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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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剛開始他沒著急——那可是唐郁琦,誰出岔子他都不會。結果等了半天楞是沒見人。

“老唐去幹嘛去了。”他轉頭問邢四偉。

“他說他有點事兒打個電話。這咋還不回來呢。”老四也是緊張,頭上都是汗。

業平皺著臉脫口而出,啥玩意?他有事兒?這時候他有什麽事啊?

“他就說有事出去,去半天了。”老四在褲腿上擦擦手。是得擦,要不然過會兒把撥片掉了就麻煩了。

業平說那他啥意思?他不幹了?

老四臉上汗都快淌到下巴了,說你們別急啊。然後忙著在兜裏掏手機。

電話嗚嗚響了兩聲,被那邊掛了。老四業平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轉過來直勾勾盯著他。

他腦子裏咯嘣一聲,差不點沒站住躺地上,眼前都發白,玩了命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慌,慌了今天就真完犢子了。

祝嵐本來在後面呢,聽著不對也趕緊把手上雜活兒一撂過來了。他看著打了半天雜、灰頭土臉跟個小長工似的祝嵐,深呼吸一口氣:“你能上麽?”

祝嵐沒言語,徑自走過去照照鏡子,把綁頭發的皮筋拆了,一面拆一邊說,你讓我試試。

說完回頭定定看著他——對什麽都視而不見,就只能看見他,

他挺焦慮,本來準備了一大篇話要囑咐,看見這個眼神,突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只有點頭。

點了頭戲就要開唱了。

他心裏有一套自己的板眼,閉著眼在臺側聽臺上的動靜。邢四偉的嗩吶先進來。散板先行,先聲奪人。

然後是業平的鼓,一板三眼。頭眼,鐺啷,貝斯匍匐著往裏鉆,中眼,鐺啷,吉他聲從一個老高的地方嘩啦啦潑下來,曲折回腸地往下淌,最後一個音落下,滴水穿石,分毫不差正鑿到鼓面上。鐺,起末眼。

主角兒的心也跟著落了地,從幕後走到臺中間去。追光燈打下來,臺下喊的什麽都聽不見了。吉他手一記眼神拋給他,他心領神會地往下接,火從淌過水的臺面上燒起來。

好戲開場。

臺上的時間和夢裏一個流速,他扯著嗓子把上下五千年都唱一遍,其實剛過半個小時,人也還做夢似的,臨下臺時候身上被前排喝彩的觀眾呼啦啦撒了一身綠彩帶綠亮片,才真真切切知道這一仗就算打贏了。

他頂著一頭花裏胡哨的綠長舒一口氣兒。興奮麽?也興奮。更多是覺得過了一關,如釋重負。

但還是高興,越想越高興——知道經此一役,綠焰至少算走上從地下室爬出來的樓梯了。

結果他還沒走回休息室,就讓一群人絆住了。工作人員隔壁樂手圍觀群眾,東一句西一句和他搭話。他也不認識是誰,全按龍套角色處理,等一個一個應付完,邢四偉都在門口等半天了。

老四看他從人堆裏鉆出來先是沒言語,踟躕了一會兒才說,郁琦在西門臺階上坐著呢,你去看看吧。

“你別跟郁琦吵啊,他也不是故意撩挑子——他不是那樣兒人。可能真有啥事耽誤了。這事兒賴我,我沒看住他。”

老四的大圓臉上寫滿了擔憂,看著比平時占的地方還大。

他拍拍老四,說害,放心啊,不能。

他是帶著氣出的西門,預備著去吵架的。結果剛走出西門就看見唐郁琦坐在臺階上吹風,手裏攥著酒瓶子一臉茫然,也不知道在尋思什麽。

他突然就生不起氣了,在臺階上挨著唐郁琦坐下,沈默挺久才訕訕張嘴。

“在這兒坐著幹啥呢。”

唐郁琦沒回,對著啤酒瓶子仰頭灌,一瓶見了底才說,今天嵐兒彈挺好,第一次上這麽大場,還怕他彈劈了來著。

他一聽就樂了:“你帶出來的,啥水平你心裏沒數嗎。誒你倆是不是商量好的啊?就那麽想讓祝嵐去賣弄賣弄?”

“商量好個屁。”唐郁琦也笑,可笑聲剛出口就落了地,低下頭半天才擡起來,說,嵐兒...技術是我教的,風格...我總覺得他是故意學你。

“學我?”他琢磨了一會兒,說,“還真沒看出來。”

“是,你看不出來。”郁琦說著,理所應當似的點點頭,語氣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失落,“別管學不學的,跟你合得來,這不比我強麽?現在我走也放心了。”

“打住,打住——”

這話聽著不對。他急忙喊停,從頭捋了一邊才找著重點,“不是,你真要走啊。”

唐郁琦沒回話,算是默認。

他著了急,挺費勁兒地給唐郁琦解釋,磨唧吞吐磕巴,但邏輯異常清晰,大概意思就是:對,祝嵐是好,可他畢竟是張C送來的,幫咱們演演可以,但這東西講究有借有還,他學成了就得回去的,雖然不知道哪天回去,但早晚還是得回去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能不能別走。

唐郁琦聽完張張嘴,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後憋出來一句,你就放我走吧,我不太喜歡你現在這樣兒。

他盯著唐郁琦。他沒明白。郁琦嘆口氣,又把頭低下了。

“我不喜歡你現在...這風格。你就是想唱戲,想玩兒迷幻,也不至於站臺上...像招魂似的...”

“那就是一種表達,咱們也可以有別的表達。”他語無倫次地搶話。

唐郁琦眼睛粘在地上,半晌才擡頭,嘆口氣,說,你還是沒聽我說什麽,你一直都這樣。

“我說,讓你試著簽公司,你說不自由。我告訴你,別每次都把貝斯鼓給人家寫好了,給人點兒發揮空間,你裝聽不見。你天天臺上臺下陰陽怪氣的,我跟你說話特困難,真的。你以前就會四個和弦那時候,都比現在好溝通。”

“廖容,咱們倆這些年了,都聽你的我沒意見,可是我現在,我連個即興都彈不了,我不高興。我不能一直幹一件養不活自己事兒,還,還不高興。”

他連說帶比劃,那意思是,什麽公司又歌單、發揮又即興的,都好商量,這些都能商量的。只要你不走。

“沒商量了,廖容。咱們過了什麽都能商量的歲數了。”唐郁琦盯著前面喃喃自語,最後把啤酒瓶杵到地上,轉過來看著他:

“我這不算當逃兵吧。”

然後馬上神色一凜:“你不許說算啊。”

“...說啥呢。”他本來想再勸勸唐郁琦,可最後只拍了拍他肩膀頭,把那瓶裏最後剩的酒灌了。灌完了說,以後弄點自己喜歡的,高興點兒。

這事居然就這麽定了。

其實他挺理虧。唐郁琦上次說這種爽快話還是幾年前,可那時候他正在興頭上,瞎他媽狂,唐郁琦說什麽他是一句沒聽。沒聽見。

後來唐郁琦就閉嘴了,站在他身後,離他越來越遠。

他後知後覺,想,行,郁琦忍了這些年,最後獨斷專行一回,隨他去吧。

八月份風都是悶的,火燒火燎地往鼻子眼睛裏鉆。他揣著這樁事往休息室走。悵然若失麽?還是後悔?其實都沒有。還沒反應過來。他只能在這兒等著,等著那兩口啤酒的後勁兒上來。什麽時候上頭,什麽時候算。

他和唐郁琦談判談了半天,走時後臺熱熱鬧鬧,回去以後人都散了。他站那敲休息室的門,一邊敲一邊想,本來應該有個慶功宴的。怎麽說今天這半個小時也是綠焰的一大步。可惜他和唐郁琦鬧這麽一出,有功也不用慶了。

結果開門的是祝嵐。

他那一臉丟盔棄甲的表情根本來不及收,結結巴巴地寒暄:“沒...這麽晚還沒走吶?”

祝嵐說,我藥落這兒了回來找找。邊說邊來回在屋裏轉。

“啥藥啊?我幫你找找。”他也跟著滿屋亂轉,挺自嘲地想,本來就披一綠袍子,還頂一頭綠閃片,這一轉悠就更像蒼蠅了,還是沒頭的。

兩個人轉了老半天,結果那藥就在化妝桌上明晃晃放著呢。祝嵐先看見了,就有點抱歉似的,一面把藥往包裏放一面回頭朝他笑,說,治哮喘的,天天得帶,麻煩死了。

他給唬了一跳:“哮喘啊?那下回可別亂放了,得註意點兒。”

祝嵐看著他,一本正經點點頭,說,謝謝。

他冷不丁想起那天對祝嵐的一頓排喧,挺問心有愧,又不好意思明說,想著誇兩句就當道歉了。“今天彈挺好——多虧你了。在臺上可有範兒了,就和那...約翰列儂似的。”

祝嵐又看著他點點頭,說的還是,謝謝。

這兩次謝道得特別真誠,就差給他鞠仨躬了。他直想發笑,覺著祝嵐看著特好玩兒,好玩兒得都有點可愛了,就走到祝嵐旁邊往化妝桌上一靠,說,謝啥謝?你別總緊張。

“臺上都不緊張,下了臺還客氣什麽呀?”

祝嵐一楞,這一楞他就更想笑了,心裏本來壓著塊石頭,現在暫時也丟一邊兒了,就想繼續逗祝嵐玩兒,看他接不上話也挺有意思。

“我今天看你手上全是繭子。練琴練的吧?”

祝嵐說你怎麽知道我手上有繭子啊?結果說完自己也笑了:“也是,給你化那麽半天妝呢。得多皮糙肉厚才能感覺不到啊。”

“你是幹啥都這麽認真麽,” 不愧是大學生啊。最後一句話到了嘴邊,他趕緊又咽了。突然記起來祝嵐念一半不念了。

幸好反應快。再順嘴胡說可沒有郁琦來給他救場了。

郁琦。

那石頭砰一聲砸回來。變成隕石了。

祝嵐看他突然變了臉色,就有點不知所措不明就裏。反正在場也沒別人,他索性把話挑明,問,唐郁琦要走你知道麽。

這話一出祝嵐就明白了:“年初提過一句,說是在廣州找工作了還是怎麽著。11月份走。”

然後馬上挺著急地補了一句,不是我知情不報啊,他不讓說。

得,敢情這把是玩真的,先斬後奏。八個月以前定了的事,臨剩兩個月才告訴他。

“你說這事,節奏組那倆知道麽?”

“琦總多少能透點口風吧——但還真不一定,明說肯定沒明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對郁琦那悶聲幹大事的脾氣都有數。

“算了。強扭的瓜不甜。他今天還說呢,說我在臺上...像招魂兒,他看著我別扭。”

“看我別扭還幫我寫歌,還寫挺好。服了。”

這兩句話他是盯著前面笑著說的。想裝個無所謂的樣兒出來,哪怕裝不像呢。

祝嵐垂著眼睛沈默半晌,擡起頭看看他,若有所思地,突然就笑了,說,綠衣服綠眼影,怪不得是綠焰呢。

然後伸手去撿他臉上沒掉的亮片。撿了一個又撿一個,手拂在他臉上,似有似無的癢,撿完了悄聲問:“心裏難受啊?”

“沒有,就是...”他搖搖頭,想,就是原來總覺得,不管他在臺前怎麽折騰,都有人在後面撐著他。以後沒了。

結果話到嘴邊又被他改了。

“就是他這一走還得再招個會彈的,會不會寫...不強求了。”

祝嵐有點詫異,問,不強求會寫,那我不行嗎?

他聽樂了——這可真是苦中作樂:“你被我扣下了,張C不得殺上門來要人啊。”

“我又沒簽賣身契。”祝嵐咕噥了一句,然後說,走吧,外頭都沒人了。

“我先把妝卸了,你先去吧,”他站在那沒動,“今兒欠你一慶功宴,哪天給你補上。”

他得自己緩緩。

祝嵐又是點點頭,背上包往外走,走到半路回頭看看他,半是調侃半是正經,說,不用我幫你卸?我陪你再呆會兒吧?別跟我客氣啊!

“不用,你快回家吧。過會兒趕不上車了。謝謝啊!”

這回真輪到他說謝謝了。他心裏挺感念,想,怪不得郁琦護著他。以前沒見識過,今天可真有點兒見識了。

他低著頭出神,好半天也沒聽見有人出門的動靜,就擡頭往門的方向找。

結果擡頭就看見祝嵐定定看著他。祝嵐眼睛長得好,什麽時候看都是笑的,只是笑法各有各的不同。

“現在還算外人麽?”

說完這句話又看著他繼續笑,還是那個眼神兒,就只能看得見這一個人似的。可又不一樣,裏頭分明多了一種暗藏的招惹——是怯生生地要躲,可卻又明明白白要人過來,要人跟他走。

他心裏一恍,連回話都不知道了。等醒過神,祝嵐早走了。

這之後他和祝嵐的相處模式其實沒什麽變化,最多就是祝嵐又多了個不定期幫他畫眼線的活兒。

他們倆後來的交情是被雨澆出來的。

那天的雨是晚上八九點開始下的,下到淩晨一點多。淩晨一點他正仰在他那地下室的行軍床上光著膀子寫歌——寫不出來,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天又熱,心裏煩得很。

結果寫著寫著聽見外面有動靜,他嚇了一跳——還以為是雨大了地下室漏水。但再一聽又不像,倒像誰拿鑰匙捅門鎖。

這回他更慌了,丟了琴十萬火急地把背心往身上套。還沒套完,那當隔斷用的黑布簾子就被人“欻”一聲拉開了。

簾子後赫然站著個落湯雞似的祝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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