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70 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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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170 官居一品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 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直到那穿著破襖子的內侍面目猙獰，歇斯底裏地吼叫：“去死吧！”
語氣中飽含的恨意令眾人如夢初醒，嚇得魂飛魄散, 以曹淵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退散開來。
尖叫聲、驚呼聲響成了一片，一度蓋過煙花燃放的聲音。
福瑞下意識地擋在慶元帝身前，厲聲高呼：“護駕！護駕！”
守衛在碧霄宮附近的禁軍蜂擁而上，將慶元帝護在身後，人人手持長劍, 利刃對準那形容癲狂的內侍。
“如果不是你利用我, 視我為馬前卒替死鬼，我根本不會得罪她, 更不會淪為一個閹人, 受盡欺淩, 終日與馬桶為伍！”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內侍每說一句，手中匕首便狠狠捅進曹淵的身體裏。
鮮血汩汩湧出, 將曹淵的紫色官袍染成觸目驚心的暗色。
任憑曹淵再如何詭計多端, 老謀深算，也沒想到會有人在萬壽節的宮宴上刺殺他。
利刃入體的那一瞬間, 煙花綻放, 金光照亮行兇之人的模樣。
赫然是曹淵派人尋找多時的郭遷。
電光火石間，曹淵恍然大悟, 看向杜青棠所在的方向。
是她！
一定是她！
一定是杜青棠將郭遷藏在了宮裏，伺機刺殺他！
夏明同樣摻和其中，否則郭遷不會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從這個世界消失得幹幹凈凈。
懊惱與殺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劇痛令曹淵渾身顫抖, 臉色寸寸慘白下來。
強烈的求生欲促使曹淵拼命掙紮，可他全然忘記，他已經不年輕了。
他是個早過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身體機能衰退，力氣也大不如前，無法與一個壯年男子抗衡。
所有的掙紮與反抗都如同泥牛入海，曹淵只能任由郭遷從後面鉗住他的脖子，接連捅了好幾刀。
“父親！”
曹皇後失去往日的溫婉賢惠，目眥盡裂，聲音尖利：“王承，本宮命你速速拿下刺客，救出本宮的父親！”
禁軍統領王承持劍擋在慶元帝身前，下意識看向慶元帝。
曹皇後咬緊牙關，提裙跪在慶元帝腳下，抓著明黃龍袍的一角，愴聲哀求：“陛下，父親他為大夏江山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五皇子掌心盤著核桃，視線在慶元帝和曹淵之間游移。
不待他下跪請求，慶元帝便微微頷首。
王統領一擡手，自有禁軍撲向刺客。
“不許過來！”
“爾等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拉著這個老東西一起下地獄！”
郭遷將曹淵擋在身前，匕首對準他的頸側，高聲要挾道。
禁軍堪堪止住腳步，不敢輕舉妄動。
王統領同身旁的禁軍耳語幾句，禁軍抱拳，領命而去。
冰冷尖銳的匕首抵在頸側，曹淵只覺身體一陣陣發冷，雙腿發軟，難以站立，似是生命不斷流逝。
曹淵用力掐手心，不讓沈重的眼皮合上。
他畢生所求還未實現，怎能死在一個無名小卒的手中？
他不能死！
他必須活下來！
“我要出宮。”郭遷死死盯著慶元帝，“再給我準備萬兩黃金，否則我就殺了這個老東西！”
慶元帝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沈吟不語。
曹皇後心裏恨得滴血，面上哀哀戚戚：“陛下......”
慶元帝神情莫測：“可以，你先放了曹愛卿。”
郭遷哈哈大笑：“你當我是傻子不成？放了他，我就沒命了！”
話音剛落，一道破風聲撕裂空氣，朝著郭遷呼嘯而來。
箭矢從後方射出，郭遷毫無防備，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淬著寒芒的箭頭穿透郭遷的喉嚨，又貫穿曹淵的左肩，鮮血四濺。
郭遷錯愕地瞪大眼睛，身體搖晃兩下，匕首砰然落地。
禁軍找準時機，沖上去斬斷箭矢，救下曹淵。
“砰！”
郭遷直挺挺栽倒在地，捂著喉嚨渾身抽搐，大口吐血。
他的視野被血色籠罩，艱難在人群中搜尋，試圖找到杜青棠的身影。
飛哥兒......
他的兒子t......
他唯一的兒子......
“太醫！快傳太醫！”
“父親您堅持住，太醫馬上就來了！”
慶元帝轉動玉扳指，冷眼瞧著曹淵被送往碧霄宮偏殿，淡聲吩咐道：“將刺客拿下，嚴刑審問，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竟敢當著朕的面刺殺朕的臣子！”
王統領抱拳應是，自有禁軍將喉嚨中箭，卻未當場死去，躺在血泊中茍延殘喘的刺客押下去。
曹皇後命人傳太醫，一轉頭便瞧見刺客被押走，浸染血液的雙腳曳出一路血痕，掩在袖中的手緊了緊，眼神微暗。
不出意外的話，此人今夜必死無疑。
所有人都知道幕後真兇是何人，卻都三緘其口，裝聾作啞。
曹皇後強壓下前路未明的恐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上前福了福身，柔聲道：“多謝陛下救下臣妾的父親。”
慶元帝虛扶一把：“皇後方才受了驚，不如先回坤寧宮，這邊自有太醫為曹愛卿診治？”
曹皇後自是不願，她不會給夏明這個畜生斬草除根的機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語氣柔順：“父親命懸一線，臣妾為人子女，理應相伴左右。”
慶元帝應了聲，便是準許曹皇後留下，轉而看向王公百官：“今夜壽宴因一刺客掃了諸位的雅興，他日朕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宴飲結束，諸位且回吧。”
眾人低眉順目，齊聲應是，向帝後行了一禮，攜家眷離宮。
杜青棠孤身參宴，恰好昭陽公主也是，兩人狹路相逢，便結伴同行。
出了皇宮，昭陽公主登上文安侯府的馬車，公主府的馬車則跟在後邊兒。
車廂內，昭陽公主輕車熟路地從小桌下抽出一碟果幹，捧在懷裏吃得嘎嘣響，裙擺下的繡鞋孩子氣地輕晃著：“這就是獻玉那日所說的另有他用？”
杜青棠想了下，依稀是六月裏在公主府的言論，輕唔一聲，嗓音中透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很有意義的生辰禮物，不是嗎？”
昭陽公主吃得右頰鼓鼓，凝視著坐在對面的人。
燭火搖曳，晃入杜青棠眼底，熠熠生輝，明亮不可方物。
“父皇會很喜歡你的這份生辰禮物。”昭陽公主中肯點評，又話鋒一轉，“不過我很好奇，曹淵利用了郭遷，獻玉也與他齟齬頗深，為何他只殺曹淵？”
杜青棠氣定神閑道：“他以為，他那奸生子在我手中。”
郭遷成了個閹人，此生只有郭望飛一個子嗣。
除非他想絕後，否則不敢輕舉妄動。
昭陽公主知曉杜青棠早已將那奸生子送出夏京，吃吃笑了一陣，又問道：“獻玉你說......曹淵會死嗎？”
杜青棠倒一杯茶，愜意淺酌，潤潤嗓子後捧在手裏，將皮球踢了回去：“殿下以為呢？”
昭陽公主戳了戳果幹，語氣頗為遺憾：“都說禍害遺千年，那郭遷幾乎不曾傷及曹淵的要害，恐怕......”
杜青棠同樣留意到了，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口吻風輕雲淡：“活著也無妨，病來如山倒，咱們的首輔大人年事已高，怕是無法繼續效忠陛下了。”
昭陽公主挑起車簾一角，望著沈沈夜色，聲音低不可聞：“我希望他死了，又不希望他死了。”
曹淵不該死得那樣潦草。
他應該死在她的手裏。
扒皮抽筋，五馬分屍，或者制成人彘，怎樣都好。
如此方能解她心頭之恨。
昭陽公主褐色眼眸中情緒翻湧，令人無端感覺到壓抑。
杜青棠默然不語，只是往她手裏塞了一顆蜜餞。
昭陽公主放下車簾，放任自己渾身沒骨頭似的靠在車廂上，將蜜餞放入口中。
“甜的。”
“嗯。”
杜青竹嗜甜如命，她做的蜜餞當然很甜。
吃甜的，心情會好。
“獻玉。”
“嗯？”
昭陽公主放下小碟，一個轉身，緊挨著杜青棠坐下。
杜青棠只覺左肩一沈，昭陽公主靠在她肩頭，輕聲呢喃：“獻玉。”
杜青棠：“嗯。”
昭陽公主吐出一口濁氣，胸口輕微起伏著：“我好累啊。”
杜青棠將茶杯放回小桌上，調整姿勢，讓昭陽公主靠得更舒服一些：“累就睡覺，沒有什麽問題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
昭陽公主眼睫輕顫，緩緩閉上了眼。
半炷香後，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口。
昭陽公主仍在睡著，步搖貼在杜青棠頸側，觸感冰涼。
杜青棠微微側首，昭陽公主眼瞼下的皮膚泛著青色，也不知多久沒能好好休息。
這位公主殿下身上背負著太多。
不知具體的仇恨，以及大夏的錦繡江山。
她們都在辛苦地活著。
......
杜青棠沒有叫醒昭陽公主。
待她睜開眼，已是一個時辰後了。
周遭靜謐無聲，昏黃燭火下，杜青棠捧著書，悄無聲息地翻閱。
昭陽公主眨了眨眼，慢吞吞坐直身子，聲線沙啞：“獻玉怎麽不叫醒我？”
杜青棠放下書，遞給昭陽公主一杯茶，一本正經表示：“我是好人，做不出擾人清夢的惡事。”
昭陽公主忍俊不禁，飲盡杯中茶：“多謝獻玉款待，夜已深了，獻玉快回去吧。”
杜青棠目送昭陽公主入府，屈指輕叩車廂。
車夫一甩鞭子，馬車轆轆，消失在無盡夜色中。
-
翌日，金鑾殿上。
慶元帝穿著明黃龍袍，高坐龍椅之上，沈聲道：“朕昨夜命人嚴刑審問，那刺客乃是前任臨江府知府的次子，當年被抄家時，他在外游學逃過一劫，三年前潛入宮中，伺機刺殺曹愛卿，為父報仇。”
孰真孰假，眾人心底自有評判。
有人信了，畢竟當年若非曹氏拉攏，前任臨江府知府也不會獲罪而亡。
也有人不信。
譬如東閣大學士。
倘若真是那臨江府知府的次子，他為何不潛入承恩公府，反而潛入宮中？
眾所周知，入宮可是要承受閹割之苦的。
那人又不是蠢貨，何必舍近求遠，自討苦吃？
東閣大學士想要尖叫，想要撒潑，想要質問。
但是他不敢。
昨夜曹淵遇刺，禁軍將他送入碧霄宮偏殿，接受太醫的診治，直到現在還未有具體消息傳出。
曹淵是死是活？
他若死了，他們這些攀附曹氏的曹黨又該何去何從？
以陛下的雷霆手段，必定會對他們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東閣大學士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怒慶元帝，唯恐性命不保。
幸而慶元帝主動提及曹淵的現況：“經一眾太醫長達四個時辰的搶救，曹愛卿現已轉危為安。”
曹黨狠狠松了口氣。
“只是——”
曹黨剛剛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曹愛卿傷及脾臟，雖及時縫合，仍然傷及根本，恐有礙壽數。”
曹黨的臉色逐漸慘白。
有礙壽數？
那豈不意味著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不！
他們的好日子早就到頭了。
只是一旦曹淵病逝，他們即將面臨比現在更加糟糕的境地。
明明金鑾殿上燃著炭盆，溫暖如春，曹黨卻覺得如墜冰窟，絕望席卷全身。
百官之前，五皇子臉色難看一瞬，手指模擬盤核桃的動作，用力深呼吸，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戾氣。
大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不曾錯過五皇子的表情變化，心中竊喜。
沒了曹淵這根頂梁柱，曹氏無異於拔了牙的老虎，沒落不過時間問題。
沒了曹氏的鼎力支持，再結合慶元帝對曹氏的態度，這場儲位之爭中，五皇子必敗無疑！
如此，便只剩下他們三人。
大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目光交匯，火星四濺。
......
一場早朝結束，帝黨滿面春風，曹黨如喪考妣。
杜青棠心情也挺不錯。
曹淵致仕已成定局，如此也算報了去年的仇。
回到工部，官員們駐足，俯身行禮：“大人。”
杜青棠步履如風，一晃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長廊盡頭。
眾人直起腰身，低聲交談。
“倘若首輔大人致仕，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繼任。”
“多半是那幾位閣臣。”
“無論如何，內閣之中都會有一個空缺，你們說咱們尚書大人有沒有可能......”
說話之人指了指皇宮東南方向，那是內閣所在之地。
眾人面面相覷，神情各異。
“雖然可能性比較低，聽起來也很荒謬，但是張某希望是她。”
“即便不入閣，最好也調去其他地方，工部就是個清水衙門，實在供不起這麽一尊大佛。”
此言一出，眾人皆露出痛苦的表情。
六月裏，李角五人玩忽職守，在背後嚼舌根，恰好被尚書大人抓個正著。
尚書大人雷霆震怒，當場處置了他們。
自那以後，工部眾人整日戰戰兢兢，腦袋裏始終有一根弦繃著，唯恐哪裏做錯了，受到排揎，可謂是苦不堪言t。
現如今，杜青棠在他們心目中堪比青面獠牙，長著三頭六臂的羅剎，人人避而不及。
他們也不管什麽杜青棠是女子，資歷尚淺德不配位，只要送走這尊大佛，哪怕是陛下晉她為首輔，他們也舉雙手雙腳讚成！
“不說了，我去整理文書。”
“今晚上我決定在菩薩面前跪一整夜，替尚書大人祈福，希望菩薩能看到我的誠心，讓我心想事成。”
“我正有此意。”
“還有我還有我。”
眾人碎碎念，頃刻間作鳥獸散。
杜青棠不知下屬的殷切期盼，推開值房的門，入目是五摞半人高的公文。
其中三摞是昨日的，因萬壽節休沐，未能及時處理。
剛把亟待處理的那一摞搬到書桌上，張主事抱著一摞公文過來：“大人，這是今日必須要處理完的。”
杜青棠：“......”
不想說話。
杜青棠下筆如飛，用了三個時辰處理完六摞公文，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研究院。
騎著馬與公共客車擦身而過，杜青棠下意識看進車廂。
車廂裏人滿為患，連過道裏都人貼人站著，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
一眼掃過，依舊不見上次驚鴻一瞥看見的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杜青棠收緊韁繩，頭也不回地出了城。
抵達研究院，杜青棠剛把追風拴好，張覆小跑著過來：“大人！大人！”
追風打了個響鼻，前蹄踢踏。
杜青棠揉了揉她濃密的鬃毛，看向張覆：“怎麽了？”
張覆咧嘴笑，眼尾的皺紋寫滿歲月與苦難的痕跡，表情卻是真正快樂著：“大人，下官七月裏嘗試著培育了一小塊水稻，昨日收了上來，請劉大人幫忙算了下，畝產大約有四百公斤。”
大夏的稻谷畝產約有三百公斤，張覆培育出的水稻比前者多出一百公斤，已是非常喜人的數據。
“種了幾畝地？”杜青棠問道。
“因為當時不太確定，擔心浪費糧種，只種了四分地。”現如今出了成績，張覆不免有些遺憾，“早知道當初應該多種一些，晚稻最遲七月份，這會兒都快入臘月了，只能明年再始終了。”
杜青棠知曉水稻好暖喜濕，三到七月份種植最佳，此時顯然不合適：“你先去忙，本官想想什麽法子可以在臘月種水稻。”
張覆大喜過望：“多謝大人，下官這就去把稻谷送進糧倉！”
杜青棠揮了揮手，一邊往研究室去，一邊思考該怎麽做。
她想到了溫室大棚。
只是古代條件受限，想要制造出聚乙烯或者聚氯乙烯，制作塑料薄膜無異於難如登天。
不過方法總比困難多，總能找到塑料薄膜的平替。
恰在此時，迎面走來兩名研究員。
“昨日我媳婦兒帶著閨女兒子過來探親，說琉璃坊年底搞活動，我就把我下半年的獎金都給了她，讓她去買兩件，一件放屋裏，另一件收起來，等過幾年閨女嫁人了，充作嫁妝，一塊兒送去婆家，肯定倍有面子。”
杜青棠腳下一頓，琉璃？
已知：琉璃=玻璃
杜青棠忽然想起，溫室大棚除了塑料大棚，還有另外一種，是由玻璃造的。
即玻璃溫室。
杜青棠眼睛一亮，立馬原路返回，直奔隔壁的琉璃廠。
答案近在眼前，她竟然舍近求遠，絞盡腦汁去想什麽塑料薄膜的平替。
玻璃溫室透光性好，保溫性能好，不比塑料薄膜的平替香？
杜青棠找上琉璃廠的總管事，說明來意。
總管事表情呆滯一瞬：“大人您是說，用琉璃蓋一間屋子，用來種水稻？”
杜青棠頷首。
總管事有些為難：“這琉璃一寸千金，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杜青棠擰眉：“糧食乃是百姓生存之根本，何來大材小用一說？”
總管事見文安侯神色冷凝，訥訥不敢吱聲。
“就這麽說定了，稍後本官派人將圖紙送過來。”杜青棠完全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待琉璃溫室建成，費用一律按照市價。”
這筆錢是從研究院的研究經費裏面扣，不過問題不大，從左口袋進右口袋罷了。
總管事深知面前這位是個說一不二的，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下來。
杜青棠回到研究院，拐去稻田裏，將玻璃溫室的事兒告訴張覆。
張覆聞言，大驚失色：“下官聽說琉璃坊裏的東西特別貴，巴掌大小就能賣到好幾百兩，抵得上尋常人家一輩子的開銷。若是按照您的說法建一間琉璃屋子，那得要多少錢啊？”
杜青棠沒說玻璃成本極低，定價高是為了從那些有錢人手裏摳錢，只淡定表示：“若能培育出高產水稻，令天下百姓飽食終日，哪怕是花費金山銀山也值得。”
張覆感動得熱淚盈眶：“大夏有您這樣的官員，實乃百姓之福啊！”
杜青棠笑而不語，回到研究室，繼續上個月未完成的研究。
繼蒸汽機之後，杜青棠打算造一臺發電機。
在造火車的前期，杜青棠也曾想過用電力驅動火車，只是電力終究不如蒸汽的穩定，容易出問題，最後還是選擇了一開始的蒸汽驅動。
不過經此一遭，有關“電”的設想一直在杜青棠的腦海中盤旋，時不時冒出來找存在感。
那廂火車試行成功，杜青棠便將發電機提上日程。
有了電，就不必再用蠟燭了。
除了電燈，電風扇也能從王公百官豪商手裏狠撈一筆。
起初杜青棠打算造一臺手搖發電機，比那些個礦能、水能、風能發電機更為簡便。
只是手搖發電機瓦數低，負責搖發電機的人還堅持不了太久，比較雞肋，杜青棠只好忍痛放棄，選擇礦能發電機。
大夏礦產豐富，其中以煤礦尤甚。
即便有朝一日，家家戶戶用上煤炭發電機，朝廷也絕對供應得起，還能借機為國庫增收。
十月裏，煤炭發電機已經有了大致的框架，只差最後一步的完善。
而就在十月中旬，杜七杜八傳來消息，他們在雲南省發現了鎢礦。
而今軌道已經鋪遍大半個大夏，先走官道，然後再以研究院的名義搭乘夏盛號火車，臘月初便可抵達夏京。
在此之前，杜青棠打算先把發電機完善一下，然後想辦法將鎢絲造出來。
——杜青棠不確定能不能造出來，但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
就在杜青棠為了科技興國而努力的時候，昏迷近九個時辰的曹淵終於悠悠轉醒。
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曹淵心下一松。
“大人，您醒了。”守在一旁的太醫上前來，“請容許下官為您診脈，查看傷勢。”
曹淵渾身上下痛到麻木，任由太醫動作，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喉嚨裏如同灌滿了砂礫，每說一個字就鈍鈍得疼：“本官......如何？”
太醫後背冷汗涔涔，暗覷曹淵臉色，咽了口唾沫，實話實說——
傷及根本，不得受累，否則將有礙壽數。
曹淵：“......”
若非此人是曹氏慣用的太醫，曹淵會以為這是夏明為了將他逐出朝堂，故意讓太醫這麽說的。
曹淵閉上眼，一顆心仿佛浸在冰水裏，無力與絕望席卷全身。
但更多是憎恨。
杜青棠！
夏明！
曹淵終究還是低估了這兩人的卑鄙程度。
壽宴見血，乃是不祥之兆。
為了對付他，夏明竟然舍得在萬壽節的壽宴上動手。
還有杜青棠，早前她大鬧承恩公府，害他折損一名得用的幕僚和好不容易招攬到手的戶部官員，曹淵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一筆勾銷。
誰承想，杜青棠竟如此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蟄伏數月，只為在萬壽節予以他致命一擊。
太醫見曹淵臉色煞白，呼吸粗重，胸口急速起伏，大有當場暴斃之兆，小心翼翼勸道：“大人，萬事當以身體為先，您養好了身體，什麽都好說。”
曹淵深呼吸，又問：“陛下可查明刺客的身份了？”
當朝首輔遇刺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事後的調查結果自然也備受關註。
太醫有所耳聞，因此應對如流：“是前任臨江府知府的次子。”
曹淵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仿佛被戳中了笑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太醫面露驚恐之色。
首輔大人他......莫不是承受不住打擊，瘋了？
曹淵笑了好一陣，半晌後用力喘兩口氣，艱難擡起手：“扶我起來。”
太醫一臉不讚同的表情：“大人您有傷在身，昨夜院首大人還為您縫合了脾臟，最好臥床休息，以免傷口開裂......”
曹淵耐心告罄，手肘撐著床鋪，忍痛坐起身。
太醫臉色大變：“大人！”
曹淵推開他，肩頭的箭傷裂開，鮮血瞬間洇濕衣衫。
太醫臉都嚇t白了，又不敢上前，急得直搓手：“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曹淵鼻孔翕動，靠在床頭緩了半晌：“禦書房。”
太醫眼皮狂跳，想說什麽，被曹淵輕飄飄睨了眼，話都堵在嗓子眼裏，憋紅了臉，只能眼睜睜看著曹淵自個兒穿上衣服，走一步咳三聲地離開了碧霄宮。
碧霄宮坐落於一座湖心島上，從坐船離開到徒步前往禦書房，曹淵足足用了一個半時辰。
來到禦書房門口的時候，曹淵氣喘如牛，腳底打飄，眼前一陣陣發黑，險些一頭栽到地上去。
幸而內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咋咋呼呼地叫喚：“呦，大人您怎麽來了？您這身上還有傷呢，流了那麽多血，理應臥床修養，陛下本就為了大人您擔心得吃不下睡不好，待會兒見了得多難受哇！”
曹淵被寒風凍僵的面皮緩緩抽動兩下，咳嗽兩聲，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疼：“我要......咳......求見陛下。”
玉覺不著痕跡撇了下嘴，叫了兩個內侍過來：“你們倆好生伺候著。大人您稍等，且容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曹淵攏了攏大氅，站成一棵從根子腐爛的老樹。
玉覺很快去而覆返，笑瞇瞇地撩起厚重的門簾：“大人，陛下請您進去呢。”
曹淵入內，跪地行禮：“微臣叩見陛下。”
慶元帝手持朱筆，圓潤秀雅的臉上掛著笑：“曹愛卿有傷在身，何須行此大禮。這外邊兒天寒地凍的，若是曹愛卿凍出個好歹，可就是朕的不是了。”
話雖如此，卻是不曾叫起。
曹淵垂首，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直接道明來意：“微臣年老體弱，此番遇刺又傷及根本，有礙壽數，日後恐難堪大任，望陛下垂憐，讓微臣乞骸骨，回鄉將養。”
慶元帝皺起眉頭，長嘆道：“曹愛卿歷經三朝，先後輔佐皇祖父、父皇和朕，大夏能有今日，當有曹愛卿一半功勞，朕還真舍不得放你離開。”
曹淵以頭搶地，動作間扯到傷口，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越疼，曹淵就越是冷靜。
“首輔乃文官之首，理應以身作則，而微臣卻不得受累，恐有玩忽職守之嫌，還請陛下準許微臣乞骸骨，回鄉將養。”
慶元帝於禦案後正襟危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曹淵。
良久，他撚須輕嘆：“罷了，既然曹愛卿心意已決，朕便準許你辭去首輔一職。”
慶元帝頓了頓，又道：“念在曹愛卿為大夏鞠躬盡瘁，嘔心瀝血，朕便封你為一品太傅，奉為楷模，垂範百世。”
眾所周知，太傅乃是虛銜，多由德高望重的文官擔任。
德高望重。
曹淵無聲念著這個詞，在心裏冷笑連連。
到這時候了，還不忘使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惡心人。
“微臣叩謝皇恩。”
......
曹淵出了宮，回到承恩公府後無視重傷在身，血染衣衫，召來親信：“之前讓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親信跪下請罪：“因著要與那位的面貌極其相像，小人不敢聲張，只派人悄悄尋摸，至今未有消息。”
曹淵面色微沈：“二十棍。”
親信磕了個頭，正欲下去領罰，又聽曹淵開口：“給漢中府傳信，可以準備起來了。”
親信楞了下，旋即狂喜：“老爺放心，小人這便去傳信！”
轉身之際，親信又想到一件事：“老爺，是否要跟五殿下那邊知會一聲？”
曹淵闔眸，感受著鼻息間濃郁的血腥氣：“不必。”
反正最後坐上那把龍椅的人不是他，又何必自找麻煩。
-
曹淵乞骸骨，辭去首輔一職，出任一品太傅虛銜的消息傳開，戚濂茂呼吸一窒，失手打翻了茶杯。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些年，慶元帝讓他繼續做這個次輔，是為了牽制曹淵。
如今曹淵辭去首輔一職，僅冠有一個虛銜，他戚濂茂便可功成身退，風光致仕。
可他退了，戚氏怎麽辦？昌國公府又該怎麽辦？
十多年前，昌國公府慘遭滅門，嫡支和旁支血脈十不存一。
僅存的還都是些歪瓜裂棗，無一可造之材。
他這廂退了，朝中將再無戚氏子孫，昌國公府沒落不過是時間問題。
待他百年之後去了地下，有何顏面去見戚氏的列祖列宗？
戚濂茂第無數次後悔，當初縱容老二害死了老大。
倘若老大還在，以他的才能，何愁不能光耀門楣，延續戚氏百年榮耀？
下值的鑼聲響起，戚濂茂渾渾噩噩回到昌國公府，食不知味地用了晚飯，揣著一肚子的心事睡去。
睡著後，戚濂茂做了一場夢。
夢中，他坐在書房裏，親信跪在下首，一板一眼地匯報。
“延慶府傳來消息，在大公子手底下做事的通判杜青棠乃是女扮男裝，前陣子被大公子發現了身份，大公子設計她假死，將她養在了外邊兒。”
戚濂茂聽見自己的聲音：“欺君之罪豈是戚氏能沾染的？將這事兒透露給老二媳婦，她知道該怎麽做。”
親信領命退下。
緊接著，畫面一轉。
親信跪在下首，仍在匯報：“二夫人將這事兒透露給了薛三小姐，薛三小姐曾對杜青棠一見傾心，那廂知曉她是女子，便因愛生恨，灌了杜青棠一壺鴆酒。”
戚濂茂暗自奇怪。
好端端的，他怎會做這種夢？
且不說杜青棠從未在延慶府任職，他那最看好的嫡孫——戚赫明更是從未與杜青棠有過任何交集。
不待戚濂茂解惑，畫面忽又一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夜裏。
牧廷玉渾身浴血，踩著戚氏兒孫的血肉之軀，提劍向他逼近。
長劍貫穿胸膛，劇痛襲來的那一瞬間，戚濂茂大駭，從夢中驚醒。
戚濂茂猝然睜開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尚未坐定，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栽倒。
......
翌日，寅時三刻。
伺候戚濂茂的小廝準時敲門：“老爺，該起了。”
平日裏，只敲兩下便有回應。
今日敲了好半晌，屋裏也沒個動靜。
小廝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鼓足了勇氣，選擇破門而入。
進了門，小廝直奔裏間。
“啊！”小廝驚叫，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不好了！老爺出事了！”
裏間的床上，戚濂茂雙眼大睜，眼裏殘餘著驚恐之色，仿佛生命的最後一刻見到了什麽極其可怖的東西。
他是被嚇死的。
死不瞑目。
......
繼首輔曹淵乞骸骨，次輔戚濂茂無疾而終的消息再度傳遍整個夏京。
翌日，金鑾殿上。
左都禦史手持笏板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
左都禦史俯身，恭聲問道：“陛下，現如今內閣之中有兩個空缺，您覺得由哪兩位大人接任比較合適？”
按照規定，內閣輔臣的空缺只有大學士、協辦大學士、六部尚書和左都禦史等職位可列入晉升候選之中。
此言一出，有望晉升的官員皆精神一振，灼灼目光落在那玉階之上，心中激動與忐忑交織。
工部的兩位侍郎則眼珠亂轉，口中念念有詞。
“菩薩保佑，讓尚書大人入閣吧。”
“就算入不了閣，也將她調去戶部或者吏部吧，在工部這樣兒的清水衙門實在是屈才了。”
杜青棠聽見兩人嘀嘀咕咕，不過沒聽清具體內容，只輕飄飄睨了眼，便將註意力放在慶元帝身上。
首輔致仕，次輔離世，內閣多出兩個空缺，也不知她這次能否登壇入閣。
慶元帝思忖片刻，神情肅穆地開口：“石愛卿與嚴愛卿任內閣大學士已有多年，期間恪盡職守，勤勉盡責，朕心甚慰，著晉石愛卿為內閣首輔，晉嚴愛卿為內閣次輔。”
石紫山和嚴天德聞言，兩人皆是一楞。
論能力，內閣之中皆是能臣。
論資歷，內閣之中當屬中極殿大學士，年過古稀，入閣已有二十餘年。
不過口諭已出，金口玉言，沒有絲毫回轉的餘地，兩人便出列跪謝皇恩。
“另，武英殿大學士一職由工部尚書接任，文淵閣大學士一職由戶部尚書接任，即日上任，不得有誤。”
杜青棠提著的心落回原處，出列跪拜：“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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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 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直到那穿著破襖子的內侍面目猙獰，歇斯底裏地吼叫：“去死吧！”
語氣中飽含的恨意令眾人如夢初醒，嚇得魂飛魄散, 以曹淵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退散開來。
尖叫聲、驚呼聲響成了一片，一度蓋過煙花燃放的聲音。
福瑞下意識地擋在慶元帝身前，厲聲高呼：“護駕！護駕！”
守衛在碧霄宮附近的禁軍蜂擁而上，將慶元帝護在身後，人人手持長劍, 利刃對準那形容癲狂的內侍。
“如果不是你利用我, 視我為馬前卒替死鬼，我根本不會得罪她, 更不會淪為一個閹人, 受盡欺淩, 終日與馬桶為伍！”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內侍每說一句，手中匕首便狠狠捅進曹淵的身體裏。
鮮血汩汩湧出, 將曹淵的紫色官袍染成觸目驚心的暗色。
任憑曹淵再如何詭計多端, 老謀深算，也沒想到會有人在萬壽節的宮宴上刺殺他。
利刃入體的那一瞬間, 煙花綻放, 金光照亮行兇之人的模樣。
赫然是曹淵派人尋找多時的郭遷。
電光火石間，曹淵恍然大悟, 看向杜青棠所在的方向。
是她！
一定是她！
一定是杜青棠將郭遷藏在了宮裏，伺機刺殺他！
夏明同樣摻和其中，否則郭遷不會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從這個世界消失得幹幹凈凈。
懊惱與殺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劇痛令曹淵渾身顫抖, 臉色寸寸慘白下來。
強烈的求生欲促使曹淵拼命掙紮，可他全然忘記，他已經不年輕了。
他是個早過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身體機能衰退，力氣也大不如前，無法與一個壯年男子抗衡。
所有的掙紮與反抗都如同泥牛入海，曹淵只能任由郭遷從後面鉗住他的脖子，接連捅了好幾刀。
“父親！”
曹皇後失去往日的溫婉賢惠，目眥盡裂，聲音尖利：“王承，本宮命你速速拿下刺客，救出本宮的父親！”
禁軍統領王承持劍擋在慶元帝身前，下意識看向慶元帝。
曹皇後咬緊牙關，提裙跪在慶元帝腳下，抓著明黃龍袍的一角，愴聲哀求：“陛下，父親他為大夏江山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五皇子掌心盤著核桃，視線在慶元帝和曹淵之間游移。
不待他下跪請求，慶元帝便微微頷首。
王統領一擡手，自有禁軍撲向刺客。
“不許過來！”
“爾等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拉著這個老東西一起下地獄！”
郭遷將曹淵擋在身前，匕首對準他的頸側，高聲要挾道。
禁軍堪堪止住腳步，不敢輕舉妄動。
王統領同身旁的禁軍耳語幾句，禁軍抱拳，領命而去。
冰冷尖銳的匕首抵在頸側，曹淵只覺身體一陣陣發冷，雙腿發軟，難以站立，似是生命不斷流逝。
曹淵用力掐手心，不讓沈重的眼皮合上。
他畢生所求還未實現，怎能死在一個無名小卒的手中？
他不能死！
他必須活下來！
“我要出宮。”郭遷死死盯著慶元帝，“再給我準備萬兩黃金，否則我就殺了這個老東西！”
慶元帝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沈吟不語。
曹皇後心裏恨得滴血，面上哀哀戚戚：“陛下......”
慶元帝神情莫測：“可以，你先放了曹愛卿。”
郭遷哈哈大笑：“你當我是傻子不成？放了他，我就沒命了！”
話音剛落，一道破風聲撕裂空氣，朝著郭遷呼嘯而來。
箭矢從後方射出，郭遷毫無防備，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淬著寒芒的箭頭穿透郭遷的喉嚨，又貫穿曹淵的左肩，鮮血四濺。
郭遷錯愕地瞪大眼睛，身體搖晃兩下，匕首砰然落地。
禁軍找準時機，沖上去斬斷箭矢，救下曹淵。
“砰！”
郭遷直挺挺栽倒在地，捂著喉嚨渾身抽搐，大口吐血。
他的視野被血色籠罩，艱難在人群中搜尋，試圖找到杜青棠的身影。
飛哥兒......
他的兒子t......
他唯一的兒子......
“太醫！快傳太醫！”
“父親您堅持住，太醫馬上就來了！”
慶元帝轉動玉扳指，冷眼瞧著曹淵被送往碧霄宮偏殿，淡聲吩咐道：“將刺客拿下，嚴刑審問，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竟敢當著朕的面刺殺朕的臣子！”
王統領抱拳應是，自有禁軍將喉嚨中箭，卻未當場死去，躺在血泊中茍延殘喘的刺客押下去。
曹皇後命人傳太醫，一轉頭便瞧見刺客被押走，浸染血液的雙腳曳出一路血痕，掩在袖中的手緊了緊，眼神微暗。
不出意外的話，此人今夜必死無疑。
所有人都知道幕後真兇是何人，卻都三緘其口，裝聾作啞。
曹皇後強壓下前路未明的恐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上前福了福身，柔聲道：“多謝陛下救下臣妾的父親。”
慶元帝虛扶一把：“皇後方才受了驚，不如先回坤寧宮，這邊自有太醫為曹愛卿診治？”
曹皇後自是不願，她不會給夏明這個畜生斬草除根的機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語氣柔順：“父親命懸一線，臣妾為人子女，理應相伴左右。”
慶元帝應了聲，便是準許曹皇後留下，轉而看向王公百官：“今夜壽宴因一刺客掃了諸位的雅興，他日朕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宴飲結束，諸位且回吧。”
眾人低眉順目，齊聲應是，向帝後行了一禮，攜家眷離宮。
杜青棠孤身參宴，恰好昭陽公主也是，兩人狹路相逢，便結伴同行。
出了皇宮，昭陽公主登上文安侯府的馬車，公主府的馬車則跟在後邊兒。
車廂內，昭陽公主輕車熟路地從小桌下抽出一碟果幹，捧在懷裏吃得嘎嘣響，裙擺下的繡鞋孩子氣地輕晃著：“這就是獻玉那日所說的另有他用？”
杜青棠想了下，依稀是六月裏在公主府的言論，輕唔一聲，嗓音中透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很有意義的生辰禮物，不是嗎？”
昭陽公主吃得右頰鼓鼓，凝視著坐在對面的人。
燭火搖曳，晃入杜青棠眼底，熠熠生輝，明亮不可方物。
“父皇會很喜歡你的這份生辰禮物。”昭陽公主中肯點評，又話鋒一轉，“不過我很好奇，曹淵利用了郭遷，獻玉也與他齟齬頗深，為何他只殺曹淵？”
杜青棠氣定神閑道：“他以為，他那奸生子在我手中。”
郭遷成了個閹人，此生只有郭望飛一個子嗣。
除非他想絕後，否則不敢輕舉妄動。
昭陽公主知曉杜青棠早已將那奸生子送出夏京，吃吃笑了一陣，又問道：“獻玉你說......曹淵會死嗎？”
杜青棠倒一杯茶，愜意淺酌，潤潤嗓子後捧在手裏，將皮球踢了回去：“殿下以為呢？”
昭陽公主戳了戳果幹，語氣頗為遺憾：“都說禍害遺千年，那郭遷幾乎不曾傷及曹淵的要害，恐怕......”
杜青棠同樣留意到了，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口吻風輕雲淡：“活著也無妨，病來如山倒，咱們的首輔大人年事已高，怕是無法繼續效忠陛下了。”
昭陽公主挑起車簾一角，望著沈沈夜色，聲音低不可聞：“我希望他死了，又不希望他死了。”
曹淵不該死得那樣潦草。
他應該死在她的手裏。
扒皮抽筋，五馬分屍，或者制成人彘，怎樣都好。
如此方能解她心頭之恨。
昭陽公主褐色眼眸中情緒翻湧，令人無端感覺到壓抑。
杜青棠默然不語，只是往她手裏塞了一顆蜜餞。
昭陽公主放下車簾，放任自己渾身沒骨頭似的靠在車廂上，將蜜餞放入口中。
“甜的。”
“嗯。”
杜青竹嗜甜如命，她做的蜜餞當然很甜。
吃甜的，心情會好。
“獻玉。”
“嗯？”
昭陽公主放下小碟，一個轉身，緊挨著杜青棠坐下。
杜青棠只覺左肩一沈，昭陽公主靠在她肩頭，輕聲呢喃：“獻玉。”
杜青棠：“嗯。”
昭陽公主吐出一口濁氣，胸口輕微起伏著：“我好累啊。”
杜青棠將茶杯放回小桌上，調整姿勢，讓昭陽公主靠得更舒服一些：“累就睡覺，沒有什麽問題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
昭陽公主眼睫輕顫，緩緩閉上了眼。
半炷香後，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口。
昭陽公主仍在睡著，步搖貼在杜青棠頸側，觸感冰涼。
杜青棠微微側首，昭陽公主眼瞼下的皮膚泛著青色，也不知多久沒能好好休息。
這位公主殿下身上背負著太多。
不知具體的仇恨，以及大夏的錦繡江山。
她們都在辛苦地活著。
......
杜青棠沒有叫醒昭陽公主。
待她睜開眼，已是一個時辰後了。
周遭靜謐無聲，昏黃燭火下，杜青棠捧著書，悄無聲息地翻閱。
昭陽公主眨了眨眼，慢吞吞坐直身子，聲線沙啞：“獻玉怎麽不叫醒我？”
杜青棠放下書，遞給昭陽公主一杯茶，一本正經表示：“我是好人，做不出擾人清夢的惡事。”
昭陽公主忍俊不禁，飲盡杯中茶：“多謝獻玉款待，夜已深了，獻玉快回去吧。”
杜青棠目送昭陽公主入府，屈指輕叩車廂。
車夫一甩鞭子，馬車轆轆，消失在無盡夜色中。
-
翌日，金鑾殿上。
慶元帝穿著明黃龍袍，高坐龍椅之上，沈聲道：“朕昨夜命人嚴刑審問，那刺客乃是前任臨江府知府的次子，當年被抄家時，他在外游學逃過一劫，三年前潛入宮中，伺機刺殺曹愛卿，為父報仇。”
孰真孰假，眾人心底自有評判。
有人信了，畢竟當年若非曹氏拉攏，前任臨江府知府也不會獲罪而亡。
也有人不信。
譬如東閣大學士。
倘若真是那臨江府知府的次子，他為何不潛入承恩公府，反而潛入宮中？
眾所周知，入宮可是要承受閹割之苦的。
那人又不是蠢貨，何必舍近求遠，自討苦吃？
東閣大學士想要尖叫，想要撒潑，想要質問。
但是他不敢。
昨夜曹淵遇刺，禁軍將他送入碧霄宮偏殿，接受太醫的診治，直到現在還未有具體消息傳出。
曹淵是死是活？
他若死了，他們這些攀附曹氏的曹黨又該何去何從？
以陛下的雷霆手段，必定會對他們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東閣大學士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怒慶元帝，唯恐性命不保。
幸而慶元帝主動提及曹淵的現況：“經一眾太醫長達四個時辰的搶救，曹愛卿現已轉危為安。”
曹黨狠狠松了口氣。
“只是——”
曹黨剛剛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曹愛卿傷及脾臟，雖及時縫合，仍然傷及根本，恐有礙壽數。”
曹黨的臉色逐漸慘白。
有礙壽數？
那豈不意味著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不！
他們的好日子早就到頭了。
只是一旦曹淵病逝，他們即將面臨比現在更加糟糕的境地。
明明金鑾殿上燃著炭盆，溫暖如春，曹黨卻覺得如墜冰窟，絕望席卷全身。
百官之前，五皇子臉色難看一瞬，手指模擬盤核桃的動作，用力深呼吸，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戾氣。
大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不曾錯過五皇子的表情變化，心中竊喜。
沒了曹淵這根頂梁柱，曹氏無異於拔了牙的老虎，沒落不過時間問題。
沒了曹氏的鼎力支持，再結合慶元帝對曹氏的態度，這場儲位之爭中，五皇子必敗無疑！
如此，便只剩下他們三人。
大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目光交匯，火星四濺。
......
一場早朝結束，帝黨滿面春風，曹黨如喪考妣。
杜青棠心情也挺不錯。
曹淵致仕已成定局，如此也算報了去年的仇。
回到工部，官員們駐足，俯身行禮：“大人。”
杜青棠步履如風，一晃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長廊盡頭。
眾人直起腰身，低聲交談。
“倘若首輔大人致仕，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繼任。”
“多半是那幾位閣臣。”
“無論如何，內閣之中都會有一個空缺，你們說咱們尚書大人有沒有可能......”
說話之人指了指皇宮東南方向，那是內閣所在之地。
眾人面面相覷，神情各異。
“雖然可能性比較低，聽起來也很荒謬，但是張某希望是她。”
“即便不入閣，最好也調去其他地方，工部就是個清水衙門，實在供不起這麽一尊大佛。”
此言一出，眾人皆露出痛苦的表情。
六月裏，李角五人玩忽職守，在背後嚼舌根，恰好被尚書大人抓個正著。
尚書大人雷霆震怒，當場處置了他們。
自那以後，工部眾人整日戰戰兢兢，腦袋裏始終有一根弦繃著，唯恐哪裏做錯了，受到排揎，可謂是苦不堪言t。
現如今，杜青棠在他們心目中堪比青面獠牙，長著三頭六臂的羅剎，人人避而不及。
他們也不管什麽杜青棠是女子，資歷尚淺德不配位，只要送走這尊大佛，哪怕是陛下晉她為首輔，他們也舉雙手雙腳讚成！
“不說了，我去整理文書。”
“今晚上我決定在菩薩面前跪一整夜，替尚書大人祈福，希望菩薩能看到我的誠心，讓我心想事成。”
“我正有此意。”
“還有我還有我。”
眾人碎碎念，頃刻間作鳥獸散。
杜青棠不知下屬的殷切期盼，推開值房的門，入目是五摞半人高的公文。
其中三摞是昨日的，因萬壽節休沐，未能及時處理。
剛把亟待處理的那一摞搬到書桌上，張主事抱著一摞公文過來：“大人，這是今日必須要處理完的。”
杜青棠：“......”
不想說話。
杜青棠下筆如飛，用了三個時辰處理完六摞公文，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研究院。
騎著馬與公共客車擦身而過，杜青棠下意識看進車廂。
車廂裏人滿為患，連過道裏都人貼人站著，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
一眼掃過，依舊不見上次驚鴻一瞥看見的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杜青棠收緊韁繩，頭也不回地出了城。
抵達研究院，杜青棠剛把追風拴好，張覆小跑著過來：“大人！大人！”
追風打了個響鼻，前蹄踢踏。
杜青棠揉了揉她濃密的鬃毛，看向張覆：“怎麽了？”
張覆咧嘴笑，眼尾的皺紋寫滿歲月與苦難的痕跡，表情卻是真正快樂著：“大人，下官七月裏嘗試著培育了一小塊水稻，昨日收了上來，請劉大人幫忙算了下，畝產大約有四百公斤。”
大夏的稻谷畝產約有三百公斤，張覆培育出的水稻比前者多出一百公斤，已是非常喜人的數據。
“種了幾畝地？”杜青棠問道。
“因為當時不太確定，擔心浪費糧種，只種了四分地。”現如今出了成績，張覆不免有些遺憾，“早知道當初應該多種一些，晚稻最遲七月份，這會兒都快入臘月了，只能明年再始終了。”
杜青棠知曉水稻好暖喜濕，三到七月份種植最佳，此時顯然不合適：“你先去忙，本官想想什麽法子可以在臘月種水稻。”
張覆大喜過望：“多謝大人，下官這就去把稻谷送進糧倉！”
杜青棠揮了揮手，一邊往研究室去，一邊思考該怎麽做。
她想到了溫室大棚。
只是古代條件受限，想要制造出聚乙烯或者聚氯乙烯，制作塑料薄膜無異於難如登天。
不過方法總比困難多，總能找到塑料薄膜的平替。
恰在此時，迎面走來兩名研究員。
“昨日我媳婦兒帶著閨女兒子過來探親，說琉璃坊年底搞活動，我就把我下半年的獎金都給了她，讓她去買兩件，一件放屋裏，另一件收起來，等過幾年閨女嫁人了，充作嫁妝，一塊兒送去婆家，肯定倍有面子。”
杜青棠腳下一頓，琉璃？
已知：琉璃=玻璃
杜青棠忽然想起，溫室大棚除了塑料大棚，還有另外一種，是由玻璃造的。
即玻璃溫室。
杜青棠眼睛一亮，立馬原路返回，直奔隔壁的琉璃廠。
答案近在眼前，她竟然舍近求遠，絞盡腦汁去想什麽塑料薄膜的平替。
玻璃溫室透光性好，保溫性能好，不比塑料薄膜的平替香？
杜青棠找上琉璃廠的總管事，說明來意。
總管事表情呆滯一瞬：“大人您是說，用琉璃蓋一間屋子，用來種水稻？”
杜青棠頷首。
總管事有些為難：“這琉璃一寸千金，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杜青棠擰眉：“糧食乃是百姓生存之根本，何來大材小用一說？”
總管事見文安侯神色冷凝，訥訥不敢吱聲。
“就這麽說定了，稍後本官派人將圖紙送過來。”杜青棠完全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待琉璃溫室建成，費用一律按照市價。”
這筆錢是從研究院的研究經費裏面扣，不過問題不大，從左口袋進右口袋罷了。
總管事深知面前這位是個說一不二的，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下來。
杜青棠回到研究院，拐去稻田裏，將玻璃溫室的事兒告訴張覆。
張覆聞言，大驚失色：“下官聽說琉璃坊裏的東西特別貴，巴掌大小就能賣到好幾百兩，抵得上尋常人家一輩子的開銷。若是按照您的說法建一間琉璃屋子，那得要多少錢啊？”
杜青棠沒說玻璃成本極低，定價高是為了從那些有錢人手裏摳錢，只淡定表示：“若能培育出高產水稻，令天下百姓飽食終日，哪怕是花費金山銀山也值得。”
張覆感動得熱淚盈眶：“大夏有您這樣的官員，實乃百姓之福啊！”
杜青棠笑而不語，回到研究室，繼續上個月未完成的研究。
繼蒸汽機之後，杜青棠打算造一臺發電機。
在造火車的前期，杜青棠也曾想過用電力驅動火車，只是電力終究不如蒸汽的穩定，容易出問題，最後還是選擇了一開始的蒸汽驅動。
不過經此一遭，有關“電”的設想一直在杜青棠的腦海中盤旋，時不時冒出來找存在感。
那廂火車試行成功，杜青棠便將發電機提上日程。
有了電，就不必再用蠟燭了。
除了電燈，電風扇也能從王公百官豪商手裏狠撈一筆。
起初杜青棠打算造一臺手搖發電機，比那些個礦能、水能、風能發電機更為簡便。
只是手搖發電機瓦數低，負責搖發電機的人還堅持不了太久，比較雞肋，杜青棠只好忍痛放棄，選擇礦能發電機。
大夏礦產豐富，其中以煤礦尤甚。
即便有朝一日，家家戶戶用上煤炭發電機，朝廷也絕對供應得起，還能借機為國庫增收。
十月裏，煤炭發電機已經有了大致的框架，只差最後一步的完善。
而就在十月中旬，杜七杜八傳來消息，他們在雲南省發現了鎢礦。
而今軌道已經鋪遍大半個大夏，先走官道，然後再以研究院的名義搭乘夏盛號火車，臘月初便可抵達夏京。
在此之前，杜青棠打算先把發電機完善一下，然後想辦法將鎢絲造出來。
——杜青棠不確定能不能造出來，但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
就在杜青棠為了科技興國而努力的時候，昏迷近九個時辰的曹淵終於悠悠轉醒。
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曹淵心下一松。
“大人，您醒了。”守在一旁的太醫上前來，“請容許下官為您診脈，查看傷勢。”
曹淵渾身上下痛到麻木，任由太醫動作，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喉嚨裏如同灌滿了砂礫，每說一個字就鈍鈍得疼：“本官......如何？”
太醫後背冷汗涔涔，暗覷曹淵臉色，咽了口唾沫，實話實說——
傷及根本，不得受累，否則將有礙壽數。
曹淵：“......”
若非此人是曹氏慣用的太醫，曹淵會以為這是夏明為了將他逐出朝堂，故意讓太醫這麽說的。
曹淵閉上眼，一顆心仿佛浸在冰水裏，無力與絕望席卷全身。
但更多是憎恨。
杜青棠！
夏明！
曹淵終究還是低估了這兩人的卑鄙程度。
壽宴見血，乃是不祥之兆。
為了對付他，夏明竟然舍得在萬壽節的壽宴上動手。
還有杜青棠，早前她大鬧承恩公府，害他折損一名得用的幕僚和好不容易招攬到手的戶部官員，曹淵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一筆勾銷。
誰承想，杜青棠竟如此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蟄伏數月，只為在萬壽節予以他致命一擊。
太醫見曹淵臉色煞白，呼吸粗重，胸口急速起伏，大有當場暴斃之兆，小心翼翼勸道：“大人，萬事當以身體為先，您養好了身體，什麽都好說。”
曹淵深呼吸，又問：“陛下可查明刺客的身份了？”
當朝首輔遇刺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事後的調查結果自然也備受關註。
太醫有所耳聞，因此應對如流：“是前任臨江府知府的次子。”
曹淵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仿佛被戳中了笑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太醫面露驚恐之色。
首輔大人他......莫不是承受不住打擊，瘋了？
曹淵笑了好一陣，半晌後用力喘兩口氣，艱難擡起手：“扶我起來。”
太醫一臉不讚同的表情：“大人您有傷在身，昨夜院首大人還為您縫合了脾臟，最好臥床休息，以免傷口開裂......”
曹淵耐心告罄，手肘撐著床鋪，忍痛坐起身。
太醫臉色大變：“大人！”
曹淵推開他，肩頭的箭傷裂開，鮮血瞬間洇濕衣衫。
太醫臉都嚇t白了，又不敢上前，急得直搓手：“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曹淵鼻孔翕動，靠在床頭緩了半晌：“禦書房。”
太醫眼皮狂跳，想說什麽，被曹淵輕飄飄睨了眼，話都堵在嗓子眼裏，憋紅了臉，只能眼睜睜看著曹淵自個兒穿上衣服，走一步咳三聲地離開了碧霄宮。
碧霄宮坐落於一座湖心島上，從坐船離開到徒步前往禦書房，曹淵足足用了一個半時辰。
來到禦書房門口的時候，曹淵氣喘如牛，腳底打飄，眼前一陣陣發黑，險些一頭栽到地上去。
幸而內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咋咋呼呼地叫喚：“呦，大人您怎麽來了？您這身上還有傷呢，流了那麽多血，理應臥床修養，陛下本就為了大人您擔心得吃不下睡不好，待會兒見了得多難受哇！”
曹淵被寒風凍僵的面皮緩緩抽動兩下，咳嗽兩聲，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疼：“我要......咳......求見陛下。”
玉覺不著痕跡撇了下嘴，叫了兩個內侍過來：“你們倆好生伺候著。大人您稍等，且容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曹淵攏了攏大氅，站成一棵從根子腐爛的老樹。
玉覺很快去而覆返，笑瞇瞇地撩起厚重的門簾：“大人，陛下請您進去呢。”
曹淵入內，跪地行禮：“微臣叩見陛下。”
慶元帝手持朱筆，圓潤秀雅的臉上掛著笑：“曹愛卿有傷在身，何須行此大禮。這外邊兒天寒地凍的，若是曹愛卿凍出個好歹，可就是朕的不是了。”
話雖如此，卻是不曾叫起。
曹淵垂首，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直接道明來意：“微臣年老體弱，此番遇刺又傷及根本，有礙壽數，日後恐難堪大任，望陛下垂憐，讓微臣乞骸骨，回鄉將養。”
慶元帝皺起眉頭，長嘆道：“曹愛卿歷經三朝，先後輔佐皇祖父、父皇和朕，大夏能有今日，當有曹愛卿一半功勞，朕還真舍不得放你離開。”
曹淵以頭搶地，動作間扯到傷口，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越疼，曹淵就越是冷靜。
“首輔乃文官之首，理應以身作則，而微臣卻不得受累，恐有玩忽職守之嫌，還請陛下準許微臣乞骸骨，回鄉將養。”
慶元帝於禦案後正襟危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曹淵。
良久，他撚須輕嘆：“罷了，既然曹愛卿心意已決，朕便準許你辭去首輔一職。”
慶元帝頓了頓，又道：“念在曹愛卿為大夏鞠躬盡瘁，嘔心瀝血，朕便封你為一品太傅，奉為楷模，垂範百世。”
眾所周知，太傅乃是虛銜，多由德高望重的文官擔任。
德高望重。
曹淵無聲念著這個詞，在心裏冷笑連連。
到這時候了，還不忘使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惡心人。
“微臣叩謝皇恩。”
......
曹淵出了宮，回到承恩公府後無視重傷在身，血染衣衫，召來親信：“之前讓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親信跪下請罪：“因著要與那位的面貌極其相像，小人不敢聲張，只派人悄悄尋摸，至今未有消息。”
曹淵面色微沈：“二十棍。”
親信磕了個頭，正欲下去領罰，又聽曹淵開口：“給漢中府傳信，可以準備起來了。”
親信楞了下，旋即狂喜：“老爺放心，小人這便去傳信！”
轉身之際，親信又想到一件事：“老爺，是否要跟五殿下那邊知會一聲？”
曹淵闔眸，感受著鼻息間濃郁的血腥氣：“不必。”
反正最後坐上那把龍椅的人不是他，又何必自找麻煩。
-
曹淵乞骸骨，辭去首輔一職，出任一品太傅虛銜的消息傳開，戚濂茂呼吸一窒，失手打翻了茶杯。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些年，慶元帝讓他繼續做這個次輔，是為了牽制曹淵。
如今曹淵辭去首輔一職，僅冠有一個虛銜，他戚濂茂便可功成身退，風光致仕。
可他退了，戚氏怎麽辦？昌國公府又該怎麽辦？
十多年前，昌國公府慘遭滅門，嫡支和旁支血脈十不存一。
僅存的還都是些歪瓜裂棗，無一可造之材。
他這廂退了，朝中將再無戚氏子孫，昌國公府沒落不過是時間問題。
待他百年之後去了地下，有何顏面去見戚氏的列祖列宗？
戚濂茂第無數次後悔，當初縱容老二害死了老大。
倘若老大還在，以他的才能，何愁不能光耀門楣，延續戚氏百年榮耀？
下值的鑼聲響起，戚濂茂渾渾噩噩回到昌國公府，食不知味地用了晚飯，揣著一肚子的心事睡去。
睡著後，戚濂茂做了一場夢。
夢中，他坐在書房裏，親信跪在下首，一板一眼地匯報。
“延慶府傳來消息，在大公子手底下做事的通判杜青棠乃是女扮男裝，前陣子被大公子發現了身份，大公子設計她假死，將她養在了外邊兒。”
戚濂茂聽見自己的聲音：“欺君之罪豈是戚氏能沾染的？將這事兒透露給老二媳婦，她知道該怎麽做。”
親信領命退下。
緊接著，畫面一轉。
親信跪在下首，仍在匯報：“二夫人將這事兒透露給了薛三小姐，薛三小姐曾對杜青棠一見傾心，那廂知曉她是女子，便因愛生恨，灌了杜青棠一壺鴆酒。”
戚濂茂暗自奇怪。
好端端的，他怎會做這種夢？
且不說杜青棠從未在延慶府任職，他那最看好的嫡孫——戚赫明更是從未與杜青棠有過任何交集。
不待戚濂茂解惑，畫面忽又一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夜裏。
牧廷玉渾身浴血，踩著戚氏兒孫的血肉之軀，提劍向他逼近。
長劍貫穿胸膛，劇痛襲來的那一瞬間，戚濂茂大駭，從夢中驚醒。
戚濂茂猝然睜開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尚未坐定，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栽倒。
......
翌日，寅時三刻。
伺候戚濂茂的小廝準時敲門：“老爺，該起了。”
平日裏，只敲兩下便有回應。
今日敲了好半晌，屋裏也沒個動靜。
小廝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鼓足了勇氣，選擇破門而入。
進了門，小廝直奔裏間。
“啊！”小廝驚叫，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不好了！老爺出事了！”
裏間的床上，戚濂茂雙眼大睜，眼裏殘餘著驚恐之色，仿佛生命的最後一刻見到了什麽極其可怖的東西。
他是被嚇死的。
死不瞑目。
......
繼首輔曹淵乞骸骨，次輔戚濂茂無疾而終的消息再度傳遍整個夏京。
翌日，金鑾殿上。
左都禦史手持笏板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
左都禦史俯身，恭聲問道：“陛下，現如今內閣之中有兩個空缺，您覺得由哪兩位大人接任比較合適？”
按照規定，內閣輔臣的空缺只有大學士、協辦大學士、六部尚書和左都禦史等職位可列入晉升候選之中。
此言一出，有望晉升的官員皆精神一振，灼灼目光落在那玉階之上，心中激動與忐忑交織。
工部的兩位侍郎則眼珠亂轉，口中念念有詞。
“菩薩保佑，讓尚書大人入閣吧。”
“就算入不了閣，也將她調去戶部或者吏部吧，在工部這樣兒的清水衙門實在是屈才了。”
杜青棠聽見兩人嘀嘀咕咕，不過沒聽清具體內容，只輕飄飄睨了眼，便將註意力放在慶元帝身上。
首輔致仕，次輔離世，內閣多出兩個空缺，也不知她這次能否登壇入閣。
慶元帝思忖片刻，神情肅穆地開口：“石愛卿與嚴愛卿任內閣大學士已有多年，期間恪盡職守，勤勉盡責，朕心甚慰，著晉石愛卿為內閣首輔，晉嚴愛卿為內閣次輔。”
石紫山和嚴天德聞言，兩人皆是一楞。
論能力，內閣之中皆是能臣。
論資歷，內閣之中當屬中極殿大學士，年過古稀，入閣已有二十餘年。
不過口諭已出，金口玉言，沒有絲毫回轉的餘地，兩人便出列跪謝皇恩。
“另，武英殿大學士一職由工部尚書接任，文淵閣大學士一職由戶部尚書接任，即日上任，不得有誤。”
杜青棠提著的心落回原處，出列跪拜：“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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