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195 女子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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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195 女子為兵
五月二十五, 晨光熹微，朝霞滿天。
百姓走上街頭，沈寂數個時辰的夏京城逐漸熱鬧起來。
途徑坐落於街角的報亭, 夥計正揮舞著報紙，扯開嗓門兒賣力吆喝。
“最新一期報紙已經上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截至五月二十四，我軍已經順利攻下大齊第一道防線——長平關，並收覆香羅府、峰雲府和漢豐府三大失地，成功解救數十萬百姓！”
路過的百姓聽清楚報亭的夥計說了什麽, 頓時欣喜若狂。
“只要拿下長平關, 我軍將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直取大齊都城, 摘下大齊狗皇帝的腦袋當球踢！”
“好家夥！咱大夏的將士果然是最厲害、最勇猛的！”
“爽了！給我來一份報紙！”
“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 但是這份報紙意義非凡，就算不識字, 我也想保存起來, 留個紀念。”
“真好啊，咱大夏最後三處失地也回來了, 那些流落在外二三十年的同胞終於回家了。”
“瞧你這話說的, 聽得我鼻子發酸。”
“大清早可不興掉淚珠子，無論是攻下長平關還是收覆失地, 都是天大的喜事，咱們應該高興才是。”
“沒錯！給我也來一份報紙，我也收藏起來，留個紀念，等老了再拿出來給我孫子孫女看, 告訴他們咱大夏的將士都是神兵天降，大夏能有如今的太平安定，全靠他們保衛家國哩！”
“我也要！”
“給我也來一份！”
夥計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個收錢一個遞報紙，高聲吆喝：“不要急，大家都有，一個一個來。”
人群外圍，嚴天德踟躕片刻，還是將三輪車停在路邊，排隊購買報紙。
僅憑夥計的三五句話，無法了解詳細情況。
嚴天德想要看看，他們是如何打贏這伐齊第一場勝仗的。
百姓見嚴天德身披紫袍，忙不疊讓道，誠惶誠恐道：“大人您請。”
嚴天德卻是搖頭：“不必，先到先得。”
見這位大人堅持，百姓只好作罷，站回去繼續排隊買報紙。
嚴天德等了半炷香的功t夫，總算拿到一份新鮮還熱乎著的報紙。
看一眼頭版上方的日期，是昨日。
想來是婁山關的捷報剛傳到夏京，陛下便讓匠人印刷報紙，迫不及待將這一消息昭告天下，與民同樂。
嚴天德坐進車裏，一抖報紙，逐字逐句瀏覽起來。
當看到在昭陽公主的謀劃下，夏軍與失地百姓裏應外合，以最低傷亡、最快時間收覆三大失地，嚴天德不禁笑了。
“回來好，回來好。”嚴天德眼底閃過一抹晶瑩，“回家好啊！”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
流落在外的孩子終於回家了！
嚴天德深吸一口氣，嘴裏咕噥著：“這下他們應該無話可說了吧。”
能文能武，謀略驚人，東宮儲君舍她其誰？
不過——
嚴天德視線落在某一行文字上，“韶慶府女兵”五個大字幾乎閃瞎他的眼。
這下不僅滿朝文武，天下萬民都將知曉杜青棠在韶慶府組建女兵營的事情了。
想到不久後的小朝會，嚴天德有些頭疼。
某些官員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而杜青棠也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屆時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罷了，總歸有陛下替她善後。”
嚴天德將報紙疊起來，放進後車座的小布袋裏，朝著皇城的方向行進。
小朝會將於辰時開始，他得快些過去，否則要遲到了。
......
果不其然，嚴天德走進金鑾殿，百官正在談論韶慶府女兵一事。
“韶慶府的女兵營能參與作戰，顯然成立已久，姚大儒的孫子姚文璟顯然沒這麽大膽子，多半是杜青棠所為。”
“她怎麽敢擅自組建女兵營？”
“此女未免太過肆意妄為了！”
嚴天德堪堪站定，刑部尚書便盛情相邀：“次輔大人，杜青棠此舉有違祖制，我等理應奏請陛下，嚴懲於她！”
嚴天德只想說，前幾日刑部尚書還一臉失望地指責他，今日又想要拉他站同一站線，真當他是傻子不成？
正欲婉拒，遙遙傳來一道清泠女聲：“有違祖制？您倒是說說，杜某所為究竟違背了哪一條祖制？”
眾人循聲望去，杜青棠與傅辭並肩走入金鑾殿，穿過人群，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刑部尚書沒想到杜青棠做錯了事還這麽理直氣壯，冷哼一聲：“你在韶慶府做官時，大夏還未準許女子為官，你卻擅作主張，在韶慶府組建女兵營......”
“袁大人。”杜青棠打斷刑部尚書的咄咄話語，不疾不徐道，“您真是老糊塗了，難道不知道韶慶府是自治府，知府享有最高管理權嗎？”
“簡而言之，整個韶慶府，所有事情都由我說了算。”
“我想開辦女子學堂就開辦女子學堂，我想組建女兵營就組建女兵營，哪怕是原地上天，將那天上的太陽月亮摘下來，也沒人敢多說半個字。”
“陛下都沒說什麽，您反倒先急眼了，上躥下跳指手畫腳，上來就給杜某扣上一頂有違祖制的帽子。”
“祖制？麻煩袁大人開口前動動腦子，祖制可從未規定女子不得為官，更別說今時不同往日，朝廷早已準許女子參加文舉武舉，通過科舉入朝為官。”
刑部尚書被杜青棠逮著一頓狂噴，臉色鐵青雙目鼓脹，一副恨不得咬死她的兇狠表情。
杜青棠絲毫不懼，微擡下頜，神情嘲弄地看著刑部尚書：“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家住在海邊呢。”
有官員不懂就問：“家住海邊是什麽意思？這與組建女兵營有關系嗎？”
傅辭笑嘻嘻解答：“杜大人是在說袁大人管得寬呢。”
眾人：“？？？”
眾人：“......”
嚴天德和石紫山對視一眼，眼裏俱是無奈，又夾雜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聽杜大人跟人打嘴仗無疑是一種享受，像是開足馬力的火車，全程橫沖直撞，有種不顧別人死活的平靜瘋感。
石紫山輕嘆，含糊其辭：“或許這正是陛下想要的。”
嚴天德不置可否，聲音低不可聞：“否則也不會將女兵刊登在報紙上了。”
“杜青棠，你竟敢罵我？！”刑部尚書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指頭都在哆嗦，顫巍巍指著杜青棠，臟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你、你不可理喻！”
杜青棠輕嗤：“不可理喻的應該是您才對，杜某可做不出上來就用祖制壓人的缺德事。”
杜青棠定定看著刑部尚書，語氣難掩驕矜：“您只需要知道，是杜某將以混亂和暴戾著稱的韶慶府治理成如今風調雨順的模樣，迄今為止，年稅收仍然在一百四十個府中穩定保持前五。”
“您能做到嗎？”
“您不能。”
“不能就給我老老實實閉嘴。”
“杜某是否有錯，自有陛下決斷，而不是由您幾位三言兩語給我定罪。”
刑部尚書：“......”
眾人：“......”
恰在此時，殿外響起內侍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待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慶元帝坐於高位，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站定，福瑞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刑部尚書終究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出列跪拜：“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刑部尚書一叩首，震聲道：“陛下，杜青棠未經朝廷準許，擅自組建女兵營，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數名官員附和。
“大夏有多個自治府，若每個知府都如杜青棠的一般，指不定哪天會借著組建兵營為由，堂而皇之地豢養私兵，行謀逆之舉。”
“請陛下嚴懲杜青棠，或者取消自治府。”
其實他們原本還想將杜青棠在韶慶府開辦女子學堂——她自個兒親口所說——這件事搬出來，以證明杜青棠蓄謀已久，一早就在籌謀女子讀書、科舉、為官之事。
不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女子學堂現已遍及大夏每一寸土地，多說無益，還不如咬死了杜青棠私自組建女兵營這件事。
朝廷準許女子參加武舉是一回事，但是面向全國征召女兵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決不允許在女子霸占整個朝堂之後，又將手伸向軍隊！
“謀逆之舉？”杜青棠看向說這話的官員，“明大人是在暗示陛下，杜某有謀逆之心嗎？”
明大人梗著脖子：“下官可從未說過這種話，杜大人這樣以為，莫非是做賊心虛？”
杜青棠盯著明大人，不怒反笑：“如果我有造反之心，還僥幸成功了，第一個就宰了你。”
明大人：“？？？”
慶元帝：“......”
杜青棠一一指過去：“還有你們幾個。”
方才罵杜青棠罵得最兇的幾名官員：“......”
眾官員：“......”
明大人氣得仰倒，砰砰磕兩個頭，聲聲泣血：“陛下您快聽聽，文國公她自己都承認自己有反心了，還正大光明地威脅微臣，請您給微臣做主哇！”
杜青棠反手將笏板丟出去，啪嘰砸中明大人的官帽，一個回彈，又落在她腳邊。
“啊！”明大人捂著腦袋，誇張慘叫。
杜青棠嗤聲：“啊什麽啊？像你這種一肚子壞水的，砸死也算為民除害了。”
眾官員：“......”
慶元帝睨了眼臉色漲紅，噎得說不出話來的明大人，輕咳一聲：“行了，杜愛卿你少說兩句。”
“被質問被冤枉受委屈的是微臣，微臣為何不能說？”杜青棠頓了頓，“況且微臣是經由您的準許，才在韶慶府組建女兵營，您不為微臣辯白也就罷了，竟還讓微臣閉嘴，未免太不厚道了。”
慶元帝：“？？？”
眾官員：“？？？”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瞬間炸開了鍋。
“竟是陛下的授意？”
“如果是陛下，這一切就變得合情合理了，杜大人再怎麽深受陛下的倚重，也不敢擅自征兵，此舉與謀逆何異？”
“唉，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啊。”
“所以咱們錯怪杜大人了？”
“顯而易見。”
慶元帝：“......”
趁著百官議論紛紜，慶元帝怒瞪杜青棠。
杜青棠仿若未見，撿起笏板，老神在在地立著，一臉“我就說了您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她可以為昭陽公主沖鋒陷陣，也可以為昭陽公主分走大半火力，但是謀逆的鍋她不背。
慶元帝作壁上觀，冷眼看她四面受敵，就別怪她拉他下水了。
慶元帝額t角青筋直跳，嘴角抽搐兩下，勉強穩住情緒，拳頭握緊又松開，淡定表示：“的確是朕的授意。”
刑部尚書等官員傻了眼。
杜青棠不著痕跡與嚴天德交換眼神，後者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敢問陛下，您可是打算面向全國征召女兵？”
眾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鬥膽擡起頭，一瞬不瞬地望向那高坐龍椅之上的人。
慶元帝頷首：“朕確有此意。”
懸著的心啪嘰摔到地上，碎得稀爛。
慶元帝無視一眾官員震驚而又崩潰的表情，一本正經表示：“諸位愛卿也都看到了，李錦等女子以兩千人戰勝三萬人，可見女子潛力十足，可為能兵良將，更可保家衛國，開疆拓土。”
明大人花白胡須顫了顫，語氣艱澀：“可是韶慶府早在多年前便已征召女兵......”
慶元帝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執掌生殺的威嚴與冷酷撲面而來，縱使明大人有千言萬語，也盡數堵在嗓子眼裏，吐不出半個字。
“朕乃大夏天子，而你是朕的臣子，天子做事，無需向臣子解釋。”
明大人只覺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兩腿一軟，直挺挺跪在地磚上，“咣當”一聲響，以頭搶地，瑟瑟發抖。
“朕原本是打算戰事平息後再談及此事，既然諸位愛卿主動提起，稍後朕便昭告天下，盡快將此事提上日程。”
慶元帝說罷，微微一笑：“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百官：“......”
都已經拍板的事情，還問他們作甚？
問了又能怎樣？
他們又不能反對。
反對了又能怎樣？
他們又不能讓慶元帝收回成命。
長久的沈默後，眾人異口同聲：“臣等並無異議。”
-
下了早朝，杜青棠領著傅辭走出金鑾殿。
傅辭捋了捋寬袖，嘖嘖有聲道：“我以為今日又得一番扯皮，沒想到這麽快就結束了。”
“那明文進太可惡了，居然想要誣陷你有謀逆之心，就該用笏板狠狠抽他一頓！”
杜青棠莞爾，鬧得太過容易收不住，她一般見好就收，不輕不重地砸一下遠比上手抽更加羞辱人。
“任何事情第一步總是最難走出去的，一旦開了頭，後面就順利了。”
朝中那些官員知曉慶元帝任用女子的決心，生怕落得如呂紹一般的下場，頂多象征性地反對兩句，哪裏敢大張旗鼓地鬧騰。
“貪生怕死又不甘心，他們這會兒一定心如刀絞。”傅辭仿佛三伏天喝冰水，渾身舒爽，忽然一拍腦袋，“獻玉，待會兒晚上下值去一趟琉璃坊，我那屋子裏的琉璃燈壞了，打算重買一只。”
傅辭雖然住在文國公府，但她並非厚顏無恥之人，每個月按時交夥食費，一應開銷也都自行負責。
杜青棠點了點頭：“記著呢。”
傅辭步履輕快，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快活極了：“這下好了，無論善文還是善武，大家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路。”
雖然前路充滿崎嶇坎坷，但至少不再一片黑暗，連心懷夢想都是奢望。
她們會一直朝著有光的方向奔跑，永不停息。
......
另一邊，百官目送杜青棠和傅辭揚長而去，一個個愁眉苦臉，長籲短嘆。
“過去咱們總希望陛下奪回大權，可如今看來，一言堂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有那麽一瞬間，我真想一頭撞死在盤龍柱上，說不定陛下就能收回成命。”
“算了吧，陛下近兩年越發獨斷專行，撞了也沒用，平白丟了一條性命，不值當，不值當！”
嚴天德搖了搖頭，負著手向外走去。
石紫山看一眼面露惶然的官員們，快步追上嚴天德：“嚴大人，你是不是......”奉陛下之命，暗中促成女子為官、從軍一事，才會屢次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表示支持？
嚴天德頷首：“是啊，早在多年前，嚴某就被杜大人拉上賊船了。”
石紫山：“？？？”
嚴天德不曾留意同僚兼好友的神情，自顧自說道：“現如今塵埃落定，也沒什麽好瞞著的了。”
然後他就將當初發現杜青棠在韶慶府的所作所為，二人起了爭執，最後他被杜青棠說服，上了杜青棠賊船的事情悉數告知石紫山。
石紫山：“......”
短暫的沈默後，石紫山輕嘆一聲，意味不明道：“或許杜大人才是大夏最大的變數。”
若非她造出火器，大夏恐怕無法立於不敗之地，更不會有今日的繁榮富強。
沒有她，昭陽公主不會回朝，將來坐上那皇位的，必然是那幾位資質平庸的皇子中的一位。
內憂外患，夏氏王朝搖搖欲墜，等待他們的將會是......
嚴天德聽懂石紫山的未盡之言，擡手抹了把臉，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石大人啊，這朝堂早晚會是她們年輕人的戰場。”
“我承認當初答應杜大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私心作祟，但是昭陽公主、文國公、海寧伯還有那些參加文舉武舉的女子的優秀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雖為男子，雖然也有些杜大人所說的大男子主義，但是平心而論，無論是男是女，只要利於大夏，利於萬民，朝廷就該任用他們，重用他們。”
“可惜朝中還有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仍在負隅頑抗。”
“石大人，您且等著吧，這才只是剛開始。”
“待昭陽公主登基，必然會有更多利於女子的政策，他們若是還不安分，註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石紫山默然不語，望著那高高紅墻，心底劃過一絲悵然。
這一道道宮墻困住了陛下，困住了皇子龍孫，又何嘗不是困住了他們。
半生功名利祿，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最後塵歸塵，土歸土，什麽也帶不走。
萬千話語匯聚心頭，最終只化為一句：“希望昭陽公主能早日凱旋歸來。”
嚴天德撚須笑道：“會的。”
他相信陛下和杜大人的眼光。
更相信火器和大夏的數十萬將士。
-
卻說夏軍與失地百姓裏應外合，僅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便成功收覆三大失地。
城中百姓因為混戰傷勢慘重，昭陽公主安排他們入住傷兵帳，又讓軍醫為他們診治。
此後三日，昭陽公主輾轉三座城池，安撫百姓，處置大齊官員、將士等人。
凡手上沾了人命的，一律處以淩遲之刑。
曾欺淩失地百姓的，一律處以腰斬之刑。
剩下極少數不曾作惡的，則處以斬首之刑。
判決出來後，夏人、夏軍皆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原先我還擔心昭陽殿下婦人之仁，放過那些不曾作惡的齊人。”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道理誰都懂，更遑論昭陽殿下這般能人，即便那些人什麽都沒做，誰能保證他們以後不會反過來咬咱們一口？必須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昭陽殿下是個賞罰分明的人，救了我們，還讓胡大哥他們做了官。”
雖然只是七品軍職，但是伐齊之路漫漫，只要敢於沖鋒陷陣，奮勇殺敵，定能加官進職，說不定以後還能撈個將軍當當哩！
“早知道我也跟著胡大哥他們一塊兒去官府殺狗官了。”
“做人得知足，能活著等到夏軍來救咱們已經很好了，日後做點小買賣，或者回家種地，再把家裏的娃娃送去讀書——聽那些女兵說，大夏這些年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平坦寬敞的水泥路，日行千裏的火車，還有打得齊賊屁滾尿流的火器，還有還有！現在女娃也能讀書了，而且讀書還不要一文錢，真是太好了，這日子美得我過去想都不敢想，哪裏敢奢望更多呦......”
百姓們聽那婦人絮絮叨叨訴說大夏的變化，望著東方冉冉升起的朝陽，眼裏閃著淚光，露出輕松愉悅的笑容。
......
自五月二十三起，數萬名齊人陸續被推上刑場。
此後接連三日，刑場地上的血就沒幹過，鬼頭刀和鍘刀也砍得卷了邊。
三座城池的百姓圍觀全程，畫面雖血腥可怖，卻無一人移開眼。
他們強忍惡心和恐懼，聽著齊賊的求饒聲慘叫聲，看著齊賊的慘狀，心中的怨氣漸漸消散，眼裏的麻木和絕望也漸漸消退，重新恢覆光彩。
五月二十六，一批官員乘坐火車抵達三座城池，當日便走馬上任。
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張貼告示，讓想要尋親的百姓前來官府登記。
官府會將他們的相關t信息散播到大夏的一百四十府，極盡所能地幫助他們找到失散的親人。
昭陽公主得知後，把人叫到跟前，問及夏京的情況。
漢豐府知府知曉這位的身份非比尋常，不敢糊弄，一板一眼回道：“夏盛日報刊登了婁山關大捷的消息，朝中諸位大人知曉您向韶慶府借調女兵的事情，在早朝上同文國公鬧了一場，不過最後還是同意了朝廷六月初一起正式征召女兵。”
昭陽公主輕撫腰封，不著痕跡勾了下唇，杜大人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至於慶元帝......
那是他欠她的。
昭陽公主眼底晦暗轉瞬即逝，揮手讓漢豐府知府退下，獨自靜坐片刻，前去慰問傷員。
雖然有火器軍，但是婁山關和三大營將士該打的仗一點沒少，交戰中自然有傷亡。
幸而駐守在三座城池的齊軍疏於訓練，只剩些三腳貓功夫，夏軍僅有兩千傷亡。
比起夏軍，反倒是百姓的傷亡更加慘重，人數多達四五千。
這幾日裏，昭陽公主日日前往傷兵帳，無論夏軍還是夏人，皆對她感恩戴德。
前日與婁山關那邊通信，兩路大軍決定明日啟程，一路西行，在大齊東北省的衡陽關匯合。
甭管心裏怎麽想的，表面功夫要做到位，不差這最後一日。
幾十間傷兵帳挨個兒走一遭，輪到最後一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昭陽公主忽覺腦中的隱隱作痛，撩起帳門走進去，口吻溫和，含著淺淡笑意：“今日感覺怎麽樣？”
傷員們原本四仰八叉躺著，見狀趕緊坐起身，七嘴八舌地回答。
“傷口縫合之後愈合得很快，已經結痂了。”
“已經不疼了，估計明後兩日才能結痂，可惜不能跟殿下一起上戰場了。”
“來日方長，養好傷再上戰場也不遲。”杜青棠看向角落裏唯一躺著的傷兵，“感覺怎麽樣？傷口還在出血嗎？”
這名傷兵被齊軍捅穿了肚子，從戰場上擡回來的時候腸子都已經出來了，經過軍醫好一番搶救才活下來。
八字胡男人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有氣無力地說了句什麽。
昭陽公主沒聽清，俯下身，口中念念有詞：“倘若實在受不住，可以讓軍醫給你幾粒止痛......”
話未說完，八字胡男人放在被子裏的手閃電般探出，寒芒劃破空氣，直奔昭陽公主刺去。
親兵和傷員大驚失色：“殿下！”
鋒利的匕首刺向胸膛，昭陽公主低頭，同時一個大退。
八字胡男人一擊不中，從地鋪高高躍起，欲二度行刺。
“殿下，快閃開！”
卻見昭陽公主立在原處，一動不動，仿佛嚇傻了一般。
不僅昭陽公主，她身後鬢發霜白的元霜姑姑亦是如此。
守在帳門口的親兵沖向八字胡男人，傷員們則不忍直視地閉上了眼。
完了！
這下昭陽殿下兇多吉少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元霜忽然上前一步，擡手間輕松化解了八字胡男人的攻擊，趁他吃痛，擡腳踹上他的胸口。
“砰！”
八字胡男人倒飛出去，砸翻傷兵帳內唯一的一張小桌。
親兵一擁而上，將八字胡男人結結實實按住，無視他血流不止的傷口，幹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腿。
傷員們被這反轉驚呆了，楞楞看著神情自若的昭陽公主。
“殿下您沒事吧？”
“於雲山他瘋了嗎？居然敢行刺殿下！”
昭陽公主只輕微搖頭，腳步一轉向外走去。
元霜跟上，親兵押著於雲山緊隨其後。
走出一段路，昭陽公主輕描淡寫地吩咐道：“不必留了。”
親兵楞了下，不疑有他，帶著於雲山往另一邊去了。
昭陽公主擡眸，褐色眼瞳中倒映出絢爛晚霞：“本宮要見田修。”
元霜恭聲應是，親自去辦了。
......
一個時辰後，田修戴著黑色頭套，由親兵押著來到漢豐府，昭陽公主的住處。
親兵摘下頭套，田修不適應地瞇起眼睛。
“本宮以為，你能使出一些高明的手段。”
田修眼睛適應了光線，循聲望去，瞳孔驟縮：“是你！”
昭陽公主呷一口茶，慢條斯理道：“活了一把年紀，刺殺本宮的招數卻漏洞百出，看來本宮還是高估你了。”
田修雙手縛在身後，筆直站立，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昭陽公主，卻好似那破了一個洞的氣球，透出幾分虛張聲勢：“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
“老夫只是恨命運弄人。”田修扯了下嘴角，“老夫的外孫本可以撈一筆軍功，風光回到夏京，然後在老夫的支持下與四皇子分庭抗衡，最終榮登大寶，坐擁江山。”
“而你夏丹榮本該死在大齊，至死都是齊帝的夏妃。”
“可惜啊，老夫的外孫落入齊賊手中，成了個廢人，還被過繼給了誠郡王那個病秧子，徹底沒了繼承大統的可能。”
“反倒是你，被陛下視為棄子，被當做禮物送給齊帝，卻風光回朝，還成了陛下屬意的皇位繼承人。”
話到此處，田修極力壓制的情緒傾瀉而出，眼裏的恨意幾乎凝為實質，額頭暴起青筋。
“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要是老老實實待在大齊，做你的夏妃，三皇子作為陛下唯一的兒子，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了。”
“你該死！你怎麽不去死啊？”
“只要殺了你，陛下就會重新認回三皇子，到那時，老夫便是皇帝的外祖父，天下兵馬盡在我手，還有裴遇春那小子什麽事兒？”
“可惜老夫還是棋差一著，輸給了你。”田修語氣低沈一瞬，又哈哈大笑，“不過沒關系，這天下最後一定會是三皇子的！”
昭陽公主聽著田修的瘋言瘋語，一個斜眼都懶得給他，輕撫腕骨，懶洋洋說道：“禍害遺千年，本宮怎麽也得活個一二百歲才是。”
“反倒是你。”昭陽公主話鋒一轉，語調輕柔，“既然田副總兵一心想要赴死，本宮便成全你。”
田修得意的笑容僵硬在臉上，瞪著銅鈴大眼：“本將軍可是陛下親封的總兵，軍中更是有無數田家軍，你不能殺我！”
“論人數，當屬裴家軍更多，區區幾個田家軍，掀不起什麽浪來。”昭陽公主語氣輕慢，“論身份，本宮是主子，你是奴才，殺你還需要理由？”
說罷一揮手，親兵不顧田修的掙紮與謾罵，重新堵上他的嘴，將人拖了出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親兵去而覆返：“殿下，處理幹凈了。”
昭陽公主將兵書翻頁，目光凝在玄奧的兵法上：“你去婁山關，暫代田修的身份。”
親兵領命而去，扮作田修的模樣，連夜騎著馬回到婁山關。
營帳外，田修的親兵早已等候多時，見了人趕緊迎上來：“將軍您怎麽現在才回來？方才裴將軍召集諸位將軍議事，這會兒估計都已經結束了。”
“田修”掀開帳門走進去，滿不在乎地說：“結束就結束了，反正下一場仗指定不是我領兵。”
親兵聞言，不好再說什麽，轉而呈上一封信：“將軍，這是夏京送來的。”
“田修”在長案後落座，打開書信，一目十行地瀏覽，看完後提筆回信，讓親兵送出去。
-
五月二十二，夏軍收覆三大失地。
五月二十三，夏軍攻占長平關。
五月二十七，兩路大軍再度啟程，一路向西挺進。
有火器軍開道，火炮可輕易轟開城門，火藥、火銃的殺傷力同樣驚人，夏軍士氣大增，戰意昂揚，幾乎每三五日便攻占一座城池。
兩路大軍同時進攻，不過短短半月，大齊的東北省徹底淪陷。
六月中旬，三十萬大軍匯合，一路所向披靡，勢如破竹，打得齊軍丟盔棄甲，抱頭鼠竄。
在火器的威懾下，竟有過半城池的官員主動開城門投降。
剩餘小半城池的官員頗具氣節，率領軍民死守，最後還是敵不過熱武器的威力，淪為猛烈炮火之下的一抔灰，屍骨無存。
三十萬大軍一路高歌猛進，不過半年時間，便拿下了大齊半數江山。
齊帝派人談和，送來金銀、美人、城池，只為停戰，守住剩下的一半江山。
昭陽公主不應，直接讓人將齊帝派來的使者丟出軍營，眉眼鋒利，透出十足的冷酷：“兩日，攻下安南府。”
“是！”
十八個時辰後，夏軍攻破安南府，將其劃入大夏領土。
齊帝又驚又怒，派出二十萬大軍t增援，可惜仍不敵威力猛烈的火器和鬥志昂揚的夏軍。
此後半年，齊軍節節敗退，亡國之兆畢露，且已回天乏術。
......
夏軍攻破皇城時，齊帝正與梅貴妃等幾位嬪妃飲酒作樂。
禁軍統領入內，神情凝重：“陛下，夏軍將至，請讓末將護送您離京。”
齊帝手一抖，酒杯砸落，淋濕龍袍，滿臉難以置信：“夏軍打入皇城了？”
禁軍統領點頭。
齊帝臉色大變，一把推開懷中的梅貴妃：“快！護送朕離開皇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待他重振旗鼓，再奪回江山，以報今日之仇。
梅貴妃見齊帝換上內侍服，與禁軍統領頭也不回地離開，臉都嚇白了：“陛下！陛下您不要臣妾了嗎？”
齊帝跑得更快了。
命都快沒了，哪還顧得上寵妃。
女人和孩子可以有很多個，但是命沒了，就什麽也沒了。
“陛下！阮統領！”
齊帝頭也不回，在禁軍統領的護送下一路往西。
皇宮已經亂起來了，尖叫聲哭喊聲謾罵聲不絕於耳。
齊帝無暇顧及，只顧逃命，喘著粗氣問：“阮愛卿，你打算帶朕去哪裏？”
禁軍統領面上閃過一抹笑，嗓音低沈：“自然是......送你去見昭陽殿下。”
昭陽殿下？
齊帝一楞，不待他反應過來，就被禁軍統領一腳踹翻，堵上嘴，五花大綁起來。
禁軍統領拎著齊帝來到金鑾殿，嬪妃皇子公主還有王公百官皆被五花大綁，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昭陽公主身披銀甲，手持長劍立於龍椅之下，淩厲目光落在禁軍統領身上。
禁軍統領不慌不忙，拱手行禮：“草民阮良奉主子之命，在此等候殿下多時。”
昭陽公主挑眉：“主子？”
阮良不卑不亢回答：“大夏文國公，杜青棠。”
昭陽公主緩緩笑了，目光下移，落在齊帝身上。
齊帝打了個哆嗦，腿一軟，當場五體投地，眼裏流露出哀求之意。
他顯然認出了昭陽公主。
不僅齊帝，梅貴妃亦然。
梅貴妃回想起過去是如何折辱昭陽公主的，嚇得魂飛魄散，不顧麻繩縛住雙手，俯伏在地，磕頭如搗蒜。
她後悔了！
她當初就不應該因為嫉妒昭陽公主的容貌，想方設法地羞辱她。
可惜後悔的話揣了一肚子，梅貴妃被堵著嘴，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嗚嗚咽咽地哭著。
昭陽公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二人。
昔日他們高高在上，要她跪著服侍，如今他們跪在她腳下，涕泗橫流求她饒他們一命。
昭陽公主緩緩笑了，提劍上前。
齊帝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依稀瞧見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梅貴妃看著眼睜睜看著昭陽公主一劍割下齊帝的腦袋，嚇得當場失禁。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昭陽公主兩度手起刀落，鮮血在她臉上綻放出驚人的艷麗色彩。
東方，一輪金烏躍出地平線。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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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 晨光熹微，朝霞滿天。
百姓走上街頭，沈寂數個時辰的夏京城逐漸熱鬧起來。
途徑坐落於街角的報亭, 夥計正揮舞著報紙，扯開嗓門兒賣力吆喝。
“最新一期報紙已經上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截至五月二十四，我軍已經順利攻下大齊第一道防線——長平關，並收覆香羅府、峰雲府和漢豐府三大失地，成功解救數十萬百姓！”
路過的百姓聽清楚報亭的夥計說了什麽, 頓時欣喜若狂。
“只要拿下長平關, 我軍將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直取大齊都城, 摘下大齊狗皇帝的腦袋當球踢！”
“好家夥！咱大夏的將士果然是最厲害、最勇猛的！”
“爽了！給我來一份報紙！”
“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 但是這份報紙意義非凡，就算不識字, 我也想保存起來, 留個紀念。”
“真好啊，咱大夏最後三處失地也回來了, 那些流落在外二三十年的同胞終於回家了。”
“瞧你這話說的, 聽得我鼻子發酸。”
“大清早可不興掉淚珠子，無論是攻下長平關還是收覆失地, 都是天大的喜事，咱們應該高興才是。”
“沒錯！給我也來一份報紙，我也收藏起來，留個紀念，等老了再拿出來給我孫子孫女看, 告訴他們咱大夏的將士都是神兵天降，大夏能有如今的太平安定，全靠他們保衛家國哩！”
“我也要！”
“給我也來一份！”
夥計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個收錢一個遞報紙，高聲吆喝：“不要急，大家都有，一個一個來。”
人群外圍，嚴天德踟躕片刻，還是將三輪車停在路邊，排隊購買報紙。
僅憑夥計的三五句話，無法了解詳細情況。
嚴天德想要看看，他們是如何打贏這伐齊第一場勝仗的。
百姓見嚴天德身披紫袍，忙不疊讓道，誠惶誠恐道：“大人您請。”
嚴天德卻是搖頭：“不必，先到先得。”
見這位大人堅持，百姓只好作罷，站回去繼續排隊買報紙。
嚴天德等了半炷香的功t夫，總算拿到一份新鮮還熱乎著的報紙。
看一眼頭版上方的日期，是昨日。
想來是婁山關的捷報剛傳到夏京，陛下便讓匠人印刷報紙，迫不及待將這一消息昭告天下，與民同樂。
嚴天德坐進車裏，一抖報紙，逐字逐句瀏覽起來。
當看到在昭陽公主的謀劃下，夏軍與失地百姓裏應外合，以最低傷亡、最快時間收覆三大失地，嚴天德不禁笑了。
“回來好，回來好。”嚴天德眼底閃過一抹晶瑩，“回家好啊！”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
流落在外的孩子終於回家了！
嚴天德深吸一口氣，嘴裏咕噥著：“這下他們應該無話可說了吧。”
能文能武，謀略驚人，東宮儲君舍她其誰？
不過——
嚴天德視線落在某一行文字上，“韶慶府女兵”五個大字幾乎閃瞎他的眼。
這下不僅滿朝文武，天下萬民都將知曉杜青棠在韶慶府組建女兵營的事情了。
想到不久後的小朝會，嚴天德有些頭疼。
某些官員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而杜青棠也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屆時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罷了，總歸有陛下替她善後。”
嚴天德將報紙疊起來，放進後車座的小布袋裏，朝著皇城的方向行進。
小朝會將於辰時開始，他得快些過去，否則要遲到了。
......
果不其然，嚴天德走進金鑾殿，百官正在談論韶慶府女兵一事。
“韶慶府的女兵營能參與作戰，顯然成立已久，姚大儒的孫子姚文璟顯然沒這麽大膽子，多半是杜青棠所為。”
“她怎麽敢擅自組建女兵營？”
“此女未免太過肆意妄為了！”
嚴天德堪堪站定，刑部尚書便盛情相邀：“次輔大人，杜青棠此舉有違祖制，我等理應奏請陛下，嚴懲於她！”
嚴天德只想說，前幾日刑部尚書還一臉失望地指責他，今日又想要拉他站同一站線，真當他是傻子不成？
正欲婉拒，遙遙傳來一道清泠女聲：“有違祖制？您倒是說說，杜某所為究竟違背了哪一條祖制？”
眾人循聲望去，杜青棠與傅辭並肩走入金鑾殿，穿過人群，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刑部尚書沒想到杜青棠做錯了事還這麽理直氣壯，冷哼一聲：“你在韶慶府做官時，大夏還未準許女子為官，你卻擅作主張，在韶慶府組建女兵營......”
“袁大人。”杜青棠打斷刑部尚書的咄咄話語，不疾不徐道，“您真是老糊塗了，難道不知道韶慶府是自治府，知府享有最高管理權嗎？”
“簡而言之，整個韶慶府，所有事情都由我說了算。”
“我想開辦女子學堂就開辦女子學堂，我想組建女兵營就組建女兵營，哪怕是原地上天，將那天上的太陽月亮摘下來，也沒人敢多說半個字。”
“陛下都沒說什麽，您反倒先急眼了，上躥下跳指手畫腳，上來就給杜某扣上一頂有違祖制的帽子。”
“祖制？麻煩袁大人開口前動動腦子，祖制可從未規定女子不得為官，更別說今時不同往日，朝廷早已準許女子參加文舉武舉，通過科舉入朝為官。”
刑部尚書被杜青棠逮著一頓狂噴，臉色鐵青雙目鼓脹，一副恨不得咬死她的兇狠表情。
杜青棠絲毫不懼，微擡下頜，神情嘲弄地看著刑部尚書：“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家住在海邊呢。”
有官員不懂就問：“家住海邊是什麽意思？這與組建女兵營有關系嗎？”
傅辭笑嘻嘻解答：“杜大人是在說袁大人管得寬呢。”
眾人：“？？？”
眾人：“......”
嚴天德和石紫山對視一眼，眼裏俱是無奈，又夾雜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聽杜大人跟人打嘴仗無疑是一種享受，像是開足馬力的火車，全程橫沖直撞，有種不顧別人死活的平靜瘋感。
石紫山輕嘆，含糊其辭：“或許這正是陛下想要的。”
嚴天德不置可否，聲音低不可聞：“否則也不會將女兵刊登在報紙上了。”
“杜青棠，你竟敢罵我？！”刑部尚書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指頭都在哆嗦，顫巍巍指著杜青棠，臟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你、你不可理喻！”
杜青棠輕嗤：“不可理喻的應該是您才對，杜某可做不出上來就用祖制壓人的缺德事。”
杜青棠定定看著刑部尚書，語氣難掩驕矜：“您只需要知道，是杜某將以混亂和暴戾著稱的韶慶府治理成如今風調雨順的模樣，迄今為止，年稅收仍然在一百四十個府中穩定保持前五。”
“您能做到嗎？”
“您不能。”
“不能就給我老老實實閉嘴。”
“杜某是否有錯，自有陛下決斷，而不是由您幾位三言兩語給我定罪。”
刑部尚書：“......”
眾人：“......”
恰在此時，殿外響起內侍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待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慶元帝坐於高位，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站定，福瑞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刑部尚書終究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出列跪拜：“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刑部尚書一叩首，震聲道：“陛下，杜青棠未經朝廷準許，擅自組建女兵營，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數名官員附和。
“大夏有多個自治府，若每個知府都如杜青棠的一般，指不定哪天會借著組建兵營為由，堂而皇之地豢養私兵，行謀逆之舉。”
“請陛下嚴懲杜青棠，或者取消自治府。”
其實他們原本還想將杜青棠在韶慶府開辦女子學堂——她自個兒親口所說——這件事搬出來，以證明杜青棠蓄謀已久，一早就在籌謀女子讀書、科舉、為官之事。
不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女子學堂現已遍及大夏每一寸土地，多說無益，還不如咬死了杜青棠私自組建女兵營這件事。
朝廷準許女子參加武舉是一回事，但是面向全國征召女兵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決不允許在女子霸占整個朝堂之後，又將手伸向軍隊！
“謀逆之舉？”杜青棠看向說這話的官員，“明大人是在暗示陛下，杜某有謀逆之心嗎？”
明大人梗著脖子：“下官可從未說過這種話，杜大人這樣以為，莫非是做賊心虛？”
杜青棠盯著明大人，不怒反笑：“如果我有造反之心，還僥幸成功了，第一個就宰了你。”
明大人：“？？？”
慶元帝：“......”
杜青棠一一指過去：“還有你們幾個。”
方才罵杜青棠罵得最兇的幾名官員：“......”
眾官員：“......”
明大人氣得仰倒，砰砰磕兩個頭，聲聲泣血：“陛下您快聽聽，文國公她自己都承認自己有反心了，還正大光明地威脅微臣，請您給微臣做主哇！”
杜青棠反手將笏板丟出去，啪嘰砸中明大人的官帽，一個回彈，又落在她腳邊。
“啊！”明大人捂著腦袋，誇張慘叫。
杜青棠嗤聲：“啊什麽啊？像你這種一肚子壞水的，砸死也算為民除害了。”
眾官員：“......”
慶元帝睨了眼臉色漲紅，噎得說不出話來的明大人，輕咳一聲：“行了，杜愛卿你少說兩句。”
“被質問被冤枉受委屈的是微臣，微臣為何不能說？”杜青棠頓了頓，“況且微臣是經由您的準許，才在韶慶府組建女兵營，您不為微臣辯白也就罷了，竟還讓微臣閉嘴，未免太不厚道了。”
慶元帝：“？？？”
眾官員：“？？？”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瞬間炸開了鍋。
“竟是陛下的授意？”
“如果是陛下，這一切就變得合情合理了，杜大人再怎麽深受陛下的倚重，也不敢擅自征兵，此舉與謀逆何異？”
“唉，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啊。”
“所以咱們錯怪杜大人了？”
“顯而易見。”
慶元帝：“......”
趁著百官議論紛紜，慶元帝怒瞪杜青棠。
杜青棠仿若未見，撿起笏板，老神在在地立著，一臉“我就說了您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她可以為昭陽公主沖鋒陷陣，也可以為昭陽公主分走大半火力，但是謀逆的鍋她不背。
慶元帝作壁上觀，冷眼看她四面受敵，就別怪她拉他下水了。
慶元帝額t角青筋直跳，嘴角抽搐兩下，勉強穩住情緒，拳頭握緊又松開，淡定表示：“的確是朕的授意。”
刑部尚書等官員傻了眼。
杜青棠不著痕跡與嚴天德交換眼神，後者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敢問陛下，您可是打算面向全國征召女兵？”
眾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鬥膽擡起頭，一瞬不瞬地望向那高坐龍椅之上的人。
慶元帝頷首：“朕確有此意。”
懸著的心啪嘰摔到地上，碎得稀爛。
慶元帝無視一眾官員震驚而又崩潰的表情，一本正經表示：“諸位愛卿也都看到了，李錦等女子以兩千人戰勝三萬人，可見女子潛力十足，可為能兵良將，更可保家衛國，開疆拓土。”
明大人花白胡須顫了顫，語氣艱澀：“可是韶慶府早在多年前便已征召女兵......”
慶元帝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執掌生殺的威嚴與冷酷撲面而來，縱使明大人有千言萬語，也盡數堵在嗓子眼裏，吐不出半個字。
“朕乃大夏天子，而你是朕的臣子，天子做事，無需向臣子解釋。”
明大人只覺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兩腿一軟，直挺挺跪在地磚上，“咣當”一聲響，以頭搶地，瑟瑟發抖。
“朕原本是打算戰事平息後再談及此事，既然諸位愛卿主動提起，稍後朕便昭告天下，盡快將此事提上日程。”
慶元帝說罷，微微一笑：“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百官：“......”
都已經拍板的事情，還問他們作甚？
問了又能怎樣？
他們又不能反對。
反對了又能怎樣？
他們又不能讓慶元帝收回成命。
長久的沈默後，眾人異口同聲：“臣等並無異議。”
-
下了早朝，杜青棠領著傅辭走出金鑾殿。
傅辭捋了捋寬袖，嘖嘖有聲道：“我以為今日又得一番扯皮，沒想到這麽快就結束了。”
“那明文進太可惡了，居然想要誣陷你有謀逆之心，就該用笏板狠狠抽他一頓！”
杜青棠莞爾，鬧得太過容易收不住，她一般見好就收，不輕不重地砸一下遠比上手抽更加羞辱人。
“任何事情第一步總是最難走出去的，一旦開了頭，後面就順利了。”
朝中那些官員知曉慶元帝任用女子的決心，生怕落得如呂紹一般的下場，頂多象征性地反對兩句，哪裏敢大張旗鼓地鬧騰。
“貪生怕死又不甘心，他們這會兒一定心如刀絞。”傅辭仿佛三伏天喝冰水，渾身舒爽，忽然一拍腦袋，“獻玉，待會兒晚上下值去一趟琉璃坊，我那屋子裏的琉璃燈壞了，打算重買一只。”
傅辭雖然住在文國公府，但她並非厚顏無恥之人，每個月按時交夥食費，一應開銷也都自行負責。
杜青棠點了點頭：“記著呢。”
傅辭步履輕快，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快活極了：“這下好了，無論善文還是善武，大家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路。”
雖然前路充滿崎嶇坎坷，但至少不再一片黑暗，連心懷夢想都是奢望。
她們會一直朝著有光的方向奔跑，永不停息。
......
另一邊，百官目送杜青棠和傅辭揚長而去，一個個愁眉苦臉，長籲短嘆。
“過去咱們總希望陛下奪回大權，可如今看來，一言堂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有那麽一瞬間，我真想一頭撞死在盤龍柱上，說不定陛下就能收回成命。”
“算了吧，陛下近兩年越發獨斷專行，撞了也沒用，平白丟了一條性命，不值當，不值當！”
嚴天德搖了搖頭，負著手向外走去。
石紫山看一眼面露惶然的官員們，快步追上嚴天德：“嚴大人，你是不是......”奉陛下之命，暗中促成女子為官、從軍一事，才會屢次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表示支持？
嚴天德頷首：“是啊，早在多年前，嚴某就被杜大人拉上賊船了。”
石紫山：“？？？”
嚴天德不曾留意同僚兼好友的神情，自顧自說道：“現如今塵埃落定，也沒什麽好瞞著的了。”
然後他就將當初發現杜青棠在韶慶府的所作所為，二人起了爭執，最後他被杜青棠說服，上了杜青棠賊船的事情悉數告知石紫山。
石紫山：“......”
短暫的沈默後，石紫山輕嘆一聲，意味不明道：“或許杜大人才是大夏最大的變數。”
若非她造出火器，大夏恐怕無法立於不敗之地，更不會有今日的繁榮富強。
沒有她，昭陽公主不會回朝，將來坐上那皇位的，必然是那幾位資質平庸的皇子中的一位。
內憂外患，夏氏王朝搖搖欲墜，等待他們的將會是......
嚴天德聽懂石紫山的未盡之言，擡手抹了把臉，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石大人啊，這朝堂早晚會是她們年輕人的戰場。”
“我承認當初答應杜大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私心作祟，但是昭陽公主、文國公、海寧伯還有那些參加文舉武舉的女子的優秀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雖為男子，雖然也有些杜大人所說的大男子主義，但是平心而論，無論是男是女，只要利於大夏，利於萬民，朝廷就該任用他們，重用他們。”
“可惜朝中還有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仍在負隅頑抗。”
“石大人，您且等著吧，這才只是剛開始。”
“待昭陽公主登基，必然會有更多利於女子的政策，他們若是還不安分，註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石紫山默然不語，望著那高高紅墻，心底劃過一絲悵然。
這一道道宮墻困住了陛下，困住了皇子龍孫，又何嘗不是困住了他們。
半生功名利祿，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最後塵歸塵，土歸土，什麽也帶不走。
萬千話語匯聚心頭，最終只化為一句：“希望昭陽公主能早日凱旋歸來。”
嚴天德撚須笑道：“會的。”
他相信陛下和杜大人的眼光。
更相信火器和大夏的數十萬將士。
-
卻說夏軍與失地百姓裏應外合，僅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便成功收覆三大失地。
城中百姓因為混戰傷勢慘重，昭陽公主安排他們入住傷兵帳，又讓軍醫為他們診治。
此後三日，昭陽公主輾轉三座城池，安撫百姓，處置大齊官員、將士等人。
凡手上沾了人命的，一律處以淩遲之刑。
曾欺淩失地百姓的，一律處以腰斬之刑。
剩下極少數不曾作惡的，則處以斬首之刑。
判決出來後，夏人、夏軍皆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原先我還擔心昭陽殿下婦人之仁，放過那些不曾作惡的齊人。”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道理誰都懂，更遑論昭陽殿下這般能人，即便那些人什麽都沒做，誰能保證他們以後不會反過來咬咱們一口？必須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昭陽殿下是個賞罰分明的人，救了我們，還讓胡大哥他們做了官。”
雖然只是七品軍職，但是伐齊之路漫漫，只要敢於沖鋒陷陣，奮勇殺敵，定能加官進職，說不定以後還能撈個將軍當當哩！
“早知道我也跟著胡大哥他們一塊兒去官府殺狗官了。”
“做人得知足，能活著等到夏軍來救咱們已經很好了，日後做點小買賣，或者回家種地，再把家裏的娃娃送去讀書——聽那些女兵說，大夏這些年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平坦寬敞的水泥路，日行千裏的火車，還有打得齊賊屁滾尿流的火器，還有還有！現在女娃也能讀書了，而且讀書還不要一文錢，真是太好了，這日子美得我過去想都不敢想，哪裏敢奢望更多呦......”
百姓們聽那婦人絮絮叨叨訴說大夏的變化，望著東方冉冉升起的朝陽，眼裏閃著淚光，露出輕松愉悅的笑容。
......
自五月二十三起，數萬名齊人陸續被推上刑場。
此後接連三日，刑場地上的血就沒幹過，鬼頭刀和鍘刀也砍得卷了邊。
三座城池的百姓圍觀全程，畫面雖血腥可怖，卻無一人移開眼。
他們強忍惡心和恐懼，聽著齊賊的求饒聲慘叫聲，看著齊賊的慘狀，心中的怨氣漸漸消散，眼裏的麻木和絕望也漸漸消退，重新恢覆光彩。
五月二十六，一批官員乘坐火車抵達三座城池，當日便走馬上任。
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張貼告示，讓想要尋親的百姓前來官府登記。
官府會將他們的相關t信息散播到大夏的一百四十府，極盡所能地幫助他們找到失散的親人。
昭陽公主得知後，把人叫到跟前，問及夏京的情況。
漢豐府知府知曉這位的身份非比尋常，不敢糊弄，一板一眼回道：“夏盛日報刊登了婁山關大捷的消息，朝中諸位大人知曉您向韶慶府借調女兵的事情，在早朝上同文國公鬧了一場，不過最後還是同意了朝廷六月初一起正式征召女兵。”
昭陽公主輕撫腰封，不著痕跡勾了下唇，杜大人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至於慶元帝......
那是他欠她的。
昭陽公主眼底晦暗轉瞬即逝，揮手讓漢豐府知府退下，獨自靜坐片刻，前去慰問傷員。
雖然有火器軍，但是婁山關和三大營將士該打的仗一點沒少，交戰中自然有傷亡。
幸而駐守在三座城池的齊軍疏於訓練，只剩些三腳貓功夫，夏軍僅有兩千傷亡。
比起夏軍，反倒是百姓的傷亡更加慘重，人數多達四五千。
這幾日裏，昭陽公主日日前往傷兵帳，無論夏軍還是夏人，皆對她感恩戴德。
前日與婁山關那邊通信，兩路大軍決定明日啟程，一路西行，在大齊東北省的衡陽關匯合。
甭管心裏怎麽想的，表面功夫要做到位，不差這最後一日。
幾十間傷兵帳挨個兒走一遭，輪到最後一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昭陽公主忽覺腦中的隱隱作痛，撩起帳門走進去，口吻溫和，含著淺淡笑意：“今日感覺怎麽樣？”
傷員們原本四仰八叉躺著，見狀趕緊坐起身，七嘴八舌地回答。
“傷口縫合之後愈合得很快，已經結痂了。”
“已經不疼了，估計明後兩日才能結痂，可惜不能跟殿下一起上戰場了。”
“來日方長，養好傷再上戰場也不遲。”杜青棠看向角落裏唯一躺著的傷兵，“感覺怎麽樣？傷口還在出血嗎？”
這名傷兵被齊軍捅穿了肚子，從戰場上擡回來的時候腸子都已經出來了，經過軍醫好一番搶救才活下來。
八字胡男人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有氣無力地說了句什麽。
昭陽公主沒聽清，俯下身，口中念念有詞：“倘若實在受不住，可以讓軍醫給你幾粒止痛......”
話未說完，八字胡男人放在被子裏的手閃電般探出，寒芒劃破空氣，直奔昭陽公主刺去。
親兵和傷員大驚失色：“殿下！”
鋒利的匕首刺向胸膛，昭陽公主低頭，同時一個大退。
八字胡男人一擊不中，從地鋪高高躍起，欲二度行刺。
“殿下，快閃開！”
卻見昭陽公主立在原處，一動不動，仿佛嚇傻了一般。
不僅昭陽公主，她身後鬢發霜白的元霜姑姑亦是如此。
守在帳門口的親兵沖向八字胡男人，傷員們則不忍直視地閉上了眼。
完了！
這下昭陽殿下兇多吉少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元霜忽然上前一步，擡手間輕松化解了八字胡男人的攻擊，趁他吃痛，擡腳踹上他的胸口。
“砰！”
八字胡男人倒飛出去，砸翻傷兵帳內唯一的一張小桌。
親兵一擁而上，將八字胡男人結結實實按住，無視他血流不止的傷口，幹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腿。
傷員們被這反轉驚呆了，楞楞看著神情自若的昭陽公主。
“殿下您沒事吧？”
“於雲山他瘋了嗎？居然敢行刺殿下！”
昭陽公主只輕微搖頭，腳步一轉向外走去。
元霜跟上，親兵押著於雲山緊隨其後。
走出一段路，昭陽公主輕描淡寫地吩咐道：“不必留了。”
親兵楞了下，不疑有他，帶著於雲山往另一邊去了。
昭陽公主擡眸，褐色眼瞳中倒映出絢爛晚霞：“本宮要見田修。”
元霜恭聲應是，親自去辦了。
......
一個時辰後，田修戴著黑色頭套，由親兵押著來到漢豐府，昭陽公主的住處。
親兵摘下頭套，田修不適應地瞇起眼睛。
“本宮以為，你能使出一些高明的手段。”
田修眼睛適應了光線，循聲望去，瞳孔驟縮：“是你！”
昭陽公主呷一口茶，慢條斯理道：“活了一把年紀，刺殺本宮的招數卻漏洞百出，看來本宮還是高估你了。”
田修雙手縛在身後，筆直站立，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昭陽公主，卻好似那破了一個洞的氣球，透出幾分虛張聲勢：“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
“老夫只是恨命運弄人。”田修扯了下嘴角，“老夫的外孫本可以撈一筆軍功，風光回到夏京，然後在老夫的支持下與四皇子分庭抗衡，最終榮登大寶，坐擁江山。”
“而你夏丹榮本該死在大齊，至死都是齊帝的夏妃。”
“可惜啊，老夫的外孫落入齊賊手中，成了個廢人，還被過繼給了誠郡王那個病秧子，徹底沒了繼承大統的可能。”
“反倒是你，被陛下視為棄子，被當做禮物送給齊帝，卻風光回朝，還成了陛下屬意的皇位繼承人。”
話到此處，田修極力壓制的情緒傾瀉而出，眼裏的恨意幾乎凝為實質，額頭暴起青筋。
“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要是老老實實待在大齊，做你的夏妃，三皇子作為陛下唯一的兒子，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了。”
“你該死！你怎麽不去死啊？”
“只要殺了你，陛下就會重新認回三皇子，到那時，老夫便是皇帝的外祖父，天下兵馬盡在我手，還有裴遇春那小子什麽事兒？”
“可惜老夫還是棋差一著，輸給了你。”田修語氣低沈一瞬，又哈哈大笑，“不過沒關系，這天下最後一定會是三皇子的！”
昭陽公主聽著田修的瘋言瘋語，一個斜眼都懶得給他，輕撫腕骨，懶洋洋說道：“禍害遺千年，本宮怎麽也得活個一二百歲才是。”
“反倒是你。”昭陽公主話鋒一轉，語調輕柔，“既然田副總兵一心想要赴死，本宮便成全你。”
田修得意的笑容僵硬在臉上，瞪著銅鈴大眼：“本將軍可是陛下親封的總兵，軍中更是有無數田家軍，你不能殺我！”
“論人數，當屬裴家軍更多，區區幾個田家軍，掀不起什麽浪來。”昭陽公主語氣輕慢，“論身份，本宮是主子，你是奴才，殺你還需要理由？”
說罷一揮手，親兵不顧田修的掙紮與謾罵，重新堵上他的嘴，將人拖了出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親兵去而覆返：“殿下，處理幹凈了。”
昭陽公主將兵書翻頁，目光凝在玄奧的兵法上：“你去婁山關，暫代田修的身份。”
親兵領命而去，扮作田修的模樣，連夜騎著馬回到婁山關。
營帳外，田修的親兵早已等候多時，見了人趕緊迎上來：“將軍您怎麽現在才回來？方才裴將軍召集諸位將軍議事，這會兒估計都已經結束了。”
“田修”掀開帳門走進去，滿不在乎地說：“結束就結束了，反正下一場仗指定不是我領兵。”
親兵聞言，不好再說什麽，轉而呈上一封信：“將軍，這是夏京送來的。”
“田修”在長案後落座，打開書信，一目十行地瀏覽，看完後提筆回信，讓親兵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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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夏軍收覆三大失地。
五月二十三，夏軍攻占長平關。
五月二十七，兩路大軍再度啟程，一路向西挺進。
有火器軍開道，火炮可輕易轟開城門，火藥、火銃的殺傷力同樣驚人，夏軍士氣大增，戰意昂揚，幾乎每三五日便攻占一座城池。
兩路大軍同時進攻，不過短短半月，大齊的東北省徹底淪陷。
六月中旬，三十萬大軍匯合，一路所向披靡，勢如破竹，打得齊軍丟盔棄甲，抱頭鼠竄。
在火器的威懾下，竟有過半城池的官員主動開城門投降。
剩餘小半城池的官員頗具氣節，率領軍民死守，最後還是敵不過熱武器的威力，淪為猛烈炮火之下的一抔灰，屍骨無存。
三十萬大軍一路高歌猛進，不過半年時間，便拿下了大齊半數江山。
齊帝派人談和，送來金銀、美人、城池，只為停戰，守住剩下的一半江山。
昭陽公主不應，直接讓人將齊帝派來的使者丟出軍營，眉眼鋒利，透出十足的冷酷：“兩日，攻下安南府。”
“是！”
十八個時辰後，夏軍攻破安南府，將其劃入大夏領土。
齊帝又驚又怒，派出二十萬大軍t增援，可惜仍不敵威力猛烈的火器和鬥志昂揚的夏軍。
此後半年，齊軍節節敗退，亡國之兆畢露，且已回天乏術。
......
夏軍攻破皇城時，齊帝正與梅貴妃等幾位嬪妃飲酒作樂。
禁軍統領入內，神情凝重：“陛下，夏軍將至，請讓末將護送您離京。”
齊帝手一抖，酒杯砸落，淋濕龍袍，滿臉難以置信：“夏軍打入皇城了？”
禁軍統領點頭。
齊帝臉色大變，一把推開懷中的梅貴妃：“快！護送朕離開皇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待他重振旗鼓，再奪回江山，以報今日之仇。
梅貴妃見齊帝換上內侍服，與禁軍統領頭也不回地離開，臉都嚇白了：“陛下！陛下您不要臣妾了嗎？”
齊帝跑得更快了。
命都快沒了，哪還顧得上寵妃。
女人和孩子可以有很多個，但是命沒了，就什麽也沒了。
“陛下！阮統領！”
齊帝頭也不回，在禁軍統領的護送下一路往西。
皇宮已經亂起來了，尖叫聲哭喊聲謾罵聲不絕於耳。
齊帝無暇顧及，只顧逃命，喘著粗氣問：“阮愛卿，你打算帶朕去哪裏？”
禁軍統領面上閃過一抹笑，嗓音低沈：“自然是......送你去見昭陽殿下。”
昭陽殿下？
齊帝一楞，不待他反應過來，就被禁軍統領一腳踹翻，堵上嘴，五花大綁起來。
禁軍統領拎著齊帝來到金鑾殿，嬪妃皇子公主還有王公百官皆被五花大綁，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昭陽公主身披銀甲，手持長劍立於龍椅之下，淩厲目光落在禁軍統領身上。
禁軍統領不慌不忙，拱手行禮：“草民阮良奉主子之命，在此等候殿下多時。”
昭陽公主挑眉：“主子？”
阮良不卑不亢回答：“大夏文國公，杜青棠。”
昭陽公主緩緩笑了，目光下移，落在齊帝身上。
齊帝打了個哆嗦，腿一軟，當場五體投地，眼裏流露出哀求之意。
他顯然認出了昭陽公主。
不僅齊帝，梅貴妃亦然。
梅貴妃回想起過去是如何折辱昭陽公主的，嚇得魂飛魄散，不顧麻繩縛住雙手，俯伏在地，磕頭如搗蒜。
她後悔了！
她當初就不應該因為嫉妒昭陽公主的容貌，想方設法地羞辱她。
可惜後悔的話揣了一肚子，梅貴妃被堵著嘴，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嗚嗚咽咽地哭著。
昭陽公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二人。
昔日他們高高在上，要她跪著服侍，如今他們跪在她腳下，涕泗橫流求她饒他們一命。
昭陽公主緩緩笑了，提劍上前。
齊帝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依稀瞧見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梅貴妃看著眼睜睜看著昭陽公主一劍割下齊帝的腦袋，嚇得當場失禁。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昭陽公主兩度手起刀落，鮮血在她臉上綻放出驚人的艷麗色彩。
東方，一輪金烏躍出地平線。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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