝嵐自己做了點調整，但根本不是新鮮東西。
結果有一天剛從臺上下來，業平就過來問他，說你們倆那對彈是改編排了麽？好像也沒有啊。
“咋，哪塊彈劈了？沒有啊今天。”他冷不丁沒聽明白。
業平說沒，就是聽著不一樣兒，感覺你和祝嵐兩個人較上勁了，但又不難聽，有點像…不像吵架，像啥說不好。
業平若有所思，看了看天花板，走了。
業平聽出來了，說不出來，他也說不出來，但心裏清楚得很。像什麽？該像什麽就像什麽——他倆在臺上和躺床上是一個樣，表裏如一。
然後再排練的時候他就說要把那段刪了。
祝嵐開始沒說什麽，一言不發接著練，越練臉色越沈，最後吉他一摘，說我好好的編排你沒事兒閑得非得動他幹什麽，你要是看我不順眼我可以走。
“你那首秀秀得把簽約都攪了，我看你不順眼也正常。”
他純粹是強詞奪理。誰要是問他為啥突然想把這段刪了，他根本就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業平看不過去，出來拍板，說沒這幾節我鼓進得太突兀，小容你要是懶得背譜那讓祝嵐自己Solo。
其實都知道根本不是什麽譜不譜的事。
這事之後他們倆關系明擺著又壞了。臺上互動沒了不算什麽，關鍵是祝嵐開始動不動就晚上不回來，可能是躲著他，可能是自己忙什麽別的。他其實心裏挺惦記，忍不住要問，被祝嵐一個眼神剮回來，就不敢再廢話了——連句你天天在外頭幹什麽都沒法講，怕祝嵐覺得影射他生活作風不正經。
他和祝嵐之間從關系到氣氛都匪夷所思，說實話，挺影響綠焰。排練那地下室都跟著低氣壓，人來人往的熱鬧都改善不了。
他們最近演出也算撈了點錢，趁熱打鐵把地下室裝了修，算是綠焰自己的場子，有時候拉幾個樂隊辦點規模小的演出。地下室也跟著熱鬧了，動不動來人找這個找那個的，不大的場子人滿為患。
那天他拎著盒飯回來就看見祝嵐站卷簾門邊跟一個小年輕說話，那孩子紮個馬尾辮，長得特別漂亮，男女都看不出來。祝嵐在那和他連說帶笑眉飛色舞，整整齊齊露著一排白牙，眼角笑紋都要炸開了。
他把飯往桌上擺，想，挺好的，這一陣都沒看祝嵐這麽高興了。
其實飯桌上他提這事是想關心關心祝嵐，緩和一下氣氛——主唱和吉他兩個月不說話不是那回事。他是真想緩和氣氛。結果話一出口就不對味兒了。
“我看最近找你的不少。嘮的挺高興啊。”
“啊那個啊，我同學。”祝嵐沒當回事，自顧自掀盒飯的蓋，燙，第一下沒掀開。
“你還有同學啊？那你啥時候收拾收拾回去上學唄？”他脫口而出，“還挺能嘮，天天晚上在外頭還沒嘮夠是吧？”
這話一說出來滿桌人都楞了。連他自己都楞了。確實是難聽，劈頭蓋臉的刻薄。
“小容你咋說話呢。” 邢四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有點不樂意了。
“你們吃，我轉轉去。怪悶的。”祝嵐臉上掛不住，剛開的飯盒反手又蓋上了。象征性沖滿桌人笑了一下，走了。
業平傻了眼，忙把話題往外叉，說這白菜裏醋放多了，我吃著這麽酸呢。王姐今兒有失水準。
老四哼了一聲，說不知道，沒吃出來。
業平樂了，說你能吃出來啥啊，豬八戒吞人參果。
“有毛病。一個一個嘴都那麽缺德。”老四這才又撿回筷子：“酸嗎？我再嘗嘗啊。”
邢四偉是真以為他倆吵架了，趁排練間隙喝水的功夫先逮著祝嵐一頓說合，大概意思是小容是狗脾氣，對你就不錯了，但凡是別人那天那麽砸他的場子，他當場一腳飛過去都可能。
老四語重心長，祝嵐聽完也沒說話。老四又轉過頭來勸他，說，小祝歲數小，剛來這麽兩天，你有點兒容人的量，犯不上當著大家面這麽陰陽怪氣地罵人。之前不挺好的，現在咋吃飯都坐不了一桌了。
說完了自己也覺得不對勁，搖搖頭，又找補了一句：“按理說你對他也算行了啊，還背他上醫院呢。他也是。有啥事說開唄，哪能就那麽僵著。”
他低下頭拿手掐掐眉心，說，你別瞎琢磨了，就不是你說那回事。
邢四偉有點急了，嚷嚷道，那你倒告訴我是咋回事兒啊。
“你是不是有病啊？怎麽跟哪個彈吉他的都處不好關系呢。跑了一個還不夠啊？”
他蹲地上擺弄效果器，沒再接邢四偉的話。他在唐郁琦這件事上理虧，接不上。
然後就到了晚上演出了。
原來他們倆在地下室住的那個犄角現在打了個隔斷，用來候場，也當化妝間用。今晚是個專場，他上臺前最後一件事還是收拾臉，但今天肯定是沒人幫他畫眼線了。祝嵐倒是在這屋裏，就是不搭理他，明示暗示都裝沒看見，自己坐在那一言不發地拆塑料袋。
也不知道從哪弄個破塑料袋，就這麽好玩兒。
他在那兒小心翼翼扒拉著眼皮子，想，這事不道歉肯定是糊弄不過去了。
“對不起啊嵐兒，上午跟人談事沒談攏，氣不順，不是朝你來的——要不哪天請你同學來看演出？”
祝嵐沒理，接著擺弄塑料袋，漫不經心問，這袋裏什麽啊，藍了吧唧的。
他看了一眼，說這是硫酸銅，點著了火就是綠的。我原來演出愛玩兒這個，現在不讓玩兒火了，估計都放潮了。
祝嵐的目光離開塑料袋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問，臺上不讓點，那在這兒能點麽。
他聽樂了，說這更不能了，那不把樓都燒了。
“你要想看，哪天上四環外頭，專門燒一把給你看。”
這話是期期艾艾、帶著點兒討好的。祝嵐聽完點點頭，也沒管他，從兜裏掏出個小鏡子照了照，自顧自上前面試音去了。
這天的觀眾買票買得挺值——看的至少算綠焰出道後最好的現場之一。他個人中規中矩，高光都在吉他手身上。祝嵐超常發揮，一點沒受之前壞氣氛影響，眼睛都比平時亮，自顧自玩得熱鬧——都快要玩兒瘋了，箱底壓的花招成套地炫，把整場演出帶得高潮疊起。
饒是這樣還沒玩夠，快結束的時候專門到他眼前晃了半天，手上老長一串即興嘩啦啦拋給他，是撩撥也是挑釁，帶著躁動喧嘩的刺激。
他挺意外，惶惑中又帶點驚喜，可剛要接招，祝嵐就收了手，笑一下轉回去了——故意讓他有力沒處使。架子鼓鐺鐺鐺鐺響過，今天就算完美收官，全場賓主盡歡，就只有他沒盡興。
下了臺，觀眾走完他就把電閘拉了——這地下室每天電費是天價，能少用幾度就少用幾度。他在一片黑裏借著化妝鏡的打光燈卸妝，沒尋思祝嵐能回來。早就不報這個指望了。
結果還真回來了。回來了也不言語，就一聲不吭站他身後，鬼影似的映在鏡子裏，給他嚇了一跳。
“你今晚不出去啊？那別等我了，收拾收拾上樓吧。我這兒也快了。”
臺上前嫌盡釋，可下了臺氣氛一點沒好轉。他眼線口紅都還沒擦，頂著張怪臉對著鏡子幹笑，候場室漆黑中一點慘白，氛圍嚴酷而歡樂。
可又不知道到底在樂什麽。
祝嵐不遠不近地站著，沒說話，透過鏡子盯了他一眼，把眼鏡摘了，然後垂頭開始脫衣服，慢條斯理把衣裳扣子一個一個解了，解到一半若有所思似的頓住，說，你把這燈關了。
說完垂著眼睛笑了下。
他從沒見過祝嵐這個笑法兒，勾著唇角，調侃戲謔、自甘下賤。這一笑皮裏肉外那些妖氣兒就藏不住了，水似的往外潑，淌在地上凍住了，還張牙舞爪地要鉤人。
“你把衣服穿回去。你別這樣兒，冷。你病沒好呢。”他哪還管得著什麽燈，自己說的話都聽不見——心往嗓子眼蹦，血都找不著該往哪個方向流，在血管裏急得要躥出來。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那衣服底下是什麽樣兒。一個屋裏住了那麽久，更何況綠焰出道以來也是不走尋常路，樂隊五個人在臺上完完整整穿過的衣裳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可那是不經意的，是臺上演給臺下看的。
只有今天這出，是祝嵐專演給他看的。
祝嵐沒理，橫了他一眼，又像勾引又像挑釁，手上卻沒停。衣襟開了半邊，隱隱可見清晰的肌理，皮膚薄得看一眼就能撕開。
他簡直不知道眼睛要往哪放，欲看不能欲罷也不能，根本不聽使喚。立馬死了好了，恨不能一死——只怕死不瞑目。
最後，祝嵐身上只剩下那層雪一樣冷白的光，光全在祝嵐身上，跟著祝嵐走。
冰涼的手臂從他身後環過來，像條要凍僵的蛇，指尖的繭像小小的毒牙，手指是信子，游到他唇邊吮幾下。濡濕的口紅緩慢暈開，血淌在雪地上。
還要再往下刺探。
他發著抖去抓那只在他身上刮出一道血痕的手。
“你要不要我？”
冷白的雪光裏一切停滯，他恍惚聽見祝嵐說，你要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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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折騰，祝嵐也躺不住了，撐著床板欠起半個身子怔怔看著他。
看他怎麽臨陣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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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來之後他和祝嵐的關系就自動分了臺上和臺下兩種。在臺下說不了話。說不了兩句就你來我往的擡杠，介於打情罵俏和吵架之間，往哪邊偏完全隨機。
索性就不說話了。他不去招惹祝嵐，祝嵐也不主動招惹他。
可是臺上不一樣兒。明白人一聽就知道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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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哪塊彈劈了？沒有啊今天。”他冷不丁沒聽明白。
業平說沒，就是聽著不一樣兒，感覺你和祝嵐兩個人較上勁了，但又不難聽，有點像…不像吵架，像啥說不好。
業平若有所思，看了看天花板，走了。
業平聽出來了，說不出來，他也說不出來，但心裏清楚得很。像什麽？該像什麽就像什麽——他倆在臺上和躺床上是一個樣，表裏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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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嵐開始沒說什麽，一言不發接著練，越練臉色越沈，最後吉他一摘，說我好好的編排你沒事兒閑得非得動他幹什麽，你要是看我不順眼我可以走。
“你那首秀秀得把簽約都攪了，我看你不順眼也正常。”
他純粹是強詞奪理。誰要是問他為啥突然想把這段刪了，他根本就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業平看不過去，出來拍板，說沒這幾節我鼓進得太突兀，小容你要是懶得背譜那讓祝嵐自己Solo。
其實都知道根本不是什麽譜不譜的事。
這事之後他們倆關系明擺著又壞了。臺上互動沒了不算什麽，關鍵是祝嵐開始動不動就晚上不回來，可能是躲著他，可能是自己忙什麽別的。他其實心裏挺惦記，忍不住要問，被祝嵐一個眼神剮回來，就不敢再廢話了——連句你天天在外頭幹什麽都沒法講，怕祝嵐覺得影射他生活作風不正經。
他和祝嵐之間從關系到氣氛都匪夷所思，說實話，挺影響綠焰。排練那地下室都跟著低氣壓，人來人往的熱鬧都改善不了。
他們最近演出也算撈了點錢，趁熱打鐵把地下室裝了修，算是綠焰自己的場子，有時候拉幾個樂隊辦點規模小的演出。地下室也跟著熱鬧了，動不動來人找這個找那個的，不大的場子人滿為患。
那天他拎著盒飯回來就看見祝嵐站卷簾門邊跟一個小年輕說話，那孩子紮個馬尾辮，長得特別漂亮，男女都看不出來。祝嵐在那和他連說帶笑眉飛色舞，整整齊齊露著一排白牙，眼角笑紋都要炸開了。
他把飯往桌上擺，想，挺好的，這一陣都沒看祝嵐這麽高興了。
其實飯桌上他提這事是想關心關心祝嵐，緩和一下氣氛——主唱和吉他兩個月不說話不是那回事。他是真想緩和氣氛。結果話一出口就不對味兒了。
“我看最近找你的不少。嘮的挺高興啊。”
“啊那個啊，我同學。”祝嵐沒當回事，自顧自掀盒飯的蓋，燙，第一下沒掀開。
“你還有同學啊？那你啥時候收拾收拾回去上學唄？”他脫口而出，“還挺能嘮，天天晚上在外頭還沒嘮夠是吧？”
這話一說出來滿桌人都楞了。連他自己都楞了。確實是難聽，劈頭蓋臉的刻薄。
“小容你咋說話呢。” 邢四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有點不樂意了。
“你們吃，我轉轉去。怪悶的。”祝嵐臉上掛不住，剛開的飯盒反手又蓋上了。象征性沖滿桌人笑了一下，走了。
業平傻了眼，忙把話題往外叉，說這白菜裏醋放多了，我吃著這麽酸呢。王姐今兒有失水準。
老四哼了一聲，說不知道，沒吃出來。
業平樂了，說你能吃出來啥啊，豬八戒吞人參果。
“有毛病。一個一個嘴都那麽缺德。”老四這才又撿回筷子：“酸嗎？我再嘗嘗啊。”
邢四偉是真以為他倆吵架了，趁排練間隙喝水的功夫先逮著祝嵐一頓說合，大概意思是小容是狗脾氣，對你就不錯了，但凡是別人那天那麽砸他的場子，他當場一腳飛過去都可能。
老四語重心長，祝嵐聽完也沒說話。老四又轉過頭來勸他，說，小祝歲數小，剛來這麽兩天，你有點兒容人的量，犯不上當著大家面這麽陰陽怪氣地罵人。之前不挺好的，現在咋吃飯都坐不了一桌了。
說完了自己也覺得不對勁，搖搖頭，又找補了一句：“按理說你對他也算行了啊，還背他上醫院呢。他也是。有啥事說開唄，哪能就那麽僵著。”
他低下頭拿手掐掐眉心，說，你別瞎琢磨了，就不是你說那回事。
邢四偉有點急了，嚷嚷道，那你倒告訴我是咋回事兒啊。
“你是不是有病啊？怎麽跟哪個彈吉他的都處不好關系呢。跑了一個還不夠啊？”
他蹲地上擺弄效果器，沒再接邢四偉的話。他在唐郁琦這件事上理虧，接不上。
然後就到了晚上演出了。
原來他們倆在地下室住的那個犄角現在打了個隔斷，用來候場，也當化妝間用。今晚是個專場，他上臺前最後一件事還是收拾臉，但今天肯定是沒人幫他畫眼線了。祝嵐倒是在這屋裏，就是不搭理他，明示暗示都裝沒看見，自己坐在那一言不發地拆塑料袋。
也不知道從哪弄個破塑料袋，就這麽好玩兒。
他在那兒小心翼翼扒拉著眼皮子，想，這事不道歉肯定是糊弄不過去了。
“對不起啊嵐兒，上午跟人談事沒談攏，氣不順，不是朝你來的——要不哪天請你同學來看演出？”
祝嵐沒理，接著擺弄塑料袋，漫不經心問，這袋裏什麽啊，藍了吧唧的。
他看了一眼，說這是硫酸銅，點著了火就是綠的。我原來演出愛玩兒這個，現在不讓玩兒火了，估計都放潮了。
祝嵐的目光離開塑料袋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問，臺上不讓點，那在這兒能點麽。
他聽樂了，說這更不能了，那不把樓都燒了。
“你要想看，哪天上四環外頭，專門燒一把給你看。”
這話是期期艾艾、帶著點兒討好的。祝嵐聽完點點頭，也沒管他，從兜裏掏出個小鏡子照了照，自顧自上前面試音去了。
這天的觀眾買票買得挺值——看的至少算綠焰出道後最好的現場之一。他個人中規中矩，高光都在吉他手身上。祝嵐超常發揮，一點沒受之前壞氣氛影響，眼睛都比平時亮，自顧自玩得熱鬧——都快要玩兒瘋了，箱底壓的花招成套地炫，把整場演出帶得高潮疊起。
饒是這樣還沒玩夠，快結束的時候專門到他眼前晃了半天，手上老長一串即興嘩啦啦拋給他，是撩撥也是挑釁，帶著躁動喧嘩的刺激。
他挺意外，惶惑中又帶點驚喜，可剛要接招，祝嵐就收了手，笑一下轉回去了——故意讓他有力沒處使。架子鼓鐺鐺鐺鐺響過，今天就算完美收官，全場賓主盡歡，就只有他沒盡興。
下了臺，觀眾走完他就把電閘拉了——這地下室每天電費是天價，能少用幾度就少用幾度。他在一片黑裏借著化妝鏡的打光燈卸妝，沒尋思祝嵐能回來。早就不報這個指望了。
結果還真回來了。回來了也不言語，就一聲不吭站他身後，鬼影似的映在鏡子裏，給他嚇了一跳。
“你今晚不出去啊？那別等我了，收拾收拾上樓吧。我這兒也快了。”
臺上前嫌盡釋，可下了臺氣氛一點沒好轉。他眼線口紅都還沒擦，頂著張怪臉對著鏡子幹笑，候場室漆黑中一點慘白，氛圍嚴酷而歡樂。
可又不知道到底在樂什麽。
祝嵐不遠不近地站著，沒說話，透過鏡子盯了他一眼，把眼鏡摘了，然後垂頭開始脫衣服，慢條斯理把衣裳扣子一個一個解了，解到一半若有所思似的頓住，說，你把這燈關了。
說完垂著眼睛笑了下。
他從沒見過祝嵐這個笑法兒，勾著唇角，調侃戲謔、自甘下賤。這一笑皮裏肉外那些妖氣兒就藏不住了，水似的往外潑，淌在地上凍住了，還張牙舞爪地要鉤人。
“你把衣服穿回去。你別這樣兒，冷。你病沒好呢。”他哪還管得著什麽燈，自己說的話都聽不見——心往嗓子眼蹦，血都找不著該往哪個方向流，在血管裏急得要躥出來。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那衣服底下是什麽樣兒。一個屋裏住了那麽久，更何況綠焰出道以來也是不走尋常路，樂隊五個人在臺上完完整整穿過的衣裳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可那是不經意的，是臺上演給臺下看的。
只有今天這出，是祝嵐專演給他看的。
祝嵐沒理，橫了他一眼，又像勾引又像挑釁，手上卻沒停。衣襟開了半邊，隱隱可見清晰的肌理，皮膚薄得看一眼就能撕開。
他簡直不知道眼睛要往哪放，欲看不能欲罷也不能，根本不聽使喚。立馬死了好了，恨不能一死——只怕死不瞑目。
最後，祝嵐身上只剩下那層雪一樣冷白的光，光全在祝嵐身上，跟著祝嵐走。
冰涼的手臂從他身後環過來，像條要凍僵的蛇，指尖的繭像小小的毒牙，手指是信子，游到他唇邊吮幾下。濡濕的口紅緩慢暈開，血淌在雪地上。
還要再往下刺探。
他發著抖去抓那只在他身上刮出一道血痕的手。
“你要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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