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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182 多國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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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182 多國建交

除了宣威將軍向長夏發起挑戰, 但以慘敗告終,顏面盡失,整場宮宴賓客盡歡, 圓滿落下帷幕。

獻禮環節中,有使者問及如何購買公共客車,慶元帝從善如流道:“兩日後自有外交部的官員前往驛館,與諸位進行詳細商談。”

使者自是欣喜不已,一本滿足地退回席間。

宮宴結束,百官攜家眷散去, 使者們也在翻譯的引領下乘船離島, 回驛館安歇。

杜青棠和傅辭乘馬車回府,途中談及長夏。

“南詔國以武為尊, 當地百姓無論男女, 五歲便開始讀書習武, 十五歲參軍入伍,直至二十五歲可自行決定去留。”

“他們十分好戰, 一年裏有八個月都在與周邊各國開戰, 不斷擴張領土。”

“長夏是南詔國現任女王的幼女,看似柔軟無害, 實則武藝超群, 連她的阿兄長驍都不是她的對手,在去年的王位爭奪戰中敗給了她。”

“長夏入伍兩年, 卻已經帶兵打下了四個國家,驍勇善戰,用兵如神,在南詔國極高,深受百姓愛戴。”

“待她年滿二十登上王位, 必然會帶領南詔國走上一個新高度。”

“同時也意味著,南詔國極有可能加快擴張,我們必須在長夏登上王位之前與南詔國建交,建立長期友好往來,否則......”

杜青棠聽出傅辭的未盡之意,單手支著下巴,用燈簪挑弄燈芯:“人不可貌相,左礪鋒就是吃了以貌取人的虧。”

傅辭不置可否,想起宣威將軍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慘狀,樂不可支。

“我猜那些人心裏一定很慌,忌憚長夏背後的南詔國,也忌憚他們的妻女,唯恐她們因為長夏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妄念,搶奪獨屬於他們的權利和資源。”

杜青棠放下燈簪,意味深長道:“資源永遠是有限的,好東西自然要靠搶。”

傅辭呷一口茶,燭火下的眉眼分外柔和,眼神卻堅毅沈穩:“相信那一天很快會到來。”

杜青棠頷首,語氣篤定:“是。”

......

回到文國公府,杜青棠入主院,傅辭則去了隔壁的翠微苑。

為了招待海外貴客,宮宴上盡是宮廷禦釀,杜青棠難得貪杯,多喝了兩杯。

丫鬟聞見主子身上過分濃郁的酒香,讓廚房煮了兩碗醒酒湯,一碗送去翠微苑,另一碗則在杜青棠沐浴後的第一時間奉上。

“主子,這醒酒湯您趕緊趁熱喝了,否則明日晨起怕是得頭痛。”

醒酒湯的味道不太好,好在杜青棠並不挑食,三五口喝完。

亥時已過,萬籟俱寂。

白日裏四處奔波,晚間又出席宮宴,杜青棠委實有些乏了,擦幹頭發又用手搖風扇吹了會兒,吹幹發梢的水汽,便躺下睡了。

剛醞釀出睡意,敲門聲響起。

杜青棠睜開眼:“誰?”

“是我!”低柔女聲穿透門板,準確抵達耳畔。

杜青棠半坐起身:“進。”

傅辭推門而入,懷裏還摟著一床被褥、一只軟枕。

被褥厚重,體積龐大,遮住傅辭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淩淩的眼。

傅辭眨眼,眼巴巴地瞧著倚在床頭的人,軟聲道:“獻玉,我一個人睡不著,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杜青棠:“......我怎麽不知道你還認床?”

“也不是認床。”傅辭彎眼笑,“我許久未見獻玉了,想跟你說說話。”

這麽一折騰,杜青棠睡意全無,擡手輕揉眉心,往裏挪了些,輕拍床鋪t:“過來。”

“好耶!”傅辭歡呼,步履輕快地上前,鋪好被子躺進去,側身凝視杜青棠,“獻玉,你能跟我說說這幾年大夏都發生了哪些事情嗎?還有你的經歷。”

如何從韶慶府回到夏京,如何登壇入閣,如何位列公侯。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男權社會裏,獻玉能獲得如此奪目耀眼的成就,必然付出了百倍千倍的艱辛努力。

杜青棠應了聲,滑進被子裏,款款道來。

待她說完,傅辭又接上,敘說自己在海外的見聞。

她們都默契地報喜不報憂,隱去種種險境,將輕松愉悅的一面展現在對方面前。

“......大約是前年,我被一群野人抓住,他們聽不懂人話,還吃人肉,關押我的那個洞穴裏到處都是人骨。”

傅辭似是有些困了,聲線軟綿,含糊呢喃:“我很害怕,害怕被他們吃掉。但是想到你,我又不怕了。”

“我當時在想,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朝堂之上的疾風驟雨,即便我無法與你比肩而立,我也想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故事的最後,主人公順利逃出生天。

講故事的人閉上眼,酣然睡去。

杜青棠放下帷帳,隔絕昏黃燭光,順手給傅辭掖了下被子。

“好夢。”

-

杜青棠和傅辭一夜好眠,許多人卻是輾轉反側,夜不成眠。

只要想到南詔國公主輕松擊倒大夏的四品武將,他們的心就懸在半空,驚惶難安。

為南詔國的實力。

為女子為官、為君。

內憂外患之下,他們幾乎徹夜未眠,翌日掛著碩大的黑眼圈,游魂一般出現在金鑾殿上。

尤其在看到身披紫袍的文國公後,心底的那股子怨氣幾乎凝為實質,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發出陰暗氣息。

杜青棠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擔心、埋怨什麽。

可那又如何?

比起海外諸國的男子,他們享盡身為男子的福利。

在外卑躬屈膝,伏低做小,在家耀武揚威,欺壓妻女。

風水輪流轉,也該輪到女子站起來,享受那些權利了。

“陛下駕到——”

慶元帝高坐龍椅之上,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太仆寺卿呂大人堪堪站定,便迫不及待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

太仆寺卿一叩首,震聲道:“陛下,昨夜宮宴之上那南詔國公主行事無忌,打傷我朝宣威將軍,氣焰實在囂張,奈何她是我朝貴客,不得加以追責。”

“但在微臣看來,這不是最要緊的。”太仆寺卿話鋒一轉,“連一個女子都有如此強悍的武藝,微臣不敢想若是南詔國舉兵進犯,我軍又有多少勝算。”

“即便有火器這張底牌,但戰爭無情,百姓無辜,一旦開戰,必將生靈塗炭吶陛下!”

慶元帝語氣莫名:“呂愛卿以為,大夏該如何應對?”

太仆寺卿拱手,擲地有聲道:“依微臣拙見,我朝應當關閉所有港口,徹底杜絕與海外各國的往來,以穩固大夏江山,防止外敵入侵!”

杜青棠:“......”

姓呂的是不是有病?

居然在大夏蓬勃發展的節骨眼上提出閉關鎖國?!

思及現代的某個末代王朝,被堅船利炮轟開國門,開啟華夏大國近百年的屈辱史,杜青棠真想撬開太仆寺卿的腦子看看,裏面是不是裝滿了漿糊,晃一晃就咣啷作響。

偏生此言一出,許多官員爭相附和。

“大夏乃是天府之國,土地遼闊,物產豐富,完全可以自給自足,根本無需與別國建交。”

“海外諸國敵我難辨,萬一讓他們竊取了大夏機密,用以強大自身,再反過來進攻大夏,大夏危矣!百姓危矣!”

“請陛下將海外使者逐出大夏,再下旨關閉五處港口,切斷與外國往來。”

“微臣附議!”

杜青棠:“......”

杜青棠實在聽不下去了,站出來逮著太仆寺卿一頓狂噴。

“呂大人此言差矣,昨夜杜某向傅大人大致了解了海外諸國的情況,得知海外諸國從百年前便致力於打破國界,增強國與國之間的交流與合作。”

“雖說那些國家並無火器、火車等強軍利民之物,但他們通過長達百年的努力,積極進行物資、技術等的交換,推動對外貿易的發展,經濟與軍隊實力絲毫不遜我朝。”

“而就在海外諸國飛速發展之際,呂大人你卻提出斷絕與外國的往來,故步自封,實行閉關鎖國政策,直接切斷大夏的上升道路,究竟是何居心?”

杜青棠目光銳利,咄咄逼問:“是擔心大夏國祚綿延,還是擔心擔心外國列強不會覬覦大夏的富饒土地,不會舉兵進犯?”

太仆寺卿被杜青棠噴得狗血淋頭,臉色忽青忽白,難看得緊,顫巍巍指著她,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何為強詞奪理?”杜青棠冷笑,反唇相譏,“依了你的提議,任由大夏閉關鎖國,最終淪陷於列強之手你才滿意麽?”

眾人臉色大變,據理力爭。

“胡說八道!我朝有數十萬大軍,又有火器加持,怎會淪陷外敵之手?”

“我朝人傑地靈,能工巧匠不知凡幾,怎會落後他國?”

“文國公,你這是在看不起自己,還是在看不起這滿朝文武和天下萬民?”

杜青棠卻是坦然說道:“杜某從不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或許有朝一日杜某會江郎才盡,再也造不出任何的強軍利民之物。畢竟人的創造力是有限的,總有耗盡的那一刻。”

“誠然,我朝能工巧匠層出不窮,我會盡己所能地將他們收入研究院,為朝廷所用,但大夏在進步,其他國家同樣也在進步。”

“大夏能造出火器,未來某一日,或許他們也能造出威力與火器相當、甚至是遠勝過火器的強軍之利器。”

“到那時,才是真正生靈塗炭,大夏危矣,百姓危矣的時刻。”

杜青棠面色微緩,向上作了一揖:“陛下,微臣不同意閉關鎖國。”

“互利共贏,共謀發展才是明智之舉。”

“若是因為擔心海外諸國對大夏意圖不軌,便生出閉關自守的念頭,與因噎廢食又有何異?”

“與其擔心這些,不如鞏固國防,致力於強軍強國,加強邊境防守,不給外國可乘之機。”

杜青棠看向太仆寺卿,惡意揣測道:“呂大人所言,其心可誅,微臣懷疑他是大齊派來的細作,只為禍亂大夏的國本,待大夏勢弱,大齊再趁虛而入,一舉攻占我大夏的領土!”

太仆寺卿:“???”

太仆寺卿:“!!!”

太仆寺卿腿一軟,撲通跪下,以頭搶地,鬼哭狼嚎:“陛下!微臣對大夏、對陛下之心天地可鑒,您可千萬不要聽信了旁人的挑唆之言吶!”

“微臣這樣做完全是居安思危之舉,杜大人卻如此咄咄逼人,給微臣扣上大齊細作的帽子,這是要將微臣活活逼死啊!”

杜青棠卻是冷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呂大人莫要再狡辯了,這金鑾殿上近百位文武官員,人人都為大夏與海外諸國建交而欣喜,唯獨你慫恿陛下反其道而行。”

“不盼著大夏日益強盛,反而安於現狀,抱殘守缺,杜某完全有理由懷疑你就是別國派來離間我朝君臣關系,危害社稷的細作!”

太仆寺卿哆哆嗦嗦指著杜青棠:“你......你......”

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便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慶元帝:“......”

文武百官:“......”

短暫的沈默後,慶元帝咳嗽一聲,正色道:“杜愛卿和呂愛卿所言各有道理,海外諸國需要防範,大夏亦不可因循守舊,故步自封。”

“朕打算組建海軍,駐紮於沿海各地,嚴守各大海上要塞,以此震懾海外諸國。”

百官面面相覷,片刻後齊聲道:“陛下英明。”

慶元帝一擡手:“來人,將呂愛卿送回他府上,再派太醫過去給他瞧瞧。”

太仆寺卿一把年紀,可別氣出個什麽好歹。

百官:“......”

不得不說,文國公這一招可謂狠絕至極。

倘若太仆寺卿仍然固執己見,奏請陛下閉關鎖國,那他就坐實了別國細作的身份。

細作能有什麽好下場?

輕則身陷囹圄,重則性命不保。

要想活命,那就老老實實閉嘴。

部分官員長嘆一聲,心中遺憾不已。

看t來是不成了。

杜青棠冷眼瞧著禁軍將太仆寺卿擡出去,面上不見一絲波動。

老家夥居心不良,口口聲聲說什麽穩固江山,抵禦外敵,根本目的還是為了杜絕外國男女平等思想傳入大夏,防止大夏的女子生出獨立思想,否則他們就沒法在家裏做皇帝,繼續窩裏橫了。

杜青棠又怎會如了他的意。

罵他一頓都是輕的,若非氣死朝廷命官是重罪,又要惹上官司,徒生事端,杜青棠高低得多罵幾句,為民除害。

此後,慶元帝又公布了外交部官員的名單。

外交部部長,傅辭。

外交部副部長,於丹臣。

......

福瑞尖細的嗓音在金鑾殿上回蕩,聽得眾人心頭仿佛有千萬只蟲子爬過,極不舒坦。

又一個官居高位,手握實權的女子。

待大夏與海外諸國正式建交,必然會有更多的海外使者來訪大夏,有意或無意地傳播本國思想。

那些思想包括但不限於女子為官、女子為君,一旦在大夏的國土上傳播開來,必將如火燎原,難以遏制。

他們沒法將大夏所有的女子關在家裏,更沒法堵住她們的耳朵,不讓她們接觸到那些離經叛道,蔑視禮教的思想。

在這些思想的耳濡目染之下,她們還能老老實實遵循三從四德,以夫為天,以貞為命嗎?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那位列文官前排,身披紫袍的年輕女子。

無人予以他們回應,但他們已經知道了答案。

-

早朝結束後,慶元帝留下朝中三品以上官員。

“傅愛卿待會兒入宮述職,諸位愛卿乃是朕之股肱,理應加深對海外諸國的了解,以備不時之需。”

眾官員拱手稱是:“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慶元帝登上龍車,率先離去,杜青棠等人則步行前往禦書房。

傅辭已經先眾人一步抵達禦書房,正與慶元帝談及海外見聞。

慶元帝手裏捧著一本冊子,杜青棠飛快瞥了眼,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依稀是傅辭的字跡。

“微臣參見陛下。”

“眾卿平身,賜座。”

自有宮人搬來繡凳,眾人謝恩,恭敬落座。

慶元帝擡手:“傅愛卿,你繼續。”

傅辭應是,繼續道:“除了來自各國的精美商品,船隊還尋到畝產千斤的苞米、畝產五千斤的番茄和黃金瓜。”

眾人倒吸涼氣。

“畝產五千斤?!”

“番茄和黃金瓜是何物?它們的產量竟比土豆和紅薯還要高?”

“苞米與稻米有何區別?海外的稻米產量竟是我朝的兩倍?”

驚喜之餘,眾人惶惑不安。

在他們為大夏成為屹立在這片遼闊土地上的霸主而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的時候,海外諸國在某些方面竟然已經遠勝過大夏了嗎?

慶元帝同樣喜憂參半,眉頭緊皺:“齊愛卿,盡快將這些作物送去皇莊試種,全國推廣。”

齊大學士起身:“微臣遵命。”

傅辭又道:“除了高產作物,船隊還帶回來一些畝產尋常的作物和瓜果。負責運送的船只正在路上,預計六日後抵達夏京,屆時微臣會在第一時間派人送往戶部,交由齊大人試種。”

齊大學士拱手:“有勞傅大人了。”

傅辭笑笑,轉而說起各國各部落明面上的國力情況:“......更為詳盡的內容微臣已將其悉數記錄在案,便不一一贅述了。”

眾人下意識看向慶元帝手中的冊子,眼裏明晃晃寫滿了“好奇”二字。

慶元帝仿若未見,旁若無人地翻閱。

眾人:“......”

約摸半個時辰後,傅辭述職完畢。

慶元帝也看完了冊子上的內容,面色沈凝:“與海外諸國建交迫在眉睫,傅愛卿你與外交部官員準備一下,盡快與各國使者談判,簽訂建交國書。”

“除了火器,我朝任何東西皆可用以交換。”

“以彼之長,補己之短,傅愛卿你能明白嗎?”

傅辭拱手:“微臣明白。”

慶元帝面露滿意之色:“外交部緊鄰六部,一眾官員的任命皆已下達,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已經在外交部等著傅愛卿了。”

傅辭恭聲應是,轉身之際正對上杜青棠充滿欣賞意味的註視,快速眨了眨眼。

杜青棠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慶元帝:“......”

眾官員:“......”

傅辭離開,三品以上官員自覺退出禦書房。

杜青棠卻正襟危坐,看起來並無告退的打算,引得眾人頻頻側目。

出了禦書房,眾人這才議論開來。

“文國公又想做什麽?”

“文國公主張與海外諸國建交,多半是為了這件事才留下來。”

“齊大人,您可要盡快安排人試種那幾樣高產作物,早日全面推廣。”

齊大學士撚須笑著:“這是自然,雖說大夏已經有了土豆和紅薯,但果腹之物自然是多多益善。”

“不過文國公在早朝上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海外諸國的強大超乎想象,他們在飛速進步,假以時日定會成長到驚人的地步。倘若陛下采納了呂大人的意見,我朝常年閉目塞聽,待列強強行打開我朝國門,那才是真的哀鴻遍野,生靈塗炭。”

“大齊雖兩次戰敗,伐夏之心不死,有朝一日必定卷土重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文國公看得更為客觀,更為長遠,呂大人......私心過重,不可取。”

“呂大人也是防患未然,已經有兩個了,誰知道會不會有第三、第四個。”

“其實只要陛下不同意,任憑那些言論喧囂塵上,她們也毫無辦法。”

可是真到了那一天,陛下當真會站在他們這邊,選擇與他們一起打壓女子嗎?

人群中,嚴天德悠然撚須,不著痕跡扯了下嘴角。

癡人說夢。

早在六年前,陛下就已經表過態了,不是嗎?

曹行粲綴在刑部尚書身後,低眉斂目,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忽然想起女兒暖姐兒。

暖姐兒今年七歲,現在學習四書五經,再過個三五年便可下場。

前提是朝廷開放女子科舉。

曹行粲捏了捏手指,他心底有種極強的預感,只要獻玉和子瞻一日在朝中,女子科舉早晚會實現。

他曹元仲的女兒,自然要擁有最好的一切。

包括教育。

包括前程。

......

禦書房內,杜青棠隔著一段距離,與慶元帝相對而坐。

杜青棠開門見山表示:“陛下,微臣以為一人可勝任海軍統帥一職。”

慶元帝朱筆頓住,他以為杜愛卿留下來,是要向他坦白一切,竟不是麽?

“哦?”慶元帝定了定心神,專註眼前,“杜愛卿又打算向朕舉薦何人?”

杜青棠正色道:“韶慶府千總,萬歸玉。”

慶元帝蹙眉,看向福瑞。

福瑞仔細一尋思,詳盡道來:“這萬歸玉原本是萬家寨寨主,杜大人在任期間派兵剿匪,萬歸玉主動歸順,編入府兵之中後成了把總,後來一名千總投敵,他便成升了上去。”

杜青棠:“......”

在她面前表現得對韶慶府的情況了如指掌真的好嗎?

慶元帝屈指輕叩禦案:“朕需要一個理由。”

杜青棠直言道:“萬歸玉此人水性極好,且是江湖中人,不喜結交權貴,是執掌海軍的最佳人選。”

“江湖中人?”慶元帝挑眉,“山匪也算江湖中人麽?”

“非也。”杜青棠微擡下頜,慶元帝對視,“萬歸玉原名牧廷玉,萬寶山莊少莊主,二十年前遭人滅門,此後多年隱姓埋名,伺機報仇。”

慶元帝看向福瑞,後者微微頷首,輕聲細語說道:“二十年前確有此事,且當年昌國公府險些被滅門,據說也是出自這位萬寶山莊少莊主之手,官府還曾大張旗鼓地通緝過他,只是一無所獲,最後便不了了之了。”

杜青棠適時開口:“昌國公府被滅門,是微臣讓牧廷玉去做的。”

慶元帝:“???”

福瑞:“!!!”

杜青棠的坦白來得猝不及防,慶元帝和福瑞都楞住了。

福瑞把著拂塵的手緊了緊,端起茶壺,朝著慶元帝和杜青棠笑了笑,語氣輕輕柔柔:“茶水快要見底了,奴才去添點水。”

福瑞退出禦書房,殿內只餘下杜青棠和慶元帝二人。

君臣對視,杜青棠淡聲道:“想必陛下早已知曉微臣為何這麽做。”

慶元帝:“......”

杜青棠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

與其避而不談,耗光了慶元帝的耐心,給她扣上一頂殺害皇子的帽子,不如主動坦白,陳明真相。t

杜青棠指尖撫過笏板,目光落在禦案的龍紋上:“陛下有所不知,微臣不止一次重生。”

慶元帝瞳孔驟縮。

“最初,我並非大夏之人,而是華夏之人......”

這無疑是一個悲劇故事,同樣也是一個死局。

一個女子穿越異世,有幸獲得讀書科舉的機會,這個朝代卻不允許女子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她不甘心,決意反抗世俗,冒著欺君的風險女扮男裝,歷經坎坷入朝為官,卻屢次被揭穿、識破身份,落得不得善終的下場。

在大夏,男尊女卑的觀念早已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

一介出身鄉野農門的女流之輩想要憑借一己之力撬動存在了數千年之久的封建禮教,談何容易?

她一次次抗爭,一次次失敗。

她被這封建禮教折磨得遍體鱗傷,形如槁木。

她早已心如死灰,渴求一死百了。

然而命運並不放過她。

死亡。

重生。

死亡。

重生。

她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無法自拔,無法解脫。

“......彌留之際,我找回了身為華夏人的記憶,再睜開眼,便是這一世。”

“元盛,戚赫明,夏啟煊,還有大齊,他們都是導致我慘死的因。 ”

“昔日他們種下惡因,也該由他們承受這惡果。”

“元盛科舉舞弊是我設計,戚赫明——或者說二皇子刺探虎賁營,連累戚赫明入獄也是我設計。”

“至於夏啟煊,我是如何報覆他的,陛下您應該很清楚。”

杜青棠落在禦案龍紋上的目光上移,與慶元帝四目相對:“這就是我的故事。”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慶元帝怔怔望著杜青棠,雙眼空洞,眼神渙散,仿佛受到了極其沈重的打擊,三魂沒了七魄。

過了好半晌,殿外傳來一陣清脆啾鳴,慶元帝才如夢初醒,艱澀出聲:“都是朕,是朕沒有管束好臣子,沒有教養好皇子,還親自下旨,將你......將你......”

回顧杜青棠幾世的經歷,慶元帝只覺無比悚然,比那鬼故事還要可怕。

他不知道杜青棠是怎麽熬過來的,又是如何克服心理上的重重障礙,精心籌謀著為自己覆仇,還要兼顧讀書科舉、在朝為官。

“這些年,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杜青棠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她設想過慶元帝的多種反應,唯獨沒想過慶元帝聽完她的經歷後,第一反應居然是自責。

這是良心發現了?

“您是封建王朝的君主,而我犯下欺君之罪,不過是按照律法處置我罷了。”

雖然杜青棠私下裏總罵慶元帝是老狐貍,腹誹他如何多疑如何冷酷,但平心而論,即便是第一世,她也從未記恨過慶元帝。

彼時的她對於慶元帝而言,不過是一個犯了欺君之罪的農家女子,一無才能二無功績,不值得慶元帝破格赦免。

“比起責怪您,我更痛恨自己的無能。”

出身貧寒,沒有保全自己的能力,明知女扮男裝考科舉是欺君大罪,卻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南墻,仍然不死心。

“起初有些難,稱得上萬念俱灰,了無生趣,幾乎是在等死。好在熬過來了,如今也算苦盡甘來。”

杜青棠不卑不亢說道:“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苦衷,當年夏啟煊對我......實在稱不上好,甚至是惡劣,我沒辦法以德報怨,更沒法說服自己一笑泯恩仇,因為他的身份特殊便放他一馬。”

慶元帝搖了搖頭,手指攥緊又松開:“朕不怪你,是老五他咎由自取,也是朕教子無方,害了杜愛卿你的一世。”

慶元帝並不覺得杜青棠的報覆有什麽問題。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是他遭受這些劫難,他怕是早已瘋魔,不顧一切地大開殺戒了。

杜青棠頓了頓,說句心裏話:“陛下您確實有些教子無方。”

慶元帝:“......”

思及蠢得五花八門的幾個皇子,慶元帝噎住,瞪著眼啞口無言。

杜青棠話鋒一轉,打一棒子給一顆糖:“不過微臣從未後悔奉您為主。”

“是您赦免了微臣的死罪,力排眾議讓微臣繼續做官,給予微臣高官厚祿和從龍之功。”

“知遇之恩終身難報,微臣當為大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願君臣相得,四海升平。”

慶元帝心頭的郁卒仿佛被戳破的氣球,剎那間散得一幹二凈,以拳抵唇輕咳一聲:“你原本所在的華夏是什麽模樣?比大夏還要好嗎?”

杜青棠不假思索:“自然比大夏好上百倍千倍。”

慶元帝:“???”

“杜青棠!”慶元帝怒不可遏,憤而拍案,“你再說一遍?!”

杜青棠氣定神閑說道:“華夏有高聳入雲的摩天高樓,有時速高達八百裏的高鐵,還有許多您聞所未聞的美食。”

“華夏奉行男女平等,無論男女皆可讀書,且華夏實行九年義務教育,從小學到初中皆可免費讀書。”

“女子可以做官,可以經商,可以做律師,做老師,做醫生,只要她們想,她們可以做任何事情。”

“沒有三從四德,也沒有女則女戒。”

“她們著裝自由,不會覺得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更沒有從一而終這種古代糟粕。”

杜青棠侃侃而談,慶元帝定定看著她,半晌後語出驚人:“比起大夏,你更喜歡華夏。”

杜青棠默不作聲。

慶元帝問她:“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會舍棄大夏的一切,回到華夏嗎?”

杜青棠心神一動,緩緩搖頭:“這世上沒有如果,我不會去假設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更何況,我為什麽要舍棄我辛苦多年,以命相搏得來的權勢、官職和爵位?”

“有得必有失,我離開華夏來到大夏,固然是一件憾事,但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讓天下女子脫離苦海,百年之後更能青史留名,我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杜青棠微微一笑,眉眼平和:“鳳凰涅槃,浴火重生,那些煎熬與痛苦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慶元帝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你倒是看得開。”

“陛下謬讚。”杜青棠吐出一口濁氣,言歸正傳,“總而言之,牧廷玉是可用之人。”

慶元帝虛指著杜青棠,似笑非笑:“刑部、大理寺、外交部都有你的人,現如今再來個海軍統帥,杜愛卿你是想造反不成?”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以防萬一,未嘗不可。”

慶元帝:“......杜青棠!”

“跟您開玩笑呢。”杜青棠見好就收,“您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殿下嗎?”

慶元帝沈默須臾,揉了揉因為信息量過大而脹痛的腦袋:“容朕考慮考慮。”

杜青棠應了聲是,正準備告辭,又聽慶元帝問她:“你將一切都跟朕說了,就不怕朕覺得你是異類,是妖魔,除之而後快嗎?”

杜青棠默了默,一本正經地表示:“不瞞您說,其實我早就給自己找好退路了。”

“倘若您想要發難,想要我的命,我便帶著家人乘船出海。”

“微臣身無長物,唯獨有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本事,興許海外諸國之中會有欣賞微臣那些個奇淫技巧的......”

“好了別說了。”慶元帝被杜青棠氣得頭疼,頗為嫌棄地揮了揮手,“滾吧!別在朕的面前礙眼!”

杜青棠從善如流起身,作了一揖:“微臣告退。”

杜青棠退出禦書房,慶元帝緩緩轉動玉扳指,望著虛空靜坐半晌。

“罷了,罷了。”慶元帝搖頭,取來奏折,“真到了那一天再說吧。”

畢竟他的杜愛卿確確實實於國有功。

濫殺功臣,他豈不成了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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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青棠與慶元帝“促膝長談”的時候,翻譯們充當導游,帶領各國使者在夏京城中游玩。

他們去了夏京城最有名的凝香樓和琉璃坊,還花了一天半時間走遍大街小巷,品嘗了許多美食。

“凝香樓的面部護理和身體護理簡直太棒了,舒服得我都睡著了。”

“原來運到我們國家出售的琉璃只是最普通的樣式,居然還有琉璃屏風、琉璃衣櫃和琉璃全身鏡!”

“我買了五面琉璃全身鏡,打算送給祖母、母親還有兩個姑姑,我自己留一面。琉璃坊還送了我五把手持鏡,鏡面四周的花紋太精致了,我都舍不得送出去了。”

“我昨晚去夜市上吃了很多美味的小食,不過還是那家名叫食香閣的酒樓做的小食最好吃,各種炸串酥酥脆脆,十分美味。”

“我最愛吃螺螄粉,雖然聞起來臭臭的,但是吃起來很香,昨日我連著吃了兩碗,打算過兩日再去吃。”

“我給阿爸阿媽還有阿姐買了大夏的衣服首飾,他們一定會喜歡t的。”長夏語氣篤定,又問負責南詔國的翻譯,“張阿兄,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翻譯張成用流利的南詔國語言說道:“去城外觀看閱兵儀式。”

“閱兵儀式?”

海外使者們不約而同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但是出於好奇,還是隨翻譯出了城,來到虎賁營。

然後他們就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數萬名夏軍以整齊劃一的步伐行進,眼神堅定,鏗鏘腳步聲與甲胄碰撞聲交織,如雷貫耳,如同潮水般壯闊。

火器軍高舉火銃,白煙彌漫,彈無虛發,將遠處的靶子射成篩子。

火器軍拉弓搭箭,綁有火藥的箭矢疾馳而出,伴隨隨“砰”一聲巨響,遠處地面出現碩大的深坑。

火器軍推出火炮,只聽得“轟”一聲巨響,地動山搖,滾滾濃煙遮蔽一方天日。

——遠處,半個山頭被削平,光禿禿不見一棵樹木。

“難怪大夏只有男子才能做官,卻依舊如此強大,有這些火器,定能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要是我們國家也能有火器就好了。”

“大夏,恐怖如斯!”

海外使者們一臉恍惚地回到驛館,是夜連做夢都是火炮發射的猛烈威力。

他們還夢見,大夏的軍隊乘船出海,用火器轟開他們的國門。

百姓和軍隊無力抵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他們被大夏滅了國,淪為大夏的奴隸,受盡欺淩。

“啊!”

天色破曉之際,無數使者尖叫著從噩夢中醒來,摟著被子眼神呆滯,滿臉的後怕。

他們呆楞楞地坐在床上,直到敲門聲響起:“大人,外交部的傅大人來了。”

眾人起身,以傅辭為首的外交部官員已經等候多時。

驛館的庭院中,傅辭身披紫袍,面上含笑:“諸位朝安,傅某奉陛下之命,前來與諸位商談建交事宜。”

外交部官員與四十八國代表移步花廳,傅辭將建交國書分發下去。

以防各國代表不認得大夏文字,傅辭十分貼心地用相對應的文字擬寫建交國書,如此無需翻譯轉達,更不用擔心被蒙騙,可自行了解國書內容。

半炷香時間後,傅辭朗聲道:“諸位如有疑問,盡管提出來,我們一定詳盡解答。”

此言一出,花廳內頓時炸開了鍋。

“這裏的技術交流不包括火器對嗎?”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能拿出等價的技術,我們國家也能有火車?”

“......”

長達兩個時辰的答疑環節結束,傅辭起身告辭:“事關兩國關系,諸位還需慎重考慮,兩日後再給我等答覆也不遲。”

待傅辭一行人離去,各國代表面面相覷一陣,拿著寫有各自國家文字的國書,去找同伴商議。

“雖然大夏對女子不公,但它十分強大。”

“雖然得不到火器,但大夏仍然有許多我們沒有的好東西,譬如水泥、指南針、望遠鏡之類,可以出錢買,也可以等價交換。尤其是後兩樣,在行軍打仗時帶上會很方便。”

“那就這麽定了?”

長夏又將國書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一本嚴肅地點了點頭。

......

兩日後,外交部官員順利與四十八國代表簽訂建交國書。

帝心甚悅,特封外交部部長傅辭為海寧伯,以示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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