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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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祝嵐站在簾子外,臉像張揉皺的白紙,長頭發一綹一綹往下滴水,背著個大包,彎腰駝背地大喘氣,估計是一路跑來的,手裏還抱了個十二寸的小電視。

祝嵐估計也是沒想到他晚上在這兒住,一臉迷茫地從頭發縫裏和他面面相覷,想把眼前糊的頭發扒開又抽不出手,欲哭無淚說了句:“我以為這裏面放東西的呢。”

他連忙起來去接那小電視,一邊接一邊隨口開玩笑:“怎麽我不是東西啊?這孩子怎麽一來就罵人呢。”

結果這話一出,祝嵐本來被雨澆得皺一塊兒的臉就更皺了:“啊?”

不分場合地逗人玩兒等於有病。他這才反應過來,一面走去燒水,一面手忙腳亂找了塊幹凈毛巾給祝嵐:“你這怎麽...怎麽成這樣兒了?”

祝嵐頭包在那毛巾裏,聲音悶悶傳出來,前言不搭後語地給他講。他聽了半天才抓著中心主旨——大概意思是,被房東攆出來了,想在這兒呆一晚上。

聽懂了水也燒開了,他端著水壺略加思索,決定表表態:“那你呆吧。”然後感覺這個歡迎不很熱情,又補了一句:“你這挨了澆得擦擦,別再感冒了。”

他說著把水壺撂下了,祝嵐看看地上那水壺,把毛巾從頭上揪下來拿手裏攥著,說話就有點期期艾艾的:“那個....我換件衣服。”

他一時沒明白。“換唄,這還用報備啊?”

祝嵐不動,就這麽拿著毛巾瞧著他,眼神兒越來越像看傻子,都帶點祈求了。他這才恍然大悟:“行,完了喊我啊。”然後閃到簾子外頭去了。

地下室悶得蒸籠一樣,他本來理直氣壯背對著那簾子,聽裏頭窸窸窣窣,不知怎麽就覺得那三十度的氣溫要往臉上竄,慌忙點了根煙才壓下去。他站在那想,嵐兒這小孩兒是挺有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學校和他室友也這樣。

他在那想自己的。祝嵐完事了也沒喊他——也可能是他沒聽見,簾一拉走出來,問,我明天能再呆一天麽?

他打量著祝嵐,挺新奇。人秀氣,穿個破睡衣都比別人好看,又比平時親切家常——睡衣一套就像在家了,離他沒平時那麽遠。

他覺得好玩,就光顧著傻看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傻。祝嵐讓他瞧得有點無所適從,往後退兩步,又問了一遍,我明天能再呆一天麽?

他這才想起來回祝嵐的話。

“不嫌棄就住,隨便住——你總和我這麽客氣幹什麽。”

然後又伸手在祝嵐半幹的頭發上揉了一把,說,我非得把這毛病給你改了。

祝嵐確實是幹什麽都認真,睡覺都比別人認真,大熱天睡衣還捂得特別嚴實,衣著工整地往地上一躺,顯得有點嚇人——跟停屍似的。他看不下去,又怕祝嵐睡地上受潮,索性把行軍床讓出來,自己地上停著去了。

他和祝嵐就這麽在地下室裏湊活。物質上簡陋點兒,夜間文化生活倒前所未有的豐富。那電視最開始打不開,可能是進了點水,他去旁邊理發店借了個吹風機一通猛吹,楞是給吹好了。中央一臺天天七點整新聞聯播,七點三十五天氣預報,周一到周五八點有黃金檔,播的是紅樓夢。

他倆是從“榮國府歸省慶元宵”開始看的,他看了個熱鬧——娘娘凳子底下幾十個男女串成串兒,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還得祝嵐當旁白給介紹。介紹也白介紹。他記不住,還得現問。

“這個賈璉是賈政兒子啊?”

祝嵐正拿個小鏡子在那照呢,聽他問就說,那是賈赦兒子,你真能給政老爺添堵。

“那他老婆怎麽總在王夫人跟前混呢。”

祝嵐說,那是她姑媽。可他還有點兒懵。沒文化也知道紅樓夢主角是寶黛釵,可記不住演員是哪個,還想再問,被祝嵐笑著推了一把。

“看你的吧。往下看就知道了。這麽笨呢。”

可到底還是告訴他了:“脖子上戴鎖的是寶釵,戴玉的是寶玉,好看的是林妹妹。”

他很受教。祝嵐偏著頭打趣:

“你一玩搖滾的,晚上就陪我看電視?你怎麽不和小姑娘聊聊人生啊?”

“聊那幹什麽,你看賈寶玉這人生聊的,出好幾次家了。”他朝電視機揚揚下巴,祝嵐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他想想又補了一句。“女朋友太多了,不知道跟哪個聊,麻煩。”

一天一集看了十多天,祝嵐做了十多天旁白。好容易他記住演員長什麽樣兒,祝嵐又不讓他看了,說是再看把林妹妹看死了,看完心情不好,索性不看了。

然後不知道從哪淘了堆磁帶,一盤一盤在墻角整整齊齊摞著。裏面什麽都有,新的舊的國內國外都有,自己拿錄音機一句一句認認真真聽——樂手才有的聽法兒,低著頭對著琴拿著筆,聽一句作一句的文章,譜子扒不出來就來問他。

他大松一口氣,巴不得多指導幾句。總算輪到他當老師了,要不然顯得他忒笨。

祝嵐不管他那些上躥下跳的內心波動,對著臺燈自顧自鉆研自己的。半邊頭發垂在臉上,安安靜靜的,真挺有美院學生做學問搞藝術那個樣兒。

他在旁邊看著就想,嵐兒這小孩兒好強,做事規矩又利索,什麽都弄得挺認真,估計畫畫念書也不錯。

他怎麽就不上學了?

不扒譜的時候,兩個人就是純聽歌,Eric Johnson,波西米亞狂想曲,王菲的新歌,彼岸花,新房客,祝嵐喜歡,他也樂得聽個新鮮,沒事就放著。

他逗祝嵐,說你不就是新房客麽,又多愁善感的,又愛美——還隨身帶個小鏡子呢。你是“天上掉下個嵐妹妹”。

祝嵐又狠勁兒推了他一把,這回差點給他從床上推下去。“再給我起外號試試呢。”

行,推就推吧,至少這客氣見外的毛病算改好了。他很滿意。

這一個多月跟著磁帶刷刷往前轉,不得不說祝嵐學得挺快,雖然還作不了曲,但也能在他寫歌的時候出個主意,兩個人商商量量的挺能解燃眉之急,時不時自己寫那麽一句半句,也還真有點兒意思。

他們倆在這兒住的也挺有意思——比之前他自己在這兒混的時候好多了。簾子裏頭不過五六平方米的地方,正經太陽都曬不著,一個破臺燈成日開著,竟然也就像個家了。這家什麽都挺好,唯一的問題出在門禁上。

畢竟,誰家家門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的。

他忘了那天晚上他出去是幹什麽了,反正回來剛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他站在樓梯邊往裏瞧,那作隔斷的簾子拉了一半,剛好能看見行軍床上坐了倆人。除了祝嵐,還有個一身黑的男的。

他一開始以為是祝嵐朋友,再看著又覺得不像。那人總有四十了。但不管是誰總歸不好打擾,他就站在樓梯邊尋思著抽根煙。結果那簾後面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還尋思你出息了。書也不念了,還玩上樂隊了。就住這兒啊。”

這怎麽陰陽怪氣跟個太監似的。

“我幹什麽住哪和你沒有關系。”這話是祝嵐說的,沒情緒,沒語氣,味同嚼蠟,心如死灰。

那人呵呵笑了幾聲,伸手在祝嵐耳垂上逗了兩下,說,不念也行——你不適合念書,你就應該穿著你那旗袍上那燈底下站著,看看能賣多少錢。

話說到這兒已經屬於人身攻擊了。他聽著來氣,走過去簾子一拉:“說話這麽難聽呢。”

他冷不丁竄出來,沒嚇著那人,倒給祝嵐嚇了一跳,噌地擡頭看過來。那人坐那根本沒反應,過了半天才擡頭陰森森地瞄了他一眼,不急不慌站起來,回頭笑著撂下一句:“行祝嵐,裝上良家婦女了,裝挺像,看你能挺幾天。”

他被這一眼看得直發毛,趕緊立著眼睛瞪回去,一邊瞪一邊說,你他媽誰啊?而那男的沒回話,直接就走了,上了樓梯往左拐,鬼似的化在夜裏。

“這誰啊,整得跟要報覆社會似的。”他在祝嵐旁邊坐下,先撣煙灰——拿在手裏沒抽,燒了挺長一截,差不點給他燙了。

祝嵐不看他,眼睛盯著地下的煙灰,說誰都不是,你別問了。

這話似乎在昭示一些隱蔽的可能。他回過味兒來,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對象啊?男的??”

祝嵐動動嘴角,算是象征性笑了一下,笑完了說,前的。好幾年前了。

10月的地下室還是悶得蒸籠一樣,他腦子都快給煮熟了,咕嘟咕嘟冒泡,眼睛從東邊的水管子看到西邊的消防栓,張口結舌半天憋出來一句,我最近在這片兒看看有沒有往外租房子的。

祝嵐看看他,說不用麻煩,我自己能找著,過兩天就搬。語氣倒意料之中似的,可臉色一點一點灰下去,幾個字的功夫灰得和水泥地一個樣。

得,得,敢情以為攆他走呢。他趕忙解釋。

“不是,我也不是這意思啊,想啥呢?我是覺得不能老在這兒糊弄了,這地方人雜,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還是得找個房子。”

“你不忌諱啊。”祝嵐轉過來看著他,倒像不信似的。

“咱好歹是看過紅樓夢的人,哪就那麽封建。”

祝嵐這才真笑出來,說也是,我走了別說紅樓夢,你天氣預報都沒得看,出門挨澆都不知道。

“我可沒挨過澆——誰挨過澆誰知道。”他嘿嘿一笑,這事就算過去了,他也沒再細琢磨。

然後他就開始張羅著看房子。四處看了一圈,最後還是找他們地下室那房東,從樓上租了個隔斷——人家是買房子送地下室,他們是反其道而行之。那隔斷面積不大,裏間六平米外間四平米,裏外之間夾個廁所,看著還齊整。他尋思著祝嵐和他裏屋外屋各睡一個正好,就把合同簽了。

問題就出在這兒。他當時沒看見外間地上有個地漏,搬進去才發現,洗手間淋浴噴頭一開,那地漏就淌水。他這才知道,他那個外間是房主改的,原來也屬於洗手間——敢情之前那廁所比他住過的地方加起來都大,北京有錢人是真特麽有錢。

他一邊念叨一邊不知所措地給祝嵐展示那個地漏。祝嵐東西看著那地漏往外淌水,笑得直往地上蹲。最後笑完了,說,行,挺好的,這不比地下室強多了——反正這屋也不是我住。

剛搬進來那一陣祝嵐天天早上有個固定的才藝展示,早上他在竈臺做飯,祝嵐就在洗手間對著鏡子給自己編小辮兒。下兩碗面條的時間就能把那一腦袋亂糟帶卷的頭發拉直了編上,這是個技術活,可以列入到才藝的範疇。

結果那天這個辮就編不完了,他過去一看,祝嵐對著鏡子發楞呢。他讓逗得夠嗆:“咋還對著自己犯花癡呢。”

祝嵐氣咻咻從洗手間出來,一陣風似的往桌邊走,散著頭發,襯衫半穿半披隨著人動,衣裳底下隱隱現現,讓人好奇那看不見的地方是個什麽樣兒。

他看得一怔,突然起那晚上那個鬼的鬼話。他穿旗袍能是個什麽樣?

那個影影綽綽停留在過去的、他不認識的祝嵐,是什麽樣?

他被自己嚇了一跳,趕快糊弄過去——不敢細想。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祝嵐說:“你看我是不是老了。我感覺我都長魚尾紋了。”

“我的媽,你才幾歲啊?這話跟我說就得了,可別讓業平聽見。你要是老,他就該埋了。”

他又細端詳了一會兒,那臉白得和紙一樣,幹幹凈凈,就只有五官像畫上的,還是工筆細描,哪有一點多餘紋路。

“哪有魚尾紋啊?你那是最近樂太多了,笑紋。”

“是,那天跟圓哥——就張C,吃飯的時候他還說呢,說感覺我這一陣比之前高興。”祝嵐說著把煎雞蛋夾起來咬了一口。

“這他咋看出來的?”他挺好奇。

“說看我吃的比原來多,要不說這人不靠譜呢。你這雞蛋煎得真不錯。”

聽了這話他樂得夠嗆,把自己碗裏那雞蛋也給祝嵐夾過去了。“多吃點不挺好的?以後也多吃點兒,嵐妹妹。”

祝嵐橫了他一眼:“什麽玩意,說了別給我起外號,難聽。”說完伸手去夠他碗邊放的蒜,自己也不吃,剝幹凈就又放回去了——敢情是給他剝的。剝著剝著可能是看見有發黴的,就說,有壞的我扔了啊。然後擡手就要往垃圾桶裏投籃。

他把祝嵐手按住了,說,先別著急扔——回頭我找個舊飯盒,給它埋土裏。

“它自己會長,咱倆還能省點菜錢。”

結果祝嵐聽完一聲嗤笑:“這根子都爛了,還能活麽?”

“能活——怎麽不能活?我什麽養不活。”

祝嵐抱著胳膊,二郎腿也翹上了,在他臉上刮了一眼:“那要不你就試試,看能不能把我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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