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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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天的回家路鬼打墻似的沒完。人已經躺到床上了,腳還在路上蹣跚著,眼睛目送著唐郁琦,耳朵還在剛才那並不算很賓主盡歡的飯局上聽邢四偉哭喪。很多人在和他說話,說的都是那些已經被他忘了的過去。

等他醒了已經是半夜了,躺裏屋的床上睜開眼才知道自己剛才是做夢呢。祝嵐在床邊坐著,斜倚著床頭板,半張臉在床頭燈橘黃的暖光底下,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倒挺沈。

世界突然清凈了。

他躺著不敢動,想把祝嵐喊醒讓他躺下重新睡又不舍得打擾,正考慮是不是找個被給他披上的時候,祝嵐自己醒了,揉著眼睛說,睡著了,想看著點兒你來著,還怕你難受要吐呢。我弄杯水去。

“弄什麽水,你快睡覺吧。正好我也醒了,我上外頭去。”

結果還沒起來就被祝嵐一巴掌拍了回去。

“水也不是給你的啊,我自己喝。你躺著吧。”

他就真躺著沒動。直到祝嵐端著兩個水杯挎著吉他坐回來,說,你要是真不困,我給你唱首歌?

“咋,哄我睡覺啊。”他被逗樂了。

“什麽玩意?你這酒品夠差的,”祝嵐坐到他旁邊,手裏叮叮咚咚調著弦,回頭橫了他一眼,“耍一路酒瘋,好容易進了家門還得讓我唱歌兒,不唱還不行。今兒你非得把這歌給聽了。”

祝嵐抱著吉他微垂著頭,頭發散在琴箱上,一雙笑眼低成似垂似挑的弧度,很寫意的美。他那張臉其實和媚壓根不沾邊,可內裏確實風流婉轉、花繁秾艷。

不然怎麽能把個幹巴巴的曲子唱得像用頭發絲兒在人心頭上撩,唱得這麽叫人犯迷糊,可下一刻又要起來仿徨。

這是個多情種。

唱完祝嵐倒先臉紅了,也不知是不是喝酒喝的。“我自己寫的,沒寫完呢。”

“唱挺好,”他鼓鼓掌,非常由衷地讚美,“這還是個情歌啊...如果我愛你,你可能記得...欸你什麽時候寫的?我都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說想找個會寫的麽,”祝嵐低著頭,手又在琴板上走了兩串和弦,“我閑著就試試,半懂不懂的。”

“挺好的,等寫完了排出來,錄個demo,給他們也聽聽。”

“我不寫——給你留著呢。要不咱倆今兒把後面寫了再睡覺?”祝嵐開玩笑似的,作勢要把吉他摘下來遞他。

他居然真和祝嵐一塊兒就著臺燈寫起了歌。一寫三四個鐘頭,中間還去洗了個臉。

結果他洗完臉回來,祝嵐正在那兒擺弄著他那打火機給自己點煙呢,看他回來,露了個很淺的、不經意的笑,問他,是這樣麽?

他看著祝嵐。暖黃的燈影裏,一個白紙剪成的剪影。煙掮在手裏,頭微微仰,眼睛像在看他,可眼光不往他身上聚,和煙氣一樣迷離。

祝嵐對著人從來都是笑,今天這個笑裏卻像是帶點愁的。他心裏不知怎麽就酸疼,勉強回過神,從祝嵐手裏把那煙搶過來。

“是不是的,你可別學這個——你千萬別跟這行人學,煙酒都來的。”

搶回來也燒得沒剩什麽了,他最後抽一口,就給按滅了。祝嵐還在那擺弄那個打火機,哢嚓哢嚓地一下下擰,眼睛盯著那亮了又滅的綠火,問,綠焰是不是就是這麽來的?

“這一轉眼你都來快一年了,這日子真快。”綠火亮了又滅,而他答非所問,“張C剛把你送來的時候你還什麽都不會呢,郁琦都不願意帶,怕砸手裏還都還不回去。”

說完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楞了。真就沒再還回去。

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該再說什麽,又過了半晌,祝嵐才訕訕地接話,說,圓哥是差點運氣,沒遇著好人——跟他比咱這就不錯了,郁琦那傳單不白發。

他又是一楞:“郁琦跟你說過他之前在街上發傳單攬觀眾啊?多早前了。”

祝嵐聽了這話笑得眼角笑紋都出來了,說,不是說過,是我之前在我們學校門口領過。我還看過你們演出呢。

“什麽時候啊?”他再一楞。

“就...我上學那時候。後來圓哥說找個人教我吉他,一看是你們,還給我嚇了一跳。”祝嵐說著兩條腿換了個搭法兒,可能是坐久了腿麻。

祝嵐那腿長得也好,別說腿,整個人就和國畫裏的竹子似的。怎麽長成這個樣兒?

他有點兒走神,趕緊眨眨眼低頭,又把祝嵐的話琢磨了一遍。這一琢磨就冷不丁想起祝嵐那天飯桌上給他使的那個眼色了。想起來他就隨口問了句,那天張C那邊怎麽了?就給打成那樣兒?

祝嵐低著頭想了會兒,摘了吉他往地上一放,放完才語焉不詳地給他講。大概意思是,張C那個貝斯手這兩年沾上毒了,想戒也戒不掉,就一直折騰,那天張C下狠心,報警給人送戒毒所了,臨了挨一下。

“這行兒...就這樣,什麽事都能遇上,”他嘆口氣,“要是沒郁琦,當年重組的時候綠焰就散了。”

我也遇不上你了。他心想。

“你們還重組過?怎麽了?”祝嵐問。

他說,我把第一任貝斯手開了,也是這些事,黃賭毒。

“那一陣兒...我都自閉了,天天在地下室不出來,老四還是琦總從大街上抓的。”他有些歉然地微笑,也不知道是對誰,“重組以後,用唐郁琦的話,我就變樣了,做的東西也變樣,天天陰陽怪氣的。”

他只顧著想自己的,祝嵐倒有點不可置信似的,湊過來上下打量他,打量完噗呲一聲笑了。

“你自閉?想不出來你自閉起來什麽樣兒——有什麽好自閉的?”

“就...你覺得你在幹一件對世界很好的事,什麽...愛與和平的,但是你身邊的人,也沒因為這件事變得很好,反倒...反倒更壞了。”

“所以你不讓我抽煙?”祝嵐眼神裏帶點兒疑惑的懵懂。

他難得看見祝嵐這樣,心裏沒由來一軟——這還是個孩子呢。他想想就笑了,把祝嵐眼前垂的頭發別到耳後去:“你可著勁兒壞,能壞哪去?我怕對你身體不好。”

祝嵐就伸手在他嗓子那碰碰,說,還知道不好?以後能不能少抽點,酒你也別喝了。

這回他被逗樂了,還有點不好意思,他說,我那點兒酒量,喝不喝區別不大。

“什麽好嗓子禁得住這麽糟蹋?你四十歲怎麽唱?”

祝嵐手指尖冰涼,涼意順著脖子往下淌,到了衣領才打住,倒是舒服。他有些暈。今兒這是怎麽了?真是喝多了,竟然想讓這只手再往下走。

祝嵐指尖那股清涼勁兒讓他放松了不少。他有點兒脫力地在祝嵐旁邊躺下。他說嵐兒,我不知道我四十歲會怎麽樣,我沒想過。當時和我一起那些人,現在都走的走散的散了。我也不知道我能走到哪,也不知道咱們能走到哪。

他是不知道,真不知道。北京城像他們這樣的樂隊太多了,今天聚明天散,誰都說不準。別說他們,齊齊哈爾機床廠,工人上千設備上億,該下崗不也都下崗了?他從小混到大的市京劇團,有組織有編制,不也說解散就解散?

這些他都沒說,大半夜的和祝嵐發什麽牢騷?他只說,嵐兒,我跑來北京,誤打誤撞到這行裏,我爸媽都說我瞎折騰,可我就是喜歡,我就為了這個喜歡。

祝嵐低著頭看他,說,你喜歡,我陪著你。聲兒很輕,煙一樣飄在他耳邊兒。

“那要是我也...我也走不下去呢?”

“好壞我陪著你不就得了,”祝嵐湊得又近了點兒,近得都能看見眼睛裏一道淡紅的血絲,

“大不了咱倆開面館去,彈琴寫歌都能學,下個面條,有什麽學不會的?”

這是句頑話,可說得跟真的一樣。他不是不感動的。

“那...不就給你耽誤了麽。”

祝嵐一怔,目光顫了一下,倒像聽見了什麽笑話,呵的笑了一聲,說,我都這樣兒了,我還怕被人耽誤?

這樣兒是哪樣兒?

這話沒頭沒尾的。

“嵐兒,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特別好,當時都不好意思和你搭話。”他笨拙地試圖給話起個頭。

“後來知道我是什麽人了,是吧。”祝嵐一臉了然,臉上還是清清淡淡看不出情緒,可語氣眼神兒一點點兒冷下去,越來越僵,越來越涼。

你比我以為的強,當時可沒看出來你琴能彈現在這樣兒。他躺不住了,爬起來要解釋,話在嘴邊轉了個圈兒沒說出口——這話比剛才還難聽。貧了二十年突然笨得不會說話了,也是怪。

“沒有,哪能呢?嵐兒,就...你當時怎麽不上學了啊。”

“張圓沒告訴你說我被開除了?”祝嵐看他一眼,眼神挺訝異,還帶點不屑,往人心裏刺。

“那他哪能跟我說這個。”他沒來由地覺得不好,把祝嵐攬過去,大刀闊斧很哥們兒的攬法。這一攬把他嚇了一跳——體溫高得嚇人,他趕忙伸手去祝嵐額頭上探,額頭上倒冰涼。虛驚一場。

祝嵐冷眼看著他碰碰這兒碰碰那的瞎折騰,沈默片刻,說,我沒被開除,我自己退的學。

他欸了一聲,脫口而出,好好的你退什麽學?

這一晚上他真正是胡說八道了,可這回還沒來得及後悔失言,就聽見祝嵐說,

“好?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來綠焰以前,”

祝嵐自嘲似的冷笑一聲,突然扳著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按。這個咬牙切齒的哭似的笑,在祝嵐臉上像道撕破的傷口,越撕越開越撕越大,倒像幸災樂禍,在看誰的笑話。

“我來綠焰以前,我站到你身邊以前,這兒一直都是空的。”

吉他手人瘦力氣卻大,體溫和心跳伴著火燒似的痛感從手心向上一路瘋爬,甩開一切前因後果,終於觸及到心臟。他疼得遭不住,不受控制地把祝嵐往懷裏摟,最後抱著祝嵐幾乎虛脫。

祝嵐推他兩下沒推開,也就那麽任他抱著了,一言不發了挺久,才靠在他耳邊兒說了幾個字兒。

那是給你寫的。

又重覆了一遍。

“那歌是給你寫的。”

這句話聲兒不大,還是那麽輕飄飄的,混在呼吸裏,幾乎聽不清,可招魂的幡一樣,要帶他到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要拉著他往下倒。

他和祝嵐倒在燈底下。天旋地轉,白熾燈的熱氣撲上來,連帶祝嵐看他的眼神兒都溫熱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還有點笑意。

“要是前面是火坑呢,”他問,“你還陪我跳麽?”

回他的是祝嵐試探的吻,抿酒似的,柔軟而熱烈。

“我陪著你,我都陪著你。”然後抿一下,再抿一下。

他在夢和醒之間心安理得地回應。

與世隔絕的熱切只持續片刻。酒過三巡,他手還在祝嵐衣裳底下徘徊,祝嵐配合著就要把衣服往下脫,有風順著門縫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戰。

他爬起來,如夢初醒地對上祝嵐潮濕而茫然的眼睛,翻身下床奪路而走,開門時幾乎握不住把手,手心都是冷汗。

秋夜的風嗚嗚鬼叫,他喘著氣杵在路燈底下,想,他這輩子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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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前去申簽了,近幾日會返回修正前文出現的bug,可能會出現虛假更新。本周五之後會恢覆正常更新。感謝你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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