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190 女子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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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190 女子學堂
三千營指揮使進宮覆命時, 慶元帝正召集內閣官員，商議朝中政事。
眾人圍觀慶元帝震怒，下令抄家、株連九族, 以最快的速度商議完政事，溜之大吉。
“真想不到，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昌國公府煊赫百年，老昌國公死後陛下還格外恩準，令其子沿襲國公爵位，可惜子孫不爭氣, 生生敗了偌大家業, 落得個株連九族的下場。”
“老昌國公在世時為了戚氏嘔心瀝血，臨死前還在為公務勞碌, 他若泉下有知, 怕是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其實要我說啊, 這一切都是因果報應。”
“此話怎講？”
“前幾年不知聽誰說過，老昌國公的嫡長子是被嫡次子害死的, 他那長媳——姚大儒的獨女同樣也是死於非命。”
“難怪姚大儒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與昌國公府斷了往來, 更是將外孫養在身邊，定是擔心獨女留下的這根獨苗苗也慘遭歹人毒手。”
“外孫？那不是姚大儒撿回來的孩子嗎？”
“不過是對外的說辭罷了, 慶元十六年, 那位姚公子位列一甲，高中探花, 老夫記得很清楚，他那張臉與姚大儒有六七成相像。”
“原來如此，我竟全然不知！”
“只是礙於姚大儒和老昌國公，無人敢說到明面上罷了。”
杜青棠走在最邊上，聽同僚們談論她師父的八卦, 並未插.嘴打斷，反而對此樂見其成。
她那素未謀面的師兄師姐死得慘烈，即使兇手皆已伏法，去地下向他們賠罪去了，也該讓真相大白天下。
“文遠侯府一家子酒囊飯袋，膽子倒是不小，竟也摻和了一腳。”
“誰讓那文遠侯世子的原配是曹氏女呢。”
“那兩口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曹氏女心狠手辣，文遠侯世子則是個慫包，外室子被曹氏女殺了，他卻連聲都不敢吱，只知息事寧人。”
“什麽鍋配什麽蓋，不過文遠侯世子必然恨極了曹氏女，連她的頭七都沒過，便日日派人往昭陽公主的府上送東西，一副迫不及待成為昭陽公主入幕之賓的作態。”
“昭陽公主能看上他？”
“那必然是不能的，那位殿下府上養著不少面首，又深受陛下的寵愛，怎麽可能看上一個喪妻的鰥夫。”
“不過話說回來，昭陽公主出京養病，似乎有半年多沒回來了？”
“昨個兒剛回來，老夫下值時剛好看見玉覺公公去公主府送東西，浩浩蕩蕩二三十人，手裏捧著的全是好東西，其中還有好些海外諸國送的禮物。”
“比起昭陽公主，我更想知道陛下派去漢中府的欽差大臣究竟是哪個。”
交談聲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臉上看到十足的茫然。
建極殿大學士輕咳一聲，撚須道：“甭管是何人，只要能鏟除藏在朝堂之上的害群之馬，他便是為君除害，為民除害了。”
東閣大學士附和應是，笑道：“這兩日夏京城裏可真是熱鬧得緊，先有昭陽公主回京，陛下派人送賞，再有曹氏殘部押解進京，漏網之魚吵架滅族，估計還得鬧個幾日。”
嚴天德心底感慨，禁軍查抄了那些個世家權貴，國庫又將有一大筆入賬了。
不過還真是巧了，什麽熱鬧都湊一塊兒......
電光火石間，嚴天德腦海中突兀掠過一道白光，令他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尋找杜青棠的身影。
杜青棠正發散思維，想著尚未完成的公務，忽覺一道炙熱目光落在身上。
一擡眼，正對上嚴天德震驚而又飽含深意的眼睛。
“幸好那位殿下是女子，否則以陛下對她的寵愛，恐怕......非她莫屬。”
“倒也不見得，說不定早就跟慎王、寧王一塊兒遇難了。”
“還真是，那位為了皇位，可是無所不用其極。”
杜青棠輕撫腰封，微微一笑。
嚴天德瞳孔地震，一臉呆滯地移開眼，仿佛受到了什麽驚嚇。
原來如此！
竟然如此！
“嚴大人，您這是怎麽了？”齊大學士見嚴天德面色有異，額頭汗珠滾滾，語氣關切地問道，“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嚴天德吞咽了下，呼吸間熱氣灌進喉嚨，灼得聲帶嘶啞鈍痛，語氣飄忽：“沒......嚴某只是......我只是有些受了熱。”
齊大學士不疑有他：“原來是中了暑氣，這滋味可不好受，瞧您臉都白了。您趕緊去太醫院領一副藿香正氣散，喝下後效果立竿見影，很快就舒坦了。”
嚴天德深吸一口氣，摸了下溫熱的額頭，胡亂應了聲，腳步虛浮地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他大抵是真的病了，才會生出這般駭人的念頭。
到了太醫院，嚴天德找上蘭院首，神情肅穆，仿佛遇上了什麽了不得的塌天大事：“可有治療癔癥的藥？”
蘭院首：“？？？”
......
嚴天德知曉杜青棠在韶慶府的所作所為，更知曉慶元帝對她一切行為的縱容。
而今又有昭陽公主與三千軍一前一後回京，通過以上蛛絲馬跡，嚴天德輕而易舉地解碼出了真相——
昭陽公主，慶元帝選定的繼位者。
慶元帝重用杜青棠，任由她在韶慶府開辦女子學堂，聘用女工，甚至是組建女兵營，後來更是力排眾議，同意杜青棠的提議，招安李家寨女匪，開放女子科舉，令女子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
以上種種，皆是為日後立昭陽公主為儲君鋪路。
唯有女子遍布朝堂，昭陽公主才能順利登基，才能讓百官萬民心悅誠服地奉她為君。
嚴天德從太醫院出來，深深看了眼禦書房的方向，吐出一口濁氣，頂著烈日去往內閣。
他是個忠臣，更是個聰明人，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在他將一切公之於眾之前，嚴天德除了將這個驚天秘密死死地爛在肚子裏，別無他選。
回到內閣，途徑杜青棠的值房，嚴天德思及慶元帝重用她的目的，不免心生戚戚，感慨萬分。
陛下無疑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仁厚愛民，雷厲風行，又不乏帝王之猜忌和狠辣。
陛下親手將杜青棠捧上高位，令她位極人臣，令她位列公侯，根本目的不過是想讓她為昭陽公主披荊斬棘，鏟除通往皇位路上的阻礙罷了。
杜青棠的腳下是萬丈虛空，只要陛下撤回那些由他親手搭建的高臺，杜青棠便會從高處狠狠摔落，失去官職，失去爵位，一無所有，任人欺淩，任人踐踏。
嚴天德覺得悲哀。
替陛下。
也替杜青棠。
“嚴大人。”
清泠女聲將嚴天德從沈思中拉回現實，扭頭便對上杜青棠沈靜的眼眸。
嚴天德眼神微閃，踟躕片刻，終究還是擡腳走進值房：“杜大人喚我有何要事？”
杜青棠擡手示意，待嚴天t德與她相對而坐，才不疾不徐開口：“杜某思考多日，覺得大夏想要更加富強，僅發展經濟和軍事還不夠，必須打破蒙昧狀態，開啟民智。”
嚴天德有些意外，按捺冗雜心緒，不動聲色地問道：“杜大人打算怎麽做？”
所謂開啟民智，最基礎的做法便是讓百姓接受文化教育，讓他們讀書識字，讓他們增長見識。
但是在大夏，僅有極少部分百姓接受過教育，而且還是刻板的科舉教育。
那些讀書人大多秉承死讀書，讀死書的原則，將四書五經等書籍翻來覆去地誦讀，連寫八股文都是固定的格式，只為考取功名，改換門楣，對思想的禁錮十分嚴重。
而剩餘的絕大多數百姓無法接受教育，目不識丁，則是因為家境貧寒，無錢讀書。
在杜青棠看來，貧窮是導致民智低下的最根本原因。
但是實現全面富裕談何容易，現代尚且有貧困戶，更遑論大夏。
那麽這個時候，便可以將義務教育提上日程了。
“杜某以為，當由朝廷出面，成立六年義務教育學堂，集中教導國文、數理等科目，培養覆合型人才，為陛下分憂，為國效力。”
嚴天德聽得一頭霧水，不懂就問：“何為義務教育？何為覆合型人才？”
“義務教育即免費接受教育。”杜青棠頓了頓，又道，“覆合型人才您可以理解為多才多藝，且在某個領域出類拔萃的人才。”
嚴天德恍然，緊皺的眉頭卻不曾舒展開來：“在各地成立官辦學堂，還是以免費的形式，必然是一筆龐大的支出，陛下恐怕不會同意。”
“杜某正是不太確定，是否可以就此事奏請陛下，這才征求嚴大人您的意見。”杜青棠話鋒一轉，“不過有付出才有回報，學堂培養出來賢才最後也會為朝廷所用，可以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說著，杜青棠遞給嚴天德一張紙：“昨日杜某簡單羅列了學堂的一些章程，您看看是否妥當。”
嚴天德接過來，低頭一看——
碩大的“女子學堂”四個字幾乎閃瞎他的眼。
嚴天德：“......”
嚴天德喉頭發哽，沈默好半晌才開口：“其實你完全不必征求我的意見。”
僅憑女子學堂，陛下就一定會同意杜青棠有關義務教育的提議。
杜青棠起身斟茶，一杯放在嚴天德手邊，老神在在地坐回去：“我知道啊。”
嚴天德：“？”
“那你還問我作甚？”
杜青棠捧著茶杯，理不直氣也壯地表示：“我只是想告訴嚴大人，您沒猜錯，就是您想的那樣。”
嚴天德：“......”
嚴天德深呼吸，放下宣紙，皮笑肉不笑：“杜大人，您總有一種可以把人活活氣死的本事。”
杜青棠抿一口茶，但笑不語。
嚴天德筆直如松的脊背洩了氣，靠在椅背上，語氣無奈地拱手道：“您就看在嚴某一把年紀的份上，高擡貴手，放過嚴某吧。”
他只想在次輔一職上平安順利地致仕，頤養天年做個富貴翁，這個願望很難實現嗎？
杜青棠以實際行動告訴他，很難。
“嚴大人您只需像二月裏那樣，在最為關鍵的時刻站出來，替殿下說上一兩句即可。”杜青棠放下茶杯，起身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一晃過去七月，杜某還未來得及向您道聲謝。”
“多謝您那日的鼎力相助，若不是您，朝中諸位大人必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之後的一切也不會那樣順利。”
嚴天德定定看著杜青棠，須臾後長嘆一聲：“所以嚴某上了杜大人的賊船，就再也下不去了，對否？”
杜青棠默認他的說辭，又坐回去，微微一笑：“貴府小姐同樣是受益者，不是嗎？”
思及考取功名的兩個孫女和日益勤學苦讀的孫女、侄孫女們，嚴天德嘆了口氣。
——自從認識了杜青棠，他覺得這輩子的氣都在這幾年嘆完了。
嚴天德腦仁兒疼，不想說話，轉而拿起宣紙，逐字逐句地瀏覽，末了中肯點評：“可以一試，但是你要做好準備，朝中那些人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杜青棠斂眸，凝視著暗綠色的茶葉，仿佛要看出一朵花來，語調平直，又莫名透出一股冰冷的漠然。
“我已經走完了九十八步，只剩兩步便可功德圓滿，那些跳出來攔路的妖魔鬼怪，自然要一個不剩地全部殺幹凈。”
嚴天德眼皮抽動兩下，端起茶杯呷一口，不再多言。
“那就提前預祝杜大人馬到成功了。”
“借您吉言。”
-
翌日，杜青棠在大朝會上提及成立官辦學堂一事。
杜青棠以為會有許多妖魔鬼怪跳出來阻攔，卻不承想，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
“官辦學堂？義務教育？”慶元帝轉動玉扳指，若有所思，“杜愛卿，你詳細說說，具體是怎麽個情況。”
杜青棠拱手應是，款款道來。
“官辦學堂分為男子學堂和女子學堂，位於夏京的需學堂可為夏盛學堂，地方上的學堂則為夏盛學堂某地分堂。”
“學堂又分為蒙學堂、中學堂，每個學堂各讀三年，年滿六歲便可入學，滿六年便可畢業。”
“畢業後若想繼續留在學堂就讀，需要額外支付束脩，入大學堂就讀，滿六年則必須離開。”
“學堂不僅僅只學四書五經六藝，從蒙學堂畢業的學生可自主選擇學習科目，無論是針對科舉的四書五經，還是琴棋書畫、醫學、農學、牧學等科目皆可。”
說到此處，石紫山問道：“朝廷開辦學堂，男女皆可入學，那麽書院和私塾豈不是無人可去了？”
教授教諭還有私塾先生大多肩負著養家糊口的重擔，無人可教，便沒了收入來源，一大家子的吃喝都成問題。
杜青棠早就料到這一點，從善如流道：“官辦書院的教授教諭和學生可並入當地的學堂，至於那些私辦的書院私塾，可聘請教書先生入學堂就職，統稱為老師。”
“如此這般，男子學堂和女子學堂便有了專門教授四書五經六藝的老師。”
“當然，如果他們不接受朝廷的聘請，也可以繼續開辦書院和私塾。”
“學堂只有十二年，學生畢業之後若想繼續讀下去，有意科舉入仕，總得有個去處。”
石紫山又問：“已有功名的人想要入學堂讀書，該入哪個學堂？”
杜青棠應對如流：“童生入中學堂就讀，秀才舉人入大學堂就讀，可憑功名免去六年束脩。”
石紫山得到想要的答案，略一拱手，示意杜青棠繼續說下去。
杜青棠無視周遭各異的眼光，又談及瓊英文社。
“陛下與諸位大人應該都知道，民間有一專收女子的瓊英文社。”
百官當然知道。
本次恩科的文舉中，二百四十八名女貢士，其中有二百零八人出自瓊英文社。
“學堂可聘請瓊英文社內學識淵博的女子為老師，專門負責教授女子學堂的部分科目。”
“此外，還可廣招醫學農學牧學等行業的翹楚，教授學生各個科目的專業知識。”
說罷，杜青棠一拱手：“以上便是微臣對於夏盛學堂的大致設想。”
“杜愛卿考慮得十分細致。”慶元帝隨口讚一句，居高臨下地俯視文武百官，“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齊大學士第一個站出來，雙眼炯炯有神，擲地有聲道：“微臣以為此計可行。夏盛學堂可為我朝培養更多的可用之才，無論是用於朝堂還是民間，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傅辭：“微臣附議。”
中極殿大學士：“微臣附議。”
曹行粲、文華殿大學士、東閣大學士等官員相繼表示支持。
石紫山沈吟良久，終究還是站出來表態：“杜大人的提議很是不錯，且如今開放女子科舉，也該讓女子享有與男子等同的教育，如此才不顯得厚此薄彼。”
直至此時，嚴天德才站出來：“微臣附議。”
話音落下，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無人附議，亦無人反對。
杜青棠微不可察地揚起眉頭，餘光瞥向身後的文武官員們。
怎麽回事？
放在過去，早在她說出成立女子學堂的時候，這些人就該氣急敗壞地跳出來，質問她，反駁她，唾沫飛濺，醜態畢露。
莫非是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暴？
杜青棠回首望去，那幾個跳得最歡實的官員癱著臉，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不像是在憋著什麽壞。
杜青棠：“......”
慶元帝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神色莫名：“既然諸位愛卿都支持杜愛卿的提議，稍後朕便傳詔t，在夏京及各個省城成立夏盛學堂，廣招良師，廣開民智，廣育賢才為朝廷、大夏所用。”
百官齊聲道：“陛下英明。”
慶元帝又道：“這件事既然是杜愛卿提出，便全權交由杜愛卿負責。”
杜青棠拱手：“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
早朝結束後，杜青棠和傅辭結伴離去。
百官目送她二人的背影，互相質問起來。
“你怎麽不反對？”
“你不也沒反對？”
“反對了又能怎樣？過去兩年裏，無論是與海外建交，還是開放女子科舉，哪一次不是吵翻了天？可最後呢？最後還不是杜青棠穩占上風，所求皆如願，反倒襯得你我如同跳梁小醜一般，何必呢？”
眾人：“......”
明明慶元帝早已乘坐龍車離開，太和殿卻陷入一片死寂，連空氣都近乎凝滯。
不得不說，這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
這也是他們不曾開口反對的原因。
從杜青棠開口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知道了結局。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費口舌。
......
另一邊，傅辭一臉深沈地感慨：“今日的早朝出乎意料的順利。”
杜青棠同樣一臉深沈，不昔陰謀論：“他們一定在憋著壞，打算一鼓作氣搞個大的。”
傅辭摸摸下巴：“得趁著他們作怪之前，將夏盛學堂的各項事宜安排妥當。”
杜青棠不置可否，回到內閣後便著手處理夏盛學堂的相關事宜。
畢竟涉及到官辦書院和學堂的合並，既要建造學堂，還要招生、招聘老師，是個大工程，沒三兩個月做不成。
-
當日，慶元帝擬旨，就朝廷實施六年義務教育，開辦夏盛學堂一事昭告天下。
最先收到消息的，自然是家住夏京城內的百姓。
無論男女老少，人人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我家大娃二娃兄妹兩個都是聰明孩子，每次見了隔壁老童生手裏的書，眼睛比那琉璃燈還要亮堂，可惜家裏窮，吃了上頓沒下頓，沒錢供他們讀書。現在好了，朝廷辦學堂，還讓孩子們免費讀書，趕明兒我就送他們過去，他們讀書了，我這心裏也能好受一些。”
“誰家不是呢，書本還有那些個筆墨紙硯太貴了，真要送他們去私塾讀書，全家都得張著嘴喝西北風。”
“據說這事兒也是文國公最先提出來的，她真是個大好人，不僅讓咱們吃飽肚子，還讓娃娃們有學可上，有書可讀，這份恩情小老兒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韶慶府的百姓在文國公臨走時送了她萬民傘，還給她建了長生祠堂，咱們沒那麽大本事，不如早晚在菩薩面前給文國公祈福，希望她平安健康，萬事如意，做什麽都能順順利利的。”
“這個主意好，明兒一早我就去靈巖寺請一座菩薩回來。”
“算我一個。”
“還有我。”
......
杜青棠用了三四個時辰，總算將夏盛學堂的一應事宜交代下去，又著手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
待她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距離下值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時辰。
杜青棠揉了揉有些微酸脹的手腕，踩著夜色離開內閣，駕著三輪車回文國公府。
夜幕沈沈，杜青棠坐在車廂裏，銳利沈靜的眼眸凝視著前方道路。
街道兩旁的商鋪隱沒在黑暗中，連同人行道隔離欄一起迅速後退。
六月裏，經過內閣官員多次商討後定下的交通規則正式實施。
所謂的交通規則不比現代的那般覆雜，除了最基本的一些條例，工部還組建了施工隊，在夏京城內的數十條大街上安裝人行道隔離欄，並用特殊顏料在水泥地上畫出人行道，又安排衙役指揮交通，最大程度上避免交通事故的發生。
現如今，施工隊已經前往大夏各地，安裝人行道隔離欄，繪制人行橫線道。
有了這些，各地的街道將更有秩序，也可大大避免紈絝子弟當街縱馬撞死人的情況。
杜青棠從隔離欄上收回目光，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文國公府。
孟方依舊等在老位置，一襲青灰色長袍，幾乎與身後的石獅子融為一體。
“主子。”杜青棠打開車門，孟方迎上來，“幾位小姐都在飯廳裏等著您呢。”
杜青棠眼裏閃過一抹詫異，這都快亥時了，平時她們早回去休息了，今個兒怎麽還等著？
杜青棠思緒流轉，隱隱有幾分猜測，面上不顯，淡淡應了聲，大步流星往飯廳去。
到了飯廳，不僅幾個常住文國公府的姐姐在，和顧泰、顧雅君住在外面的杜青蘭也在。
杜青棠這廂一進門，杜青蘭便迫不及待招手：“獻玉快來，六姐有事問你。”
“說吧，什麽事？”杜青棠進門先凈手，背對著眾人問道。
杜青蘭：“女子學堂招收女先生嗎？”
顧雅君：“我可以去學堂讀書嗎？”
雖然朝廷將開辦學堂的事情昭告天下，卻未詳細說明情況。
左右時間充裕，杜青棠便將細節告訴家裏人。
杜青菊眼睛一亮，嘴角上揚：“所以我也能去女子學堂做老師嗎？”
杜青棠頷首：“你是太醫院副院首，學堂當然歡迎你這樣醫術高明的女太醫。”
杜青菊喜上眉梢，撫掌道：“太好了！可以先在學堂學三年醫術，然後再進女醫局培訓半年，差不多就能出師了。”
“還有我還有我！”杜青竹不甘示弱，“既然女子學堂有廚藝課，我作為食香閣的東家，怎麽也得過去顯擺顯擺！”
杜青棠莞爾，擦幹手坐下：“屆時學堂建成，對外招聘老師，你們直接去報名便是。”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給你們走後門。”杜青棠看向顧雅君，“明年正式開放女子科舉，君姐兒該準備起來了，二月回鄉參加縣試。”
顧雅君嗯嗯點頭，黝黑的大眼睛滿是認真：“不瞞姨母，早在朝廷開恩科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對了！”杜青棋一拍手，年過三旬卻依舊澄澈的眼睛裏溢滿了笑，“下午誠哥兒來信，他考上了舉人。”
眾人聞言大喜，紛紛恭賀。
杜青棋和二姐夫笑得合不攏嘴，眼尾泛起細微的皺紋。
杜青棠問道：“知道名次嗎？”
杜青棋點頭：“第八。”
“還不錯。”杜青棠沒指望家中小輩都能如她一般六元及第，她的成績除了後天努力，一次次的重生也是重要因素，“按照這個水平，通過會試不成問題。”
杜青棋欣喜若狂，嘴角的笑就沒落下來過。
大家陪著杜青棠吃過飯，便各自散去，回去歇息了。
一夜好眠。
......
翌日下午，杜青棠處理完公務，照常去研究院搗鼓大型發電機。
誰承想，剛走到門口，就被烏泱泱的研究員們堵個正著。
被研究員眼巴巴盯著的杜青棠：“......有事嗎？”
“大人，聽說朝廷要開辦學堂，還是免費的那種？”
杜青棠頷首：“確有此事。”
“那您看，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們出力的嗎？”
杜青棠直言道：“還真有。”
然後就將學堂開設各種科目的事情說了。
研究員們拊掌叫好。
“大人英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朝廷是該多多培養一些專業人才，大家一起出力，大夏才會變得更好更強。”
“到時候學堂招收老師，算下官一個。”
“還有我！”
“我也去！”
眾人臉上洋溢著熱忱的笑，杜青棠也笑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而她堅信，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
入了九月，朝廷開辦學堂的消息如同習習秋風，迅速吹遍大夏每一寸土地。
“不花一文錢就能讀書？那敢情好哇，趕明兒我就把家裏的幾個姑娘小子全都送去讀書！”
“賠錢貨讀啥書？還不如在家裏做點繡活兒，給一家老小煮飯洗衣服呢。”
“我呸！今年的狀元郎都是女人，通過科舉做官的女人更是有二百多個，但凡明事理的人家都想法子讓閨女讀書識字，你倒好，居然還覺得女娃是賠錢貨，難怪你那兩個兒子被你養得一副癡肥相，看起來跟呆子似的。”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來啊來啊！怕你不成？”
一胖一瘦兩個婦人擼起袖子，當場扯起了頭花。
眾人不僅不拉架，反而哈哈大笑。
最後，這場扯頭花以體型瘦削的婦人獲勝落下帷幕。
婦人沖著手下敗將哼了一聲，一扭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她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家裏的兩個閨女一個兒子，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以前家裏窮，沒錢供三個孩子讀書。
她跟孩子他爹也想過把家裏的那頭老t黃牛賣了，彼時都已經牽著牛出門了，又被大兒子拉了回來。
“沒了牛，誰來耕地？爹的身體不好，難不成讓您來耕地？我做不到，大妹小妹也做不到。”
已經十二歲，卻比同齡人都要矮的兒子若無其事道：“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讀書，幹巴巴的沒意思。”
兩個女兒也嗯嗯點頭：“不喜歡讀書。”
說謊。
婦人抹了把淚，急吼吼地跑回家，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家裏人。
三個孩子的眼神肉眼可見地明亮起來，男人病懨懨的臉上也顯出幾絲光彩。
“太好了！我們都能讀書了！”
“本來我跟小妹還想著，明年去瓊英文社讀書識字，然後回來教大哥哩。”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吶！”
婦人笑眼含淚，哽咽著道：“陛下給咱們這個機會，你們三個可要好好把握住了，就算不能做官，日後至少吃喝不愁，走到哪裏都有人喚你們一聲黃童生，黃秀才。”
“我要做大官，讓爹娘住大房子，每日都有下人伺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哎呀，大哥你怎麽搶我的話？”
“明明是我的！”
兄妹三人鬧作一團，婦人和男人相視一笑，借著木桌的遮擋，握住彼此的手。
掌心粗糙，心卻是暖的。
黃招娣肩上背著竹簍，竹簍裏裝著比她高出一頭的野菜，低著頭從黃家門口走過。
歡聲笑語灌入耳中，黃招娣蠟黃瘦削的臉上不見絲毫波動。
比起面無表情，更趨向於麻木。
黃招娣背著沈甸甸的竹簍一路往東，停在三間並排的磚瓦房前。
院子裏，體態豐腴的婦人袁香草坐在板凳上嗑瓜子，見黃招娣回來，橫了她一眼，尖著嗓子：“怎麽到現在才回來？是不是偷偷跑去哪裏玩了？趕緊去做飯，是想餓死老娘不成？”
角落裏餵雞的張婆子沒好氣地哼了聲，對這個二兒媳婦愈發不滿。
老二媳婦仗著生了兩個兒子，這幾年在黃家作威作福，就差爬到他們老兩口跟老二的頭上拉屎撒尿了。
可張婆子一點辦法也沒有，誰讓老大死了，只留下黃招娣這麽個賠錢貨。
他們老兩口以後還要指望老二養老，而老二是個耙耳朵，只聽袁香草的話。
張婆子心裏不痛快，朝著黃招娣飛去一個眼刀子：“還杵在那裏幹什麽？趕緊滾去竈房做晚飯！”
黃招娣抿了下唇，聲音低微：“二嬸，我想去學堂讀書。”
袁香草一瞪眼：“一個丫頭片子讀什麽書？”
黃招娣攥緊竹簍的肩帶，語氣近乎哀求：“我會好好讀書，然後去考科舉，去夏京做官，以後一定會好好孝敬你們的。”
不待袁香草開口，張婆子先笑了：“就你這幅癡相，甭說做官，恐怕連學堂都進不了。”
黃招娣還想再說什麽，袁香草不耐煩地操起布鞋砸向她：“再敢多一句嘴，老娘打不死你！”
布鞋砸在臉上，鈍鈍的疼，黃招娣低下頭，背著竹簍去了竈房。
張婆子把簸箕往地上一扔，撇著嘴嘀咕：“死丫頭心氣倒是不小，也不看看自個兒什麽挫樣。”
袁香草卻是不敢茍同，黃招娣跟她那個死了的親娘長得很像，都是美人胚子。
“再過個三五年就把她嫁出去，聘禮得多要些，高低也能給耀宗耀祖娶個媳婦回來。”
袁香草嗑瓜子的動作一頓，忽然想到什麽，眼珠子轉兩圈，望向竈房裏的黃招娣，像是在看案板上的豬肉。
待黃招娣做好晚飯，黃二生跟兩個兒子從外面回來。
袁香草把黃二生叫到堂屋，低聲咬耳朵：“他爹，上午我去鎮上，有個有錢的老地主想要納小妾，你看招娣咋樣？”
黃二生遲疑：“招娣才十一歲，是不是太早了點？”
雖然他也打著拿黃招娣換聘禮，給兒子娶媳婦的盤算，可黃招娣現在跟瘦猴似的，前後一樣平，哪個男人能看上她？
袁香草卻是搖頭：“那個地主跟旁人不一樣，他就喜歡年紀小的閨女，最好是十來歲的。”
黃二生瞪大眼。
門外端著碗的黃招娣也停下腳步，頓住呼吸。
袁香草毫不知情，嘚啵嘚啵繼續說：“招娣年紀正好，拾掇拾掇也是個漂亮姑娘，而且嗎老地主說了，聘禮給這個數。”
“五兩？”
“錯了！是五十兩！”
黃二生倒吸涼氣。
黃招娣悄無聲息地離開。
......
吃過飯，黃招娣伺候黃耀宗和黃耀祖洗臉洗腳，被潑了一頭一身的洗腳水，渾身濕漉漉地去了竈房。
門一關，往柴火堆上一躺。
月光皎皎，透過矮窗灑照在身上。
黃招娣看向窗外，看向那佇立在遠處村道上的貞節牌坊。
那是她娘的貞節牌坊。
六年前，她爹黃大生做工不慎摔死了，她娘因此成了個寡婦。
張婆子聯合袁香草掐死了她娘，對外宣稱她娘殉情而死。
縣令大人大為動容，賜下貞節牌坊和五十兩銀子。
張婆子用這筆銀子起了磚瓦房，連帶著二房也過上了三天兩頭就能吃肉的好日子。
黃招娣什麽也沒有。
沒有床。
沒有肉。
沒有爹娘。
但她記著這筆仇，暗暗發誓，早晚有一天會百倍奉還。
黃招娣望著貞節牌坊，像是看見了她娘。
黃家吃她娘的血，喝她娘的肉，現在也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黃招娣不想給人做小妾。
那就只能他們去死了。
......
下半夜，黃招娣從竈房的窗戶翻出去，一路上了山，小半個時辰才回來。
黃招娣把手裏攥著的東西混進下午采摘的野菜裏，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睡了。
翌日下午，黃二生和袁香草喜氣洋洋地回來，不由分說地把黃招娣關在放雜物的西南屋裏。
“我跟你二叔給你找了個好人家，這兩日你就在家歇歇，啥也不用做，只管等著夫家來接就行了。”
接了人，他們就拿到錢了。
黃招娣坐在西南屋裏，等啊等，等了許久，終於聽到一陣慘叫。
慘叫聲引來村民，村長發現被關在屋裏的黃招娣，砸了鎖放她出來。
黃招娣看了眼趴在桌上，口吐白沫死不瞑目的六個人，驚得大叫一聲，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
黃家除了黃招娣，六口人吃了毒野菜，全都死光了。
村民們唏噓感嘆。
“招娣是個苦命的孩子，沒了爹又沒了娘，這下連最後的親人也沒了，真成了個野孩子。”
待黃家人過了頭七，黃招娣進城一趟，再回來放出要賣磚瓦房的消息。
“我找到我舅舅了，我要跟他一起走。”
村長家人口多，住不開，出錢買了磚瓦房。
是夜，黃招娣背著小小的包袱，踩著夜色離開黃家村，從此不知去向。
......
十月中旬，夏盛學堂建成，對外招聘老師，並且招生。
黃招娣去報名了。
負責報名的老師得知她的名字，眉頭輕蹙：“招娣這個名字不好，為師給你重新取個名字可好？”
黃招娣眨了眨眼，小臉緊繃，聲音低不可聞：“好。”
老師沈吟片刻：“茯苓，有可貴之意。”
“在我眼中，每一個女孩子都是極其可貴的珍寶。”
面容秀麗的老師笑得溫柔，好似一潭春水，在黃招娣的心底漾起漣漪。
黃招娣知道，眼前的這位老師原本是瓊英文社的社員，經過重重考核成為夏盛學堂的老師。
黃招娣原本也想去瓊英文社，可惜張婆子和袁香草看得緊，她沒機會去。
“我叫你茯苓可好？”
在黃家的時候，黃招娣挨打沒哭，挨餓沒哭，睡柴火堆也沒哭。
此時此刻，她卻嗚咽著，泣不成聲，仿佛要將六年裏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從此，世間再無黃招娣，只有黃茯苓。
......
十一月初一，夏盛學堂正式開課。
這日辰時，學生無論男女，皆穿著藍色衣袍，長發以木簪挽成發髻，整齊劃一地行禮問安。
“學生見過老師。”
講桌後，老師穿著靛色衣袍，秀美的面龐浮現淺淡笑痕，拱手還了一禮。
“諸位朝安。”
“我是諸位的老師，元雪。”
黃茯苓輕撫著散發油墨香氣的書籍，嘴角揚起燦爛的笑容，眼神明亮，盛滿了蓬勃盎然的朝氣。
......
慶元二十三年，十五所夏盛學堂正式成立。
學堂共有近萬名老師，十五萬名學生。
女子學堂內，六萬名女子坐在窗明幾凈的課室裏，開啟她們人生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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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營指揮使進宮覆命時, 慶元帝正召集內閣官員，商議朝中政事。
眾人圍觀慶元帝震怒，下令抄家、株連九族, 以最快的速度商議完政事，溜之大吉。
“真想不到，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昌國公府煊赫百年，老昌國公死後陛下還格外恩準，令其子沿襲國公爵位，可惜子孫不爭氣, 生生敗了偌大家業, 落得個株連九族的下場。”
“老昌國公在世時為了戚氏嘔心瀝血，臨死前還在為公務勞碌, 他若泉下有知, 怕是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其實要我說啊, 這一切都是因果報應。”
“此話怎講？”
“前幾年不知聽誰說過，老昌國公的嫡長子是被嫡次子害死的, 他那長媳——姚大儒的獨女同樣也是死於非命。”
“難怪姚大儒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與昌國公府斷了往來, 更是將外孫養在身邊，定是擔心獨女留下的這根獨苗苗也慘遭歹人毒手。”
“外孫？那不是姚大儒撿回來的孩子嗎？”
“不過是對外的說辭罷了, 慶元十六年, 那位姚公子位列一甲，高中探花, 老夫記得很清楚，他那張臉與姚大儒有六七成相像。”
“原來如此，我竟全然不知！”
“只是礙於姚大儒和老昌國公，無人敢說到明面上罷了。”
杜青棠走在最邊上，聽同僚們談論她師父的八卦, 並未插.嘴打斷，反而對此樂見其成。
她那素未謀面的師兄師姐死得慘烈，即使兇手皆已伏法，去地下向他們賠罪去了，也該讓真相大白天下。
“文遠侯府一家子酒囊飯袋，膽子倒是不小，竟也摻和了一腳。”
“誰讓那文遠侯世子的原配是曹氏女呢。”
“那兩口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曹氏女心狠手辣，文遠侯世子則是個慫包，外室子被曹氏女殺了，他卻連聲都不敢吱，只知息事寧人。”
“什麽鍋配什麽蓋，不過文遠侯世子必然恨極了曹氏女，連她的頭七都沒過，便日日派人往昭陽公主的府上送東西，一副迫不及待成為昭陽公主入幕之賓的作態。”
“昭陽公主能看上他？”
“那必然是不能的，那位殿下府上養著不少面首，又深受陛下的寵愛，怎麽可能看上一個喪妻的鰥夫。”
“不過話說回來，昭陽公主出京養病，似乎有半年多沒回來了？”
“昨個兒剛回來，老夫下值時剛好看見玉覺公公去公主府送東西，浩浩蕩蕩二三十人，手裏捧著的全是好東西，其中還有好些海外諸國送的禮物。”
“比起昭陽公主，我更想知道陛下派去漢中府的欽差大臣究竟是哪個。”
交談聲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臉上看到十足的茫然。
建極殿大學士輕咳一聲，撚須道：“甭管是何人，只要能鏟除藏在朝堂之上的害群之馬，他便是為君除害，為民除害了。”
東閣大學士附和應是，笑道：“這兩日夏京城裏可真是熱鬧得緊，先有昭陽公主回京，陛下派人送賞，再有曹氏殘部押解進京，漏網之魚吵架滅族，估計還得鬧個幾日。”
嚴天德心底感慨，禁軍查抄了那些個世家權貴，國庫又將有一大筆入賬了。
不過還真是巧了，什麽熱鬧都湊一塊兒......
電光火石間，嚴天德腦海中突兀掠過一道白光，令他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尋找杜青棠的身影。
杜青棠正發散思維，想著尚未完成的公務，忽覺一道炙熱目光落在身上。
一擡眼，正對上嚴天德震驚而又飽含深意的眼睛。
“幸好那位殿下是女子，否則以陛下對她的寵愛，恐怕......非她莫屬。”
“倒也不見得，說不定早就跟慎王、寧王一塊兒遇難了。”
“還真是，那位為了皇位，可是無所不用其極。”
杜青棠輕撫腰封，微微一笑。
嚴天德瞳孔地震，一臉呆滯地移開眼，仿佛受到了什麽驚嚇。
原來如此！
竟然如此！
“嚴大人，您這是怎麽了？”齊大學士見嚴天德面色有異，額頭汗珠滾滾，語氣關切地問道，“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嚴天德吞咽了下，呼吸間熱氣灌進喉嚨，灼得聲帶嘶啞鈍痛，語氣飄忽：“沒......嚴某只是......我只是有些受了熱。”
齊大學士不疑有他：“原來是中了暑氣，這滋味可不好受，瞧您臉都白了。您趕緊去太醫院領一副藿香正氣散，喝下後效果立竿見影，很快就舒坦了。”
嚴天德深吸一口氣，摸了下溫熱的額頭，胡亂應了聲，腳步虛浮地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他大抵是真的病了，才會生出這般駭人的念頭。
到了太醫院，嚴天德找上蘭院首，神情肅穆，仿佛遇上了什麽了不得的塌天大事：“可有治療癔癥的藥？”
蘭院首：“？？？”
......
嚴天德知曉杜青棠在韶慶府的所作所為，更知曉慶元帝對她一切行為的縱容。
而今又有昭陽公主與三千軍一前一後回京，通過以上蛛絲馬跡，嚴天德輕而易舉地解碼出了真相——
昭陽公主，慶元帝選定的繼位者。
慶元帝重用杜青棠，任由她在韶慶府開辦女子學堂，聘用女工，甚至是組建女兵營，後來更是力排眾議，同意杜青棠的提議，招安李家寨女匪，開放女子科舉，令女子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
以上種種，皆是為日後立昭陽公主為儲君鋪路。
唯有女子遍布朝堂，昭陽公主才能順利登基，才能讓百官萬民心悅誠服地奉她為君。
嚴天德從太醫院出來，深深看了眼禦書房的方向，吐出一口濁氣，頂著烈日去往內閣。
他是個忠臣，更是個聰明人，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在他將一切公之於眾之前，嚴天德除了將這個驚天秘密死死地爛在肚子裏，別無他選。
回到內閣，途徑杜青棠的值房，嚴天德思及慶元帝重用她的目的，不免心生戚戚，感慨萬分。
陛下無疑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仁厚愛民，雷厲風行，又不乏帝王之猜忌和狠辣。
陛下親手將杜青棠捧上高位，令她位極人臣，令她位列公侯，根本目的不過是想讓她為昭陽公主披荊斬棘，鏟除通往皇位路上的阻礙罷了。
杜青棠的腳下是萬丈虛空，只要陛下撤回那些由他親手搭建的高臺，杜青棠便會從高處狠狠摔落，失去官職，失去爵位，一無所有，任人欺淩，任人踐踏。
嚴天德覺得悲哀。
替陛下。
也替杜青棠。
“嚴大人。”
清泠女聲將嚴天德從沈思中拉回現實，扭頭便對上杜青棠沈靜的眼眸。
嚴天德眼神微閃，踟躕片刻，終究還是擡腳走進值房：“杜大人喚我有何要事？”
杜青棠擡手示意，待嚴天t德與她相對而坐，才不疾不徐開口：“杜某思考多日，覺得大夏想要更加富強，僅發展經濟和軍事還不夠，必須打破蒙昧狀態，開啟民智。”
嚴天德有些意外，按捺冗雜心緒，不動聲色地問道：“杜大人打算怎麽做？”
所謂開啟民智，最基礎的做法便是讓百姓接受文化教育，讓他們讀書識字，讓他們增長見識。
但是在大夏，僅有極少部分百姓接受過教育，而且還是刻板的科舉教育。
那些讀書人大多秉承死讀書，讀死書的原則，將四書五經等書籍翻來覆去地誦讀，連寫八股文都是固定的格式，只為考取功名，改換門楣，對思想的禁錮十分嚴重。
而剩餘的絕大多數百姓無法接受教育，目不識丁，則是因為家境貧寒，無錢讀書。
在杜青棠看來，貧窮是導致民智低下的最根本原因。
但是實現全面富裕談何容易，現代尚且有貧困戶，更遑論大夏。
那麽這個時候，便可以將義務教育提上日程了。
“杜某以為，當由朝廷出面，成立六年義務教育學堂，集中教導國文、數理等科目，培養覆合型人才，為陛下分憂，為國效力。”
嚴天德聽得一頭霧水，不懂就問：“何為義務教育？何為覆合型人才？”
“義務教育即免費接受教育。”杜青棠頓了頓，又道，“覆合型人才您可以理解為多才多藝，且在某個領域出類拔萃的人才。”
嚴天德恍然，緊皺的眉頭卻不曾舒展開來：“在各地成立官辦學堂，還是以免費的形式，必然是一筆龐大的支出，陛下恐怕不會同意。”
“杜某正是不太確定，是否可以就此事奏請陛下，這才征求嚴大人您的意見。”杜青棠話鋒一轉，“不過有付出才有回報，學堂培養出來賢才最後也會為朝廷所用，可以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說著，杜青棠遞給嚴天德一張紙：“昨日杜某簡單羅列了學堂的一些章程，您看看是否妥當。”
嚴天德接過來，低頭一看——
碩大的“女子學堂”四個字幾乎閃瞎他的眼。
嚴天德：“......”
嚴天德喉頭發哽，沈默好半晌才開口：“其實你完全不必征求我的意見。”
僅憑女子學堂，陛下就一定會同意杜青棠有關義務教育的提議。
杜青棠起身斟茶，一杯放在嚴天德手邊，老神在在地坐回去：“我知道啊。”
嚴天德：“？”
“那你還問我作甚？”
杜青棠捧著茶杯，理不直氣也壯地表示：“我只是想告訴嚴大人，您沒猜錯，就是您想的那樣。”
嚴天德：“......”
嚴天德深呼吸，放下宣紙，皮笑肉不笑：“杜大人，您總有一種可以把人活活氣死的本事。”
杜青棠抿一口茶，但笑不語。
嚴天德筆直如松的脊背洩了氣，靠在椅背上，語氣無奈地拱手道：“您就看在嚴某一把年紀的份上，高擡貴手，放過嚴某吧。”
他只想在次輔一職上平安順利地致仕，頤養天年做個富貴翁，這個願望很難實現嗎？
杜青棠以實際行動告訴他，很難。
“嚴大人您只需像二月裏那樣，在最為關鍵的時刻站出來，替殿下說上一兩句即可。”杜青棠放下茶杯，起身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一晃過去七月，杜某還未來得及向您道聲謝。”
“多謝您那日的鼎力相助，若不是您，朝中諸位大人必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之後的一切也不會那樣順利。”
嚴天德定定看著杜青棠，須臾後長嘆一聲：“所以嚴某上了杜大人的賊船，就再也下不去了，對否？”
杜青棠默認他的說辭，又坐回去，微微一笑：“貴府小姐同樣是受益者，不是嗎？”
思及考取功名的兩個孫女和日益勤學苦讀的孫女、侄孫女們，嚴天德嘆了口氣。
——自從認識了杜青棠，他覺得這輩子的氣都在這幾年嘆完了。
嚴天德腦仁兒疼，不想說話，轉而拿起宣紙，逐字逐句地瀏覽，末了中肯點評：“可以一試，但是你要做好準備，朝中那些人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杜青棠斂眸，凝視著暗綠色的茶葉，仿佛要看出一朵花來，語調平直，又莫名透出一股冰冷的漠然。
“我已經走完了九十八步，只剩兩步便可功德圓滿，那些跳出來攔路的妖魔鬼怪，自然要一個不剩地全部殺幹凈。”
嚴天德眼皮抽動兩下，端起茶杯呷一口，不再多言。
“那就提前預祝杜大人馬到成功了。”
“借您吉言。”
-
翌日，杜青棠在大朝會上提及成立官辦學堂一事。
杜青棠以為會有許多妖魔鬼怪跳出來阻攔，卻不承想，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
“官辦學堂？義務教育？”慶元帝轉動玉扳指，若有所思，“杜愛卿，你詳細說說，具體是怎麽個情況。”
杜青棠拱手應是，款款道來。
“官辦學堂分為男子學堂和女子學堂，位於夏京的需學堂可為夏盛學堂，地方上的學堂則為夏盛學堂某地分堂。”
“學堂又分為蒙學堂、中學堂，每個學堂各讀三年，年滿六歲便可入學，滿六年便可畢業。”
“畢業後若想繼續留在學堂就讀，需要額外支付束脩，入大學堂就讀，滿六年則必須離開。”
“學堂不僅僅只學四書五經六藝，從蒙學堂畢業的學生可自主選擇學習科目，無論是針對科舉的四書五經，還是琴棋書畫、醫學、農學、牧學等科目皆可。”
說到此處，石紫山問道：“朝廷開辦學堂，男女皆可入學，那麽書院和私塾豈不是無人可去了？”
教授教諭還有私塾先生大多肩負著養家糊口的重擔，無人可教，便沒了收入來源，一大家子的吃喝都成問題。
杜青棠早就料到這一點，從善如流道：“官辦書院的教授教諭和學生可並入當地的學堂，至於那些私辦的書院私塾，可聘請教書先生入學堂就職，統稱為老師。”
“如此這般，男子學堂和女子學堂便有了專門教授四書五經六藝的老師。”
“當然，如果他們不接受朝廷的聘請，也可以繼續開辦書院和私塾。”
“學堂只有十二年，學生畢業之後若想繼續讀下去，有意科舉入仕，總得有個去處。”
石紫山又問：“已有功名的人想要入學堂讀書，該入哪個學堂？”
杜青棠應對如流：“童生入中學堂就讀，秀才舉人入大學堂就讀，可憑功名免去六年束脩。”
石紫山得到想要的答案，略一拱手，示意杜青棠繼續說下去。
杜青棠無視周遭各異的眼光，又談及瓊英文社。
“陛下與諸位大人應該都知道，民間有一專收女子的瓊英文社。”
百官當然知道。
本次恩科的文舉中，二百四十八名女貢士，其中有二百零八人出自瓊英文社。
“學堂可聘請瓊英文社內學識淵博的女子為老師，專門負責教授女子學堂的部分科目。”
“此外，還可廣招醫學農學牧學等行業的翹楚，教授學生各個科目的專業知識。”
說罷，杜青棠一拱手：“以上便是微臣對於夏盛學堂的大致設想。”
“杜愛卿考慮得十分細致。”慶元帝隨口讚一句，居高臨下地俯視文武百官，“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齊大學士第一個站出來，雙眼炯炯有神，擲地有聲道：“微臣以為此計可行。夏盛學堂可為我朝培養更多的可用之才，無論是用於朝堂還是民間，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傅辭：“微臣附議。”
中極殿大學士：“微臣附議。”
曹行粲、文華殿大學士、東閣大學士等官員相繼表示支持。
石紫山沈吟良久，終究還是站出來表態：“杜大人的提議很是不錯，且如今開放女子科舉，也該讓女子享有與男子等同的教育，如此才不顯得厚此薄彼。”
直至此時，嚴天德才站出來：“微臣附議。”
話音落下，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無人附議，亦無人反對。
杜青棠微不可察地揚起眉頭，餘光瞥向身後的文武官員們。
怎麽回事？
放在過去，早在她說出成立女子學堂的時候，這些人就該氣急敗壞地跳出來，質問她，反駁她，唾沫飛濺，醜態畢露。
莫非是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暴？
杜青棠回首望去，那幾個跳得最歡實的官員癱著臉，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不像是在憋著什麽壞。
杜青棠：“......”
慶元帝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神色莫名：“既然諸位愛卿都支持杜愛卿的提議，稍後朕便傳詔t，在夏京及各個省城成立夏盛學堂，廣招良師，廣開民智，廣育賢才為朝廷、大夏所用。”
百官齊聲道：“陛下英明。”
慶元帝又道：“這件事既然是杜愛卿提出，便全權交由杜愛卿負責。”
杜青棠拱手：“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
早朝結束後，杜青棠和傅辭結伴離去。
百官目送她二人的背影，互相質問起來。
“你怎麽不反對？”
“你不也沒反對？”
“反對了又能怎樣？過去兩年裏，無論是與海外建交，還是開放女子科舉，哪一次不是吵翻了天？可最後呢？最後還不是杜青棠穩占上風，所求皆如願，反倒襯得你我如同跳梁小醜一般，何必呢？”
眾人：“......”
明明慶元帝早已乘坐龍車離開，太和殿卻陷入一片死寂，連空氣都近乎凝滯。
不得不說，這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
這也是他們不曾開口反對的原因。
從杜青棠開口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知道了結局。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費口舌。
......
另一邊，傅辭一臉深沈地感慨：“今日的早朝出乎意料的順利。”
杜青棠同樣一臉深沈，不昔陰謀論：“他們一定在憋著壞，打算一鼓作氣搞個大的。”
傅辭摸摸下巴：“得趁著他們作怪之前，將夏盛學堂的各項事宜安排妥當。”
杜青棠不置可否，回到內閣後便著手處理夏盛學堂的相關事宜。
畢竟涉及到官辦書院和學堂的合並，既要建造學堂，還要招生、招聘老師，是個大工程，沒三兩個月做不成。
-
當日，慶元帝擬旨，就朝廷實施六年義務教育，開辦夏盛學堂一事昭告天下。
最先收到消息的，自然是家住夏京城內的百姓。
無論男女老少，人人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我家大娃二娃兄妹兩個都是聰明孩子，每次見了隔壁老童生手裏的書，眼睛比那琉璃燈還要亮堂，可惜家裏窮，吃了上頓沒下頓，沒錢供他們讀書。現在好了，朝廷辦學堂，還讓孩子們免費讀書，趕明兒我就送他們過去，他們讀書了，我這心裏也能好受一些。”
“誰家不是呢，書本還有那些個筆墨紙硯太貴了，真要送他們去私塾讀書，全家都得張著嘴喝西北風。”
“據說這事兒也是文國公最先提出來的，她真是個大好人，不僅讓咱們吃飽肚子，還讓娃娃們有學可上，有書可讀，這份恩情小老兒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韶慶府的百姓在文國公臨走時送了她萬民傘，還給她建了長生祠堂，咱們沒那麽大本事，不如早晚在菩薩面前給文國公祈福，希望她平安健康，萬事如意，做什麽都能順順利利的。”
“這個主意好，明兒一早我就去靈巖寺請一座菩薩回來。”
“算我一個。”
“還有我。”
......
杜青棠用了三四個時辰，總算將夏盛學堂的一應事宜交代下去，又著手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
待她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距離下值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時辰。
杜青棠揉了揉有些微酸脹的手腕，踩著夜色離開內閣，駕著三輪車回文國公府。
夜幕沈沈，杜青棠坐在車廂裏，銳利沈靜的眼眸凝視著前方道路。
街道兩旁的商鋪隱沒在黑暗中，連同人行道隔離欄一起迅速後退。
六月裏，經過內閣官員多次商討後定下的交通規則正式實施。
所謂的交通規則不比現代的那般覆雜，除了最基本的一些條例，工部還組建了施工隊，在夏京城內的數十條大街上安裝人行道隔離欄，並用特殊顏料在水泥地上畫出人行道，又安排衙役指揮交通，最大程度上避免交通事故的發生。
現如今，施工隊已經前往大夏各地，安裝人行道隔離欄，繪制人行橫線道。
有了這些，各地的街道將更有秩序，也可大大避免紈絝子弟當街縱馬撞死人的情況。
杜青棠從隔離欄上收回目光，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文國公府。
孟方依舊等在老位置，一襲青灰色長袍，幾乎與身後的石獅子融為一體。
“主子。”杜青棠打開車門，孟方迎上來，“幾位小姐都在飯廳裏等著您呢。”
杜青棠眼裏閃過一抹詫異，這都快亥時了，平時她們早回去休息了，今個兒怎麽還等著？
杜青棠思緒流轉，隱隱有幾分猜測，面上不顯，淡淡應了聲，大步流星往飯廳去。
到了飯廳，不僅幾個常住文國公府的姐姐在，和顧泰、顧雅君住在外面的杜青蘭也在。
杜青棠這廂一進門，杜青蘭便迫不及待招手：“獻玉快來，六姐有事問你。”
“說吧，什麽事？”杜青棠進門先凈手，背對著眾人問道。
杜青蘭：“女子學堂招收女先生嗎？”
顧雅君：“我可以去學堂讀書嗎？”
雖然朝廷將開辦學堂的事情昭告天下，卻未詳細說明情況。
左右時間充裕，杜青棠便將細節告訴家裏人。
杜青菊眼睛一亮，嘴角上揚：“所以我也能去女子學堂做老師嗎？”
杜青棠頷首：“你是太醫院副院首，學堂當然歡迎你這樣醫術高明的女太醫。”
杜青菊喜上眉梢，撫掌道：“太好了！可以先在學堂學三年醫術，然後再進女醫局培訓半年，差不多就能出師了。”
“還有我還有我！”杜青竹不甘示弱，“既然女子學堂有廚藝課，我作為食香閣的東家，怎麽也得過去顯擺顯擺！”
杜青棠莞爾，擦幹手坐下：“屆時學堂建成，對外招聘老師，你們直接去報名便是。”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給你們走後門。”杜青棠看向顧雅君，“明年正式開放女子科舉，君姐兒該準備起來了，二月回鄉參加縣試。”
顧雅君嗯嗯點頭，黝黑的大眼睛滿是認真：“不瞞姨母，早在朝廷開恩科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對了！”杜青棋一拍手，年過三旬卻依舊澄澈的眼睛裏溢滿了笑，“下午誠哥兒來信，他考上了舉人。”
眾人聞言大喜，紛紛恭賀。
杜青棋和二姐夫笑得合不攏嘴，眼尾泛起細微的皺紋。
杜青棠問道：“知道名次嗎？”
杜青棋點頭：“第八。”
“還不錯。”杜青棠沒指望家中小輩都能如她一般六元及第，她的成績除了後天努力，一次次的重生也是重要因素，“按照這個水平，通過會試不成問題。”
杜青棋欣喜若狂，嘴角的笑就沒落下來過。
大家陪著杜青棠吃過飯，便各自散去，回去歇息了。
一夜好眠。
......
翌日下午，杜青棠處理完公務，照常去研究院搗鼓大型發電機。
誰承想，剛走到門口，就被烏泱泱的研究員們堵個正著。
被研究員眼巴巴盯著的杜青棠：“......有事嗎？”
“大人，聽說朝廷要開辦學堂，還是免費的那種？”
杜青棠頷首：“確有此事。”
“那您看，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們出力的嗎？”
杜青棠直言道：“還真有。”
然後就將學堂開設各種科目的事情說了。
研究員們拊掌叫好。
“大人英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朝廷是該多多培養一些專業人才，大家一起出力，大夏才會變得更好更強。”
“到時候學堂招收老師，算下官一個。”
“還有我！”
“我也去！”
眾人臉上洋溢著熱忱的笑，杜青棠也笑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而她堅信，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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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九月，朝廷開辦學堂的消息如同習習秋風，迅速吹遍大夏每一寸土地。
“不花一文錢就能讀書？那敢情好哇，趕明兒我就把家裏的幾個姑娘小子全都送去讀書！”
“賠錢貨讀啥書？還不如在家裏做點繡活兒，給一家老小煮飯洗衣服呢。”
“我呸！今年的狀元郎都是女人，通過科舉做官的女人更是有二百多個，但凡明事理的人家都想法子讓閨女讀書識字，你倒好，居然還覺得女娃是賠錢貨，難怪你那兩個兒子被你養得一副癡肥相，看起來跟呆子似的。”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來啊來啊！怕你不成？”
一胖一瘦兩個婦人擼起袖子，當場扯起了頭花。
眾人不僅不拉架，反而哈哈大笑。
最後，這場扯頭花以體型瘦削的婦人獲勝落下帷幕。
婦人沖著手下敗將哼了一聲，一扭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她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家裏的兩個閨女一個兒子，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以前家裏窮，沒錢供三個孩子讀書。
她跟孩子他爹也想過把家裏的那頭老t黃牛賣了，彼時都已經牽著牛出門了，又被大兒子拉了回來。
“沒了牛，誰來耕地？爹的身體不好，難不成讓您來耕地？我做不到，大妹小妹也做不到。”
已經十二歲，卻比同齡人都要矮的兒子若無其事道：“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讀書，幹巴巴的沒意思。”
兩個女兒也嗯嗯點頭：“不喜歡讀書。”
說謊。
婦人抹了把淚，急吼吼地跑回家，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家裏人。
三個孩子的眼神肉眼可見地明亮起來，男人病懨懨的臉上也顯出幾絲光彩。
“太好了！我們都能讀書了！”
“本來我跟小妹還想著，明年去瓊英文社讀書識字，然後回來教大哥哩。”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吶！”
婦人笑眼含淚，哽咽著道：“陛下給咱們這個機會，你們三個可要好好把握住了，就算不能做官，日後至少吃喝不愁，走到哪裏都有人喚你們一聲黃童生，黃秀才。”
“我要做大官，讓爹娘住大房子，每日都有下人伺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哎呀，大哥你怎麽搶我的話？”
“明明是我的！”
兄妹三人鬧作一團，婦人和男人相視一笑，借著木桌的遮擋，握住彼此的手。
掌心粗糙，心卻是暖的。
黃招娣肩上背著竹簍，竹簍裏裝著比她高出一頭的野菜，低著頭從黃家門口走過。
歡聲笑語灌入耳中，黃招娣蠟黃瘦削的臉上不見絲毫波動。
比起面無表情，更趨向於麻木。
黃招娣背著沈甸甸的竹簍一路往東，停在三間並排的磚瓦房前。
院子裏，體態豐腴的婦人袁香草坐在板凳上嗑瓜子，見黃招娣回來，橫了她一眼，尖著嗓子：“怎麽到現在才回來？是不是偷偷跑去哪裏玩了？趕緊去做飯，是想餓死老娘不成？”
角落裏餵雞的張婆子沒好氣地哼了聲，對這個二兒媳婦愈發不滿。
老二媳婦仗著生了兩個兒子，這幾年在黃家作威作福，就差爬到他們老兩口跟老二的頭上拉屎撒尿了。
可張婆子一點辦法也沒有，誰讓老大死了，只留下黃招娣這麽個賠錢貨。
他們老兩口以後還要指望老二養老，而老二是個耙耳朵，只聽袁香草的話。
張婆子心裏不痛快，朝著黃招娣飛去一個眼刀子：“還杵在那裏幹什麽？趕緊滾去竈房做晚飯！”
黃招娣抿了下唇，聲音低微：“二嬸，我想去學堂讀書。”
袁香草一瞪眼：“一個丫頭片子讀什麽書？”
黃招娣攥緊竹簍的肩帶，語氣近乎哀求：“我會好好讀書，然後去考科舉，去夏京做官，以後一定會好好孝敬你們的。”
不待袁香草開口，張婆子先笑了：“就你這幅癡相，甭說做官，恐怕連學堂都進不了。”
黃招娣還想再說什麽，袁香草不耐煩地操起布鞋砸向她：“再敢多一句嘴，老娘打不死你！”
布鞋砸在臉上，鈍鈍的疼，黃招娣低下頭，背著竹簍去了竈房。
張婆子把簸箕往地上一扔，撇著嘴嘀咕：“死丫頭心氣倒是不小，也不看看自個兒什麽挫樣。”
袁香草卻是不敢茍同，黃招娣跟她那個死了的親娘長得很像，都是美人胚子。
“再過個三五年就把她嫁出去，聘禮得多要些，高低也能給耀宗耀祖娶個媳婦回來。”
袁香草嗑瓜子的動作一頓，忽然想到什麽，眼珠子轉兩圈，望向竈房裏的黃招娣，像是在看案板上的豬肉。
待黃招娣做好晚飯，黃二生跟兩個兒子從外面回來。
袁香草把黃二生叫到堂屋，低聲咬耳朵：“他爹，上午我去鎮上，有個有錢的老地主想要納小妾，你看招娣咋樣？”
黃二生遲疑：“招娣才十一歲，是不是太早了點？”
雖然他也打著拿黃招娣換聘禮，給兒子娶媳婦的盤算，可黃招娣現在跟瘦猴似的，前後一樣平，哪個男人能看上她？
袁香草卻是搖頭：“那個地主跟旁人不一樣，他就喜歡年紀小的閨女，最好是十來歲的。”
黃二生瞪大眼。
門外端著碗的黃招娣也停下腳步，頓住呼吸。
袁香草毫不知情，嘚啵嘚啵繼續說：“招娣年紀正好，拾掇拾掇也是個漂亮姑娘，而且嗎老地主說了，聘禮給這個數。”
“五兩？”
“錯了！是五十兩！”
黃二生倒吸涼氣。
黃招娣悄無聲息地離開。
......
吃過飯，黃招娣伺候黃耀宗和黃耀祖洗臉洗腳，被潑了一頭一身的洗腳水，渾身濕漉漉地去了竈房。
門一關，往柴火堆上一躺。
月光皎皎，透過矮窗灑照在身上。
黃招娣看向窗外，看向那佇立在遠處村道上的貞節牌坊。
那是她娘的貞節牌坊。
六年前，她爹黃大生做工不慎摔死了，她娘因此成了個寡婦。
張婆子聯合袁香草掐死了她娘，對外宣稱她娘殉情而死。
縣令大人大為動容，賜下貞節牌坊和五十兩銀子。
張婆子用這筆銀子起了磚瓦房，連帶著二房也過上了三天兩頭就能吃肉的好日子。
黃招娣什麽也沒有。
沒有床。
沒有肉。
沒有爹娘。
但她記著這筆仇，暗暗發誓，早晚有一天會百倍奉還。
黃招娣望著貞節牌坊，像是看見了她娘。
黃家吃她娘的血，喝她娘的肉，現在也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黃招娣不想給人做小妾。
那就只能他們去死了。
......
下半夜，黃招娣從竈房的窗戶翻出去，一路上了山，小半個時辰才回來。
黃招娣把手裏攥著的東西混進下午采摘的野菜裏，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睡了。
翌日下午，黃二生和袁香草喜氣洋洋地回來，不由分說地把黃招娣關在放雜物的西南屋裏。
“我跟你二叔給你找了個好人家，這兩日你就在家歇歇，啥也不用做，只管等著夫家來接就行了。”
接了人，他們就拿到錢了。
黃招娣坐在西南屋裏，等啊等，等了許久，終於聽到一陣慘叫。
慘叫聲引來村民，村長發現被關在屋裏的黃招娣，砸了鎖放她出來。
黃招娣看了眼趴在桌上，口吐白沫死不瞑目的六個人，驚得大叫一聲，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
黃家除了黃招娣，六口人吃了毒野菜，全都死光了。
村民們唏噓感嘆。
“招娣是個苦命的孩子，沒了爹又沒了娘，這下連最後的親人也沒了，真成了個野孩子。”
待黃家人過了頭七，黃招娣進城一趟，再回來放出要賣磚瓦房的消息。
“我找到我舅舅了，我要跟他一起走。”
村長家人口多，住不開，出錢買了磚瓦房。
是夜，黃招娣背著小小的包袱，踩著夜色離開黃家村，從此不知去向。
......
十月中旬，夏盛學堂建成，對外招聘老師，並且招生。
黃招娣去報名了。
負責報名的老師得知她的名字，眉頭輕蹙：“招娣這個名字不好，為師給你重新取個名字可好？”
黃招娣眨了眨眼，小臉緊繃，聲音低不可聞：“好。”
老師沈吟片刻：“茯苓，有可貴之意。”
“在我眼中，每一個女孩子都是極其可貴的珍寶。”
面容秀麗的老師笑得溫柔，好似一潭春水，在黃招娣的心底漾起漣漪。
黃招娣知道，眼前的這位老師原本是瓊英文社的社員，經過重重考核成為夏盛學堂的老師。
黃招娣原本也想去瓊英文社，可惜張婆子和袁香草看得緊，她沒機會去。
“我叫你茯苓可好？”
在黃家的時候，黃招娣挨打沒哭，挨餓沒哭，睡柴火堆也沒哭。
此時此刻，她卻嗚咽著，泣不成聲，仿佛要將六年裏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從此，世間再無黃招娣，只有黃茯苓。
......
十一月初一，夏盛學堂正式開課。
這日辰時，學生無論男女，皆穿著藍色衣袍，長發以木簪挽成發髻，整齊劃一地行禮問安。
“學生見過老師。”
講桌後，老師穿著靛色衣袍，秀美的面龐浮現淺淡笑痕，拱手還了一禮。
“諸位朝安。”
“我是諸位的老師，元雪。”
黃茯苓輕撫著散發油墨香氣的書籍，嘴角揚起燦爛的笑容，眼神明亮，盛滿了蓬勃盎然的朝氣。
......
慶元二十三年，十五所夏盛學堂正式成立。
學堂共有近萬名老師，十五萬名學生。
女子學堂內，六萬名女子坐在窗明幾凈的課室裏，開啟她們人生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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