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9 宮宴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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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169 宮宴遇刺
六月初六, 夏盛號正式運行。
同時，朝廷頒布詔令，研究院二度招收研究員, 望天下能工巧匠積極前來報名。
凡是通過考核的，皆可獲得九品官職，並附上一系列優渥待遇。
消息傳開，大夏各地的能工巧匠們聞風而動，紛紛前往夏京報名。
“去年考核不幸落選，回去後苦練數月, 這次我一定能通過考核！”
“元某無拘無束慣了, 本不欲摻和其中，省得入了研究院, 處處受限。奈何文安侯研造出來的火車太過精妙, 令元某震撼無比, 願加入研究院，向文安侯討教一二。”
“我與元兄所見略同, 錢某師從機關大家, 鉆研此道三十餘年，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那火車與公共客車t是如何運行起來的, 若此生無法堪破其中玄奧, 恐怕要抱恨黃泉。”
此後數日，研究院報名處人山人海。
截至六月初八, 便有六千餘人前來報名。
萬郎中站在角落裏，看著筆桿子飛出殘影的小吏，以及長案前烏泱泱的人群。
“考核那日文安侯會來嗎？”
“進了研究院便能見到文安侯嗎？”
一聲聲“文安侯”灌入耳中，充滿了迫切與崇敬，令萬郎中的心情覆雜至極。
他撚著胡須, 神情意味不明：“真想不到，這些人竟然十之八.九都是沖著尚書大人來的。”
一旁的馮副院首語氣裏沒什麽情緒，仿佛是在陳述事實：“尚書大人文武兼備，還能造火器造火車，如此完美之人，天下黎民仰慕她不是很正常嗎？”
“那些百姓的心很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直白而又純粹。”
“他們不管文安侯是男是女，年輕還是年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們只知道，是文安侯獻上的土豆和紅薯讓他們不再餓肚子，那麽在他們的心目中，文安侯便是個好官，他們便感激她，擁戴她。”
“同理，這些能工巧匠只看到了文安侯創造出來的種種神跡，他們欽佩文安侯，願意追隨她的腳步，不遠千裏來到夏京，進入研究院，為大夏貢獻出屬於自己的一份力量。”
萬郎中陡然怔住，看向馮副院首，後者淡淡看著他，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羞愧得無以覆加。
萬郎中承認杜青棠很優秀，但男人的天性使然，他很難不對杜青棠的性別心存芥蒂。
每次與杜青棠接觸，除了不自在，更多是不甘心。
他在工部待了十多年，至今仍是一個五品郎中，杜青棠一介女流，卻成為工部之首，所有人都要聽從她的命令行事，唯她馬首是瞻。
萬郎中也知道，不僅他一人，工部許多同僚的內心想法都與他不謀而合。
只是懾於杜青棠的威勢，眾人不敢造次，更不敢背後嚼舌根子，只能伏低做小，兢兢業業辦差罷了。
這廂馮副院首一席話，給了萬郎中當頭一棒，他像是腳底長釘子了一般，留下一句“工部尚有要務，本官先走一步”，便匆匆離開了。
馮副院首睨了眼萬郎中落荒而逃的背影，扯了扯嘴角，繼續看匠人們報名。
曾幾何時，他也十分在意尚書大人的性別，覺得一介女流成為工部之首，無疑是將工部一眾官員、甚至是滿朝文武的臉面撕下來，丟到地上踩。
每逢工部同僚談及此事，即便他不善言辭，也要跟著附和幾句。
直到他被尚書大人選中，離開工部，成為研究院的副院首。
馮副院首與研究員們朝夕相處，每日聽得最多的便是他們對尚書大人的誇讚。
長此以往，馮副院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逐漸擺正了心態。
女子又如何，君不見，朝中十之八.九的官員都不如尚書大人呢。
方才聽出萬郎中語氣中的不服氣，馮副院首便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連他這種粗神經的都看得出昔日同僚表面恭敬背後藏刀，尚書大人那般敏銳，還生了一雙火眼金睛，怎會毫無覺察？
馮副院首不管工部那些人如何，他與萬郎中相處還算不錯，不想再換個同僚，重頭開始磨合。
......
六月初九，平陽府傳來有關地動的急奏。
災後重建乃是工部之職，杜青棠下了早朝，便叫來萬郎中，讓他安排五百名匠人，與賑災隊伍一道，前去支援平陽府。
萬郎中躬身稱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下官謹遵大人之命。”
杜青棠挑了下眉頭，捏著墨條研墨：“去吧，盡快安排。”
萬郎中又作了一揖，恭敬退下。
杜青棠斂眸，著手處理公文。
還真不是錯覺，這位萬大人對她恭敬了許多。
表面恭敬和真正的恭敬是有區別的。
工部十之七八的官員是前者，韶慶府以周同知為首的官員和研究員則是後者。
其實杜青棠並未將工部官員的那些個小心思放在眼裏，她不可能一直在工部，何必因為一群蝦兵蟹將的表裏不一而自尋煩惱。
也不知萬郎中遭遇了什麽，竟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
杜青棠在公文上蓋了個章，轉眼便將這一念頭拋諸腦後。
她要的，從來都只是他們服從命令。
其餘的一概不重要。
只可惜有的人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吃著碗裏瞧著鍋裏。
思及昨夜杜一匯報，工部有人搭上了五皇子那個狗東西，杜青棠眸光微冷。
那就別怪她借題發揮了。
另一邊，萬郎中回到都水清吏司，剛進門便瞧見幾名小吏湊在一塊兒，談著尚書大人打發時間。
放在以前，他定要補上幾句。
現在卻只覺得他們侃侃而談的嘴臉十分醜陋，令人作嘔。
萬郎中不禁想，過去的他也是這副模樣嗎？
有一道聲音在他耳畔回答：“是的，你與他們是一丘之貉，讓一個優秀之人成為一群小人口中的談資，一樣的醜陋，一樣的令人作嘔。”
萬郎中又羞又惱，即便無人知曉他的想法，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借此逃避醜惡的真相。
不遠處，幾名小吏仍在旁若無人地交談，言辭間盡顯對尚書大人的不敬，萬郎中深吸一口氣，憤而拍案，厲聲呵斥道：“都給我住口！尚書大人豈是爾等可妄議的？”
小吏嚇了一跳，沒想到萬郎中為何突然發作。
“即日起，若是再讓本官發現有誰對尚書大人不敬，本官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萬郎中說罷，充滿警告的冷眼掃過都水清吏司的官員們，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滿頭霧水。
“萬大人這是吃火藥了不成？”
“萬大人的確不對勁，往常咱們說這些，他怎麽也得附和兩句，今日卻一反常態.....”
話未說完，便有人出言打斷：“多半是幡然醒悟，意識到不該背後嚼人舌根。”
眾人循聲望去，是都水清吏司的黃主事。
此人性格古怪乖戾，大家都不愛跟他往來。
值得一提的是，黃主事不惑之年成為主事，而今古稀之年，還在這個位置上坐著。
並非他碌碌無能，而是多年前曾言語得罪了在工部任職的現·吏部侍郎。
那人是個心胸狹隘的，二十年前的仇記到現在，任憑黃主事攢夠了資歷，立了幾次不大不小的功勞，吏部升遷的名單中次次都沒有他。
名為李角的小吏臉色不太好看，梗著脖子質問：“誰背後嚼人舌根了？難道尚書大人不是女子？還是說她沒有因為小小的齟齬，便對朝廷命官趕盡殺絕？”
黃主事慢吞吞整理文書，頭也不擡地說：“那也是對方冒犯在先，尚書大人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老夫早就說過，莫要背後道人是非，真當尚書大人是什麽好性子不成？爾等一直相安無事，不過是沒被抓個當場罷了。”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這萬一哪天......”黃主事冷笑，“嘴上不積德，也不怕遭報應。”
李角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比開了染坊還要精彩，口不擇言道：“難怪你土埋到脖子了還是個六品官，嘴巴這麽臭，還管得這麽寬，當心折了壽！”
黃主事懶得搭理他，捧著文書徑自離去。
李角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得仰倒，嘴裏罵罵咧咧，很是不堪入耳。
同僚聽不下去了，站出來打圓場：“你又不是不知道，黃大人本就是這樣兒的脾性，你不搭理他便是了。”
“不過黃大人有句話說得不錯，你們還是稍微收斂一些，萬一被尚書大人聽了去，那位可不是好相與的，當心吃掛落，自找罪受。”
李角不以為意，坐回到位置上，呷一口茶，又將茶葉吐出來，悠哉悠哉說道：“放心吧，不會的。”
“尚書大人平日裏只在值房處理公務，有什麽吩咐也是讓張主事轉達，根本不會來都水清吏司。”
同僚搖了搖頭，不再多勸，轉頭整理文書去了。
-
杜青棠不知都水清吏司裏因她起了一場爭端，處理完兩摞公文，又去了研究院。
六月初三，馮副院首讓人運來許多煤炭，一股腦全部塞進了杜青棠的研究室裏，直接占了大半間屋子。
推開門險些被煤炭砸個正著的杜青棠：“......”
由此可見，有時候太老實巴交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一晃過去五日，煤炭消耗了不少，研究室裏才算有了落腳地兒。
杜青棠打開研究室的門，正打算繼續昨日未完成的研究，馮副院首小跑著過來，憨厚的臉上t堆滿了笑：“大人，張覆根據您的資料，培育出了比當前畝產高出一倍的小麥！”
“當真？”杜青棠左腳都已經跨過門檻了，聞言又退回來，順手關上門，“快帶本官去瞧瞧！”
第一批通過考核的研究員中，有一人原先是農夫。
因著考核內容是各顯所長，這個名為張覆的農夫便將自己耗時多年培育出來的高產小麥交了上去。
所謂高產，便是比當前小麥的產量高出五六十公斤。
民以食為天，糧食乃是百姓生存之根本，萬郎中深谙這一道理，見到這份“答卷”，當時便毫不猶豫地錄用了張覆。
事後，杜青棠召見了張覆，問及他是如何培育出高產小麥的。
張覆是個又黑又瘦，還瘸了一條腿的中年男子，粗布衣服上的補丁可見他家境貧寒，言辭間難掩局促不安：“草民年輕時候鬧著玩，將棗樹和石榴樹嫁接，產量意外很不錯，就想著能不能將稻谷和小麥嫁接。”
“一開始草民嘗試很多方法嫁接稻谷，但是都失敗了，只好改用小麥，沒想到去年竟然真的成功了。”
“恰逢研究院廣招天下能工巧匠，草民雖不是能工巧匠，但想著如果能讓陛下看到我的小麥，天下百姓說不定可以種出更多糧食，草民就背著家裏人偷偷來夏京報名。”
杜青棠很欣賞張覆的勇氣，便將有關雜交水稻和雜交小麥的相關資料交給了他。
張覆不識字，杜青棠還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名小吏，方便查找資料。
近幾個月忙於蒸汽機和火車，工部還有一堆瑣事，杜青棠早就將張覆忘到腦後了，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有了進展。
大夏的小麥畝產約有二百公斤，高出一倍便是四百公斤，已經跟現代的小麥畝產差不多了。
杜青棠步履如風，眨眼間就到了麥地裏。
夏京的小麥六七月份成熟，金燦燦的麥穗隨風搖曳，掀起層層金波。
佃農正用鐮刀收麥子，見到杜青棠，紛紛停下手裏的活兒，行禮問安。
杜青棠揮了揮手，直奔當初撥給張覆的四畝地而去。
張覆正赤著膊收拾稭稈，沒想到杜青棠會突然過來，一瘸一拐地爬上田埂，飛快套上衣服，局促地搓了搓衣角：“大人。”
杜青棠又不是沒見過打赤膊的男人，臉色都沒變一下，開門見山問道：“確定產量比現在高出一倍？”
張覆點頭：“下官跟皇莊上的佃農打聽過，去年小麥的畝產是一百九十三公斤，今年四畝地共收上來一千六百公斤。”
杜青棠讓張覆帶她去看看小麥的質量，再與其他麥地裏的普通小麥進行對比，確實更加飽滿。
“非常好！”杜青棠眉眼暈染笑意，宛若冰雪消融，“本官會將此事上達天聽，替你向陛下請功。”
張覆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擺手：“還要多虧了大人您當初給我的那幾張紙，要不是您，下官哪能這麽快培育出高產小麥。”
杜青棠卻是搖頭：“本官可不敢居功，頂多起個引導作用，後續如何操作，如何伺候小麥都是你獨自完成。”
“將小麥存入糧倉，留一部分做種，剩下的你再試試看，能不能培育出更高畝產的小麥。”
張覆有些為難地說道：“下官最近正在研究如何培育高產稻谷，若是再培育小麥，恐怕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提議道：“不如您再招幾個擅長種地的？”
杜青棠思忖須臾：“稍後本官讓人張貼告示，通過考核後直接送到你這邊，由你全權負責。”
張覆楞了下，緊張地搓了搓手：“草......下官可以嗎？”
“你連高產小麥都能培育出來，還管不住區區幾個下屬？”杜青棠將一捧麥粒放回去，拍了拍手起身，口吻風輕雲淡，“若是不聽話，直接開除便是。”
張覆心下一松：“多謝大人，下官會管好他們的。”
杜青棠頷首，讓張覆繼續忙，自個兒也去了研究室。
一下午消耗了五筐煤炭，研究總算有了些進展，杜青棠卻不打算再繼續。
她得入宮一趟，將高產小麥的事兒告訴慶元帝，順便趁著還未下值，讓萬郎中張貼告示，召集擅長種地的農夫，入研究院培育水稻小麥。
夏季白日長，趕在酉時之前將告示張貼出去，說不準明日便有農夫前來報名。
入了宮，施工隊正在宮道上鋪設軌道。
因著四輪車只容納慶元帝一人，體積不算大，軌道寬約一丈，建在宮道左側，右邊的部分仍然十分寬敞。
杜青棠先去了禦書房，經由內侍通傳後順利入內，卻發現殿內不止慶元帝一人，還有闊別數月未見的昭陽公主。
父女二人正在對弈，慶元帝盯著棋盤，昭陽公主則支著下巴，笑盈盈地看著杜青棠。
杜青棠唇畔牽起一絲弧度，躬身行禮：“微臣參見陛下，參見殿下。”
不待慶元帝開口，昭陽公主便已上前，托起杜青棠的右臂，親親熱熱拉著她，笑得眉眼彎彎：“許久未見，獻玉有沒有想我？”
慶元帝：“？？？”
杜青棠：“......”
也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昭陽公主總愛說一些引人遐想的話。
偏生她雙眼清澈，不見一絲狎昵意味，令人深感無奈。
杜青棠不著痕跡瞥了慶元帝一眼，五旬老人揣著手，眼神不善地盯著她。
瞧這架勢，仿佛喝了一百壇陳年老醋。
杜青棠想到書房裏的那方洮硯，又想起十八節火車試行那日，慶元帝恐嚇她，要撬開她的腦袋，惡趣味上頭，微微斂眸看著昭陽公主。
“下官日夜思念殿下，那日得知殿下回京，激動得一夜未眠，奈何公務繁忙，抽不出身，無暇登門拜訪，還請殿下莫要見怪。”
慶元帝：“......”
昭陽公主回首，似真似假地抱怨：“父皇您可真不仁道，杜大人既執掌工部，還要顧著研究院，萬一她累壞了身子怎麽辦？”
慶元帝：“......”
就杜愛卿那體格，在韶慶府三年一場病都沒生過，哪怕是不眠不休，她也能堅持十天半月，怎麽可能累壞身子。
偏生這兩人一個唱一個和，搞得好像他是什麽昏君似的。
真是氣煞他也！
慶元帝看著他最疼愛的女兒和最膽大包天的臣子，盤腿揣手，板著臉不想說話。
昭陽公主最先破功，噗嗤笑出了聲。
杜青棠莞爾，心裏比三伏天喝冰可樂還要爽。
福瑞看著兩位祖宗，一個沒忍住：“噗——”
慶元帝：“......”
慶元帝佯怒，一拍桌子，棋盤抖三抖：“杜青棠你好大的膽子！朕要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杜青棠惡趣味得以滿足，暗嘆昭陽公主果然是鎮定劑一般的存在。
接連兩次在慶元帝手裏占便宜，皆是因為這位公主殿下。
放在平時，杜青棠敢這樣跟慶元帝開玩笑，不死也得脫層皮。
杜青棠收斂笑容，言歸正傳：“陛下，研究院培育出了畝產四百公斤的小麥。”
慶元帝和昭陽公主皆臉色微變。
“四百公斤？”
“豈不是翻了個倍？”
杜青棠頷首：“正是。”
慶元帝與昭陽公主對視一眼，正色道：“先在皇莊上試種一期，若產量仍然如此，便推廣到民間。”
杜青棠：“是。”
昭陽公主輕撫腕子上的金質手釧，若有所思：“既然可以培育出高產小麥，是否也可以培育出高產稻谷？”
杜青棠：“張覆正在嘗試培育高產水稻。”
昭陽公主撫掌：“如此便最好不過了！父皇，這位張覆張大人培育高產作物有功，您是不是得厚賞他一番？”
慶元帝正有此意，沈吟片刻說道：“福瑞，你明日替朕去研究院傳口諭，晉他為正八品所丞，另賜黃金百兩，以示嘉獎。”
福瑞俯首：“奴才遵旨。”
杜青棠並未久留：“工部尚有要事，微臣先行告退。”
慶元帝揮了揮手，趕緊走，別耽誤他與榮姐兒對弈。
昭陽公主則笑著道：“正事要緊，明日我在府上等你。”
杜青棠回以微笑：“好。”
慶元帝：“......”
杜青棠無視慶元帝仿佛吃了什麽臟東西的表情，向兩人分別行禮，退出禦書房。
回到工部，杜青棠直奔都水清吏司，去找萬郎中。
杜青棠走到都水清吏司的門口，聽見有人侃侃而談。
而話題中心，恰好是她杜家人。
“去年尚書大人為了她那個一把年紀還嫁不出去的姐姐大鬧禮部，也不知道現在嫁出去了沒。”
“縱使她是侯府小姐，富有才名，美成天仙一般，可她整日拋頭露面，經商做買賣，高門大戶也不會為自家兒孫聘她為妻。”
“尚書大人與眾不同，她的姊妹亦是如此。t”
“不過尚書大人回京已有一年，我還從未聽過她和哪個男人傳過那方面的流言，不像那位公主，回朝不過兩月，便大肆豢養面首。”
“噓——噤聲！那位前陣子還因為豢養面首的事兒大鬧金鑾殿，連正二品大員都死在了她手裏，現在沒人敢說她一句不是，就連那些禦史，也不敢再彈劾她了。”
“仗著陛下的寵愛無法無天了。”不過李角終究沒再繼續說下去，又話鋒一轉，“你們說，難道尚書大人打算就這樣一直孤獨終老？這女人終究是要嫁人，尚書大人這般強勢，恐怕沒有哪個男人......啊！”
話未說完，李角只覺臀部一痛，整個人騰空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專門放置文書的長案上。
長案翻倒，砸在李角身上，堆積如山的文書散落一地。
變故來得太快，幾名躲在門後閑談的小吏嚇了一跳，下意識探出頭，一看究竟。
當他們看到那負手立在門口，面色冷凝的女子，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已經快過意識，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下官什麽也沒說，都是他們說的！”
杜青棠不予理睬，信步走向長案，在李角面前蹲下身：“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的？本官如此強勢，恐怕沒有哪個男人敢要？”
杜青棠每說一個字，李角便哆嗦一下，抖得跟鵪鶉似的。
他怎麽也沒想到，上午同僚還提醒他收斂一點，別讓尚書大人聽見了，緊接著下午就成了真，被尚書大人當場抓獲，還喜提致命一腳。
李角感覺他的腰快斷了，還有胳膊，被長案砸中，那一瞬間的劇痛幾乎讓他當場暈死過去。
“上任第一日，本官是怎麽說的？”杜青棠輕佻地拍了拍李角的臉，“彼此相安無事便是最好，如若不然，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你們幾個擅離職守，還跟長舌婦似的，聚在一塊兒說三道四，真當本官是死人不成？”
杜青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並非一個平易近人的上司，反而過分嚴格，過分苛刻。
因此她準許下屬如同現代員工吐槽老板那樣，偶爾吐槽她一番，發洩心中怨氣。
可李角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她杜青棠、杜青竹以及昭陽公主淪為他們偷懶時的談資。
更不該吃裏扒外，上了五皇子的那艘破船。
誰知道那狗東西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杜青棠又沒有三頭六臂，沒空時刻盯著，索性直接處理了，眼不見為凈。
“工部不養閑人，即日起你們五人將不再是工部的小吏......”
“大人饒命！您大人有大量，就饒過下官這一回吧！”
“你不能這麽做，我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而已，你沒資格罷免我！”
李角沒想到杜青棠這般蠻橫，竟然要將他逐出工部。
思及昨日，五皇子要求他老老實實待在工部，時機到了自會聯系他，李角忍痛推開長案，以頭搶地：“大人恕罪，下官被豬油糊了心，才會說出這等糊塗話，下官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給下官一次機會吧！”
杜青棠起身，看向聞訊趕來的萬郎中，將方才的話重覆一遍，冷聲道：“本官不管你們是如何看待我，恭敬還是無禮，那都不重要。”
“但什麽時候做什麽事，上值期間就給我老老實實當值，再管不住嘴，本官不介意親手縫了他的嘴。”
萬郎中冷汗簌簌，連連應是。
隔壁三個司的官員聞聲而來，站在廊下看熱鬧，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萬郎中恨得一顆心都在滴血。
先前都警告過他們了，今日又惹出事端，害得尚書大人雷霆震怒。
打今兒起，都水清吏司怕是要淪為四司之中的笑話了。
萬郎中暗嘆運道不好，又後悔當初就應該管束好手底下的官員，不讓他們胡說八道。
“大人，求您再給下官一次機會吧！”
萬郎中冷眼看著磕頭如搗蒜的李角，一揮手：“把人拖出去！”
即刻有幾名小吏跳出來，將李角五人拖出工部。
杜青棠處置了叛徒，並未久留，讓萬郎中張貼告示，臨走前警告道：“今日之事不得外傳，違者與李角等人同罪論處。”
眾人噤若寒蟬，齊聲應是。
杜青棠走後，眾人望著翻倒的長案和撒落一地的文書，有些幸災樂禍，但更多是慶幸。
“幸好我管住嘴了。”
“俗話說得好，論跡不論心，甭管心裏怎麽想，面子上得過得去。”
“趕明兒我也得警告底下的人，管住嘴多做事，尚書大人的怒火可不是咱們能承受得住的。”
......
五皇子府。
管家找來時，五皇子正與進寶玩鬧。
長約一丈的斑斕猛虎在五皇子手下如同貓崽兒一般乖順，收起利爪，任由五皇子搓揉。
“殿下，外面有個叫李角的求見，您要見他嗎？”
五皇子瞇起眼，幽幽嘆了口氣：“真無情啊。”
說著擡了下手，管家會意，悄無聲息退下。
五皇子又跟進寶玩鬧了一會兒，瞥了眼地上被咬得支離破碎的屍體，輕描淡寫道：“處理了，臭得慌。”
伺候進寶的護衛應了聲是，恭送五皇子離去。
五皇子信步往主院去，途徑五皇子妃居住的正院，忽然瞧見一女子背著藥箱出來。
回到主院後，五皇子又召來管家：“今日可有嬌客登門？”
管家想了想：“皇子妃身子不適，請了女醫局的杜大夫。”
“杜大夫啊......”
五皇子盤著核桃，眼尾上挑，笑得像一只狐貍。
發現了李角又如何？
他照樣有法子讓她哭著跪在他面前，求著要嫁給他。
-
六月初十，杜青棠前往公主府。
為了招待杜青棠，昭陽公主特意讓廚房準備了一桌海錯盛宴。
賓客盡歡後，兩人躺在躺椅上，在樹下乘涼，丫鬟在一旁轉動手搖風扇，帶來絲絲涼風。
昭陽公主拿團扇擋住臉，語氣慵懶：“所以令姐如今去了蓮華庵清修？”
杜青棠闔眸，任由細碎陽光落在臉上：“與其留在文安侯府，彼此雙方都尷尬，還不如分開。”
“貪心不足蛇吞象，野心太大，欲望太多，必將遭到反噬。”昭陽公主感慨，又深覺遺憾，“這樣好玩兒的事情我竟然錯過了，若我當時在夏京，怎麽也得與你一起，將承恩公府鬧個人仰馬翻。”
杜青棠莞爾：“下次一定。”
昭陽公主樂不可支：“不過我有點驚訝，獻玉你竟然留了那郭遷一命。”
杜青棠睜開眼，看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將指尖照得近乎透明，泛起健康的粉色：“他還有其他用處。”
昭陽公主取下團扇，睨了杜青棠一眼，並未追問，轉而說起其他。
杜青棠在公主府待了一個下午，迎著漫天霞光回到文安侯府。
飯後，杜青棠將姑娘小子們都叫到跟前：“最近忙著研究院的事兒，已有一月不曾考校你們，今日得閑，一個一個來。”
先從幾個姑娘——阮然、杜青琴的獨女馮秀、杜青書的獨女錢冉和杜青蘭的獨女顧雅君開始。
然後再輪到杜青棋的獨子周誠、杜青書的兒子錢全和杜青蘭的兒子吳銳。
挨個兒考校下來，杜青棠勉強滿意，指著錢全和吳銳：“八月院試開考，按照你們現在的水準，榜上有名不成問題，但是切不可掉以輕心，多看書多刷題，不懂的可以問我，也可以問曲先生......”
一番叮囑過後，兩人拱手：“是，謹遵姨母教誨。”
六月中旬，錢全和吳銳動身回鄉。
杜青棠本欲送行，不巧廣東省傳來噩耗——
廣東總督多年前貪墨了修建河堤的銀子，用稻草填充河堤，去年朝廷下令，用水泥澆築河堤，他也陽奉陰違，不僅沒有用水泥澆築河堤，還將水泥的制作方法賣給了當地富商，以此牟利。
五月裏，廣東省接連下了兩旬的暴雨。
暴雨導致洪水，河堤被沖垮，導致數萬百姓遇難。
廣東總督原本還想隱而不報，眼看越來越多人因河堤坍塌而死亡，終於知道怕了，這才上報朝廷。
慶元帝得知，自是龍顏大怒，命文淵閣大學士為欽差，即刻前往廣東，捉拿廣東總督，安撫百姓。
文淵閣大學士得令，當日便帶著賑災隊伍從夏京出發，先是乘火車抵達山西省，然後再從官道前往廣東。
這一去，直到八月下旬才收到廣東省的急奏。
文淵閣大學士已將廣東總督捉拿歸案，並聯合當地官府，組織災後重建，包括但不限於用水泥澆築河堤，修葺被洪水沖垮的房子，以及給予死者家屬相應的補償t。
如此又等待足足兩個多月，待廣東省的情況穩定下來，文淵閣大學士才押解廣東總督進京。
慶元帝判處廣東總督腰斬之刑時，錢全和吳銳也回到夏京。
他二人不負眾望，順利考取秀才功名。
文安侯府一陣歡天喜地，杜青書和杜青畫更是當場喜極而泣。
恰逢休沐，杜青棠便讓廚房準備了豐盛的酒菜，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直至子夜時分才散去。
此後接連幾日，杜青棠除了在工部處理公務，幾乎都泡在研究院裏。
並非是進行原先的研究項目，而是制造煙花。
一年一度的萬壽節即將來臨，甭管背後存在多少的利用和猜忌，慶元帝給予杜青棠官職、爵位以及權力，她怎麽也得表示一二。
......
天子壽辰，舉國同慶。
萬壽節前兩天，夏京城的大街小巷便掛起紅燈籠和紅綢，四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
萬壽節當日，王公百官及天下百姓皆可休沐一日。
傍晚時分，杜青棠著二品官袍，獨自前往碧霄宮，參加天子壽宴。
碧霄宮內富麗堂皇，美輪美奐。
王公百官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欣賞舞姬曼妙的舞姿。
慶元帝與曹皇後坐於高位，這對天下頂頂尊貴的夫妻言笑晏晏，目光交匯間盡是溫情。
福瑞侍立一旁，白胖的臉上也掛滿了笑。
杜青棠看在眼裏，當時就：“......”
明明相看兩厭，卻裝作深情款款的恩愛模樣，也不嫌膩得慌。
只能說皇家人都是影帝，演技非同一般的高超。
“杜大人，我敬您一杯。”
杜青棠舉杯，淺酌一口，支著下巴望向皇宮的東北方向。
好戲，就要開場了。
......
皇宮東北角，直殿監。
院子裏，內侍們排排站，管事拎著一兜子銀錁子，挨個兒分發。
“今日萬壽節，陛下仁德，特命宮闈局賜下每人一兩的賞銀，拿了銀子趕緊回屋去，莫要隨意走動，要是哪個得罪了貴人，雜家扒你一層皮！”
小郭子領了銀錁子，裹緊身上的破襖子，搖搖晃晃離開。
白日裏他刷了好幾百只馬桶，手疼腿疼渾身疼，只想躺在炕上，好好睡一覺。
進了屋，小郭子脫了破襖子，直挺挺躺在炕上。
同住一屋的三個內侍陸續回來，窸窸窣窣進了被窩，竊竊低語。
“陛下可真大方，居然給了足足一兩銀子！”
“陛下本來就是個明君，可惜早年間被首輔大人壓得擡不起頭，處處受限，否則咱們大夏肯定比現在更好。”
“風水輪流轉，那姓曹的總算遭到報應了。”
“這算啥報應，比起陛下那些年受的委屈，姓曹的就該自捅千刀謝罪，而不是厚著臉皮，繼續做他的首輔，光鮮亮麗地出席今晚上的宮宴。”
“唉，誰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如今陛下得了勝，姓曹的哪能說敗就敗，怎麽也得撐個十來年。”
“真是禍害遺千年吶！”
小郭子聽著旁邊人的談話，眼皮動了動。
不知過了多久，談話聲逐漸變低，取而代之的是如雷鼾聲。
小郭子睜開眼，輕手輕腳下了炕，摸著黑穿上破襖子，門打開一條縫，靈活地擠了出去。
他來到一處荒廢的宮殿，搬開磚石，取出五個月前藏在裏面的匕首。
夜黑風高，寒風呼嘯。
小郭子低著頭，聲音淒厲，充滿了怨恨：“你害我至此，合該以命償還！”
......
宮宴臨近尾聲時，慶元帝攜王公百官走出碧霄宮。
伴隨“砰”一聲巨響，一道金光沖天而起，似是金龍騰空而上。
“咻——”
煙花綻放的瞬間，仿佛一輪金日在空中燃燒，整個夜空都被染成了絢爛的金色。
眾人低呼，滿眼皆是驚艷。
“好漂亮！”
“像花一樣。”
一朵朵金花在夜空綻放，慶元帝撚須微笑，舉手投足盡顯帝王風範。
曹淵不屑，聲音低不可聞：“奇淫技巧罷了。”
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趁著眾人欣賞煙花，一道佝僂的身影向曹淵逼近。
瞄準，刺入。
劇痛襲來的那一瞬間，煙花綻放。
曹淵不可置信地回過頭，金光照亮行兇之人的模樣。
赫然是他找了許久的郭遷。
“去死吧！”
“如果不是你利用我，我不會得罪她，更不會淪為一個閹人，受盡欺淩，終日與馬桶為伍！”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郭遷嘶吼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眾人大駭，尖叫聲此起彼伏。
電光火石間，曹淵恍然大悟，看向杜青棠所在的方向。
杜青棠卻不曾看他，而是看向慶元帝。
夜幕下，君臣二人四目相對。
陛下，生辰快樂。
杜青棠無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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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 夏盛號正式運行。
同時，朝廷頒布詔令，研究院二度招收研究員, 望天下能工巧匠積極前來報名。
凡是通過考核的，皆可獲得九品官職，並附上一系列優渥待遇。
消息傳開，大夏各地的能工巧匠們聞風而動，紛紛前往夏京報名。
“去年考核不幸落選，回去後苦練數月, 這次我一定能通過考核！”
“元某無拘無束慣了, 本不欲摻和其中，省得入了研究院, 處處受限。奈何文安侯研造出來的火車太過精妙, 令元某震撼無比, 願加入研究院，向文安侯討教一二。”
“我與元兄所見略同, 錢某師從機關大家, 鉆研此道三十餘年，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那火車與公共客車t是如何運行起來的, 若此生無法堪破其中玄奧, 恐怕要抱恨黃泉。”
此後數日，研究院報名處人山人海。
截至六月初八, 便有六千餘人前來報名。
萬郎中站在角落裏，看著筆桿子飛出殘影的小吏，以及長案前烏泱泱的人群。
“考核那日文安侯會來嗎？”
“進了研究院便能見到文安侯嗎？”
一聲聲“文安侯”灌入耳中，充滿了迫切與崇敬，令萬郎中的心情覆雜至極。
他撚著胡須, 神情意味不明：“真想不到，這些人竟然十之八.九都是沖著尚書大人來的。”
一旁的馮副院首語氣裏沒什麽情緒，仿佛是在陳述事實：“尚書大人文武兼備，還能造火器造火車，如此完美之人，天下黎民仰慕她不是很正常嗎？”
“那些百姓的心很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直白而又純粹。”
“他們不管文安侯是男是女，年輕還是年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們只知道，是文安侯獻上的土豆和紅薯讓他們不再餓肚子，那麽在他們的心目中，文安侯便是個好官，他們便感激她，擁戴她。”
“同理，這些能工巧匠只看到了文安侯創造出來的種種神跡，他們欽佩文安侯，願意追隨她的腳步，不遠千裏來到夏京，進入研究院，為大夏貢獻出屬於自己的一份力量。”
萬郎中陡然怔住，看向馮副院首，後者淡淡看著他，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羞愧得無以覆加。
萬郎中承認杜青棠很優秀，但男人的天性使然，他很難不對杜青棠的性別心存芥蒂。
每次與杜青棠接觸，除了不自在，更多是不甘心。
他在工部待了十多年，至今仍是一個五品郎中，杜青棠一介女流，卻成為工部之首，所有人都要聽從她的命令行事，唯她馬首是瞻。
萬郎中也知道，不僅他一人，工部許多同僚的內心想法都與他不謀而合。
只是懾於杜青棠的威勢，眾人不敢造次，更不敢背後嚼舌根子，只能伏低做小，兢兢業業辦差罷了。
這廂馮副院首一席話，給了萬郎中當頭一棒，他像是腳底長釘子了一般，留下一句“工部尚有要務，本官先走一步”，便匆匆離開了。
馮副院首睨了眼萬郎中落荒而逃的背影，扯了扯嘴角，繼續看匠人們報名。
曾幾何時，他也十分在意尚書大人的性別，覺得一介女流成為工部之首，無疑是將工部一眾官員、甚至是滿朝文武的臉面撕下來，丟到地上踩。
每逢工部同僚談及此事，即便他不善言辭，也要跟著附和幾句。
直到他被尚書大人選中，離開工部，成為研究院的副院首。
馮副院首與研究員們朝夕相處，每日聽得最多的便是他們對尚書大人的誇讚。
長此以往，馮副院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逐漸擺正了心態。
女子又如何，君不見，朝中十之八.九的官員都不如尚書大人呢。
方才聽出萬郎中語氣中的不服氣，馮副院首便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連他這種粗神經的都看得出昔日同僚表面恭敬背後藏刀，尚書大人那般敏銳，還生了一雙火眼金睛，怎會毫無覺察？
馮副院首不管工部那些人如何，他與萬郎中相處還算不錯，不想再換個同僚，重頭開始磨合。
......
六月初九，平陽府傳來有關地動的急奏。
災後重建乃是工部之職，杜青棠下了早朝，便叫來萬郎中，讓他安排五百名匠人，與賑災隊伍一道，前去支援平陽府。
萬郎中躬身稱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下官謹遵大人之命。”
杜青棠挑了下眉頭，捏著墨條研墨：“去吧，盡快安排。”
萬郎中又作了一揖，恭敬退下。
杜青棠斂眸，著手處理公文。
還真不是錯覺，這位萬大人對她恭敬了許多。
表面恭敬和真正的恭敬是有區別的。
工部十之七八的官員是前者，韶慶府以周同知為首的官員和研究員則是後者。
其實杜青棠並未將工部官員的那些個小心思放在眼裏，她不可能一直在工部，何必因為一群蝦兵蟹將的表裏不一而自尋煩惱。
也不知萬郎中遭遇了什麽，竟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
杜青棠在公文上蓋了個章，轉眼便將這一念頭拋諸腦後。
她要的，從來都只是他們服從命令。
其餘的一概不重要。
只可惜有的人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吃著碗裏瞧著鍋裏。
思及昨夜杜一匯報，工部有人搭上了五皇子那個狗東西，杜青棠眸光微冷。
那就別怪她借題發揮了。
另一邊，萬郎中回到都水清吏司，剛進門便瞧見幾名小吏湊在一塊兒，談著尚書大人打發時間。
放在以前，他定要補上幾句。
現在卻只覺得他們侃侃而談的嘴臉十分醜陋，令人作嘔。
萬郎中不禁想，過去的他也是這副模樣嗎？
有一道聲音在他耳畔回答：“是的，你與他們是一丘之貉，讓一個優秀之人成為一群小人口中的談資，一樣的醜陋，一樣的令人作嘔。”
萬郎中又羞又惱，即便無人知曉他的想法，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借此逃避醜惡的真相。
不遠處，幾名小吏仍在旁若無人地交談，言辭間盡顯對尚書大人的不敬，萬郎中深吸一口氣，憤而拍案，厲聲呵斥道：“都給我住口！尚書大人豈是爾等可妄議的？”
小吏嚇了一跳，沒想到萬郎中為何突然發作。
“即日起，若是再讓本官發現有誰對尚書大人不敬，本官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萬郎中說罷，充滿警告的冷眼掃過都水清吏司的官員們，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滿頭霧水。
“萬大人這是吃火藥了不成？”
“萬大人的確不對勁，往常咱們說這些，他怎麽也得附和兩句，今日卻一反常態.....”
話未說完，便有人出言打斷：“多半是幡然醒悟，意識到不該背後嚼人舌根。”
眾人循聲望去，是都水清吏司的黃主事。
此人性格古怪乖戾，大家都不愛跟他往來。
值得一提的是，黃主事不惑之年成為主事，而今古稀之年，還在這個位置上坐著。
並非他碌碌無能，而是多年前曾言語得罪了在工部任職的現·吏部侍郎。
那人是個心胸狹隘的，二十年前的仇記到現在，任憑黃主事攢夠了資歷，立了幾次不大不小的功勞，吏部升遷的名單中次次都沒有他。
名為李角的小吏臉色不太好看，梗著脖子質問：“誰背後嚼人舌根了？難道尚書大人不是女子？還是說她沒有因為小小的齟齬，便對朝廷命官趕盡殺絕？”
黃主事慢吞吞整理文書，頭也不擡地說：“那也是對方冒犯在先，尚書大人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老夫早就說過，莫要背後道人是非，真當尚書大人是什麽好性子不成？爾等一直相安無事，不過是沒被抓個當場罷了。”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這萬一哪天......”黃主事冷笑，“嘴上不積德，也不怕遭報應。”
李角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比開了染坊還要精彩，口不擇言道：“難怪你土埋到脖子了還是個六品官，嘴巴這麽臭，還管得這麽寬，當心折了壽！”
黃主事懶得搭理他，捧著文書徑自離去。
李角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得仰倒，嘴裏罵罵咧咧，很是不堪入耳。
同僚聽不下去了，站出來打圓場：“你又不是不知道，黃大人本就是這樣兒的脾性，你不搭理他便是了。”
“不過黃大人有句話說得不錯，你們還是稍微收斂一些，萬一被尚書大人聽了去，那位可不是好相與的，當心吃掛落，自找罪受。”
李角不以為意，坐回到位置上，呷一口茶，又將茶葉吐出來，悠哉悠哉說道：“放心吧，不會的。”
“尚書大人平日裏只在值房處理公務，有什麽吩咐也是讓張主事轉達，根本不會來都水清吏司。”
同僚搖了搖頭，不再多勸，轉頭整理文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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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不知都水清吏司裏因她起了一場爭端，處理完兩摞公文，又去了研究院。
六月初三，馮副院首讓人運來許多煤炭，一股腦全部塞進了杜青棠的研究室裏，直接占了大半間屋子。
推開門險些被煤炭砸個正著的杜青棠：“......”
由此可見，有時候太老實巴交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一晃過去五日，煤炭消耗了不少，研究室裏才算有了落腳地兒。
杜青棠打開研究室的門，正打算繼續昨日未完成的研究，馮副院首小跑著過來，憨厚的臉上t堆滿了笑：“大人，張覆根據您的資料，培育出了比當前畝產高出一倍的小麥！”
“當真？”杜青棠左腳都已經跨過門檻了，聞言又退回來，順手關上門，“快帶本官去瞧瞧！”
第一批通過考核的研究員中，有一人原先是農夫。
因著考核內容是各顯所長，這個名為張覆的農夫便將自己耗時多年培育出來的高產小麥交了上去。
所謂高產，便是比當前小麥的產量高出五六十公斤。
民以食為天，糧食乃是百姓生存之根本，萬郎中深谙這一道理，見到這份“答卷”，當時便毫不猶豫地錄用了張覆。
事後，杜青棠召見了張覆，問及他是如何培育出高產小麥的。
張覆是個又黑又瘦，還瘸了一條腿的中年男子，粗布衣服上的補丁可見他家境貧寒，言辭間難掩局促不安：“草民年輕時候鬧著玩，將棗樹和石榴樹嫁接，產量意外很不錯，就想著能不能將稻谷和小麥嫁接。”
“一開始草民嘗試很多方法嫁接稻谷，但是都失敗了，只好改用小麥，沒想到去年竟然真的成功了。”
“恰逢研究院廣招天下能工巧匠，草民雖不是能工巧匠，但想著如果能讓陛下看到我的小麥，天下百姓說不定可以種出更多糧食，草民就背著家裏人偷偷來夏京報名。”
杜青棠很欣賞張覆的勇氣，便將有關雜交水稻和雜交小麥的相關資料交給了他。
張覆不識字，杜青棠還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名小吏，方便查找資料。
近幾個月忙於蒸汽機和火車，工部還有一堆瑣事，杜青棠早就將張覆忘到腦後了，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有了進展。
大夏的小麥畝產約有二百公斤，高出一倍便是四百公斤，已經跟現代的小麥畝產差不多了。
杜青棠步履如風，眨眼間就到了麥地裏。
夏京的小麥六七月份成熟，金燦燦的麥穗隨風搖曳，掀起層層金波。
佃農正用鐮刀收麥子，見到杜青棠，紛紛停下手裏的活兒，行禮問安。
杜青棠揮了揮手，直奔當初撥給張覆的四畝地而去。
張覆正赤著膊收拾稭稈，沒想到杜青棠會突然過來，一瘸一拐地爬上田埂，飛快套上衣服，局促地搓了搓衣角：“大人。”
杜青棠又不是沒見過打赤膊的男人，臉色都沒變一下，開門見山問道：“確定產量比現在高出一倍？”
張覆點頭：“下官跟皇莊上的佃農打聽過，去年小麥的畝產是一百九十三公斤，今年四畝地共收上來一千六百公斤。”
杜青棠讓張覆帶她去看看小麥的質量，再與其他麥地裏的普通小麥進行對比，確實更加飽滿。
“非常好！”杜青棠眉眼暈染笑意，宛若冰雪消融，“本官會將此事上達天聽，替你向陛下請功。”
張覆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擺手：“還要多虧了大人您當初給我的那幾張紙，要不是您，下官哪能這麽快培育出高產小麥。”
杜青棠卻是搖頭：“本官可不敢居功，頂多起個引導作用，後續如何操作，如何伺候小麥都是你獨自完成。”
“將小麥存入糧倉，留一部分做種，剩下的你再試試看，能不能培育出更高畝產的小麥。”
張覆有些為難地說道：“下官最近正在研究如何培育高產稻谷，若是再培育小麥，恐怕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提議道：“不如您再招幾個擅長種地的？”
杜青棠思忖須臾：“稍後本官讓人張貼告示，通過考核後直接送到你這邊，由你全權負責。”
張覆楞了下，緊張地搓了搓手：“草......下官可以嗎？”
“你連高產小麥都能培育出來，還管不住區區幾個下屬？”杜青棠將一捧麥粒放回去，拍了拍手起身，口吻風輕雲淡，“若是不聽話，直接開除便是。”
張覆心下一松：“多謝大人，下官會管好他們的。”
杜青棠頷首，讓張覆繼續忙，自個兒也去了研究室。
一下午消耗了五筐煤炭，研究總算有了些進展，杜青棠卻不打算再繼續。
她得入宮一趟，將高產小麥的事兒告訴慶元帝，順便趁著還未下值，讓萬郎中張貼告示，召集擅長種地的農夫，入研究院培育水稻小麥。
夏季白日長，趕在酉時之前將告示張貼出去，說不準明日便有農夫前來報名。
入了宮，施工隊正在宮道上鋪設軌道。
因著四輪車只容納慶元帝一人，體積不算大，軌道寬約一丈，建在宮道左側，右邊的部分仍然十分寬敞。
杜青棠先去了禦書房，經由內侍通傳後順利入內，卻發現殿內不止慶元帝一人，還有闊別數月未見的昭陽公主。
父女二人正在對弈，慶元帝盯著棋盤，昭陽公主則支著下巴，笑盈盈地看著杜青棠。
杜青棠唇畔牽起一絲弧度，躬身行禮：“微臣參見陛下，參見殿下。”
不待慶元帝開口，昭陽公主便已上前，托起杜青棠的右臂，親親熱熱拉著她，笑得眉眼彎彎：“許久未見，獻玉有沒有想我？”
慶元帝：“？？？”
杜青棠：“......”
也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昭陽公主總愛說一些引人遐想的話。
偏生她雙眼清澈，不見一絲狎昵意味，令人深感無奈。
杜青棠不著痕跡瞥了慶元帝一眼，五旬老人揣著手，眼神不善地盯著她。
瞧這架勢，仿佛喝了一百壇陳年老醋。
杜青棠想到書房裏的那方洮硯，又想起十八節火車試行那日，慶元帝恐嚇她，要撬開她的腦袋，惡趣味上頭，微微斂眸看著昭陽公主。
“下官日夜思念殿下，那日得知殿下回京，激動得一夜未眠，奈何公務繁忙，抽不出身，無暇登門拜訪，還請殿下莫要見怪。”
慶元帝：“......”
昭陽公主回首，似真似假地抱怨：“父皇您可真不仁道，杜大人既執掌工部，還要顧著研究院，萬一她累壞了身子怎麽辦？”
慶元帝：“......”
就杜愛卿那體格，在韶慶府三年一場病都沒生過，哪怕是不眠不休，她也能堅持十天半月，怎麽可能累壞身子。
偏生這兩人一個唱一個和，搞得好像他是什麽昏君似的。
真是氣煞他也！
慶元帝看著他最疼愛的女兒和最膽大包天的臣子，盤腿揣手，板著臉不想說話。
昭陽公主最先破功，噗嗤笑出了聲。
杜青棠莞爾，心裏比三伏天喝冰可樂還要爽。
福瑞看著兩位祖宗，一個沒忍住：“噗——”
慶元帝：“......”
慶元帝佯怒，一拍桌子，棋盤抖三抖：“杜青棠你好大的膽子！朕要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杜青棠惡趣味得以滿足，暗嘆昭陽公主果然是鎮定劑一般的存在。
接連兩次在慶元帝手裏占便宜，皆是因為這位公主殿下。
放在平時，杜青棠敢這樣跟慶元帝開玩笑，不死也得脫層皮。
杜青棠收斂笑容，言歸正傳：“陛下，研究院培育出了畝產四百公斤的小麥。”
慶元帝和昭陽公主皆臉色微變。
“四百公斤？”
“豈不是翻了個倍？”
杜青棠頷首：“正是。”
慶元帝與昭陽公主對視一眼，正色道：“先在皇莊上試種一期，若產量仍然如此，便推廣到民間。”
杜青棠：“是。”
昭陽公主輕撫腕子上的金質手釧，若有所思：“既然可以培育出高產小麥，是否也可以培育出高產稻谷？”
杜青棠：“張覆正在嘗試培育高產水稻。”
昭陽公主撫掌：“如此便最好不過了！父皇，這位張覆張大人培育高產作物有功，您是不是得厚賞他一番？”
慶元帝正有此意，沈吟片刻說道：“福瑞，你明日替朕去研究院傳口諭，晉他為正八品所丞，另賜黃金百兩，以示嘉獎。”
福瑞俯首：“奴才遵旨。”
杜青棠並未久留：“工部尚有要事，微臣先行告退。”
慶元帝揮了揮手，趕緊走，別耽誤他與榮姐兒對弈。
昭陽公主則笑著道：“正事要緊，明日我在府上等你。”
杜青棠回以微笑：“好。”
慶元帝：“......”
杜青棠無視慶元帝仿佛吃了什麽臟東西的表情，向兩人分別行禮，退出禦書房。
回到工部，杜青棠直奔都水清吏司，去找萬郎中。
杜青棠走到都水清吏司的門口，聽見有人侃侃而談。
而話題中心，恰好是她杜家人。
“去年尚書大人為了她那個一把年紀還嫁不出去的姐姐大鬧禮部，也不知道現在嫁出去了沒。”
“縱使她是侯府小姐，富有才名，美成天仙一般，可她整日拋頭露面，經商做買賣，高門大戶也不會為自家兒孫聘她為妻。”
“尚書大人與眾不同，她的姊妹亦是如此。t”
“不過尚書大人回京已有一年，我還從未聽過她和哪個男人傳過那方面的流言，不像那位公主，回朝不過兩月，便大肆豢養面首。”
“噓——噤聲！那位前陣子還因為豢養面首的事兒大鬧金鑾殿，連正二品大員都死在了她手裏，現在沒人敢說她一句不是，就連那些禦史，也不敢再彈劾她了。”
“仗著陛下的寵愛無法無天了。”不過李角終究沒再繼續說下去，又話鋒一轉，“你們說，難道尚書大人打算就這樣一直孤獨終老？這女人終究是要嫁人，尚書大人這般強勢，恐怕沒有哪個男人......啊！”
話未說完，李角只覺臀部一痛，整個人騰空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專門放置文書的長案上。
長案翻倒，砸在李角身上，堆積如山的文書散落一地。
變故來得太快，幾名躲在門後閑談的小吏嚇了一跳，下意識探出頭，一看究竟。
當他們看到那負手立在門口，面色冷凝的女子，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已經快過意識，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下官什麽也沒說，都是他們說的！”
杜青棠不予理睬，信步走向長案，在李角面前蹲下身：“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的？本官如此強勢，恐怕沒有哪個男人敢要？”
杜青棠每說一個字，李角便哆嗦一下，抖得跟鵪鶉似的。
他怎麽也沒想到，上午同僚還提醒他收斂一點，別讓尚書大人聽見了，緊接著下午就成了真，被尚書大人當場抓獲，還喜提致命一腳。
李角感覺他的腰快斷了，還有胳膊，被長案砸中，那一瞬間的劇痛幾乎讓他當場暈死過去。
“上任第一日，本官是怎麽說的？”杜青棠輕佻地拍了拍李角的臉，“彼此相安無事便是最好，如若不然，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你們幾個擅離職守，還跟長舌婦似的，聚在一塊兒說三道四，真當本官是死人不成？”
杜青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並非一個平易近人的上司，反而過分嚴格，過分苛刻。
因此她準許下屬如同現代員工吐槽老板那樣，偶爾吐槽她一番，發洩心中怨氣。
可李角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她杜青棠、杜青竹以及昭陽公主淪為他們偷懶時的談資。
更不該吃裏扒外，上了五皇子的那艘破船。
誰知道那狗東西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杜青棠又沒有三頭六臂，沒空時刻盯著，索性直接處理了，眼不見為凈。
“工部不養閑人，即日起你們五人將不再是工部的小吏......”
“大人饒命！您大人有大量，就饒過下官這一回吧！”
“你不能這麽做，我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而已，你沒資格罷免我！”
李角沒想到杜青棠這般蠻橫，竟然要將他逐出工部。
思及昨日，五皇子要求他老老實實待在工部，時機到了自會聯系他，李角忍痛推開長案，以頭搶地：“大人恕罪，下官被豬油糊了心，才會說出這等糊塗話，下官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給下官一次機會吧！”
杜青棠起身，看向聞訊趕來的萬郎中，將方才的話重覆一遍，冷聲道：“本官不管你們是如何看待我，恭敬還是無禮，那都不重要。”
“但什麽時候做什麽事，上值期間就給我老老實實當值，再管不住嘴，本官不介意親手縫了他的嘴。”
萬郎中冷汗簌簌，連連應是。
隔壁三個司的官員聞聲而來，站在廊下看熱鬧，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萬郎中恨得一顆心都在滴血。
先前都警告過他們了，今日又惹出事端，害得尚書大人雷霆震怒。
打今兒起，都水清吏司怕是要淪為四司之中的笑話了。
萬郎中暗嘆運道不好，又後悔當初就應該管束好手底下的官員，不讓他們胡說八道。
“大人，求您再給下官一次機會吧！”
萬郎中冷眼看著磕頭如搗蒜的李角，一揮手：“把人拖出去！”
即刻有幾名小吏跳出來，將李角五人拖出工部。
杜青棠處置了叛徒，並未久留，讓萬郎中張貼告示，臨走前警告道：“今日之事不得外傳，違者與李角等人同罪論處。”
眾人噤若寒蟬，齊聲應是。
杜青棠走後，眾人望著翻倒的長案和撒落一地的文書，有些幸災樂禍，但更多是慶幸。
“幸好我管住嘴了。”
“俗話說得好，論跡不論心，甭管心裏怎麽想，面子上得過得去。”
“趕明兒我也得警告底下的人，管住嘴多做事，尚書大人的怒火可不是咱們能承受得住的。”
......
五皇子府。
管家找來時，五皇子正與進寶玩鬧。
長約一丈的斑斕猛虎在五皇子手下如同貓崽兒一般乖順，收起利爪，任由五皇子搓揉。
“殿下，外面有個叫李角的求見，您要見他嗎？”
五皇子瞇起眼，幽幽嘆了口氣：“真無情啊。”
說著擡了下手，管家會意，悄無聲息退下。
五皇子又跟進寶玩鬧了一會兒，瞥了眼地上被咬得支離破碎的屍體，輕描淡寫道：“處理了，臭得慌。”
伺候進寶的護衛應了聲是，恭送五皇子離去。
五皇子信步往主院去，途徑五皇子妃居住的正院，忽然瞧見一女子背著藥箱出來。
回到主院後，五皇子又召來管家：“今日可有嬌客登門？”
管家想了想：“皇子妃身子不適，請了女醫局的杜大夫。”
“杜大夫啊......”
五皇子盤著核桃，眼尾上挑，笑得像一只狐貍。
發現了李角又如何？
他照樣有法子讓她哭著跪在他面前，求著要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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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杜青棠前往公主府。
為了招待杜青棠，昭陽公主特意讓廚房準備了一桌海錯盛宴。
賓客盡歡後，兩人躺在躺椅上，在樹下乘涼，丫鬟在一旁轉動手搖風扇，帶來絲絲涼風。
昭陽公主拿團扇擋住臉，語氣慵懶：“所以令姐如今去了蓮華庵清修？”
杜青棠闔眸，任由細碎陽光落在臉上：“與其留在文安侯府，彼此雙方都尷尬，還不如分開。”
“貪心不足蛇吞象，野心太大，欲望太多，必將遭到反噬。”昭陽公主感慨，又深覺遺憾，“這樣好玩兒的事情我竟然錯過了，若我當時在夏京，怎麽也得與你一起，將承恩公府鬧個人仰馬翻。”
杜青棠莞爾：“下次一定。”
昭陽公主樂不可支：“不過我有點驚訝，獻玉你竟然留了那郭遷一命。”
杜青棠睜開眼，看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將指尖照得近乎透明，泛起健康的粉色：“他還有其他用處。”
昭陽公主取下團扇，睨了杜青棠一眼，並未追問，轉而說起其他。
杜青棠在公主府待了一個下午，迎著漫天霞光回到文安侯府。
飯後，杜青棠將姑娘小子們都叫到跟前：“最近忙著研究院的事兒，已有一月不曾考校你們，今日得閑，一個一個來。”
先從幾個姑娘——阮然、杜青琴的獨女馮秀、杜青書的獨女錢冉和杜青蘭的獨女顧雅君開始。
然後再輪到杜青棋的獨子周誠、杜青書的兒子錢全和杜青蘭的兒子吳銳。
挨個兒考校下來，杜青棠勉強滿意，指著錢全和吳銳：“八月院試開考，按照你們現在的水準，榜上有名不成問題，但是切不可掉以輕心，多看書多刷題，不懂的可以問我，也可以問曲先生......”
一番叮囑過後，兩人拱手：“是，謹遵姨母教誨。”
六月中旬，錢全和吳銳動身回鄉。
杜青棠本欲送行，不巧廣東省傳來噩耗——
廣東總督多年前貪墨了修建河堤的銀子，用稻草填充河堤，去年朝廷下令，用水泥澆築河堤，他也陽奉陰違，不僅沒有用水泥澆築河堤，還將水泥的制作方法賣給了當地富商，以此牟利。
五月裏，廣東省接連下了兩旬的暴雨。
暴雨導致洪水，河堤被沖垮，導致數萬百姓遇難。
廣東總督原本還想隱而不報，眼看越來越多人因河堤坍塌而死亡，終於知道怕了，這才上報朝廷。
慶元帝得知，自是龍顏大怒，命文淵閣大學士為欽差，即刻前往廣東，捉拿廣東總督，安撫百姓。
文淵閣大學士得令，當日便帶著賑災隊伍從夏京出發，先是乘火車抵達山西省，然後再從官道前往廣東。
這一去，直到八月下旬才收到廣東省的急奏。
文淵閣大學士已將廣東總督捉拿歸案，並聯合當地官府，組織災後重建，包括但不限於用水泥澆築河堤，修葺被洪水沖垮的房子，以及給予死者家屬相應的補償t。
如此又等待足足兩個多月，待廣東省的情況穩定下來，文淵閣大學士才押解廣東總督進京。
慶元帝判處廣東總督腰斬之刑時，錢全和吳銳也回到夏京。
他二人不負眾望，順利考取秀才功名。
文安侯府一陣歡天喜地，杜青書和杜青畫更是當場喜極而泣。
恰逢休沐，杜青棠便讓廚房準備了豐盛的酒菜，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直至子夜時分才散去。
此後接連幾日，杜青棠除了在工部處理公務，幾乎都泡在研究院裏。
並非是進行原先的研究項目，而是制造煙花。
一年一度的萬壽節即將來臨，甭管背後存在多少的利用和猜忌，慶元帝給予杜青棠官職、爵位以及權力，她怎麽也得表示一二。
......
天子壽辰，舉國同慶。
萬壽節前兩天，夏京城的大街小巷便掛起紅燈籠和紅綢，四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
萬壽節當日，王公百官及天下百姓皆可休沐一日。
傍晚時分，杜青棠著二品官袍，獨自前往碧霄宮，參加天子壽宴。
碧霄宮內富麗堂皇，美輪美奐。
王公百官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欣賞舞姬曼妙的舞姿。
慶元帝與曹皇後坐於高位，這對天下頂頂尊貴的夫妻言笑晏晏，目光交匯間盡是溫情。
福瑞侍立一旁，白胖的臉上也掛滿了笑。
杜青棠看在眼裏，當時就：“......”
明明相看兩厭，卻裝作深情款款的恩愛模樣，也不嫌膩得慌。
只能說皇家人都是影帝，演技非同一般的高超。
“杜大人，我敬您一杯。”
杜青棠舉杯，淺酌一口，支著下巴望向皇宮的東北方向。
好戲，就要開場了。
......
皇宮東北角，直殿監。
院子裏，內侍們排排站，管事拎著一兜子銀錁子，挨個兒分發。
“今日萬壽節，陛下仁德，特命宮闈局賜下每人一兩的賞銀，拿了銀子趕緊回屋去，莫要隨意走動，要是哪個得罪了貴人，雜家扒你一層皮！”
小郭子領了銀錁子，裹緊身上的破襖子，搖搖晃晃離開。
白日裏他刷了好幾百只馬桶，手疼腿疼渾身疼，只想躺在炕上，好好睡一覺。
進了屋，小郭子脫了破襖子，直挺挺躺在炕上。
同住一屋的三個內侍陸續回來，窸窸窣窣進了被窩，竊竊低語。
“陛下可真大方，居然給了足足一兩銀子！”
“陛下本來就是個明君，可惜早年間被首輔大人壓得擡不起頭，處處受限，否則咱們大夏肯定比現在更好。”
“風水輪流轉，那姓曹的總算遭到報應了。”
“這算啥報應，比起陛下那些年受的委屈，姓曹的就該自捅千刀謝罪，而不是厚著臉皮，繼續做他的首輔，光鮮亮麗地出席今晚上的宮宴。”
“唉，誰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如今陛下得了勝，姓曹的哪能說敗就敗，怎麽也得撐個十來年。”
“真是禍害遺千年吶！”
小郭子聽著旁邊人的談話，眼皮動了動。
不知過了多久，談話聲逐漸變低，取而代之的是如雷鼾聲。
小郭子睜開眼，輕手輕腳下了炕，摸著黑穿上破襖子，門打開一條縫，靈活地擠了出去。
他來到一處荒廢的宮殿，搬開磚石，取出五個月前藏在裏面的匕首。
夜黑風高，寒風呼嘯。
小郭子低著頭，聲音淒厲，充滿了怨恨：“你害我至此，合該以命償還！”
......
宮宴臨近尾聲時，慶元帝攜王公百官走出碧霄宮。
伴隨“砰”一聲巨響，一道金光沖天而起，似是金龍騰空而上。
“咻——”
煙花綻放的瞬間，仿佛一輪金日在空中燃燒，整個夜空都被染成了絢爛的金色。
眾人低呼，滿眼皆是驚艷。
“好漂亮！”
“像花一樣。”
一朵朵金花在夜空綻放，慶元帝撚須微笑，舉手投足盡顯帝王風範。
曹淵不屑，聲音低不可聞：“奇淫技巧罷了。”
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趁著眾人欣賞煙花，一道佝僂的身影向曹淵逼近。
瞄準，刺入。
劇痛襲來的那一瞬間，煙花綻放。
曹淵不可置信地回過頭，金光照亮行兇之人的模樣。
赫然是他找了許久的郭遷。
“去死吧！”
“如果不是你利用我，我不會得罪她，更不會淪為一個閹人，受盡欺淩，終日與馬桶為伍！”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郭遷嘶吼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眾人大駭，尖叫聲此起彼伏。
電光火石間，曹淵恍然大悟，看向杜青棠所在的方向。
杜青棠卻不曾看他，而是看向慶元帝。
夜幕下，君臣二人四目相對。
陛下，生辰快樂。
杜青棠無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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