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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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上)

“搖滾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自己。”

1996年,他背著吉他、拎著胡琴一路狂奔,他老爸拎著鞋底子一路狂追,結果他半路摔了一跤,差點沒跑脫,很危險。半小時後,他先一步上了火車,他老爸拿鞋底指著他直喘粗氣。他臉貼在車玻璃上,脫帽給他爹敬了個軍禮,就當說了再見。

火車一路向南,把他爸甩在後面,把機床廠的家屬樓甩在後面,把京劇團甩在後面,把齊齊哈爾甩在後面。車過山海關,他朝窗外比了個鬼臉——現在他把習以為常的一切都甩在後面了,而北京,北京還在前面。

北京確實在前面,但賊就在他身邊——他是下了車,胡亂溜達到個老廠區,想著給自己找飯吃的時候才發現遭了賊。五十塊積蓄一分不剩,口袋裏就給他留了根碳素筆。他盤腿坐花壇沿子上,四面看一圈,旁邊有張報紙,他在上面寫了六個大字,沒錢吃飯,賣藝。

然後他就開始賣藝了,把胡琴拿出來開始拉,拉了半天也沒人搭理他。他是京劇團伴奏出身,正經曲子會的也不多,一首二泉映月帶著哭腔拉了八遍,終於過來一個人。

來的人跟他差不多歲數,應該是廠裏的工人,左手拎了袋包子,右手拿了一疊花花綠綠的紙,看著像在發傳單。那人抱著傳單在他身邊盯了半天,然後往他帽子裏放了兩塊,身上各處翻翻,又翻出來五毛錢。

他擡頭看了好心人一眼,先看見一雙眼睛,巨大的眼睛,大的像電影裏的外星人,看著特逗。他說,謝謝兄弟,但我不要錢,我要飯,你給我倆包子就行。

那好心的外星小夥兒聽完沒說話,抿抿嘴,把袋裏包子掏出來遞他,然後馬上又收回去,把那包子拿傳單裹上了才給他,給完就走了。

也不知道這是幹凈還是埋汰。他看得想樂,也顧不上挑,把包子啃了一口——雖然被汙染過,但還挺香的,還是牛肉餡的。他一邊啃著包子,一邊讀傳單上的字。傳單讓油染了,字倒是還清楚。中間彩印著碩大的C酒吧三個字,底下還有行小字。

招募駐唱。

最底下是老板的聯系方式,還有店長姓名。不倫不類一名字,中英結合,叫張C。

他是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到的C酒吧——其實三點半就下了公交了,可C酒吧那位置忒隱蔽,他找了半天楞是沒找著,只能到公交站旁邊的電話亭給老板打電話。老板一嘴京片子,告訴他往北走三百米,外面挑了個白旗的那就是。

他悶著頭往前走,走到還剩一百米的時候,聽見有人欸欸欸欸的喊,他沒理,接著悶頭往前走。那人急了,費老大力氣又喊了聲,欸欸欸欸,起來!

他這才知道喊的是他,已經來不及了。一輛三輪車像一頭無拘無束的野驢朝他沖過來。他趕緊往馬路牙子上躲,結果那驢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在他面前一個擺尾,驢屁股把他甩出一米開外,驢背上馱的幾箱啤酒也倒下來,有幾瓶還碎了。

他的光輝歲月還沒開始就讓懟一大跟頭,還特麽一身啤酒。絕了。這是他飛出去時唯一的感想。

“臥槽,琦總,您把您那剎車修好了再開成嗎?”

他還在地上躺著,一小青年從酒吧裏出來,喊著欸呦餵過來扶他,一邊扶一邊說:“看給人撞的,以後我可真不敢讓您給送酒了。”

“我沒事我沒事,不用扶。”

他皺著臉爬起來,在地上坐著,看著眼前人問,你是張C啊?

小青年點點頭。

這張C倒挺時髦的,穿個牛仔褲,還拿個大哥大。他還在那想,張C怪笑了兩聲,說,傳單上那是綽號,大名叫張圓。

說著給他從地上拽起來。他大張著嘴喘了兩口氣,點點頭,意思是知道了,然後舉起胳膊試著動動手,別說,還真挺疼的。他在那齜牙咧嘴,撞他那位就在旁邊盯著他一臉緊張,眼睛瞪得老大,生怕給他撞出什麽事來。

眼睛大。特別大。

他這才認出來。

這是昨天那給他包子的外星小夥兒。

這事可太巧了。

他覺得有意思,忍不住就想犯賤——主要是想看看這小夥認沒認出來他。他趕緊誒呦了兩聲,說,欸,糟了,手動不了啦。

外星小夥兒嚇得夠嗆也還是不說話,嘴抿得越來越緊,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大得不協調,眼珠不會轉,看人直直的,帶點兒傻氣。張C那小眼睛也瞪挺大,在旁邊替肇事者發問,你用不用上醫院吶?

“不用,就是我來應聘駐唱的,晚上要上臺。手動不了我咋彈琴啊?”他有點兒裝不住了,噗呲一聲笑出來。

“你應聘駐唱?”

張C這麽問,他也就不裝了,伸手去跟張C握手,說,您好,我叫廖容,我來應聘的。

“你這不是會動麽?”

這時候那撞人的小夥才看出來不對勁兒。他忍著笑。其實他胳膊沒事兒。他就是覺得這人有意思,想逗人玩兒。他裝著愁眉苦臉,說,能動不代表能彈琴啊——你看,這琴也壞了。

他說著把琴包打開,撞人的看琴確實摔個坑,而他也確實沒什麽事,就沒再說什麽,最後擠出來一句,你要是不用上醫院,晚上還能唱,我給你伴奏。

那小夥這麽說著,就搬了箱啤酒進酒吧了,沒再搭理他和張C。他對著小夥的背影自顧自地樂。

“車開不咋樣兒,還會彈琴啊?Hey Jude,能彈嗎?”

“呦,您可別小看他,”張C在背後多嘴,“什麽東西,他要是說不能彈,嘿,那就沒人能彈了。”

那天晚上的伴奏就是小夥給他彈的。確實比他自己彈的好得多——他剛學吉他沒多久,會的和弦是個位數。演唱效果很好,在臺上他屢次試圖和那小夥互動,人家根本不理他。一直到演完,他才有機會蹭過去說了句,合作愉快。

那人還是不說話,埋著頭自顧自地翻兜,啤酒廠工作服上下幾個口袋都翻了個遍,紙票鋼镚在他面前擺了一桌子。

“就這麽多,四十八塊五毛三。還有一打火機。”

他楞了。他沒明白。

“不是,你這是幹嘛啊?”他靠著桌子,把那一堆零錢推回去了,拿起那打火機玩了兩下。別說,挺有意思,跟別的打火機都不一樣,火是綠的。

那人說,賠你琴。他聽樂了,嗨一聲,又把打火機給拋回去了。

“那琴是我之前跑路的時候著急,自己摔的,哪用得著你賠啊?再說,你還白給我倆包子呢。”

那小夥聽完臉一沈,也沒再搭理他,轉頭就拎著包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給他留了一句,你還真會唱歌?

然後又添了一句。我當你是要飯的。

小夥兒說完這句話就走了。他在後面喊,兄弟,叫什麽啊?

“他叫唐郁琦,都叫他琦總。”

張C在調酒臺走過來,嘿嘿笑著揭曉答案。然後又拍拍他肩膀,說,嗓子不錯,錄用了啊,哥們兒。

他們仨,或者說他和那兩位就是這麽認識的。後來唐郁琦的車修好了,就承擔起了送他上班的工作。那時候他白天在化工廠幹活,張C在一個什麽搖滾學校教人打鼓,郁琦每天下了班先騎驢去學校接張C,然後再接他去酒吧。

他們的三輪夾在一排又一排黃面包車中間,很拉風。用張C的話,那出租車再貴,司機和乘客也得在車廂裏悶著,他們不一樣,他們的青春是敞篷的,很有檔次。

這姓張的比他還能扯犢子。他這麽想著,張C看著他嘿嘿一樂,問,你那琴還沒修上呢?

他說沒有,那個得大修,沒錢。張C聽完就又樂了,樂得很賤,說,那帶你掙點兒外快去。

然後又朝前面喊:“琦總,不回酒吧了,改道!”

張C帶他們來的是個小公園,夕陽西下,一帶著墨鏡的老頭正翹著腳躺長椅上閉目養神,身上還蓋個八卦,好像是算命的。張C躡手躡腳靠過去,第一個動作是把老頭的墨鏡給卸了。

老頭當時就醒了,竄起來喊了一聲,哪個孫子?

“我你舅舅!”

張C奸笑著揮了揮手裏那墨鏡。

“過會兒,晚上六點那時候,你上那樓門口去,有一男的會從那樓裏出來,特明顯,他胖,你看那一堆人裏走出來最胖的那個,那就是他。”張C一只腳踩著長椅,繪聲繪色得說書似的。

“你就跟他說,他時運不濟,買賣談不成,你要給他破一下。他信這個。你管他要這個數,”張C說著捏捏手指頭,“你幫我這個忙,咱倆四六分成。你不幫我,我過兩天帶著人來逮你,打擊封建迷信。”

他和唐郁琦面面相覷。張C也回頭瞅他們倆,估計是怕他倆有什麽想法,解釋了一句:

“嗨,那是我爸——反正他也得挨騙,還不如讓我這親兒子騙呢。”

張C說著就要走,那老李在後面喊,小子,眼鏡還我欸。而張C壓根就沒理,把墨鏡帶上了,還撩了下頭發,回頭朝著他們倆吊兒郎當甩了一句,嗨,別心疼他!

“這孫子根本就**不瞎,丫就是個騙子,”張C說下一句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面館了,“原來在垂楊柳來著。後來讓老徐給擠走了。”

他問老徐是誰,張C塞了口炸醬面,也沒擡頭,說,也是個騙子,給人起名的。

他和唐郁琦再次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全東城的盲流和張C都互相認識,這人比誰都像騙子。他還想著,張C又開了腔,說,我正愁呢。

“我正愁呢,有個老板要弄什麽過年的慶典,說找人去熱場子,”張C說著又塞了口炸醬面,“我是有心想去,結果我們那主唱躲債,不知道顛兒哪去了,新的還沒招來呢——欸,小容,怎麽不吃啊,涼了!”

他說我最近唱多了,嗓子裏起潰瘍,疼,過會兒得買盒潤喉糖。

“不用,用不著,”張C聽完搖搖筷子,“我這兩天偷著回家去給你順兩盒,我家就藥最多,有的是。”

他這才知道張C家有一藥廠,在河北。用張C自己的話,原來是大家的,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成他家的了,這事兒特麽的倍兒怪。

張C說完就繼續抱著碗自顧自地發愁,他還在琢磨張C的話,而郁琦噗呲一聲笑了,說,你缺主唱,這不現放著一個?

張C從面碗裏擡起頭,含著面條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就啪地把筷子撂下了,兩眼冒賊光地指著他喊了一聲。

“欸,小容?你別說,你真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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