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191 女子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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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191 女子為官
“然後呢？”
杜青棠走在女子學堂的長廊上, 耳畔是瑯瑯書聲，側首看向身旁之人。
“然後？然後我就殺了他。”昭陽公主眼角眉梢t俱是愉悅，“親手。”
杜青棠：“......”
昨日晨起, 思及近兩個月忙得不可開交，昭陽公主回京許久，她二人還不曾敘舊，便向公主府遞了拜帖。
今日休沐，杜青棠睡到自然醒，開車去了公主府。
昭陽公主一番盛情款待, 賓客盡歡後, 提出參觀女子學堂。
杜青棠樂意之至，她也想讓昭陽公主瞧一瞧她忙碌兩月的成果, 二人便相攜前往坐落於城郊的夏盛學堂。
恰逢午後, 學生們正在上課。
杜青棠和昭陽公主漫步長廊, 後者不經意間提及文遠侯府，以及早前曾當街糾纏她的陸見山。
杜青棠順著她的話頭往下問, 昭陽公主便語氣輕快地說出了這番話。
杜青棠驚訝一瞬, 又覺得這十分符合昭陽公主的人設，很快淡定下來：“我以為他畏罪潛逃了。”
禁軍查抄文遠侯府, 九族盡數下獄, 唯獨文遠侯府世子不見蹤影，據說是趁亂逃了。
官府便張貼告示, 全國通緝陸見山。
九月裏杜青棠聽了一耳朵，不過並未放在心上，沒想到陸見山竟是這麽個結局。
昭陽公主攤手，口吻風輕雲淡：“本宮眼裏揉不得沙子，經不得背叛。”
“背叛者不值得原諒, 他的確該死。”杜青棠隨口應道，目光落在昭陽公主的臉上，“阿榮今日的妝容很好看。”
不同往日的濃妝艷質，昭陽公主今日輕妝薄粉，素雅清淡，襯得她鋒利的眉眼柔和幾許。
昭陽公主輕攏素色寬袖，揚眉笑道：“參觀學堂不宜盛裝濃抹，否則便顯得我不知輕重了。”
“是這個理。”杜青棠視線透窗而入，落在講桌後正在授課的杜青菊身上。
年輕的姑娘穿著靛色衣袍，烏發高束，精神而又幹練。
“行醫講究望聞問切......”
輕柔嗓音如同潺潺水流淌過心田，令人不自覺地追隨。
杜青棠望著課室內昂著小腦袋，全神貫註地聽講的姑娘們，不著痕跡勾了下唇。
夏盛學堂初初建成，中學堂和大學堂僅有身負功名的讀書人，絕大多數學生都在蒙學堂就讀，學習四書五經六藝。
未來三年裏，醫學農學牧學等科目皆為選修科目。
一年有兩個學期，除了正常休沐，還有長達一月的寒暑假。
學生每學期需選秀一門科目，期末與四書五經六藝一同考核，不合格者記為掛科，新學期需補考，若畢業前仍有掛科，學堂有權不發放畢業證。
杜青菊察覺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身上，準確回望過來。
看清來人後，杜青菊眼裏掠過笑意，不動聲色繼續授課。
“獻玉的姐妹皆為出類拔萃之人。”昭陽公主頓了頓，“挺好的。”
杜青棠不知道她是說杜家的姑娘挺好，還是女子學堂挺好，並未追問，只是應了聲。
兩人沿長廊西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國文課上，長樂縣主捧著書本，旁征博引，妙語連珠。
農學課上，研發出高產小麥的閔研究員侃侃而談，將數十年積累的育種經驗傳授給學生們。
廚藝課上，杜青菊捧著狀如白玉的蓮藕，一邊雕花一邊講解，底下的學生們都睜大眼，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用手比劃著。
......
一路走來，老師認真講授，學生專註聽講，有來有往，氣氛活躍。
明明是萬物雕零的冬季，女子學堂內卻呈現出一派勃勃的生機。
逛完女子學堂，杜青棠和昭陽公主又去男子學堂走了一遭，最終打道回府。
昭陽公主坐在杜青棠的三輪車裏，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街道兩旁的商鋪，指尖撥弄步搖，泠泠作響：“獻玉，你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好奇。”
杜青棠關註前方路況：“好奇什麽？”
“陸見山。”昭陽公主有些不高興地咕噥，“我都將話題遞到你跟前了，你卻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揭過去。”
杜青棠無視昭陽公主語氣中濃濃的蠱惑意味，氣定神閑道：“好奇心害死貓。”
其實就算昭陽公主不說，杜青棠也能猜出個七八分真相。
這位殿下畢竟不是普通的金枝玉葉，杜青棠也不是那等刨根究底之人，她的事情還是少問為好。
昭陽公主噎住，沒好氣地睨了杜青棠一眼。
杜青棠背對著她，餘光瞥見，但是無視了，老神在在開車：“人無完人，是個人都會犯錯，及時止損就好。”
昭陽公主指尖輕點臉頰，很難不讚同。
都說福禍相依，她在大齊吃了很多苦頭，可若是沒有那十年，恐怕她早就傻乎乎地嫁給了陸見山，最終淪為一尋常後宅婦人，與那些個妾室外室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徒增笑料。
既然杜大人不問，她索性也不說了。
往事不堪回首，說出來也是膈應自己膈應旁人。
昭陽公主將糟心老男人拋諸腦後，定定看著杜青棠的側臉，忽而挑眉：“聽獻玉這語氣，似乎也是有故事的。”
“故事？”杜青棠不答反問。
昭陽公主如何聽不出她在裝傻，雙手抱臂輕哼一聲：“獻玉你可莫要糊弄我，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氣讓你招供。”
杜青棠停下車，待百姓過人行道才再度出發：“阿榮這是在威脅我麽？”
昭陽公主理直氣壯：“沒錯，我就是在威脅杜大人！”
杜青棠失笑，又聽昭陽公主話鋒一轉：“如果杜大人實在不想說，那便算了，我並非那等強人所難之人。”
好一招以退為進。
杜青棠暗嘖一聲，看在昭陽公主今日心情不錯的份上，遂坦然道：“沒什麽不能說的，我曾對一人見色起意，好在懸崖勒馬，彼此在短暫的交集過後分道揚鑣，各自安好。”
昭陽公主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見色起意？看來是個美人兒。”
杜青棠眼前浮現一雙濕漉漉的綠眼睛，宛若一片潮濕的森林，輕唔一聲：“還行。”
昭陽公主聽起來更興奮了，戳戳杜青棠的胳膊，十足的八卦姿態：“這事兒應該過去很久了吧？現在呢？現在你後悔當初的抉擇嗎？”
杜青棠被她戳得癢癢：“你再戳我，我就把你丟路邊，讓你自個兒跑回去。”
昭陽公主：“？”
“哇——獻玉你好兇。”昭陽公主皺了皺鼻子，難得露出一絲小女兒的嬌態，覆又催促，“說嘛說嘛，權當是閨中密語了。我真的很好奇，畢竟你看起來無欲無求，像是要立地成仙的那種人。”
杜青棠：“......”
數月未見，這人怎的無賴了許多？
不過杜青棠樂得這種親近，語調平緩卻篤定：“不後悔。”
“人活在世，有舍必有得。”
“情愛於我而言不過是調味品，但那也是在我穩居高位，大權在握之後。”
迄今為止，杜青棠邁出的每一步仍然是在走鋼絲。
前路危機重重，且無路可退。
她的任意一個舉動都會被政敵無限放大，成為攻訐她，拉她下馬的理由。
她必須理智，不能任性而為。
“如今想來，那何嘗不是我的機緣，讓我更加堅定走我的道路。”
曾幾何時，杜青棠也曾痛恨過自己的不堅定，甚至遷怒那人。
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她也能坦然地說起曾經。
昭陽公主沈默良久，輕嘆一聲：“我果然沒有看錯杜大人。”
足夠堅定，足夠理智。
她很清楚什麽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不過在我看來，唯有權勢才是最好的調味品。”三輪車停在公主府門口，杜青棠回首，昭陽公主眨了眨眼，“杜大人覺得呢？”
杜青棠沈吟須臾，一本正經地表示：“是調味品，更是補品。”
昭陽公主怔了下，旋即開懷大笑，清越笑聲震得琉璃窗輕顫：“沒錯！正是補品！大補之物！”
杜青棠被這笑聲感染，也翹起嘴角：“在外奔波了小半日，阿榮快回去歇一歇，我也得回去繼續編寫教材。”
杜青棠打算在夏盛學堂增設物理、化學兩門科目，培養一批定向人才。
而這兩門科目唯有杜青棠了解，她打算在年前編寫出物理課本和化學課本各三本，一學年一本。
待這批學生從學堂畢業，直接送去研究院，讓他們為建設大夏發光發熱去。
杜青棠也打算給自己找個用著順手的小助理，她受夠了所有的事情親力親為，每每都累得夠嗆。
昭陽公主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她在杜青棠面前似乎從不在意形象問題，輕眨帶著血絲的雙眼：“不t瞞獻玉，昨日忙於處理奏折，臨近子時才歇下，大清早又被不知從哪來的雀兒吵醒，確實有些乏了。”
杜青棠多看了昭陽公主一眼，分辨不出她是有意還是無意說出這話，索性左耳進右耳，替她捋一捋步搖的流蘇：“去吧，忙碌之餘也要照顧好自己。”
昭陽公主對杜青棠的關心十分受用，握住她的手腕，輕晃兩下：“杜大人，再過些時日，我給你個驚喜可好？”
杜青棠從善如流地應好，目送昭陽公主下車，立在石獅子旁向她揮手。
杜青棠頷首示意，調轉車頭，揚長而去。
回到文國公府，杜青棠為顧雅君答疑解惑，而後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擼貓。
酉酉趴在她膝頭，抖著耳朵打呼嚕。
陽光過於舒適，杜青棠昏昏欲睡，索性閉上眼，放任自己安然睡去。
不多時，小貍花也香甜睡去。
孟方來到主院，欲與主子商議正事，見此一幕，連呼吸都放輕了，唯恐驚擾到這溫馨的畫面。
他笑了笑，悄無聲息地掩上門。
主子難得如此悠閑，他還是不要打攪了。
-
十一月下旬，新科進士陸續抵達夏京，置辦住處，會見友人。
入了臘月，新科進士正式入職，成為數以萬計大夏官員中的一員。
文官大多進入七部五寺任職，也有那心懷壯志，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功績的，向吏部打了申請，自請外放。
吏部尚書向慶元帝請示，批準了這些申請，只用一日時間便安排好這些官員的去處，發放了任命文書。
至於武官，武狀元李錦被授予參將一職，前往婁山關任職，其餘的武進士則入兵部任職，或是自請前往軍隊基層歷練，積攢軍功，一步一步往上走。
臘月初一這日，傍晚時分，杜青棠和傅辭走在幽長宮道上，結伴下值回府。
傅辭把手揣進寬袖中，凍得斯哈斯哈直吸氣，鼻尖泛紅，臉頰也泛紅：“外交部多出好幾個新面孔，除了兩名男子，其餘皆是女子。”
“今日我一直在暗中觀察她們，她們很有幹勁，眼裏也有活兒，面對那些所謂前輩明裏暗裏的刁難，大多都能輕松化解。”傅辭語氣輕快，“未來可期啊！”
不過雖然對這些官員印象極佳，傅辭卻不打算施以援手，警告外交部官員不得欺壓新人，尤其是欺壓女子。
女子為官這條路註定充滿了坎坷與艱辛，必須由她們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誰也幫不了她們。
傅辭義正詞嚴道：“我若出手相助，才是害了她們。”
杜青棠深表讚同，官場如戰場，還得自己立得住：“你稍微盯著點，別鬧得太過就行了。”
傅辭嗯嗯點頭，正欲再說其他，迎面走來幾名男子。
“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目不斜視，只微微頷首。
擦身而過之際，一名中年官員突然開口：“二位大人。”
杜青棠頓住腳步，傅辭則側首看去。
中年官員深深作了一揖：“會試放榜後，下官不明是非，受人挑唆，誤會了二位大人，幹了糊塗事，事後深感愧疚，卻遲遲找不到賠罪的機會。”
說著，他又作了一揖：“下官知錯，還望大人多多海涵。”
另外幾名官員相繼賠罪，言辭真誠，神情懇切。
杜青棠和傅辭相視一眼，率先開口：“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往後莫要再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傅辭接上話頭：“天色已晚，寒風漸起，諸位早些回去吧。”
說罷，與杜青棠繞過他們，揚長而去。
幾名官員直起腰身，面面相覷。
“文國公和海寧伯這是原諒我們了？”
“顯然沒有。”
“換位思考，即便是聖人，也做不出以德報怨的事情。”
“接下來該怎麽辦？”
“反正那二位已經收到了你我的歉意，往後見面恭敬一些，應該不會為難我們。”
“只能這樣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幾人唉聲嘆氣，沮喪至極。
......
杜青棠填飽五臟廟，放下筷子，阮然三個姑娘才踩著夜色回來。
傅辭咬著筷子，含糊不清地問：“翰林院和戶部禮部很忙嗎？”
這還沒到年底呢，她們又是新官上任，按理說不會加班到這個時辰。
至少外交部是這樣。
阮然如同一攤液體，慢吞吞蠕動進來，坐下後往桌上一趴，蛄蛹兩下，長舒一口氣。
馮秀和錢冉狀態跟她差不多，趴在桌上氣若游絲。
杜青棠端起麻辣土豆絲，放到另一邊，以免阮然的頭發戳進去：“很忙？”
疑問句式，卻是肯定語氣。
馮秀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們禮部的那位員外郎一股腦塞給我很多文書，說什麽鍛煉我，我連午飯都沒吃，一直忙到晚上。”
錢冉瘋狂捶桌：“戶部的那個主事也是，甚至將他的那份也塞給了我，我當時壓根不知情，下午去倒水的時候恰好聽見他與人炫耀，說什麽文國公的外甥女也不過如此，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阮然咬牙切齒：“我整理了一整日的史籍，那些史籍破破爛爛，我感覺現在全身都一股子黴味。”
當娘當姨母的聽了，又氣又心疼。
杜青棠卻很淡定，職場霸淩無處不在，哪怕是古代也未能免俗：“需要我走一趟嗎？”
雖說慣女如殺女，先前她還信誓旦旦跟傅辭說，不得出手相助，可誰讓她護短呢。
自家孩子跟別家孩子總是要區別對待的。
理直氣壯.jpg
阮然第一個搖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娃娃，被人欺負了哇哇跑回家，要你們替我主持公道。”
馮秀附和：“雖然辛苦一些，但是問題不大，我們應付得來。”
錢冉小雞啄米點頭：“總不能事事依靠你們，我們都長大了，總要獨當一面的。”
杜青棠便不再強求，招呼她們趕緊吃飯：“早點休息，養精蓄銳，明日還有得忙呢。”
三個姑娘：“......是。”
-
臘月初三，齊大學士染上風寒，告假一日。
翌日回來，在金鑾殿上請求慶元帝撤去他戶部尚書一職。
慶元帝自是不同意，齊大學士則一臉無奈地表示：“微臣一直以為自己的身體足夠健朗，哪怕陛下您再交給微臣兩份差事也做得來，直到昨日，一場小小的風寒便讓微臣險些下不了床。”
“微臣年事已高，無力同時顧及內閣和戶部。”齊大學士說著，重重一叩首，“還請陛下恩準，撤回微臣的尚書一職吧！”
慶元帝沈吟良久，長嘆一聲：“罷了，齊愛卿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朕若不允，豈不成了個不體恤臣子的昏聵君主？”
齊大學士伏身：“微臣不敢。”
慶元帝擺了擺手：“朕準你在家將養五日，待養好了身子再回來為朕分憂。”
齊大學士面露欣喜之色，再度叩首：“謝陛下恩典！”
慶元帝看向吏部尚書：“可有四品以上在京候缺的官員？”
吏部尚書出列：“回陛下，並無。”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四品以上官員心中大喜。
沒有候缺官員，他們豈不是有機會入主戶部，官居二品了？
三四品官員強忍激動，昂首挺胸，努力支棱起來，好讓陛下一眼就能看到他們。
慶元帝撚須，似在沈吟，半晌後沈聲道：“既然如此，便讓昭陽接任齊愛卿的尚書一職吧。”
眾人：“？”
昭陽？
哪個昭陽？
朝中三四品官員中有叫這個名字的嗎？
杜青棠福至心靈，側首看向齊大學士。
他老人家面色紅潤，神采奕奕，哪有半點染上風寒，身體不適的樣子。
齊大學士察覺到杜青棠的凝視，不明所以，但還是回以一笑
杜青棠：“......”
長得濃眉大眼，怪會裝模作樣的。
不過，這就是昭陽公主給她的驚喜嗎？
杜青棠表示，她對這個驚喜非常滿意。
都已經入朝為官了，榮登大寶指日可待！
有膽子大的官員不懂就問：“請恕微臣愚鈍，敢問這位趙大人是......”
“什麽趙大人？”慶元帝怔了下才反應過來，出言糾正道，“是朕之愛女，昭陽公主，而非什麽趙大人。”
眾人：“？？？”
眾人：“......”
不是，陛下您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昭陽公主？
戶部尚書？
她一個只知風流享樂的公主，知道怎麽處理公務嗎？
她恐怕連戶部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眾人又驚又怒，紛紛站出來，嚴詞反對。
“戶部總掌一國國用，戶部之首的任命絕非兒戲，您t不能因為寵愛昭陽公主，便置天下萬民於不顧！”
“昭陽公主從未參與過朝中政事，如何擔得起一部之首的重任？”
“陛下！還請您三思啊陛下！”
“請陛下三思。”
金鑾殿上烏泱泱跪了一地，竟有大半持反對意見的。
慶元帝眼神冷沈，語氣淬著寒意：“昭陽為大夏受了整整十年的委屈，朕難道不該補償她，厚賞她？”
雖然不願承認，但昭陽公主為大夏和親大齊，十年裏受盡苦楚的確是事實。
可厚賞也不是這麽個厚賞法啊！
陛下您可以賞她金銀財寶，也可以賞她綾羅綢緞，甚至是賞她封地，唯獨不能賞她戶部尚書一職！
可惜慶元帝現在只是一個愛女心切，想要將最好的東西捧到愛女面前的父親，此時什麽也聽不進去，還展現出了獨斷專行的一面。
“昭陽從未參與朝政，戶部那麽多官員，難道都是死人不成？”
“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齊愛卿你盡快帶著昭陽熟悉戶部事務，爭取讓昭陽明後兩日便走馬上任。”
齊大學士拱手：“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眾人：“......”
早朝結束，眾人望著慶元帝大步離去的背影，只想嗶——（臟話）。
“牝雞司晨，實乃亡......唔唔唔！”
同僚撲上來，一把捂住說話之人的臭嘴：“住口！你不要命啦？！”
雖然他也覺得陛下近兩年越發糊塗，先是開放女子科舉，允許女子入朝為官，現如今又任命昭陽公主為戶部尚書，以上種種腦子沒點病的做不出來，可身在金鑾殿，不是什麽話都能往外吐的。
若是被陛下知曉，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瘋言瘋語的官員扒拉開同僚的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難道要讓我眼睜睜看著一個荒唐放蕩，不守婦道的女子成為戶部之首，將戶部攪得一片烏煙瘴氣嗎？”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戶部官員：“爾等難道放心就這麽與她同處一個屋檐下？”
戶部官員：“......”
長久的沈默後，他們表示受到了驚嚇，一個二個白了臉。
“怎麽辦？不如死諫？”
“你想死在金鑾殿上是嗎？”
思及被昭陽公主逼得撞死在盤龍柱上的汪忠良，和差點撞死在盤龍柱上的呂寺丞，眾人再度陷入沈默。
“不如將這事兒傳出去，鬧得越大越好，那些個讀書人和百姓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任由一個名聲敗壞的女子執掌朝廷的錢袋子。”
“......之前他們也是這樣對付文國公的。”
可結果呢？
結果十八名官員被流放，還牽扯出方永構陷文國公徇私舞弊一事。
文國公依舊是文國公，半點損失都沒有，還進一步促成了女子科舉入仕。
眾人：“......”
“昭陽公主有陛下的寵愛，根本不在意你我還有讀書人的看法。”
“至於那些百姓，就算知道了也沒用，他們只關心能不能吃飽飯，根本不在意朝堂上的事情。”
眾人：“......”
心累，不想說話。
不說話，那就散了吧。
......
此後兩日，反對昭陽公主入主戶部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飛上慶元帝的禦案。
眾官員竭力反對，但反對無效，只能眼睜睜看著昭陽公主走馬上任，成為戶部尚書。
“暫且讓她得意幾日，待她闖下塌天大禍，再名正言順地讓她滾出朝堂。”
他們對付不了杜青棠那個瘋子，還對付不了一個頭腦空空的笨蛋公主嗎？
只是不等昭陽公主闖下塌天大禍，他們先大難臨頭了。
臘月初八的早朝上，慶元帝這廂屁股剛沾上龍椅，昭陽公主便出列，清淩淩的嗓音響徹整個金鑾殿，將睡眼惺忪頭腦混沌的官員們震得魂飛魄散。
“陛下，先帝在位時曾開放國庫，借款給王公百官，如今一晃三十餘年，是時候讓諸位大人還回來了。”
眾人：“？？？”
眾人：“！！！”
先帝在位時，曾開放國庫，允許王公百官向國庫借款。
沒人會放過到嘴邊的肥肉，那段時間裏，每日都有人來戶部借錢，且每人都是萬兩起步，最多的高達百萬兩。
再加上先帝喜好奢靡，待慶元帝登基，國庫僅剩數十萬兩白銀。
慶元帝也曾提過讓王公百官還錢，但他們一個二個哭窮，直言無錢可還。
直到今日，國庫外借的近千萬兩都沒能還回來。
眾人以為慶元帝早就忘了這一茬，也樂得占這個便宜，數十年如一日地裝傻充楞。
誰承想！昭陽公主上任第一日，便將這件事兒翻了出來，捅到了早朝上！
眾人：“......”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百官眼珠亂飛，恨不得一口咬死那身披紫袍，氣質斐然的昭陽公主，心裏惴惴不安，唯恐慶元帝算舊賬，讓他們還錢。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
“昭陽不說朕還真的忘了有這麽一回事。”慶元帝大手一揮，“既然如此，諸位愛卿趕緊收拾收拾，盡快將當年借的錢送去戶部吧。”
借錢的官員眼珠一轉，瞬間達成默契，開始哭窮。
“陛下有所不知，微臣的老母親當年為了供微臣讀書，沒日沒夜地做繡活兒，熬壞了眼睛，也熬壞了身子，這些年藥一直沒停，還都是上好的藥材，微臣實在是囊空如洗，無錢可還吶！”
“陛下，微臣每個月僅有一兩月俸，既要付房租，還要養活一大家子，就是把微臣全家賣了，也還不上錢啊！”
“陛下......”
“陛下......”
金鑾殿上一片鬼哭狼嚎，仿佛置身什麽陰兵壓境的現場。
總而言之，就兩個字——
沒錢！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慶元帝頗為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旒珠清脆作響：“能還多少還多少。”
眾人嘴上嗯嗯啊啊應著，心裏不以為然。
都說了沒錢，自然也就不必還了。
至於昭陽公主那邊，一個仗著有父親寵愛上躥下跳的無知女子罷了，不足為懼。
......
雖然慶元帝下令，命王公百官歸還國庫借款，可截至臘月十五，僅有文郡王府、誠郡王府等十來家還了錢，其餘的人家都在裝死。
如此又過五日，臘月二十，恰逢休沐。
這日卯時，晨光熹微之際，欠了錢的王公官員們正摟著愛妻美妾呼呼大睡。
“砰砰砰！”
突兀響起一陣急促敲門聲，緊接著是小廝驚恐的呼喚聲：“老爺不好了！不好了老爺！外面來了好多人，敲鑼打鼓的，說是讓您趕緊還錢，您快去看看吧，外邊兒已經圍了許多百姓，估計要不了半個時辰這事兒就要在夏京城裏傳開了！”
呂寺丞被吵醒，滿肚子的火氣，眼睛睜開又閉上，困得不行。
小廝的話傳入耳中，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好半晌後才一個激靈，眼睛瞪得比電燈泡還要大，發出尖銳的驚叫：“你說什麽？”
小廝隔著門板，扯著嗓子又重覆一遍。
呂寺丞又驚又怒，雙手抱頭大叫一聲，套上衣服一陣風似的卷出門去。
門外，兩名禁軍敲鑼打鼓，兩名禁軍異口同聲地吆喝。
“太仆寺寺丞呂紹，臘月初八購置翡翠頭面一套，消費六百七十二兩。”
“呂夫人臘月初九、臘月十二、臘月十五在凝香樓消費共計一千七百兩。”
“呂大公子臘月十三在車品店購置定制款三輪車，消費五千兩。”
“呂三公子......”
“呂二小姐......”
禁軍一條接一條地念下去，末了總結道：“短短十二日，呂家二十口人在外消費共計三萬八千兩白銀。”
人群一片嘩然。
“乖乖，這些個官老爺可真有錢，一個什麽頭面就值六七百兩。”
“莫不是貪汙來的？”
“嗐，這些當官的過得可滋潤了，苦的是咱們老百姓。”
禁軍還在繼續：“太仆寺寺丞呂紹二十六年前從國庫借了十萬兩，迄今未還，口口聲聲說無錢可還，實則揮金如土。”
“還錢！”
“還錢！”
“還錢！”
禁軍每吆喝一聲，鑼鼓便齊鳴一次，打拍子似的，聽得圍觀百姓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反觀呂寺丞，他看著禁軍這陣仗，再看烏泱泱的百姓，以及叉著腰兇巴巴朝他走來的呂夫人，頓時臉都青了。
“好你個呂紹，居然背著老娘買頭面！這麽多天下來，老娘連頭面的影子都沒瞧見，說！你是買給哪個小妖精的？！”
呂寺丞只覺一陣氣血翻湧，嗓子眼裏溢出腥甜，翻著白眼，直挺t挺向後栽倒。
......
呂家的這一幕在欠錢不還的王公官員家門口同時發生。
不過一個時辰，這事兒便在夏京城裏傳開了。
“明明兜裏有錢，卻不肯還錢，真是一群無賴。”
“真夠不要臉的，是個人都知道欠債還錢，更別說他們欠的是朝廷的錢，也就陛下仁德寬厚，才不跟他們計較。”
臭名遠揚的同時，這些人家還要遭受禁軍的騷擾。
自臘月二十卯時之後，每戶人家四名禁軍，一人敲鑼一人吆喝，半個時辰後輪換，一個打鼓一人吆喝。
“還錢！”
“還錢！”
“還錢！”
從卯時到亥時，吵得人腦瓜子裏嗡嗡響，一整日不得安生。
此後連續八日，日日如此，一度成為百官和坊間百姓茶餘飯後的笑談。
“你看這事兒鬧的，再這麽下去，全大夏的百姓都要知道你欠了朝廷的錢不還，在臭名遠揚之前，還是趕緊老老實實還錢吧。”
“我不！陛下都沒發話，老夫絕不會讓那個瘋女人得逞的！”
昭陽公主瘋女人！
文國公瘋女人！
海寧伯瘋女人！
全都是瘋女人！
幸而這動靜只持續了九日，臘月二十八，慶元二十三年最後一次小朝會。
小朝會辰時開始，王公官員們卯時未到便醒了，直挺挺躺在床上，等待催命似的鑼鼓聲響起。
卯時到，鑼鼓聲卻未響起。
直到他們離開家門，禁軍也未曾出現。
臘月二十九，大朝會。
禁軍依舊未曾出現。
這讓惴惴不安的王公官員們狠狠松了口氣，提著的心落回原處。
“看來是意識到我們不會還錢，知難而退了。”
“先帝都沒讓還錢，她一個公主有什麽資格讓我們還錢？”
“人還是得硬氣一點，不能向惡勢力屈服，否則往後都要被她踩在腳底下，永無翻身之日了。”
“你是在說文國公嗎？”
“......閉嘴！”
“可我這心裏還是有些沒底，總覺得昭陽公主不會善罷甘休。”
“哎呀呀，你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裏玩得過咱們？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安安心心過個好年便是了。”
臘月三十，除夕。
從這日開始，朝廷開始放年假，直到正月十六再回去上值。
是夜，合家團聚，坐在一塊兒熱熱鬧鬧吃年夜飯。
“這兩日沒有禁軍在外頭吵吵，我睡得都香了。”
“陛下真是老糊塗了，居然讓昭陽公主那種不知廉恥的婦人執掌戶部，鬧得整個夏京人心惶惶。”
“噤聲！當心隔墻有耳！”
“不說這些晦氣的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話音剛落，“鐺——”一聲打破夜間的寂靜，穿透厚重門簾，準確抵達眾人耳畔。
“還錢！”
“還錢！”
“還錢！”
眾人：“？？？”
眾人：“......”
天殺的昭陽公主！！！
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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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杜青棠走在女子學堂的長廊上, 耳畔是瑯瑯書聲，側首看向身旁之人。
“然後？然後我就殺了他。”昭陽公主眼角眉梢t俱是愉悅，“親手。”
杜青棠：“......”
昨日晨起, 思及近兩個月忙得不可開交，昭陽公主回京許久，她二人還不曾敘舊，便向公主府遞了拜帖。
今日休沐，杜青棠睡到自然醒，開車去了公主府。
昭陽公主一番盛情款待, 賓客盡歡後, 提出參觀女子學堂。
杜青棠樂意之至，她也想讓昭陽公主瞧一瞧她忙碌兩月的成果, 二人便相攜前往坐落於城郊的夏盛學堂。
恰逢午後, 學生們正在上課。
杜青棠和昭陽公主漫步長廊, 後者不經意間提及文遠侯府，以及早前曾當街糾纏她的陸見山。
杜青棠順著她的話頭往下問, 昭陽公主便語氣輕快地說出了這番話。
杜青棠驚訝一瞬, 又覺得這十分符合昭陽公主的人設，很快淡定下來：“我以為他畏罪潛逃了。”
禁軍查抄文遠侯府, 九族盡數下獄, 唯獨文遠侯府世子不見蹤影，據說是趁亂逃了。
官府便張貼告示, 全國通緝陸見山。
九月裏杜青棠聽了一耳朵，不過並未放在心上，沒想到陸見山竟是這麽個結局。
昭陽公主攤手，口吻風輕雲淡：“本宮眼裏揉不得沙子，經不得背叛。”
“背叛者不值得原諒, 他的確該死。”杜青棠隨口應道，目光落在昭陽公主的臉上，“阿榮今日的妝容很好看。”
不同往日的濃妝艷質，昭陽公主今日輕妝薄粉，素雅清淡，襯得她鋒利的眉眼柔和幾許。
昭陽公主輕攏素色寬袖，揚眉笑道：“參觀學堂不宜盛裝濃抹，否則便顯得我不知輕重了。”
“是這個理。”杜青棠視線透窗而入，落在講桌後正在授課的杜青菊身上。
年輕的姑娘穿著靛色衣袍，烏發高束，精神而又幹練。
“行醫講究望聞問切......”
輕柔嗓音如同潺潺水流淌過心田，令人不自覺地追隨。
杜青棠望著課室內昂著小腦袋，全神貫註地聽講的姑娘們，不著痕跡勾了下唇。
夏盛學堂初初建成，中學堂和大學堂僅有身負功名的讀書人，絕大多數學生都在蒙學堂就讀，學習四書五經六藝。
未來三年裏，醫學農學牧學等科目皆為選修科目。
一年有兩個學期，除了正常休沐，還有長達一月的寒暑假。
學生每學期需選秀一門科目，期末與四書五經六藝一同考核，不合格者記為掛科，新學期需補考，若畢業前仍有掛科，學堂有權不發放畢業證。
杜青菊察覺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身上，準確回望過來。
看清來人後，杜青菊眼裏掠過笑意，不動聲色繼續授課。
“獻玉的姐妹皆為出類拔萃之人。”昭陽公主頓了頓，“挺好的。”
杜青棠不知道她是說杜家的姑娘挺好，還是女子學堂挺好，並未追問，只是應了聲。
兩人沿長廊西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國文課上，長樂縣主捧著書本，旁征博引，妙語連珠。
農學課上，研發出高產小麥的閔研究員侃侃而談，將數十年積累的育種經驗傳授給學生們。
廚藝課上，杜青菊捧著狀如白玉的蓮藕，一邊雕花一邊講解，底下的學生們都睜大眼，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用手比劃著。
......
一路走來，老師認真講授，學生專註聽講，有來有往，氣氛活躍。
明明是萬物雕零的冬季，女子學堂內卻呈現出一派勃勃的生機。
逛完女子學堂，杜青棠和昭陽公主又去男子學堂走了一遭，最終打道回府。
昭陽公主坐在杜青棠的三輪車裏，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街道兩旁的商鋪，指尖撥弄步搖，泠泠作響：“獻玉，你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好奇。”
杜青棠關註前方路況：“好奇什麽？”
“陸見山。”昭陽公主有些不高興地咕噥，“我都將話題遞到你跟前了，你卻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揭過去。”
杜青棠無視昭陽公主語氣中濃濃的蠱惑意味，氣定神閑道：“好奇心害死貓。”
其實就算昭陽公主不說，杜青棠也能猜出個七八分真相。
這位殿下畢竟不是普通的金枝玉葉，杜青棠也不是那等刨根究底之人，她的事情還是少問為好。
昭陽公主噎住，沒好氣地睨了杜青棠一眼。
杜青棠背對著她，餘光瞥見，但是無視了，老神在在開車：“人無完人，是個人都會犯錯，及時止損就好。”
昭陽公主指尖輕點臉頰，很難不讚同。
都說福禍相依，她在大齊吃了很多苦頭，可若是沒有那十年，恐怕她早就傻乎乎地嫁給了陸見山，最終淪為一尋常後宅婦人，與那些個妾室外室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徒增笑料。
既然杜大人不問，她索性也不說了。
往事不堪回首，說出來也是膈應自己膈應旁人。
昭陽公主將糟心老男人拋諸腦後，定定看著杜青棠的側臉，忽而挑眉：“聽獻玉這語氣，似乎也是有故事的。”
“故事？”杜青棠不答反問。
昭陽公主如何聽不出她在裝傻，雙手抱臂輕哼一聲：“獻玉你可莫要糊弄我，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氣讓你招供。”
杜青棠停下車，待百姓過人行道才再度出發：“阿榮這是在威脅我麽？”
昭陽公主理直氣壯：“沒錯，我就是在威脅杜大人！”
杜青棠失笑，又聽昭陽公主話鋒一轉：“如果杜大人實在不想說，那便算了，我並非那等強人所難之人。”
好一招以退為進。
杜青棠暗嘖一聲，看在昭陽公主今日心情不錯的份上，遂坦然道：“沒什麽不能說的，我曾對一人見色起意，好在懸崖勒馬，彼此在短暫的交集過後分道揚鑣，各自安好。”
昭陽公主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見色起意？看來是個美人兒。”
杜青棠眼前浮現一雙濕漉漉的綠眼睛，宛若一片潮濕的森林，輕唔一聲：“還行。”
昭陽公主聽起來更興奮了，戳戳杜青棠的胳膊，十足的八卦姿態：“這事兒應該過去很久了吧？現在呢？現在你後悔當初的抉擇嗎？”
杜青棠被她戳得癢癢：“你再戳我，我就把你丟路邊，讓你自個兒跑回去。”
昭陽公主：“？”
“哇——獻玉你好兇。”昭陽公主皺了皺鼻子，難得露出一絲小女兒的嬌態，覆又催促，“說嘛說嘛，權當是閨中密語了。我真的很好奇，畢竟你看起來無欲無求，像是要立地成仙的那種人。”
杜青棠：“......”
數月未見，這人怎的無賴了許多？
不過杜青棠樂得這種親近，語調平緩卻篤定：“不後悔。”
“人活在世，有舍必有得。”
“情愛於我而言不過是調味品，但那也是在我穩居高位，大權在握之後。”
迄今為止，杜青棠邁出的每一步仍然是在走鋼絲。
前路危機重重，且無路可退。
她的任意一個舉動都會被政敵無限放大，成為攻訐她，拉她下馬的理由。
她必須理智，不能任性而為。
“如今想來，那何嘗不是我的機緣，讓我更加堅定走我的道路。”
曾幾何時，杜青棠也曾痛恨過自己的不堅定，甚至遷怒那人。
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她也能坦然地說起曾經。
昭陽公主沈默良久，輕嘆一聲：“我果然沒有看錯杜大人。”
足夠堅定，足夠理智。
她很清楚什麽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不過在我看來，唯有權勢才是最好的調味品。”三輪車停在公主府門口，杜青棠回首，昭陽公主眨了眨眼，“杜大人覺得呢？”
杜青棠沈吟須臾，一本正經地表示：“是調味品，更是補品。”
昭陽公主怔了下，旋即開懷大笑，清越笑聲震得琉璃窗輕顫：“沒錯！正是補品！大補之物！”
杜青棠被這笑聲感染，也翹起嘴角：“在外奔波了小半日，阿榮快回去歇一歇，我也得回去繼續編寫教材。”
杜青棠打算在夏盛學堂增設物理、化學兩門科目，培養一批定向人才。
而這兩門科目唯有杜青棠了解，她打算在年前編寫出物理課本和化學課本各三本，一學年一本。
待這批學生從學堂畢業，直接送去研究院，讓他們為建設大夏發光發熱去。
杜青棠也打算給自己找個用著順手的小助理，她受夠了所有的事情親力親為，每每都累得夠嗆。
昭陽公主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她在杜青棠面前似乎從不在意形象問題，輕眨帶著血絲的雙眼：“不t瞞獻玉，昨日忙於處理奏折，臨近子時才歇下，大清早又被不知從哪來的雀兒吵醒，確實有些乏了。”
杜青棠多看了昭陽公主一眼，分辨不出她是有意還是無意說出這話，索性左耳進右耳，替她捋一捋步搖的流蘇：“去吧，忙碌之餘也要照顧好自己。”
昭陽公主對杜青棠的關心十分受用，握住她的手腕，輕晃兩下：“杜大人，再過些時日，我給你個驚喜可好？”
杜青棠從善如流地應好，目送昭陽公主下車，立在石獅子旁向她揮手。
杜青棠頷首示意，調轉車頭，揚長而去。
回到文國公府，杜青棠為顧雅君答疑解惑，而後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擼貓。
酉酉趴在她膝頭，抖著耳朵打呼嚕。
陽光過於舒適，杜青棠昏昏欲睡，索性閉上眼，放任自己安然睡去。
不多時，小貍花也香甜睡去。
孟方來到主院，欲與主子商議正事，見此一幕，連呼吸都放輕了，唯恐驚擾到這溫馨的畫面。
他笑了笑，悄無聲息地掩上門。
主子難得如此悠閑，他還是不要打攪了。
-
十一月下旬，新科進士陸續抵達夏京，置辦住處，會見友人。
入了臘月，新科進士正式入職，成為數以萬計大夏官員中的一員。
文官大多進入七部五寺任職，也有那心懷壯志，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功績的，向吏部打了申請，自請外放。
吏部尚書向慶元帝請示，批準了這些申請，只用一日時間便安排好這些官員的去處，發放了任命文書。
至於武官，武狀元李錦被授予參將一職，前往婁山關任職，其餘的武進士則入兵部任職，或是自請前往軍隊基層歷練，積攢軍功，一步一步往上走。
臘月初一這日，傍晚時分，杜青棠和傅辭走在幽長宮道上，結伴下值回府。
傅辭把手揣進寬袖中，凍得斯哈斯哈直吸氣，鼻尖泛紅，臉頰也泛紅：“外交部多出好幾個新面孔，除了兩名男子，其餘皆是女子。”
“今日我一直在暗中觀察她們，她們很有幹勁，眼裏也有活兒，面對那些所謂前輩明裏暗裏的刁難，大多都能輕松化解。”傅辭語氣輕快，“未來可期啊！”
不過雖然對這些官員印象極佳，傅辭卻不打算施以援手，警告外交部官員不得欺壓新人，尤其是欺壓女子。
女子為官這條路註定充滿了坎坷與艱辛，必須由她們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誰也幫不了她們。
傅辭義正詞嚴道：“我若出手相助，才是害了她們。”
杜青棠深表讚同，官場如戰場，還得自己立得住：“你稍微盯著點，別鬧得太過就行了。”
傅辭嗯嗯點頭，正欲再說其他，迎面走來幾名男子。
“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目不斜視，只微微頷首。
擦身而過之際，一名中年官員突然開口：“二位大人。”
杜青棠頓住腳步，傅辭則側首看去。
中年官員深深作了一揖：“會試放榜後，下官不明是非，受人挑唆，誤會了二位大人，幹了糊塗事，事後深感愧疚，卻遲遲找不到賠罪的機會。”
說著，他又作了一揖：“下官知錯，還望大人多多海涵。”
另外幾名官員相繼賠罪，言辭真誠，神情懇切。
杜青棠和傅辭相視一眼，率先開口：“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往後莫要再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傅辭接上話頭：“天色已晚，寒風漸起，諸位早些回去吧。”
說罷，與杜青棠繞過他們，揚長而去。
幾名官員直起腰身，面面相覷。
“文國公和海寧伯這是原諒我們了？”
“顯然沒有。”
“換位思考，即便是聖人，也做不出以德報怨的事情。”
“接下來該怎麽辦？”
“反正那二位已經收到了你我的歉意，往後見面恭敬一些，應該不會為難我們。”
“只能這樣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幾人唉聲嘆氣，沮喪至極。
......
杜青棠填飽五臟廟，放下筷子，阮然三個姑娘才踩著夜色回來。
傅辭咬著筷子，含糊不清地問：“翰林院和戶部禮部很忙嗎？”
這還沒到年底呢，她們又是新官上任，按理說不會加班到這個時辰。
至少外交部是這樣。
阮然如同一攤液體，慢吞吞蠕動進來，坐下後往桌上一趴，蛄蛹兩下，長舒一口氣。
馮秀和錢冉狀態跟她差不多，趴在桌上氣若游絲。
杜青棠端起麻辣土豆絲，放到另一邊，以免阮然的頭發戳進去：“很忙？”
疑問句式，卻是肯定語氣。
馮秀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們禮部的那位員外郎一股腦塞給我很多文書，說什麽鍛煉我，我連午飯都沒吃，一直忙到晚上。”
錢冉瘋狂捶桌：“戶部的那個主事也是，甚至將他的那份也塞給了我，我當時壓根不知情，下午去倒水的時候恰好聽見他與人炫耀，說什麽文國公的外甥女也不過如此，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阮然咬牙切齒：“我整理了一整日的史籍，那些史籍破破爛爛，我感覺現在全身都一股子黴味。”
當娘當姨母的聽了，又氣又心疼。
杜青棠卻很淡定，職場霸淩無處不在，哪怕是古代也未能免俗：“需要我走一趟嗎？”
雖說慣女如殺女，先前她還信誓旦旦跟傅辭說，不得出手相助，可誰讓她護短呢。
自家孩子跟別家孩子總是要區別對待的。
理直氣壯.jpg
阮然第一個搖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娃娃，被人欺負了哇哇跑回家，要你們替我主持公道。”
馮秀附和：“雖然辛苦一些，但是問題不大，我們應付得來。”
錢冉小雞啄米點頭：“總不能事事依靠你們，我們都長大了，總要獨當一面的。”
杜青棠便不再強求，招呼她們趕緊吃飯：“早點休息，養精蓄銳，明日還有得忙呢。”
三個姑娘：“......是。”
-
臘月初三，齊大學士染上風寒，告假一日。
翌日回來，在金鑾殿上請求慶元帝撤去他戶部尚書一職。
慶元帝自是不同意，齊大學士則一臉無奈地表示：“微臣一直以為自己的身體足夠健朗，哪怕陛下您再交給微臣兩份差事也做得來，直到昨日，一場小小的風寒便讓微臣險些下不了床。”
“微臣年事已高，無力同時顧及內閣和戶部。”齊大學士說著，重重一叩首，“還請陛下恩準，撤回微臣的尚書一職吧！”
慶元帝沈吟良久，長嘆一聲：“罷了，齊愛卿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朕若不允，豈不成了個不體恤臣子的昏聵君主？”
齊大學士伏身：“微臣不敢。”
慶元帝擺了擺手：“朕準你在家將養五日，待養好了身子再回來為朕分憂。”
齊大學士面露欣喜之色，再度叩首：“謝陛下恩典！”
慶元帝看向吏部尚書：“可有四品以上在京候缺的官員？”
吏部尚書出列：“回陛下，並無。”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四品以上官員心中大喜。
沒有候缺官員，他們豈不是有機會入主戶部，官居二品了？
三四品官員強忍激動，昂首挺胸，努力支棱起來，好讓陛下一眼就能看到他們。
慶元帝撚須，似在沈吟，半晌後沈聲道：“既然如此，便讓昭陽接任齊愛卿的尚書一職吧。”
眾人：“？”
昭陽？
哪個昭陽？
朝中三四品官員中有叫這個名字的嗎？
杜青棠福至心靈，側首看向齊大學士。
他老人家面色紅潤，神采奕奕，哪有半點染上風寒，身體不適的樣子。
齊大學士察覺到杜青棠的凝視，不明所以，但還是回以一笑
杜青棠：“......”
長得濃眉大眼，怪會裝模作樣的。
不過，這就是昭陽公主給她的驚喜嗎？
杜青棠表示，她對這個驚喜非常滿意。
都已經入朝為官了，榮登大寶指日可待！
有膽子大的官員不懂就問：“請恕微臣愚鈍，敢問這位趙大人是......”
“什麽趙大人？”慶元帝怔了下才反應過來，出言糾正道，“是朕之愛女，昭陽公主，而非什麽趙大人。”
眾人：“？？？”
眾人：“......”
不是，陛下您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昭陽公主？
戶部尚書？
她一個只知風流享樂的公主，知道怎麽處理公務嗎？
她恐怕連戶部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眾人又驚又怒，紛紛站出來，嚴詞反對。
“戶部總掌一國國用，戶部之首的任命絕非兒戲，您t不能因為寵愛昭陽公主，便置天下萬民於不顧！”
“昭陽公主從未參與過朝中政事，如何擔得起一部之首的重任？”
“陛下！還請您三思啊陛下！”
“請陛下三思。”
金鑾殿上烏泱泱跪了一地，竟有大半持反對意見的。
慶元帝眼神冷沈，語氣淬著寒意：“昭陽為大夏受了整整十年的委屈，朕難道不該補償她，厚賞她？”
雖然不願承認，但昭陽公主為大夏和親大齊，十年裏受盡苦楚的確是事實。
可厚賞也不是這麽個厚賞法啊！
陛下您可以賞她金銀財寶，也可以賞她綾羅綢緞，甚至是賞她封地，唯獨不能賞她戶部尚書一職！
可惜慶元帝現在只是一個愛女心切，想要將最好的東西捧到愛女面前的父親，此時什麽也聽不進去，還展現出了獨斷專行的一面。
“昭陽從未參與朝政，戶部那麽多官員，難道都是死人不成？”
“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齊愛卿你盡快帶著昭陽熟悉戶部事務，爭取讓昭陽明後兩日便走馬上任。”
齊大學士拱手：“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眾人：“......”
早朝結束，眾人望著慶元帝大步離去的背影，只想嗶——（臟話）。
“牝雞司晨，實乃亡......唔唔唔！”
同僚撲上來，一把捂住說話之人的臭嘴：“住口！你不要命啦？！”
雖然他也覺得陛下近兩年越發糊塗，先是開放女子科舉，允許女子入朝為官，現如今又任命昭陽公主為戶部尚書，以上種種腦子沒點病的做不出來，可身在金鑾殿，不是什麽話都能往外吐的。
若是被陛下知曉，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瘋言瘋語的官員扒拉開同僚的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難道要讓我眼睜睜看著一個荒唐放蕩，不守婦道的女子成為戶部之首，將戶部攪得一片烏煙瘴氣嗎？”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戶部官員：“爾等難道放心就這麽與她同處一個屋檐下？”
戶部官員：“......”
長久的沈默後，他們表示受到了驚嚇，一個二個白了臉。
“怎麽辦？不如死諫？”
“你想死在金鑾殿上是嗎？”
思及被昭陽公主逼得撞死在盤龍柱上的汪忠良，和差點撞死在盤龍柱上的呂寺丞，眾人再度陷入沈默。
“不如將這事兒傳出去，鬧得越大越好，那些個讀書人和百姓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任由一個名聲敗壞的女子執掌朝廷的錢袋子。”
“......之前他們也是這樣對付文國公的。”
可結果呢？
結果十八名官員被流放，還牽扯出方永構陷文國公徇私舞弊一事。
文國公依舊是文國公，半點損失都沒有，還進一步促成了女子科舉入仕。
眾人：“......”
“昭陽公主有陛下的寵愛，根本不在意你我還有讀書人的看法。”
“至於那些百姓，就算知道了也沒用，他們只關心能不能吃飽飯，根本不在意朝堂上的事情。”
眾人：“......”
心累，不想說話。
不說話，那就散了吧。
......
此後兩日，反對昭陽公主入主戶部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飛上慶元帝的禦案。
眾官員竭力反對，但反對無效，只能眼睜睜看著昭陽公主走馬上任，成為戶部尚書。
“暫且讓她得意幾日，待她闖下塌天大禍，再名正言順地讓她滾出朝堂。”
他們對付不了杜青棠那個瘋子，還對付不了一個頭腦空空的笨蛋公主嗎？
只是不等昭陽公主闖下塌天大禍，他們先大難臨頭了。
臘月初八的早朝上，慶元帝這廂屁股剛沾上龍椅，昭陽公主便出列，清淩淩的嗓音響徹整個金鑾殿，將睡眼惺忪頭腦混沌的官員們震得魂飛魄散。
“陛下，先帝在位時曾開放國庫，借款給王公百官，如今一晃三十餘年，是時候讓諸位大人還回來了。”
眾人：“？？？”
眾人：“！！！”
先帝在位時，曾開放國庫，允許王公百官向國庫借款。
沒人會放過到嘴邊的肥肉，那段時間裏，每日都有人來戶部借錢，且每人都是萬兩起步，最多的高達百萬兩。
再加上先帝喜好奢靡，待慶元帝登基，國庫僅剩數十萬兩白銀。
慶元帝也曾提過讓王公百官還錢，但他們一個二個哭窮，直言無錢可還。
直到今日，國庫外借的近千萬兩都沒能還回來。
眾人以為慶元帝早就忘了這一茬，也樂得占這個便宜，數十年如一日地裝傻充楞。
誰承想！昭陽公主上任第一日，便將這件事兒翻了出來，捅到了早朝上！
眾人：“......”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百官眼珠亂飛，恨不得一口咬死那身披紫袍，氣質斐然的昭陽公主，心裏惴惴不安，唯恐慶元帝算舊賬，讓他們還錢。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
“昭陽不說朕還真的忘了有這麽一回事。”慶元帝大手一揮，“既然如此，諸位愛卿趕緊收拾收拾，盡快將當年借的錢送去戶部吧。”
借錢的官員眼珠一轉，瞬間達成默契，開始哭窮。
“陛下有所不知，微臣的老母親當年為了供微臣讀書，沒日沒夜地做繡活兒，熬壞了眼睛，也熬壞了身子，這些年藥一直沒停，還都是上好的藥材，微臣實在是囊空如洗，無錢可還吶！”
“陛下，微臣每個月僅有一兩月俸，既要付房租，還要養活一大家子，就是把微臣全家賣了，也還不上錢啊！”
“陛下......”
“陛下......”
金鑾殿上一片鬼哭狼嚎，仿佛置身什麽陰兵壓境的現場。
總而言之，就兩個字——
沒錢！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慶元帝頗為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旒珠清脆作響：“能還多少還多少。”
眾人嘴上嗯嗯啊啊應著，心裏不以為然。
都說了沒錢，自然也就不必還了。
至於昭陽公主那邊，一個仗著有父親寵愛上躥下跳的無知女子罷了，不足為懼。
......
雖然慶元帝下令，命王公百官歸還國庫借款，可截至臘月十五，僅有文郡王府、誠郡王府等十來家還了錢，其餘的人家都在裝死。
如此又過五日，臘月二十，恰逢休沐。
這日卯時，晨光熹微之際，欠了錢的王公官員們正摟著愛妻美妾呼呼大睡。
“砰砰砰！”
突兀響起一陣急促敲門聲，緊接著是小廝驚恐的呼喚聲：“老爺不好了！不好了老爺！外面來了好多人，敲鑼打鼓的，說是讓您趕緊還錢，您快去看看吧，外邊兒已經圍了許多百姓，估計要不了半個時辰這事兒就要在夏京城裏傳開了！”
呂寺丞被吵醒，滿肚子的火氣，眼睛睜開又閉上，困得不行。
小廝的話傳入耳中，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好半晌後才一個激靈，眼睛瞪得比電燈泡還要大，發出尖銳的驚叫：“你說什麽？”
小廝隔著門板，扯著嗓子又重覆一遍。
呂寺丞又驚又怒，雙手抱頭大叫一聲，套上衣服一陣風似的卷出門去。
門外，兩名禁軍敲鑼打鼓，兩名禁軍異口同聲地吆喝。
“太仆寺寺丞呂紹，臘月初八購置翡翠頭面一套，消費六百七十二兩。”
“呂夫人臘月初九、臘月十二、臘月十五在凝香樓消費共計一千七百兩。”
“呂大公子臘月十三在車品店購置定制款三輪車，消費五千兩。”
“呂三公子......”
“呂二小姐......”
禁軍一條接一條地念下去，末了總結道：“短短十二日，呂家二十口人在外消費共計三萬八千兩白銀。”
人群一片嘩然。
“乖乖，這些個官老爺可真有錢，一個什麽頭面就值六七百兩。”
“莫不是貪汙來的？”
“嗐，這些當官的過得可滋潤了，苦的是咱們老百姓。”
禁軍還在繼續：“太仆寺寺丞呂紹二十六年前從國庫借了十萬兩，迄今未還，口口聲聲說無錢可還，實則揮金如土。”
“還錢！”
“還錢！”
“還錢！”
禁軍每吆喝一聲，鑼鼓便齊鳴一次，打拍子似的，聽得圍觀百姓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反觀呂寺丞，他看著禁軍這陣仗，再看烏泱泱的百姓，以及叉著腰兇巴巴朝他走來的呂夫人，頓時臉都青了。
“好你個呂紹，居然背著老娘買頭面！這麽多天下來，老娘連頭面的影子都沒瞧見，說！你是買給哪個小妖精的？！”
呂寺丞只覺一陣氣血翻湧，嗓子眼裏溢出腥甜，翻著白眼，直挺t挺向後栽倒。
......
呂家的這一幕在欠錢不還的王公官員家門口同時發生。
不過一個時辰，這事兒便在夏京城裏傳開了。
“明明兜裏有錢，卻不肯還錢，真是一群無賴。”
“真夠不要臉的，是個人都知道欠債還錢，更別說他們欠的是朝廷的錢，也就陛下仁德寬厚，才不跟他們計較。”
臭名遠揚的同時，這些人家還要遭受禁軍的騷擾。
自臘月二十卯時之後，每戶人家四名禁軍，一人敲鑼一人吆喝，半個時辰後輪換，一個打鼓一人吆喝。
“還錢！”
“還錢！”
“還錢！”
從卯時到亥時，吵得人腦瓜子裏嗡嗡響，一整日不得安生。
此後連續八日，日日如此，一度成為百官和坊間百姓茶餘飯後的笑談。
“你看這事兒鬧的，再這麽下去，全大夏的百姓都要知道你欠了朝廷的錢不還，在臭名遠揚之前，還是趕緊老老實實還錢吧。”
“我不！陛下都沒發話，老夫絕不會讓那個瘋女人得逞的！”
昭陽公主瘋女人！
文國公瘋女人！
海寧伯瘋女人！
全都是瘋女人！
幸而這動靜只持續了九日，臘月二十八，慶元二十三年最後一次小朝會。
小朝會辰時開始，王公官員們卯時未到便醒了，直挺挺躺在床上，等待催命似的鑼鼓聲響起。
卯時到，鑼鼓聲卻未響起。
直到他們離開家門，禁軍也未曾出現。
臘月二十九，大朝會。
禁軍依舊未曾出現。
這讓惴惴不安的王公官員們狠狠松了口氣，提著的心落回原處。
“看來是意識到我們不會還錢，知難而退了。”
“先帝都沒讓還錢，她一個公主有什麽資格讓我們還錢？”
“人還是得硬氣一點，不能向惡勢力屈服，否則往後都要被她踩在腳底下，永無翻身之日了。”
“你是在說文國公嗎？”
“......閉嘴！”
“可我這心裏還是有些沒底，總覺得昭陽公主不會善罷甘休。”
“哎呀呀，你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裏玩得過咱們？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安安心心過個好年便是了。”
臘月三十，除夕。
從這日開始，朝廷開始放年假，直到正月十六再回去上值。
是夜，合家團聚，坐在一塊兒熱熱鬧鬧吃年夜飯。
“這兩日沒有禁軍在外頭吵吵，我睡得都香了。”
“陛下真是老糊塗了，居然讓昭陽公主那種不知廉恥的婦人執掌戶部，鬧得整個夏京人心惶惶。”
“噤聲！當心隔墻有耳！”
“不說這些晦氣的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話音剛落，“鐺——”一聲打破夜間的寂靜，穿透厚重門簾，準確抵達眾人耳畔。
“還錢！”
“還錢！”
“還錢！”
眾人：“？？？”
眾人：“......”
天殺的昭陽公主！！！
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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