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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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要不要我。

他不能不回頭了。鏡裏到鏡外,這一眼看得他死而覆生。一個一塵不染的微笑的祝嵐,他夢裏的祝嵐,他的嵐兒。他當然要,他怎麽能不要?

可他動不了,整個人和要被扯成兩半一樣直打顫。他不敢動,實在不知道自己會幹什麽,他怕他會抱著祝嵐吻下去,更怕他會甩祝嵐一個嘴巴。他想拽著祝嵐問問,嵐兒,你是對誰都這樣嗎?對以前和你勾搭過的人都這樣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兒啊?什麽人值得你這樣兒啊?

祝嵐,我是個什麽人,值得你這樣脫了衣裳卸了自尊,就問這麽一句話啊?你到底想從我這兒拿走點兒什麽?你拿你自己當什麽?我把你放心裏,你拿我當什麽?

他眼睛酸的很,擡手去擦——並沒有眼淚,手上只有塊暈開的眼線液。他看著手背的黑跡渾身發抖,最後的想的是,祝嵐,你拿我當什麽。

他不太記得這件事怎麽收場了。場面倒並沒很難看——應該是比他把酒倒張C腦袋上那次好。祝嵐是怎麽一件一件把衣服脫了的,就怎麽一件一件穿回來,穿完就走。整個過程中沒再搭理他,目不旁視,眼神兒都沒再丟過來一個。

他趴在化妝桌上止不住哆嗦,餘光目送著祝嵐。祝嵐剛出去他就躺地上了,渾身跟剛從煉人爐裏爬出來一樣,烏煙瘴氣燒著火。他眼睛盯著水泥地上的空洞,過了不知道多久才把這火拖滅了,扶著桌子往起站,沒站起來,又一頭栽地上了。

他索性就在一片漆黑裏繼續躺著,躺到腦子也清醒了才起來,這回能站住了,不僅能站住,還穩穩當當爬上了四樓。鑰匙插鎖裏的時候心裏愁的是明天,沒想著今晚還能見著祝嵐——平時都不回來,今天鬧成這樣還能回來?不可能。

結果大門一開,所有燈都亮著。

裏屋燈也亮著。祝嵐背對著門側躺著,就占床邊那一點地方,也沒蓋個被,瘦得流浪貓似的。

他心一軟,躡手躡腳走過去,俯下身去瞧。眼睫毛撲閃撲閃的,裝睡呢。

他就這麽安安靜靜看著祝嵐。好容易長了點肉在身上,之前病那一場又瘦回去了,臉小了一圈兒,眼睛深深凹下去。平時不留意,今天這樣看著卻特別明顯。之前總說怕長皺紋,現在倒真有了。小小年紀,眉心全是官司。

嵐兒不是真的高興,他這些年一直不高興。

他心裏一陣酸疼湧上來,氣也消了,愁也不知道愁了。本來想伸手碰碰祝嵐,又覺得不合適,最後只蹲下身給祝嵐蓋了個被,說了句,過去了就別瞎想了,聽話,啊。

這話糊塗。其實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哪件事,這幾天事太多,這輩子還沒這麽刺激過。

祝嵐沒理他,眉頭擰得更狠。他嘆了口氣,爬上床,躺祝嵐旁邊閉上眼,反正也睡不著,索性自己審自己。第一句先問,喜歡祝嵐麽?

喜歡。

這兩個字把他自己嚇了一跳。真嚇了一跳。他差不點沒蹦起來。

是,活了二十多年了,沒見過這個陣仗,也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看上個男的,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喜歡上個男的他倒沒什麽,他從頭到尾也沒覺得祝嵐不正常,更沒覺得自己有多正常——正常就是跟大家都一樣唄,大家都一樣,到時候一起下崗,還不如不正常。他就是一直覺得,這些都是故事裏的事兒,輪不上他。什麽喜歡又愛的,都只跟特別牛逼的人有關系,他這輩子有個一塊兒呆著的人就不錯了。能遇見祝嵐,也真是受寵若驚,又是迷茫又是高興,沒想過這輩子還能有這種際遇,不知道怎麽著才好。

他是覺得祝嵐好,喜歡祝嵐,覺得他難得,也知道祝嵐大概對他有那麽點意思。可真不知道嵐兒心裏到底想的是什麽。張C那回喝多了是說過祝嵐對他不一樣兒,可張C說話誰敢信啊?總不能兩個人真隨隨便便就到一處去了。男女搞對象還得先說說心裏話,先表個白呢。

他真得把這個事和嵐兒好好說開了,表不表白不白的另說,主要是問問他咋想的。哪怕為了綠焰,為了邢四偉他們幾個的工作環境,也不能再這麽稀裏糊塗了。

他一會兒犯愁一會兒傻笑,不知不覺睜不開眼了,腦子裏最後轉的是,他得把這些事從頭到尾和嵐兒說清了,一定得說清了。

這一覺睡得挺沈,醒來就七點多了。他是讓外面修立交橋的噪音給鬧醒了。醒了之後本來還有點迷糊,結果睜開眼睛沒看著祝嵐,喊了兩聲也沒人理他。

就只有枕頭邊放了八百塊錢,第一張上頭兩個鉛筆字。房租。

他慌了神,伸手往昨天祝嵐躺的地方摸。熱的。

還特麽來得及。

他和祝嵐差一個紅綠燈,他是眼睜睜看著祝嵐走過馬路。祝嵐在對面站定的瞬間,他聽見自己在喊。跑得太急嗓子充血,那動靜兒活像麥克風離近了音箱。他喊祝嵐。他得喊他。

祝嵐回過頭看了看他。他頓了頓,決定繼續跑。這時候還看個屁紅綠燈。

腿還沒來得及邁,一輛拉鋼筋的半掛貼著臉響雷似的壓過去,喇叭鳴得震天響。一輛過去又來一輛。他的下一句話到底沒喊出口——三十二個輪胎咣當當碾過地皮,誰還聽得見他這個沒了樂隊的主唱。

市區哪來的半掛?

他在一屁股烏煙瘴氣裏驚魂未定地擡頭,對面鬼影子都不見,哪還有什麽祝嵐。

祝嵐這場不辭而別算是把綠焰的上坡路給炸了。

他本人就不用說了。那天之後他就沒睡著過,天天瞪著眼睛看天亮。祝嵐的家裏人、原來的朋友他也不認識——就認識一個張C。現在張C頭一份的不待見他,一問三不知,再問就掛電話了。

在不待見他這件事上,張C和邢四偉數一數二。樂隊沒了主音吉他,一時間元氣大傷,原定的演出推的推砍的砍,沒錄完的專輯也遙遙無期。邢四偉心眼兒直,弄不明白到底咋回事,但對他連著氣走了兩任吉他手這事挺不樂意,明火執仗劈頭蓋臉地批了他幾次,火氣才消下去。

其實邢四偉的氣不全對姓廖的,也公平正義地對著唐郁琦和祝嵐。意思是這師徒倆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東西。唐郁琦強點兒,至少走之前知道打招呼,更有那說走就走的,走了以後是死是活都不告訴一聲,屬於是不負責任到家了。

但老四到底是厚道人,生氣歸生氣,終歸沒撂挑子,並且積極地找外援,最後不知道從哪拽了一個敲鍵盤的女的,叫姚艷飛,說是朋友,以前一塊兒偷過自行車,科班學聲樂的,字面意義上什麽都會。老四管她叫艷姐。

科班出身的艷姐也是個拔高綠焰平均學歷的存在,對他相當不屑一顧,琴還沒架起來就和他攤牌,說你們原來那個吉他太有腔調,我學不來,我就是湊個數。艷姐蹲地上鼓搗她那琴架子,和他說話頭都不擡,估計偷自行車的時候沒少聽邢四偉罵他,多少有點偏見。

行吧,聊勝於無。

他挺無奈,感覺自己非得落一隊內霸淩的名聲。本來人緣就一般。

2000年冬天的綠焰比當年鬧重組時都蕭條。當時說是重組,其實就換了個貝斯,這回挺好,臺柱子連倒了兩個,鼓手宋業平成了組隊時僅存的碩果。

業平是明白人,平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現在在團隊中的重要性就前所未有地凸顯了。明白人業平在昏暗的地下室獨自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也就只有跟這個明白人,他還敢提兩句祝嵐。

那天邢四偉回民樂團上班,地下室就剩下他和業平打掃衛生。占地方的人不在,地下室就顯得特別敞亮,特別讓人透的過氣兒,但也特別冷清。

業平拿著塊破布四處擦,擦了一圈到墻角,問他說,祝嵐那琴用不用擦擦啊,都是灰。

“他那琴可寶貝的很,連我都不讓碰。等他回來自己收拾吧,擦幹凈還嶄新的。”他站凳子上拿雞毛撣子撣蜘蛛網,隨口道。

話說完了人才反應過來,他攥著雞毛撣子從凳子上邁下來,悻悻然說,你說嵐兒這一走,怎麽就像沒來過似的。

“哪能呢?不少人記著呢...呼...那天演完出還有小姑娘找邢四偉,問‘你們那吉他手呢?’。白給老四美夠嗆,還以為是找他呢,呼...”

業平丟了抹布擰開保溫杯,吹吹氣喝一口,把蓋兒擰回去接著說:“來沒來過,反正現在人是走了。小容我這話不好聽,但我這幾天看著,咱票房可沒原來好了。”

“你和祝嵐咋回事我管不著,但你倆要是湊不到一塊兒,咱這吉他手,你還是看著再找一個吧。”

“哪能就這麽拖著。總不出去活動也不行啊。你不還想簽約呢麽?”

他知道業平說的在理,之後隔三岔五也找兩個彈吉他的過來試試手,試了一圈兒也沒碰上個滿意的。索性繼續讓姚艷飛拿合成器頂著。

艷姐面冷心熱、勇擔大任,雖然看他不順眼,但還是熬個大夜和他一起把所有歌的編曲過了一遍,光音色就做了一百多個,煙抽了一包,琴鍵子跑得火星直冒。再後來估計是不想和他們這群野路子混了,等他再面試吉他手的時候,就搬了個小板凳,端杯速溶咖啡在旁邊跟著聽。

結果聽了沒一半就開始拿手指頭敲玻璃杯,再聽就直接喊停了,喊完了說,廖容你不是沒碰上滿意的,你是根本沒想招人。

“我真是不明白,你誰誰都看不上,就喜歡那個祝嵐——那你當時擠兌他幹什麽?”

他無言以對。祝嵐兩個字是97年綠焰成立以來最糊塗的糊塗賬。他比誰都糊塗。

招人這事從此不了了之。這麽一拖就拖了半年,把張C給拖來了。張C找他從來不打招呼,都是直接到地下室門口堵他,那天一反常態給他打了個電話,說:

“晚上上我家一趟,有東西給你。”

行,整的還挺神秘。

其實倒酒那事之後他倆關系都還行,祝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以後才真鬧掰。那之後不久,張C浪子回頭,搖滾學校也不混了,酒吧也不開了,跟他爹破鏡重圓,找個民辦初中教地理去了。

張C當老師以後胖了不少,而且表情變得特嚴肅,可能是天天訓學生的緣故。那個突然唱歌、突然舞蹈、突然叫喚、突然大笑的問題青年突然像被哪個正經人附體了一樣,挺讓他不適應。

他跟在張C身後往屋裏走,想,怪不得把這房子退了,再過幾天玄關都擠不過去了。

過了玄關就是他倆喝酒那客廳,折疊桌估計是讓張C賣破爛了,客廳裏就剩了個塑料小板凳。

還有幅油畫。

特壯觀一油畫,足有飯桌桌面那麽大。紅綠兩色用得多且足,可色調的挺妙,是和諧的沖突。綠色氤氳地鋪開,紅顏料潑血似的從頭潑下來。暗紅暗綠纏在一起成了黑,那畫板下三分之一的地方都是這樣的黑,黑裏斜伸出層層疊疊的手來,手也是黑的,像是喝彩的觀眾,又或是索命的怨鬼。

他順著那些手往上看,看見了他自己。燃燒的舞臺,煙霧彌漫裏,一個微仰的姿態,閉著眼帶點輕狂氣,身前身後都是冷艷的綠火。難為畫畫那人從幾百個亂七八糟的現場裏為他選出這麽一幀定格。整幅畫都不見天日,只有他那半邊臉帶著點光亮。

他靜靜看著說不出話,看久了只覺得整塊畫板要倒下來往他身上壓。張C也不說話。兩個人對著一張好像潑過血的畫,一副含淚無語問蒼天的陣勢。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

“你畫的啊?”

張C沒有表情,直勾勾盯著畫,字正腔圓說了四個字。你傻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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