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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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啥時候來的?我咋沒看見你進來呢?”

張C那諂媚的笑還在臉上掛著,說了虧心話的人才這樣兒。

“剛進來。看門開著,我就沒敲門。我找廖容。”祝嵐倒是波瀾不驚的樣兒。也不知道聽了多少去。

“你...你找他幹啥啊。”

“過來接他,怕他又喝多了。”

“啊,那挺好,來了好,”張C拿眼睛瞧兩眼祝嵐,再轉頭看看他,兩邊瞅了幾輪兒,最初的尷尬勁兒就過去了,眼裏賊光閃爍,一時間也不心虛了,也不諂媚了,倒像突發奇想有了什麽主意似的,前仰後合一陣笑,拍拍腿指著他開始叫喚。

“正好祝嵐也來了,來了好,來了你就在這兒聽著。我今天幫你要句明白話——”

“廖容你別扭扭捏捏的,你今天就給句明白話。你倆什麽關系,你喜不喜歡祝嵐?”

“你他媽喝多了挺屍去,別不說人話。”他實在是坐不住了,站起來凳子一推,拍拍祝嵐肩膀,說,走吧,回去再說。

張C又看著眼前兩個人,豁出去了似的嘿嘿嘿冷笑三聲,這回也不嬉皮笑臉了,聲兒也小了,酒勁兒都消了,一個字一個字蹦的異常清楚,陰惻惻倒帶點審問的架勢了。

“行,我說人話。我就問你,你想不想和祝嵐上床,你想不想睡他。”

這話左耳進右耳出,好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從他腦袋裏呼啦一聲竄過,所有不能掛齒的齷齪跟著腦漿子一道迸出來——死刑犯槍斃也就是這樣兒了。

然後他桌上那杯沒喝的白酒就上了張C的臉。

“走吧,走吧。”他埋著頭拍拍祝嵐肩膀,自己搶到前頭去。他都不如那死刑犯。死刑犯死了也就死了,沒見過哪個犯人臉都讓槍崩爛了還得自己往刑場外頭走的。

倒是祝嵐,這種時候還能回頭撂下一句,不好意思啊圓哥。

不愧是體面人,體面人就是體面。

“沒事兒,理解。這年頭人都特麽精神病。去吧,真沒事兒...幫我把門關上啊。”

“臥槽真特麽辣眼睛。”

揮手送走了倆活爹,張C拿手在臉上狠抹了一把,把手上的酒往地上甩,手碰著眼眶疼得很,甩兩下想起酒的標價又肉痛得很,痛定思痛後悔莫及,最後捂著一邊眼珠子笑了。

“我真他丫多餘犯這個賤。”

他和祝嵐走到大街上。本來是他在前頭走,走著走著就成了他在後面追了。

“你來咋不說一聲呢。”他好容易才跟上祝嵐。

“發短信了,你沒回。”祝嵐擡手叫了輛出租,門一開擡腿就上去了,沒任何要等他的意思。他趕忙跟著鉆進去,生怕給他落下。

上了車也是沈默,車從海澱一路開到西直門,祝嵐才和他說了句:

“都知道了吧。”

說的時候也不看他,眼睛一直瞧窗外。淩晨三點西直門外的夜景是挺好看的,空蕩蕩,看著根本想不出白天那從東堵到西的熱鬧。

“生氣了?嵐兒?”他心裏擰巴了一會兒,雖然打怵,到底還是得問一句。

“沒有,都是我自己幹的事,我生什麽氣。”

祝嵐幹笑了兩下,眼睛還是沒從街上轉回來。這兩聲笑得特勉強,真像堵著口氣似的。

他沒覺得祝嵐不對勁兒——他覺得這時候不對勁兒就對了。

他本來打算把人送回來就跑,鑰匙捅進門鎖就開始念叨,說我下樓睡去,晚上寫歌打擾你休息,你早上得吃飯啊,別又糊弄。

結果磨嘰了半天沒人理他,回頭就看見祝嵐半弓著身子扶著墻。

祝嵐有哮喘。

這念頭蛇一樣咬了他一口。他哪還顧得上什麽臉不臉的,趕緊過去扶祝嵐,問,你病是不是犯了。

祝嵐把他推開,搖搖頭,自己靠著墻坐下,帶點歉意似的,說,沒事,就是…你能不能等會兒走啊,陪我呆一會兒。

“用不用上醫院啊?”他們住這地方不好打車,他開始盤算著能給誰打電話送祝嵐去醫院。沒有,主要是沒車,全是窮鬼。唐郁琦原來倒有個三輪,後來湊地下室房租的時候賣了。

“不用,就是這兩天累了。我緩一會兒...你看著點我。”祝嵐頭倚在墻上,說兩個字就要大喘氣。

“你別坐這兒,我扶你進屋。”

他半拖半抱地把祝嵐從地上弄起來,祝嵐跟著他挪了幾步,轉過臉來特別吃力地朝他笑,說,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惡心我啊?

咳嗽兩聲又接著笑。“在學校就瞎折騰,也沒個好名聲。琴給你彈成那樣兒,還攆不走。”

“沒有,哪能呢?說這幹嘛啊?你坐這兒緩緩,我給你燒水,我找藥。”

他人是懵的,扶著祝嵐坐到床邊上,自己沒章法地翻箱倒櫃,一邊翻一邊想,他沒生氣,真沒有,生氣也不是對著祝嵐的。他知道祝嵐以前過得難受,他是心疼,他是不想讓祝嵐難受成那樣兒。

結果祝嵐反倒因為他更難受了。

他沒找著藥,回頭朝裏屋喊,你那個速效藥你放哪了?那個,萬托林?嵐兒?

祝嵐沒理。

“嵐兒,祝嵐,你沒事吧?”他心吊到嗓子眼,三步並兩步邁到裏屋。

祝嵐倒在床邊,半個人幾乎懸空,衣服底下脊梁骨一顆一顆突出來,煞白著臉,呼吸裏都是雜音。

“祝嵐,能聽見我說話嗎?嵐兒?”他半蹲半跪到祝嵐身邊,人直打顫。

祝嵐目光渙散地看看他,閉上眼點點頭,嘴唇張合了兩下,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混著汗淌了滿臉。

他費力從祝嵐無聲的囁嚅中分辨出三個字。對不起。

他半跪在那,甩自己兩個耳光的心都有了。

他在醫院比祝嵐都先失去意識。祝嵐上了氧氣霧化就正正常常睡著了,他坐走廊那鐵皮椅子上,第二天上午洗了把臉才勉強算活過來,一進病房看見邢四偉在祝嵐床邊坐著還嚇了一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啥時候叫他來的。

“還沒醒呢。”他問。

“六點多醒過一次,醒了還找你呢,我說你在走廊稍微歇會兒。”邢四偉看一眼床上躺著的祝嵐,又看一眼他。

“你啥時候來的。”他說著揉了把臉,實在是累,話都說不出。

“早上四點多吧?你打電話說祝嵐哮喘犯了,讓我來搭把手,給我嚇完了。咋你忘了啊?嚇傻了?”

他閉著眼點點頭。

“害,沒事兒,祝嵐這不也沒事嗎——他也是,不舒服咋不說一聲,昨天還挨我一頓罵,我這心裏......哎醒了啊小祝,感覺咋樣啊?”

祝嵐沒回話,擡眼先找了一圈兒,看見他在床頭站著,苦笑了一下。

“早上四哥都告訴我了,說是你背我來的醫院。”

“你是不是真傻啊,你能跑得過救護車啊?”

“那可不。小容缺心眼著呢。”邢四偉聽樂了。

祝嵐也象征性做了個笑的表情,然後眼睛又閉上了。他趕緊千恩萬謝地給邢四偉攆回家——嫌邢四偉占地方,攆走了他好趴床邊瞇一會兒。

結果他剛趴下,就遇上大夫過來查房。大夫血氧心率看了一圈,點點頭下了結論:“他這個病,天氣變化,休息不好,情緒波動大,這都容易發作,家屬以後多註意點。住院吧。”

旁邊還有個護士小姑娘抱著胳膊插嘴,說你這個藥要隨身攜帶的,沒有了得及時開,開完了得按時吃,你這多萬幸,送來的及時,再晚就麻煩了知道麽。

家屬只有挨訓的份兒。而病人則埋在被裏討價還價,說能不住院麽,晚上自己在醫院裏害怕。

那護士小姑娘一臉不敢置信,估計是打算嘲諷一下,類似於平時不好好用藥現在知道害怕了之類的。

他這個家屬趕緊出面,說該住就住,家屬陪同。哪能放病人自己住呢。

結果一住就是三天。

最後一個晚上,臨床老爺子回家了,病房就剩他們倆。他躺在原來老爺子那床上,渾身都疼,但內心前所未有的舒坦。病床也是床,他可有一陣沒躺過正兒八經的床了。

他躺床上皺著臉誒呦誒呦直叫喚,給祝嵐聽樂了,裹被子裏看著他笑。他也覺得自己這個樣兒挺逗的,就躺那和祝嵐一起嘻嘻哈哈。兩個人什麽都沒說,就這麽看著對方笑,倒真挺開心——有點兒劫後餘生的慶幸。

最後還是他叫停:“好了差不多得了。你這剛好點兒。”

祝嵐說,這幾天辛苦了。

這話一出就好像又回到祝嵐剛搬來地下室那時候了。他那個客氣的嵐妹妹。

“唉辛苦啥...嵐兒,有個事我想問你呢。”他心裏湧起點暖意和眷戀來,翻個身正對著祝嵐:“你那天咋哭了啊。”

“我什麽時候哭了?”祝嵐一開始沒明白,楞楞看了他好半天才醒過味來:“啊你說犯病的時候啊,我那是上不來氣兒難受,憋的。”

“你那個藥以後可再別走哪扔哪了。我那天進屋看你倒那,差不點嚇死。”

祝嵐說可別,我還沒死呢,你倒先嚇死了。

說完自己想想也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下來了:

“其實我也後怕——躺在那喘不上氣,動不了,話也說不出來,怕得很。我媽就是這麽沒的,犯病時身邊沒個人,發現就晚了。”

祝嵐說得心平氣和,像講個和自己沒關的事,可他知道厲害——知道什麽話都安慰不了,索性沈默著。

祝嵐看他不言語,挺了然地笑了下:“先和你說好了,我要是死了不許放哀樂,我最煩聽那個。你帶著邢四偉他們幾個給我隨便唱點兒什麽都行。一聽就是玩搖滾的,多個性啊。”

這回他急了。

“可別說這話,死不死的——你死了我還唱歌?我再也不唱歌了。”

“不唱歌你要幹嘛去?”

“我當和尚去。”這是情急之下沒走腦子,說完他自己就楞了,又想不起來這是誰的詞兒,呆楞楞地拿眼睛去找祝嵐。

祝嵐看著他,無奈裏帶點嗔怪。

“什麽玩意?胡說八道的。好書都讓你看壞了。我才不死呢,剛好好過兩天日子...睡吧,困了。”

說著就閉上眼睛,真睡著了似的。

他看著祝嵐。說是病沒事了,臉色還發灰,嘴唇都是白的,清清瘦瘦一個人,裹在棉被裏,不細看都看不出床上躺個人。他看著看著,心裏無端揪了一下,張嘴喚了聲,嵐兒。

祝嵐沒反應,他輕聲繼續說,哄孩子似的語氣:

“你得讓以前的事都過去。你得讓它過去。”

沒人理他。他心裏嘆了口氣,索性自己也把眼睛閉上,這幾天實在是累,剛合眼就往黑裏墜,可又不敢睡死,迷迷蒙蒙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見祝嵐喊他。

“廖容。”

“哎。”他閉著眼應了一句,想,好像以前從沒聽過祝嵐這樣兒連名帶姓的喊他。

“沒事兒,睡吧。”

他就放心大膽地睡了。

他應該是緊繃的神經一下松不下來,這晚上特別不安穩。先是熱後是冷,被裏和冰窖一樣,冷得直做噩夢,知道是做夢又死活醒不過來。一直到後半夜才好了。

他醒的時候應該是早上五點多鐘——不到六點。第一眼看見的是天將亮未亮時暗藍的光。他一下弄不清在哪,眼皮發沈,渾身都發沈。就只想抱著懷裏人再閉眼。

懷裏人。

他這才反應過來。

這後半夜他是抱著祝嵐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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