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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196 女子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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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196 女子為君

親手斬殺了齊帝和梅貴妃之後, 昭陽公主下令:“齊元修的嬪妃兒女一律殺無赦,臣屬中降者押往夏京,不降則賜死。”

昭陽公主轉眸, 指向角落:“除了她們二人。”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蒼白消瘦的年輕女子感知到諸多不善的眼光,瑟縮了下,將身後年幼的女兒護得更加嚴實。

是齊帝的儀嬪,和她未滿十歲的女兒。

眾人無法接受兩個女子得到赦免,憤怒勝過恐懼, 高聲嚷嚷起來。

“憑什麽她們不用死?”

“這不公平!”

齊帝的嬪妃和皇子公主瞪著儀嬪母女, 眼裏的惡意幾乎凝為實質。

若非他們被五花大綁著,怕是早就撲上去, 將母女二人撕成碎片。

“公平?”昭陽公主仿佛聽見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 “在本宮這裏, 從來就不存在公平二字。”

比起所謂的公平,她更信奉強者為尊。

當一個人擁有了權勢, 便可執掌生殺大權。

父親、兒女、仇敵, 想殺便殺了,不需要理由。

“不過本宮今日心情好, 不介意讓你們死個明白。”

昭陽公主口吻風輕雲淡:“九年前, 儀嬪對本宮有一飯之恩。”

那年冬日,梅貴妃罰她用手清掃宮道上的積雪。

她在雪地裏整整六個時辰, 本就生著凍瘡的雙手皮開肉綻,鮮血染紅皚皚白雪,最終體力不支,倒在儀嬪的宮殿外。

儀嬪看她可憐,命宮人將她擡進殿內, 灌了她一碗姜湯,還為她準備了豐盛的飯食。

其實也不算豐盛,僅三菜一湯。

但是對終日以剩飯餿飯果腹的昭陽公主來說,這無異於玉石珍饈。

何況儀嬪本身不得寵,後宮捧高踩低是常事,對她來說,三菜一湯或許已是奢侈。

一晃過去九年,昭陽公主始終銘記這一飯之恩,更記得梅貴妃因此責罰了儀嬪,罰她在雪地裏跪了兩個時辰。

“昔日一飯之恩,今日湧泉相報。”

昭陽公主語調平和,眉眼沈靜,仿佛早與昔日苦難達成和解。

“而你們。”昭陽公主手執長劍,鮮血順著劍尖不斷滴落,“該死。”

謾罵聲戛然而止,齊帝的嬪妃兒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個個憋紅了臉。

那十年裏,她們或冷眼旁觀,或為了討好梅貴妃,時常折辱昭陽公主,對她非打即罵,連宮中最低等的粗使宮女都不如。

一個和親公主罷了,她的親生父親都拋棄了她,齊帝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裏,便是死在齊宮裏,也不會有人替她出頭。

誰承想,風水輪流轉。

昔日她們高高在上,以欺辱她為樂趣。

今日她們淪為階下囚,跪在她的腳下,性命難保。

昭陽公主不再看那些俘虜慘白的臉色,略一擡手:“開始吧。”

“是!”

兩名夏軍上前,替儀嬪母女松綁。

儀嬪軟手軟腳地扶著墻站起身,抿了下唇,朝著昭陽公主的方向福了福身,緊握著女兒的手,隨夏軍去了偏殿。

昭陽公主會給她們一筆錢,沒有人知曉她們的過往,從此隱姓埋名,去過平凡人的生活。

......

儀嬪母女離開後,夏軍先從齊帝的嬪妃開始,拖出去就地處決。

金鑾殿上,呼號聲此起彼伏。

“別殺我!我不想死啊!”

“我雖然沒幫過你,但也沒害過你,你放過我好不好?求你!求你了!”

“夏妃你這個蛇蠍毒婦,本宮就算死了,也要化作厲鬼糾纏你,讓你噩夢纏身,日夜不得安生!”

昭陽公主被她們吵得耳朵疼,眉心微蹙,夏軍見狀心頭一凜,忙不疊捂住嬪妃的嘴,強行拖了出去。

手起刀落,人頭滾滾落地,金鑾殿前血流成河。

殺光齊帝的嬪妃和兒女,又輪到大齊的王公百官。

除了幾位氣節堅韌,寧死不屈的官員,其他人盡數投降,俯伏在地,高呼“昭陽殿下千歲”。

昭陽公主很滿意他們的識趣。

原本昭陽公主打算將他們騙回去殺,現在她改主意了,直接送他們去挖礦好了。

他們一定會對本宮感恩戴德。

-

慶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清晨,夏軍攻入大齊皇城,監軍昭陽公主親手斬殺齊帝。

國祚綿延二百七十年的大齊就此覆滅,近四百萬平方公裏的大齊領土盡數歸入大夏。

自此,大夏領土擴張近一倍,共計八百萬平方公裏。

放眼前朝今世,哪怕是歷朝歷代的鼎盛時期,領土面積最多僅有五百萬平方公裏。

八百萬領土,真正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慶元帝在位的二十多年時間,後世稱之為慶元之治,這場長達一年的伐齊戰役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也為後來的乾元盛世奠定了基礎。

......

當然,以上只是後話。

處理好俘虜事宜,昭陽公主派人八百裏加急,將大齊滅亡的消息傳回婁山關,再由折差乘坐火車,將這一喜訊傳入夏京。

五月二十四,慶元帝正與朝中重臣商議政事,折差送來捷報。

慶元帝當即龍顏大悅,不顧眾多臣子在場,撫掌大笑:“此女肖朕!”

眾官員望著慶元帝暴露在空氣裏的十顆牙,沈默須臾,竭盡全力將那四個字擠出腦海,不去想背後所代表的深意,嘴角牽起一抹笑,齊齊拱手,異口同聲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除了道喜,他們還能說什麽呢?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說掃興的話,怕是不要命了。

歡喜過後,慶元帝下令大赦天下,又t命夏盛報局連夜趕工,將大夏滅了大齊的消息刊登在報紙上,令夏京百姓知曉,君民同樂。

末了,慶元帝又道:“諸位愛卿近日辛苦了,明後兩日休沐,不必上朝,有什麽事情大後個早朝再議。”

對在場眾人而言,額外休沐本是一樁喜事,大齊覆滅更是天大的喜事,萬民同慶、舉國歡騰的那種,可他們卻笑不出來。

他們的心口像是壓著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心煩意亂。

這一年以來,婁山關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捷報。

或是裴遇春為首的婁山關將領又率兵攻下幾座城池,或是昭陽公主不費一兵一卒,智破幾座城池。

即便昭陽公主不曾上陣殺敵,但她的智慧與謀略有目共睹。

平心而論,比起前頭那幾位只會在朝堂上互相給對方使絆子的皇子,以及那位奉旨監軍,卻因為輕敵被俘,還丟了根手指,成為殘廢的皇三子,昭陽公主稱得上是一位合格的皇位繼承人。

時至今日,他們早已認命,默認了昭陽公主的隱形儲君身份。

他們只是......迷惘而恐慌。

就在昭陽公主奉旨監軍的日子裏,無論朝堂還是軍中,陸續有女子立下或大或小的功勞,逐漸嶄露頭角。

譬如前年的文武狀元,趙慕青和李錦。

前者編纂史書有功,官升一級,成為從五品侍讀學士。

後者隨同夏軍西征伐齊,立下赫赫戰功,得陛下親授昭勇將軍一職。

除了她二人,阮然、夏朵等女子也都立過功。

反倒是與這些女子一同入朝的男子,至今碌碌無為,一事無成。

他們深感失望,對女子的忌憚與防備到達頂峰。

他們試圖遏止她們的成長,卻屢戰屢敗。

那些女子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聰慧、機警,總能輕松化解他們的刁難,準確避開他們設下的陷阱。

但比起無從下手的迷惘,最讓他們感到恐慌的是——

待昭陽公主榮登大寶,以男子為尊的日子將一去不覆返。

他們不再享有特權。

女子不再視夫君為天,也不再對夫君唯命是從。

甚至於,一些男子可能還要依附女子過活。

“唉,這可如何是好啊。”

望著前方脊背筆直如松,行走如風的女官們,眾男子只覺絕望席卷全身,叫他們遍體生寒。

“反正老夫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真到了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局面,或許他們會奮力一搏。

哪怕失去生命。

但是現在,他們不想死,也不敢死。

須發花白的老大人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蹣跚著遠去。

傅辭用昨日張提舉托人從杭州府送來的一箱海錯發誓,那位老大人轉身時落淚了。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傅辭哼哼兩聲,“為了將女子鎮壓在最底層,將什麽三從四德、三綱五常,一座座大山壓在她們身上。”

“說句難聽的,訓狗都不會用這麽歹毒的手段。”

“如今遭到反噬,他們才終於知道怕了。”

“要我說啊,大家還是太過心軟,就應該直接翻身做主,以女子為尊,將那些男人全部攆回家去,讓他們生孩子養孩子,伺候公婆,操持家務。”

傅辭碎碎念,言辭間滿是怨念。

杜青棠斂著眸,拾級而下,一本正經地表示:“晚上回去跟八姐商量一下,看她能不能想法子研制出讓男子懷孕生子的藥。”

傅辭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這個主意不錯,八姐要是真能研制出來,全天下的女子都得奉她為神醫!”

不過看著那些官員一個個頂著苦瓜臉,杜青棠還是有些暗爽:“哭也沒用,就算哭得水淹金鑾殿,也改變不了現狀。”

傅辭手指輕點下巴:“殿下應該很快就能班師回朝了吧?”

杜青棠頷首:“至多半個月。”

傅辭背著手,寬袖搖擺,嘴裏咕噥著:“婁山關的將領估計也要回京,立下這麽大的功勞,肯定是要論功行賞的。”

杜青棠輕搖笏板,帶起絲絲縷縷的微風,輕唔一聲:“或許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在內閣門前分道揚鑣。

杜青棠走進值房,書桌上擺放著半人高的文書。

她泡了一壺茶,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著手處理公務。

其中有吏部送來的文書,是關於齊地官員的任命。

夏軍每到一個地方,便會斬殺大半官員,只留下極少數乖覺的官員。

一為震懾百姓,二為杜絕後患。

——大夏幅員遼闊,天高皇帝遠,誰也不敢保證原本的大齊官員會不會打著覆興前朝的旗號,做出不利於大夏的事情。

杜青棠將吏部羅列出來的接任官員名單從頭到尾看一遍,確保沒什麽問題,在左下方寫個“閱”字,讓小吏送回吏部。

其實這些事情本該由慶元帝親自過目,只是近一年來,慶元帝不知因為什麽緣故,整個人突然暴瘦,更是大病了幾場,最嚴重的一次直接臥床不起,躺了半個月才能起身。

現如今,慶元帝的身體不足以支撐他處理繁重的政務,便放開一部分,交由內閣官員處理。

石紫山和嚴天德又不是那種攬權不放的人,將大半政務分給了六位大學士。

只是如此一來,杜青棠就更加繁忙了,時常忙到天黑之後才能回去。

今日也不例外。

杜青棠駕著三輪車,行駛在在亮著暖黃色燈光的街道上。

這一年裏,杜青棠造出可以給一整條街供電的大型發電機,成功使得電燈進入千萬百姓家。

在杜青棠的提議下,街道上也安裝了路燈,在夜間為行人引路照明。

途徑街角,幾名穿著圓領袍的男子結伴同行,每人手裏各拿著一份報紙。

車窗半開,晚風將他們的對話傳入杜青棠耳中。

“雖然你我都是男子,但是不得不承認,昭陽公主才能非凡,謀略驚人,實乃巾幗豪傑。”

“不過她下令斬殺大齊所有皇室成員,連三歲孩童都不曾放過,未免太過殘忍了些。”

“王兄此言差矣,即便是三歲孩童,也有可能成為大夏的隱患。”

“胡兄所言極是,王兄啊,婦人之仁不可有。”

王兄言辭難掩羞愧:“是王某太想當然了。”

“無妨,其實不止王兄,想必很多人都這麽認為,但事關一國安危,必須硬起心腸,優柔寡斷不可取......”

交談聲遠去,杜青棠正打算往城東去,忽然聽見響亮的鑼聲。

“鐺鐺鐺——”

正值戌時,公共客車仍在載客。

行至公共站臺,售票員敲響銅鑼,提醒乘客下車。

杜青棠不經意間轉眸,一張蒼老卻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夏京城很大。

那日驚鴻一瞥,此後整整三年,杜青棠再也沒見過那張只在夢裏出現的臉。

這三年裏,杜青棠偶爾也會想起,深覺那驚鴻一瞥是她的錯覺。

即便不是錯覺,也不是她想要見到的那個人。

只是有些遺憾,她前世今生最重要的長輩,二人隔著時間與生死的鴻溝,此生再不得相見。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裏寧靜的夜晚,杜青棠又與那張臉的主人不期而遇。

杜青棠下意識地放緩車速,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那位阿公身後。

杜青棠借著明黃色燈光,看著阿公背著竹簍,步履緩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看他因為長短腿,行走時身體向右歪斜。

看他臉上癢癢,用無名指撓癢。

看他因為趕路出汗,挽起衣袖,露出手肘處巴掌大小的胎記。

看他向左拐,高大卻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黑漆漆的胡同裏。

杜青棠從城西回到文國公府,孟方一如既往地等在石獅子旁。

晚飯吃到一半,馮秀和錢冉也回來了。

每逢月底,戶部和禮部總是最忙的,她二人忙得連午飯都沒顧上吃,這會兒剛坐下,便大快朵頤起來。

杜青棠陪著兩個姑娘吃完飯,讓她們早些休息,自個兒也回主院洗漱。

沐浴更衣後,杜青棠在燈下靜坐片刻,取來炭筆和宣紙,一陣揮灑後叫來杜一。

“去城西查查這個人。”

杜一接過宣紙,應聲而去。

......

誠郡王府。

夏啟揚將報紙撕成碎片,隨手撒出去。

紙片如同雪花一般,紛紛揚揚落下。

夏啟煊臉色陰沈,眼裏幾乎迸射出火花。

“廢物!都是廢物!”

整整一年,派出去那麽多人,居然一次都沒得手!

若非田修對他忠心不二,且對他登上皇位這件事樂見其成,夏啟揚真要懷疑田修是在糊弄他了。

夏t啟揚一甩寬袖,坐回到躺椅上,直勾勾盯著屋頂上的琉璃燈,口中喃喃:“不行......絕不能讓她......”

他被褫奪皇子身份,受盡淩辱和嘲笑,可不是為了將皇位拱手讓人的。

夏啟揚想起方才讓小廝買回來的報紙。

報紙上對夏丹榮極盡溢美之詞,可是他一個字也不信。

夏丹榮一個女人,哪來那麽大的本事?

她憑什麽取代他,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夏啟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只餘下決絕與狠厲。

“明日你出城一趟,讓他們可以準備起來了。”

“是。”

-

六月初八,大軍班師回朝。

當日,慶元帝攜百官出城相迎。

剛到沒一會兒,火車嗚鳴著從遠處駛來。

伴隨“哢嚓”一聲輕響,火車門打開。

昭陽公主率先走出來,拱手行禮:“兒臣幸不辱命,已順利攻下大齊,將齊地並入大夏領土。”

在外奔波一年,終日餐風飲露,風吹日曬,昭陽公主不可避免地曬黑了些,呈現出蜂蜜一般的小麥色澤。

這讓她本就英氣的五官更顯攻擊性,如劍出鞘,鋒芒畢露。

見到這樣的昭陽公主,眾人不免呼吸一窒,渾身汗毛倒立。

他們深刻地意識到,這只年少時飽經磨難的雌獅已經擁有鋒利的爪牙,足以成為族群的主導者,讓族群不斷發展壯大,成為一方霸主。

慶元帝則十分欣慰,拍了拍昭陽公主的肩膀:“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好女兒!”

昭陽公主目光在慶元帝消瘦的臉上定格一瞬,低眉斂目,一派恭謹之色。

在昭陽公主之後,三大營和火器營指揮使以及婁山關將領先後下了火車,向慶元帝拱手行禮。

“末將參見陛下。”

慶元帝微微頷首,擡手示意:“朕今夜將在碧霄宮設宴,為西征的功臣們接風洗塵。”

眾人應是,隨慶元帝回城。

在夏京有住處的回住處,沒有住處的則住在驛館。

待慶功宴結束後,慶元帝為西征將領論功行賞,婁山關將領才會離開。

只是到那時候,他們鎮守的將不再是婁山關,而是大齊最西邊兒的鴻雁關了。

阮良作為潛伏在大齊的功臣,隨馮將軍等人一道去了驛館,以待論功行賞。

......

是夜,王公百官齊聚碧霄宮,為西征功臣接風洗塵。

正殿內,慶元帝坐於高位,獨自品嘗宮廷禦釀。

絲竹之聲悅耳,舞姬身姿曼妙,翩翩起舞。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氣氛好不融洽。

變故只在一瞬間。

“砰!”

伴隨一聲巨響,朱紅色殿門轟然倒下,飛塵四起。

沈重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烏泱泱一群黑影踏入正殿。

絲竹之聲驟歇,舞姬和樂師驚叫著往四下逃竄。

可惜他們還是遲了一步,被闖入殿中的玄甲軍捉住,長刀貫穿胸膛,在血泊中抽搐著斷了氣。

尖叫聲此起彼伏,王公百官或四下逃竄,或不顧形象地鉆到桌子底下,抱緊自己瑟瑟發抖。

武將們倒是穩如泰山地坐著,對這群不速之客怒目相向。

可惜他們手無寸鐵,不敢輕舉妄動,否則怎麽也要聯起手來將不知來歷的玄甲軍打出去。

一片騷動中,夏啟揚在玄甲軍的簇擁下走進來。

“父皇,別來無恙啊。”

慶元帝看著兩頰凹陷,眼神陰鷙的第三子,不輕不重放下酒杯:“老三,你不該這麽做。”

短短幾個字,瞬間挑起了夏啟揚的怒火。

“什麽叫我不該這麽做?”

“您都要把皇位傳給夏丹榮那個女人了,難道還不允許我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慶元帝卻是搖頭:“不,你錯了。”

“朕是皇帝,是這江山的主人,朕的皇位要傳給誰,輪不到你插手。”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你不曾害死數以萬計的將士,不曾被齊人砍下手指,朕也不會將皇位傳給你。”

這話無疑戳到了夏啟揚的肺管子,他像是一只被惹毛的公雞,手中長刀指著慶元帝,歇斯底裏地喊叫起來。

“住口!住口!給我住口!”

“你個老東西,再敢多說一句,當心我宰了你!”

慶元帝直視著夏啟揚,眼裏毫無畏懼:“看,這就是朕不把皇位傳給你的原因。”

夏啟揚握緊雙拳,幾乎捏斷劍柄:“來人,給我殺了這個老東西!”

他既然做出逼宮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就已經做好遺臭萬年的萬年的準備。

債多不愁,夏啟揚不介意再背上一個弒父的惡名。

生前哪管身後事,他只要江山皇位,其他什麽都不在乎!

玄甲軍應聲上前,行走間甲胄碰撞,發出清脆而又肅殺的聲響。

邁上玉階的那一瞬間,慶元帝身後占據整面墻的屏風緩緩打開。

眾人循聲望去,倒吸一口涼氣——

數十名火器軍手持火銃,燈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銃口對準玄甲軍。

福瑞一甩拂塵,尖細嗓音冰冷徹骨:“再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玄甲軍顯然很清楚火銃的威力,心生忌憚,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看到火器軍的那一瞬間,夏啟揚瞳孔收縮,恍然明白了什麽,短促地笑了聲,趔趄著後退,刀尖支地才堪堪穩住身形。

夏啟揚聲音尖利,因激動破了音:“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卻放任我這麽做,還在此設下埋伏,只為將我一網打盡對不對?”

慶元帝冷眼看著他。並未否認:“朕說過,你不該這麽做。”

夏啟揚呸了一聲,面露譏誚之色:“別說得這麽冠冕堂皇,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個冷血的怪物!”

“父皇啊父皇,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我也是您的兒子,您為什麽寧願選夏丹榮那個一無是處的賤人,也不願讓我回來?”

夏啟揚意識到今日事敗,他必然沒有好下場,索性破罐子破摔,吃吃地笑:“父皇,您是不是忘了,婁山關將領除了我的外祖父,全部都在夏京城裏?”

“您信不信,只要您殺了我,外祖父就會帶兵殺進夏京城,替我報仇。”

夏啟揚說這話時,死死盯著慶元帝的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如果能看到慶元帝驚慌失措的樣子,他這一趟也不算白跑。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

“你是說婁山關三十萬大軍,還是你外祖父養在婁山裏的私兵?”

夏啟揚楞住,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急切上前兩步,又因忌憚火銃而後退,呼吸急促下頜顫抖:“你是怎麽知道的?”

自然是因為婁山關總兵,裴遇春。

慶元十九年,裴遇春帶兵訓練,意外發現婁山深處藏有數萬兵馬。

裴遇春暗中調查,卻在次年的正月初一身中毒箭,昏迷數月才醒來。

恰好慶元帝派蘭院首前去婁山關,裴遇春便讓他將婁山私兵一事告知慶元帝。

慶元帝派皇家暗衛前往調查,最終鎖定田修。

這幾年,慶元帝一直按兵不動。

捉賊捉贓,且看田修打算何時動手,屆時人贓並獲,才好一並處置了。

再說跟隨夏啟揚逼宮的這些玄甲軍,夏京城裏到處都是慶元帝的眼睛,私兵潛入城中,他又怎會毫不知情。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一幕。

不過慶元帝並不打算告知夏啟揚真相,只略一擡手。

“砰!”

密集的火銃聲響起,伴隨著玄甲軍的慘叫聲,震耳欲聾,聽得王公百官心驚膽寒,趴在桌子底下或藏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太可怕了。”

“你說誰?”

“三皇子,陛下,玄甲軍還有火器軍。”

思及慶元帝明知夏啟揚意欲逼宮,卻順勢而為,一招請君入甕斷了他的後路,眾人不禁心驚膽寒。

驚懼之餘,又深感慶幸。

慶幸在慶元帝開放女子科舉、開辦女子學堂和征召女兵時不曾跳出來,跟他唱反調。

否則這會兒他們估計都已經快要滿月了。

......

在火器軍的前後夾擊之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玄甲軍盡數中彈身亡。

夏啟揚拉人擋槍,被玄甲軍一刀削了腦袋,身首異處地躺在血泊中。

正殿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直沖大腦,叫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慶元帝緩緩站起身,揚聲道:“諸位愛卿受驚了,今日且回吧,特準休整一日,後日再......”

慶元帝的聲音陡然頓住,眾人不明所以,擡頭看去,卻見那身披龍袍的人身子搖晃兩下,噴出一口血,緩緩倒下。

福瑞目眥欲裂:“陛下!”

王公百官大驚:“陛下!”

“太醫t!快傳太醫!”

宮人將暈倒的慶元帝移至偏殿,蘭院首很快趕到,為他診脈。

待蘭院首撤回手,福瑞陰沈著臉問道:“陛下好端端的為何會吐血?”

蘭院首拱手:“陛下近兩年龍體多有不適,常以止痛丸止痛,俗話說得好,是藥三分毒,雖是上好的藥材,對陛下的龍體仍有損傷。”

“再加上近一年內幾次大病,今日又受了驚,這才......”

福瑞又問:“陛下何時能醒?”

蘭院首遲疑一瞬:“預計半個時辰便可醒來。”

福瑞便不再追問,寸步不離地守在慶元帝的床前。

殿外,王公百官立下琉璃燈下,低聲議論。

“今年陛下雖然病得頻繁,但是從未像這樣過,怕是不太好。”

“這萬一醒不來......”

“怕什麽,陛下早就在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後面藏了立儲聖旨,真到了那個時候,只管讓首輔大人去取便是。”

角落裏,傅辭揪著杜青棠的寬袖,一臉的心有餘悸:“天吶,今晚上可真是驚險萬分。”

又是逼宮又是吐血,這會兒正殿裏血流成河的畫面還在她眼前不斷閃現。

“今夜我得做噩夢了。”傅辭搓了搓胳膊,小聲嘟囔。

杜青棠看了眼月亮:“已經是下半夜了。”

傅辭嘆了口氣,跟杜青棠咬耳朵:“你說,陛下這次能轉危為安嗎?”

杜青棠側首,看向立在殿門口的昭陽公主,捏住傅辭的嘴,沒有說話。

傅辭哼哼兩聲,也不吭聲了。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慶元帝沒有醒來。

昭陽公主將太醫院的太醫全部叫來,折騰了近兩個時辰,慶元帝才悠悠轉醒。

慶元帝睜開眼,入目是一張與清玉有七八分相像的臉。

“父皇。”

不是清玉。

是昭陽。

慶元帝緩緩眨眼,語不成句:“乾......清宮......立儲......”

昭陽公主了然,看向在殿外守了兩個多時辰的王公百官:“石大人,還請您與幾位內閣官員前往乾清宮,取來立儲聖旨,並當眾宣讀。”

石紫山拱手應是,在玉覺的帶領下,與嚴天德並六位大學士前往乾清宮。

眾目睽睽之下,石紫山從正大光明匾後面取出聖旨。

正欲離開,玉覺又道:“石大人,立儲聖旨有兩份。”

石紫山腳下一頓,玉覺從暗格中取出另一份,交到他的手裏:“石大人,您請。”

杜青棠看了玉覺一眼,後者察覺到她的註視,回望過來,微微一笑。

杜青棠收回目光,隨石紫山等人前往碧霄宮。

石紫山立於偏殿外,與嚴天德同時打開兩份聖旨,對證無誤後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二女夏丹榮天意所屬,茲恪遵初詔,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女,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繁四海之心。布告天下,鹹使聞知。”【1】

石紫山肅穆的嗓音在碧霄宮前回蕩,經久不散。

雖說對儲君的人選早有預料,但直到此時,眾人的另一只腳才算完全落地。

昭陽公主接過聖旨,面向王公百官。

眾人俯首,齊聲道:“微臣參見太女,太女千歲千歲千千歲!”

夏丹榮唇畔綻開一抹笑痕,轉瞬即逝,又變為端肅模樣:“平身。”

“謝太女!”

......

石紫山宣讀完立儲聖旨,夏丹榮以慶元帝需要靜養為由,請王公百官乘船離島。

“應父皇的恩典,諸位大人今日且回吧,特準休整一日,後日再回來當差。”

眾人應是,先向殿內行了一禮,又向夏丹榮行了一禮。

“微臣告退。”

王公百官如潮水般湧出碧霄宮。

天剛破曉,一輪金烏躍出地平線,縷縷朝霞為雲霧鍍上一層金色,璀璨不可方物。

杜青棠和傅辭行走在晨霧之中,眉眼輕松恣意。

“獻玉,太陽出來了。”

杜青棠應聲,兩人拾級而下:“走吧,回家。”

雲霧散去,金輝灑滿全身。

她們就這樣往前走,一直走,永不停歇。

前路似錦,光輝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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