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60 索要官職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0章 160 索要官職
汪忠良此言一出, 金鑾殿上一陣騷動。
“欺壓下屬莫不是禮部寧員外郎那件事？”
“可歸根究底，也是那寧玉成有錯在先。倘若杜大人什麽也不做，反而任由謠言肆虐, 將杜小姐許配給寧玉成為妻，老夫才是看錯人了。”
“害死朝廷命官的母親又是怎麽一回事？文安伯應該還沒喪心病狂到隨意殺人吧？”
“昨日下值回府，途中偶遇府尹朱大人，他說上午接到報案，寧玉成掐死了他的母親，現已將其捉拿歸案, 莫非汪大人是在說這件事情？”
“弒母？好個膽大包天、喪盡天良的寧玉成！可這與杜大人有何幹系？”
“不曉得, 且聽杜大人如何辯解。”
數十道目光匯聚在杜青棠身上，有擔憂, 有不解, 也有幸災樂禍。
杜青棠從容不迫出列, 行了一禮：“陛下容稟。”
慶元帝擡手：“準。”
杜青棠手持笏板，從朝中流言到派人調查, 再到確定幕後主使, 事無巨細地娓娓道來。
“......家姐因為微臣的緣故負屈含冤，終日以淚洗面, 不敢見人, 直言無顏茍活於世，微臣心下自責不已, 故而下定決心，要為家姐討回一個公道，還她清白聲譽。”
慶元帝：“......”
眾官員：“......”
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沒人比得過文安伯。
杜青棠對眾人微妙的眼神視若無睹，面不改色繼續道：“微臣t的確去禮部警告了寧玉成, 也勒令他不得繼續留在夏京做官，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有錯在先，微臣不過是合理還擊罷了。”
“只要寧玉成在夏京一日，他與家姐的謠言便會成為朝中諸位大人、坊間百姓的談資，微臣不願家姐受謠言裹挾，這才出此下策。”
杜青棠說著，俯伏行禮：“微臣自知有錯，任憑陛下處置，但汪大人說微臣害死朝廷命官的母親，微臣不服，也不認。”
汪忠良冷笑連連，振振有詞地說道：“若非杜大人濫用職權，以勢壓人，寧玉成也不會走上窮途末路，偏激之下做出弒母的行徑。”
杜青棠覺得這老家夥純屬胡攪蠻纏，似笑非笑道：“照您這麽說，汪大人處置了一名官員或府中下人，不久後此人失手殺人，或犯下大罪，也是您的責任嘍？”
汪忠良瞪眼：“你......”
杜青棠完全不給他狡辯的機會，用魔法打敗魔法：“因為您處置了他，令他仕途不順，令他在府中備受嘲笑與欺淩，導致他走上窮途末路，偏激之下做出殺人行徑，心神恍惚犯下大罪。”
“汪大人為官多年，想來處置過不少人，趕明兒杜某可要好好查一查，凡是符合以上要求的，杜某皆要告到禦前，替他們主持公道，讓真正的有罪之人得到我朝律法的嚴懲！”
慶元帝：“......”
眾官員：“......”
汪忠良氣得仰倒，指向杜青棠的手指頭都在哆嗦：“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這話應該杜某來說。”杜青棠哂笑，寸步不讓，“杜某不過是套用了汪大人的說辭，杜某還未生氣，您怎的先跳腳了？”
說罷，杜青棠表情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汪大人，您這養氣的功夫看來還不到家啊。”
杜青棠一陣狂轟濫炸，噴得汪忠良眼前一黑又一黑，腦瓜子嗡嗡作響，險些一頭栽倒地上去。
還是旁邊的左都禦史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他一把，才沒讓汪忠良禦前失儀。
“杜大人，汪大人不過是就事論事，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寧玉成為何不與旁的女子傳謠？還不是因為令姐不檢點，終日拋頭露面，這才讓他有了可乘之機？”
杜青棠目光如箭一般射向說出這番話的通政使，看得對方呼吸一窒，汗毛倒豎，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笏板丟了出去。
誰也沒想到杜青棠竟敢在禦前動手，通政使一時不察，被笏板砸個正著，捂著腦門呼天搶地。
“陛下！杜青棠竟敢在禦前逞惡行兇，求您為微臣做主啊陛下！”
慶元帝：“......”
心累，不想說話。
慶元帝擡手撫了撫眉心，語氣無奈，暗含警告意味：“杜愛卿。”
適可而止。
杜青棠收回目光，垂手而立，對慶元帝的警告充耳不聞：“杜某竟不知，這世上竟存在受害者有罪論？”
“高大人不指責肆意傳謠，敗壞無辜女子名聲之人，反而指責受害者不檢點，整日拋頭露面，真是讓杜某大開眼界！”
“杜某忽然想起，早年間令郎曾落入匪窩，險些淪為那女當家的第三任夫君，照您這麽說，錯不在搶人的女當家，而是令郎。”
杜青棠側首，黑漆漆的眸子盯著通政使，無端悚人：“那女當家為何不搶旁的男子？還不是令郎水性楊花，不知檢點，蓄意勾引，才被那女當家看上，搶入匪窩。”
慶元帝：“......”
眾官員：“......”
文安伯是不是瘋了？還是今個兒早上拿火藥當飯吃，否則為何逮著誰罵誰？
語氣裏的那股子火藥味兒，實在是嗆人得很。
通政使哆哆嗦嗦指著杜青棠：“你你你你......”
跟覆讀機似的，你了好半晌，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杜青棠：“......”
慶元帝深吸一口氣，福瑞極有眼見地召來兩名禁軍，將通政使擡到偏殿，再差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通政使年事已高，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死在了金鑾殿上，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是杜大人氣死了他。
——雖然的確是杜大人將他氣得暈過去。
不過在福瑞看來，這位高大人也是咎由自取。
招惹誰不好，偏要招惹杜大人，這不是自討苦吃麽？
福瑞搖了搖頭，回到慶元帝身旁站定，揣著拂塵繼續看杜大人大顯神威，大殺四方。
杜青棠沈默須臾，又看向彈劾她的汪忠良：“汪大人說杜某害死寧玉成的母親，您倒是說說，是杜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還是拿火銃指著他腦袋，逼著他掐死自個兒的生身母親？”
汪忠良梗著脖子，理直氣壯表示：“若非你再三逼迫，他又怎會......”
杜青棠忽然上前一步，汪忠良以為她又要動粗，驚恐地連連後退。
“你你你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這裏可是太和殿，陛下還在上邊兒坐著，容不得你放肆！”
慶元帝：“......”
杜青棠莫名其妙地看了汪忠良一眼，彎腰拾起笏板，回到原位站定：“汪大人想多了，君子動口不動手，杜某素來講究以理服人，若非高大人出言羞辱家姐，杜某何至於如此？”
說罷輕嘖一聲：“如此未免太不體面，有失身份。”
汪忠良喉頭一哽，暗罵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決定不與此女糾纏，撲通跪下，震聲道：“陛下，杜青棠氣焰囂張，張狂妄行，老臣懇請陛下嚴懲杜青棠，以正國法，以安臣心！”
杜青棠不甘落後，上前一步說道：“微臣自知不該強闖禮部，擾亂禮部秩序，微臣有罪，願領責罰，以儆效尤。”
眾官員神情各異，文安伯竟主動領罰？
“但是——”
眾官員：“......”
他們就知道沒這麽簡單！
“汪大人說微臣害死朝廷命官的母親，微臣從未做過此事，微臣不會認罪。”
汪忠良正欲反駁，上首傳來慶元帝溫緩的嗓音：“杜愛卿，你的確有錯。”
汪忠良心下一喜。
看來陛下對杜青棠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再也不會縱著她在朝中橫行霸道了。
不僅汪忠良，好些人都是這樣認為。
緊接著，卻聽慶元帝話鋒一轉：“但此事情有可原，乃是寧玉成有錯在先，杜愛卿為了維護家中女眷，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唯有殺一儆百，方能永絕後患。
慶元帝深知這一點，不會過多幹涉，但是總得給百官一個交代。
“朕便罰你一年俸祿，以示懲戒。”
汪忠良：“......”
眾官員：“......”
大意了，陛下還是那個偏心偏到咯吱窩的陛下。
二品官年俸為一百五十兩白銀，對於尋常人家來說，可謂是一筆巨款，足夠全家吃喝不愁了。
可對杜青棠而言，手指縫裏漏一點都比這多。
君不見，這些年陛下每每賞賜，都是黃金百兩、黃金千兩，更何況文安伯府本身也有營生。
罰俸一年，可不就是不痛不癢的懲罰。
杜青棠低眉斂目，哪還有原先半分囂張，姿態極盡恭謹：“謝陛下賞罰。”
慶元帝撚須，福瑞會意，一甩拂塵揚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杜青棠退回原位，另有他人出列，奏請事務。
......
長達半個時辰的小朝會結束，杜青棠信步走出金鑾殿，拾級而下。
所經之處，官員紛紛避讓，視她如蛇蠍一般。
可不就是蛇蠍一般的女子。
別家遇上類似的事情，大多選擇捏著鼻子認栽。
可杜青棠偏不，她單槍匹馬闖入禮部，將禮部鬧得人仰馬翻。
別人被彈劾，大多惶惶不安，張口結舌。
再看杜青棠，她不僅舌戰群儒，更是用笏板砸人，將通政使活活氣暈了過去。
總而言之，杜青棠就是個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的瘋女人，誰要是敢招惹上她，就要做好被追著咬，被撕下一層皮的準備。
惹不起！
實在是惹不起！
回到工部，杜青棠打來清水，將值房打掃一遍。
高侍郎送來公文，恭聲匯報：“大人，研究院目前已有五千名匠人報名，還有許多匠人應當在趕來夏京的路上，報名截止月底，估計能有近萬人。”
杜青棠捏著墨條研墨，應了聲：“本官曉得了，屆時直接去皇莊考核，通過的直接入住研究院。”
因著研究院的特殊性和保密性，以防研究員洩密，對大夏不利，杜青棠思來想去，決定在研究院內建了二百間寢舍。
研究員直接住在研究院內，只逢年過節回去，或者把他們的家人接到研究院，一起過年。
牛羊還有出圈的時t候，總不能一直把人關在研究院。
後者適用於研發強軍強國之利器的研究員，各國細作無孔不入，連研究院都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更遑論研究院以外的地方。
寢舍內設有長炕，可容納四人同住，即便後續招納新的研究員，也能住得開。
高侍郎躬身退下，出了門，見幾名主事聚一塊兒閑談。
“怪不得尚書大人下封口令，我還以為那兩人是無媒......沒想到居然是那寧玉成一廂情願，為了攀附尚書大人，惡意敗壞杜小姐的名聲。”
“尚書大人生得一雙金剛眼睛，想必早就看出寧玉成心懷不軌。”
“不過尚書大人可真是......勇猛，老夫在工部做了二十來年的主事，也曾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從未有一人如同尚書大人這般，直接打上門去。”
“那些人好面子，寧願犧牲家中女眷，也不願落個惡名。”
“張某曾與寧玉成一同共事，沒想到他竟是這等無所不用其極之人，還敢親手弒母......”
“咳——”
高侍郎用力咳嗽一聲，幾名主事一個激靈，匆匆行了一禮，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高侍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群碎嘴的，也不怕被尚書大人捉個當場，嚴懲不貸。
都有閑心在這兒閑談了，看來還是不夠忙，趕明兒就讓幾位郎中給他們多安排一些差事。
主事：“？？！”
......
傍晚時分，杜青棠踩著下值的鑼聲離開工部。
回府的途中，百姓皆在談論夏盛日報。
杜青棠豎起耳朵聽，其中最受歡迎的當屬志怪故事。
“書生真的發現小狐貍是妖怪了嗎？”
“總覺得後面會有反轉。”
“寫這個故事的人是不是故意報覆咱們，將咱們的好奇心勾出來，卡在這裏不上不下，我都惦記一整天了，啥時候才能看到後續？”
“夏盛報局張貼告示，說是每旬一期，要等八月二十一才能發行第二期。”
“天爺，那得等到什麽時候？”
“就問你看不看吧？”
“看！肯定要看！”
“其實除了小狐貍和書生的故事，其他版面也很有意思，尤其是......”
馬車轆轆，漸行漸遠，也將百姓的議論聲甩在身後。
回到文安伯府，杜青棠行至花廳，發現裏邊兒烏泱泱坐滿了人。
八個姐姐，六個姐夫，還有家中小輩們齊聚一堂。
杜青棠這廂現身，二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杜青竹癟了癟嘴，忍了兩個時辰，這會兒見到人，終究是沒忍住，哇的哭出聲來。
一邊哭，一邊撲向杜青棠，張開雙臂抱住她。
杜青竹抽抽噎噎，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獻玉，我不知道你竟然為了我去禮部大鬧一場，還因此被禦史彈劾。”
“若非消息傳得滿城皆知，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訴家裏人？打算獨自承擔一切？”
“你太過分了，我要生氣了。”
杜青竹每說一句，手臂便收緊一分，杜青棠險些被她勒斷氣，拍了拍她的手肘，沒好氣地說道：“你個沒良心的，我為你舌戰群儒，將朝中那些個老頑固得罪光了，你竟然還敢生我的氣。”
“哇——”
杜青棠不說還好，一說這話，杜青竹哭得更大聲了。
她哭得毫無形象，涕泗橫流，一邊哭，一邊把臉往杜青棠的衣服上蹭。
杜青棠：“......”
杜青菊坐在門口的位置，見老幺木著臉，以拳抵唇輕咳兩聲：“好了七姐，獻玉穿著官袍，你可別給她弄臟了。”
杜青竹哭聲一頓，慢吞吞擡起臉，與杜青棠肩頭的濕痕面面相覷。
心虛擡手擦兩下，不僅沒擦幹，濕痕反而擴大了。
杜青竹：“！！！”
杜青竹偷瞄杜青棠的臉色，一轉眸，發現老幺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哭完了？”
“......哭、哭完了。”
“我這身衣服你負責洗幹凈。”
“沒、沒問題，保證給你洗得幹幹凈凈！”
杜青棠把人推開，就近落座，自顧自斟一杯茶，在數十雙眼的註視下淡定呷上一口。
“縱覽京中權門官戶，各大關系盤根錯節，互相扶持，共同進退，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唯獨文安伯府在京中立足時間尚短，且毫無根基。”
眾人屏息，凝神傾聽。
“如此一來，文安伯府便成為許多心術不正的官員向上攀登的工具。”
“今日是七姐，明日便是八姐，後日甚至可能是芳姐兒。”
“與其等麻煩接踵而至，釀成大錯，不如快刀斬亂麻，一勞永逸。”
“昨日我大鬧禮部，今日我大鬧金鑾殿，那些人必然有所顧忌，不敢再把主意打到文安伯府的頭上。”
杜青棠捧著茶杯，目光掃過眾人：“可明白了？”
杜青蘭率先開口：“長樂縣主也是這麽跟我分析的。”
杜青棠眉梢微挑，略有些意外：“長樂縣主？”
杜青蘭點頭，解釋道：“夏京瓊英文社所在的那座五進院子便是長樂縣主提供的，她今年十二歲，卻在多年前便已視你為榜樣，言辭間盡是推崇呢。”
杜青畫感慨：“真不愧是縣主，咱們這些三十來歲的人都沒想到，長樂縣主竟然考慮得這般深遠。”
杜青書拍開自家男人戳茶杯的手，叮叮當當吵死個人：“郡王府跟咱們這些小門小戶——雖然現在咱家也是高門大戶，但肯定跟郡王府不能比。”
“鎮上的財主都納妾，更遑論郡王，那些個側妃小妾肯定只多不少，還有庶出的兄弟姐妹，嘖嘖，想想就覺得糟心。子嗣一多，勾心鬥角在所難免，自然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成熟。”
比起杜青棠這麽做的理由，郭遷更在意陛下是如何懲治她的，是否被降職，是否能給他謀個官職，遂直言相問。
杜青棠懶得深究郭遷肚子裏的小九九，淡聲道：“陛下罰了我一年俸祿。”
郭遷面露愕然：“......沒了？”
杜青竹聽不得這話，也不管郭遷什麽身份，一拍桌子，兇巴巴地質問：“五姐夫你怎麽說話呢？”
郭遷自知失言，連忙解釋道：“我只是沒想到陛下會這般寬宏大度。”
杜青棠如此橫行霸道，卻只罰俸一年，這讓郭遷對她的簡在帝心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不禁慶幸當初拒絕了曹淵的拉攏。
論起親疏，還得是妻妹。
那曹淵是有求於他，才會許以重利，待他失去了利用價值，必然會被棄如敝履。
杜青竹哼了聲，沒給郭遷這個水性楊花的男人好臉色，又在轉向杜青棠的一瞬間臉上笑開花。
變臉之快，令在場眾人嘖嘖稱奇。
杜青竹眼巴巴問道：“獻玉，你一年俸祿是多少？”
杜青棠比了個手勢。
杜青竹掰著手指算了下，小心翼翼表示：“等年底的時候我給你一千兩，權當是我的一點心意，好不好？”
送上門的銀子，杜青棠自然不會拒絕：“可以。”
杜青竹略微松了口氣，不過還是有些放不下心：“所以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杜青棠頷首，放下茶杯往外走：“我餓了，吃飯去。”
“好好好，吃飯，吃飯。”
“我還是早上吃的飯，中午忙著跟店家簽訂契書，連午飯都沒顧上吃，之後又去府衙蓋章，這會兒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商鋪已經定下了？”
“是呢，跑遍全城，總算找到一間地段不錯，賣家也不把咱們當冤大頭宰的商鋪了。”
一行人移步飯廳，吃飽喝足後各自散去。
杜青梅和杜青蘭兩對夫妻各回各家，其餘人則回到各自的住處，洗去一身酒氣與疲乏。
主院裏，杜青棠難得清閑，坐在燈下翻看幾頁閑書，待困意來襲，果斷熄燈入睡。
一夜好眠。
-
如此又過兩日，寧玉成弒母案在多名目擊證人的指認下徹底結案。
寧玉成身為朝廷從五品員外郎，卻親手掐死為了供他讀書，日夜做針線活掙錢，因此熬壞了身子的老母親。
為了警示世人，慶元帝下令，革除他的官職，處以腰斬之刑。
自此，再無人敢對文安伯府的小姐下手。
每次蠢蠢欲動，意欲造謠之前先想一想寧玉成的下場。
他們的計劃是否天衣無縫，被發現之後又將面臨各種局面。
如此這般，還是退而求其次，選擇其他人家的待嫁女子吧。
只是有文安伯這個猛人，其他人家也不願再做那冤大頭。
那些個心懷不軌的官員，無一例外被降職，甚至是罷官。
與此同時，南方三府傳來洪災泛濫的急奏。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慶元帝坐於高位，圓潤秀雅的臉上一派肅穆：“截至目前，已有數t千百姓確定死亡，更有兩萬餘人被洪水沖走，生死未蔔。”
話音剛落，百官便爭相發表意見。
“陛下，眼下當務之急是派遣欽差治理洪災，以免更多百姓承受無妄之災。”
“洪災過後必有大疫，各項防疫措施也得跟上。”
“地裏的莊稼在洪災的沖擊之下必然毀壞嚴重，極有可能顆粒無收，而紅薯和土豆去年才推廣到那三個府，賑災銀糧也得盡快送過去。”
“......”
金鑾殿上鬧哄哄的，杜青棠沈吟片刻，出列道：“陛下，待洪災結束，可用水泥修築河堤，增強堤壩的穩定性，有效防止河水對河岸的沖刷，且施工簡便，耐久性強。”
慶元帝緩緩轉動玉扳指，抵在指根，輕微刺痛使他處於無比冷靜的狀態：“杜愛卿以為，何人可勝任欽差一職，治理洪水，承擔起災後重建的重任？”
百官竊竊私語。
“她一定會毛遂自薦。”
“這可是個肥差，能撈不少油水，還能贏得百姓愛戴，屆時說不定還會被刊登在報紙上，供百姓傳閱，便宜她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淡定表示：“微臣聽聞早年間石大學士曾在南方為官，對治理洪水很有一手，陛下不如派遣石大人前往湖北？”
“她居然將這個大好機會讓給了旁人？”
“這不像是她的作風，莫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身了？”
杜青棠：“......”
說實話，杜青棠並不擅長治水。
她在現代的時候是搞科研的，又因為父母的緣故在軍區大院住過幾年，火器、指南針、望遠鏡這些小玩意兒信手拈來。
但她從未涉獵過治水方面的知識，前世更是不曾有過治水經驗。
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洪水如猛獸，唯有了解它的人才能將它馴服。
杜青棠也不擔心沒法從湖北的洪災中賺取功勞，只要水泥一直在，當地百姓會像銘記石紫山那般銘記她。
石紫山也有些驚訝，文安伯竟然會舉薦自己，從善如流出列：“杜大人謬讚，微臣只是對治水略有幾分淺薄了解罷了。”
慶元帝卻道：“石愛卿何必妄自菲薄，其實就算杜愛卿不說，朕原本也打算任命你為治水欽差，前往湖北治理洪水，修築河堤，保一方太平。”
話已至此，石紫山不再推辭：“但憑陛下吩咐，微臣定竭盡所能。”
慶元帝面色微緩：“杜愛卿。”
杜青棠拱手：“微臣在。”
慶元帝吩咐道：“從工部抽調出一支一百人的施工隊，明日隨石愛卿前往湖北。”
杜青棠恭聲應是。
慶元帝又點出齊尚書等多名官員，一一吩咐下去。
早朝結束後，各部各署迅速運轉起來。
工部除了提供一支多達百人的施工隊，杜青棠還讓負責管理都水清吏司的潘郎中及若幹匠人隨同治水欽差等人，一並前往湖北。
兩條命令傳達下去，杜青棠開始處理公務。
今日的公文略有些多，杜青棠筆桿子幾乎飛出殘影來，仍然忙碌到戌時才結束。
彼時，工部官員大多已經下值歸家，僅三五人挑燈夜戰，嘴裏嘀嘀咕咕，抱怨著繁雜的公務和不幹人事的上峰。
杜青棠步履輕緩地路過值房，沒有驚動任何人。
昨日過了立秋，早晚日漸清涼。
此時金烏西沈，玉兔東升，夜風襲來，吹散在工部忙碌六七個時辰的疲乏。
杜青棠漫步在幽長宮道上，過往的宮人與禁軍見她穿著紫色官袍，瞬間明了她的身份，皆駐足行禮。
朱紅色宮門近在眼前，這讓杜青棠想起初入工部的那一天。
幸而今夜時間尚早，距離宮門落鑰還有半個時辰。
“獻玉？”
清泠女聲自身後傳來，杜青棠無需回頭，便已知曉對方的身份。
杜青棠駐足回身：“阿榮。”
昭陽公主向她走來，身後綴著溫柔和藹的元霜姑姑。
一如那夜宮門前偶遇，今夜的昭陽公主仍未上妝，穿著一襲深色衣裙，發髻不見步搖點綴，顯得樸素至極。
“今日工部事務繁忙？”昭陽公主上前問道。
杜青棠應是：“事務繁雜，公文也較往日多了些。”
昭陽公主輕嘆：“南方本就是洪災多發之地，父皇原以為今年不會發生洪災，誰承想......”
杜青棠出言寬慰：“待洪災結束，用水泥澆築河堤，未來數十年都不會再有洪災發生。”
“有你在，總覺得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真讓人安心。”昭陽公主感慨道，“只是湖北離夏京甚遠，急奏在路上耽誤一個月，治水欽差抵達湖北還得一個多月，這期間不知多少百姓因洪災喪命，流離失所。”
杜青棠望著紅色高墻，若有所思：“阿榮是想讓治水隊伍盡快抵達湖北？”
昭陽公主頷首，語氣中暗藏期待：“獻玉有辦法麽？”
杜青棠搖頭，昭陽公主眼神一黯，卻聽她尾音上揚：“現在沒有，但是不見得以後沒有。”
“嗯？”昭陽公主不解，“獻玉此言何意？”
杜青棠微微一笑：“不瞞阿榮，方才你一席話，令我突然生出一些巧思妙想。只是湖北這次的洪災必然是趕不上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應該可以。”
“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昭陽公主也不問具體是什麽巧思妙想，保留幾分驚喜才更有意思不是嗎？
“對了獻玉，前兩日我讓人送去你府上的海錯，你可嘗過了？”
杜青棠頷首：“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吃。”
昭陽公主眉目舒展：“下次杭州府送海錯來，我再分你一些。”
杜青棠並未推辭：“多謝阿榮。”
昭陽公主最喜歡杜青棠這股子爽快勁兒，說話從不拐彎抹角，不必多費心神去揣測她每句話的意思。
杜青棠走在昭陽公主身邊，隨口問道：“殿下又去玉芙宮？”
昭陽公主頓了頓，聲線略沈，低不可聞：“今日是我母親和兄長的祭日。”
杜青棠怔住。
昭陽公主仰頭，望著璀璨繁星，語氣有些飄忽：“他們並非同時離我而去，只是恰好在八月十五這一天。”
二十四年前的八月十五，母親離她而去。
二十二年前的八月十五，兄長離她而去。
他們全都死在她的眼前。
杜青棠指尖輕蹭腰封，溫聲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兩位必然希望阿榮多加保重自己，日日安好。”
昭陽公主笑了笑：“我會的。”
害死她母親和兄長的人還活得好好的，她怎能輕易死去？
話音落下，兩人沈默無言，並肩走出皇宮。
昭陽公主踩著馬凳上車，忽然轉過身：“對了獻玉，上午善堂的陶管事傳話來，善堂明日便可開張。”
杜青棠這次倒是沒忘了善堂這一茬，點頭表示知道了：“我今日一直在工部，並不知曉此事，估計副管事也去文安伯府傳話了。”
“我就知道，所以特意知會你一聲。”昭陽公主眨了眨眼，英氣眉眼平添幾分俏皮，拖長了語調調侃道，“杜大人前兩日可是威風十足，就連本宮也有所耳聞呢。”
杜青棠有些無奈，推心置腹說道：“阿榮你知道的，我別無選擇。”
昭陽公主不置可否，清泠泠的嗓音透著微不可察的漠然：“有些人妄想一步登天，你若給他好臉色，他便得寸進尺，如同蒼蠅一般惹人厭煩。”
說罷，她又話鋒一轉：“聽聞父皇罰了你一年俸祿？”
杜青棠嗯了一聲：“陛下總得給百官一個交代，況且我也確實壞了規矩，往後若是人人效仿，朝中豈不亂了套？”
“我才不管。”昭陽公主嘟囔，“趕明兒我去父皇的私庫一趟，獻玉被克扣的俸祿怎麽也得從其他地方補回來。”
杜青棠正欲婉拒，又聽昭陽公主語氣不容置喙地說道：“父皇的私庫裏好東西多著呢，獻玉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杜青棠忍俊不禁，只得應聲道謝，眉眼暈染笑意：“天色不早了，阿榮快回去吧，我也回家去了。”
昭陽公主揮了揮手，在轉身之際輕聲道：“其實我今日心情不太好，見了獻玉，深感無限慰藉，心中明朗許多。”
杜青棠微怔：“能博得阿榮一笑，也算是值了。”
昭陽公主彎唇：“獻玉，中秋快樂。”
杜青棠回以微笑，目送公主府的馬車轆轆遠去。
......
杜青棠回到文安伯府，孟方迎上來：“主子，大小姐幾位正在蓮池邊賞月，您是先用飯，還是直接過去？”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先用飯。”
為了處理公務，她午飯都沒來得及吃，五臟廟早就鬧開了。
填飽五臟廟再去賞月也不遲。
孟方應聲，讓丫鬟上菜。
晚飯吃到一半，杜青菊從t外邊兒回來。
杜青棠喝一口湯：“吃了嗎？”
杜青菊搖頭，自有丫鬟添一副碗筷上桌：“湖北鬧洪災，以防災後出現瘟疫，太醫也要跟過去。”
“原先蘭院首打算讓我去湖北，只是七皇子妃那邊需要我，女醫局裏三百個醫士更是離不開我。”
杜青棠把杜青菊愛吃的菜放到她面前，隨口問道：“那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我跟蘭院首打商量，讓初夏領著幾個醫術不錯的醫士過去。”杜青菊掰手指，如數家珍，“顧碧彤、蘇阿花......”
杜青棠不認得她們，不過也耐心聽了。
“初夏滿打滿算也才十八，我不放心，就跟她去了城南的宅子，幫她準備了一些必備藥品，這才回來遲了。”
杜青棠了然：“初夏可是你唯一的徒弟，早晚是要獨當一面的，趁這個機會鍛煉一下也好。”
杜青菊不置可否：“初夏很有天賦，這次我讓她帶醫士去湖北，也是打的這個主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吃飽喝足去蓮池邊。
“呀，小八和獻玉回來了！快過來，特意給你們留了位置！”
“快嘗嘗月餅，新口味，在食香閣賣得極好，人人都愛吃呢。”
“來了。”杜青菊拉著杜青棠坐下，笑盈盈應道。
眾人飲酒賞月，談笑風生，直至子夜時分才散去。
-
中秋過後，善堂正式開張。
杜青棠和昭陽公主沒打算隱瞞善堂創辦人的身份，消息甫一傳開，當天便有好幾名剛出生的女嬰被丟到善堂門口。
文安伯和昭陽公主都是夏京城裏響當當的大人物，肯定做不出把棄嬰拒之門外的缺德事。
棄嬰中絕大多數都是女嬰，也有一兩名男嬰，皆是天生殘缺的。
管事無奈，將孩子抱進善堂，安排女工照顧，將此事上報公主府。
昭陽公主昨夜替慶元帝批閱奏折，直到下半夜才從密道回來，臨近破曉時分才睡去。
這會兒雖醒了，卻睡眼惺忪，渾身沒骨頭似的，靠在貴妃榻上看兵法。
元霜入內，柔聲細語道：“殿下，善堂那邊......”
昭陽公主撩起眼簾，指尖輕柔額角：“無妨，留下吧。”
都是可憐孩子，若是無處可去，多半命不久矣。
她又不缺養孩子的那幾個錢，只需派人加以引導，將來未必不能為她所用。
“是，奴婢這便傳話下去。”
元霜退下，很快去而覆返，先去凈了手，走到昭陽公主身後，替她揉按前關處。
昭陽公主時常頭痛。
這是她在大齊染上的病癥。
依稀記得那一年，大雪紛飛，皚皚白雪鋪滿整條宮道。
昭陽公主被梅貴妃宮裏的人抓過去，充當腳凳。
彼時的她不過十六歲，如何支撐得起一個成年女子的重量。
昭陽公主在梅貴妃踩上她後背的一瞬間摔倒，險些害得梅貴妃也隨她一起摔倒。
梅貴妃身邊的宮女大怒，狠狠推了她一把。
昭陽公主的額頭磕在轎攆鋒利的邊緣，流了好多血。
她無錢醫治，也無人照料她，躺在冰窟一樣的宮殿裏，無數次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幸而上天庇佑，她活了下來，卻也因此留下終身難愈的疾癥。
“殿下可好些了？”
昭陽公主輕唔一聲。
究竟是好些了，還是習慣了疼痛，誰又說得清呢。
.......
八月三十一，研究院報名截止。
九月初一，朝廷正式施行官籍制度。
吏部下達通知，夏京城中的官員無論一品還是九品，皆要前往吏部，領取官籍冊。
地方官員自有專人派發，送到當地官府，當地官員確認無誤，才算派發成功。
杜青棠領取到自個兒的官籍冊，打開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長串功績。
馬侍郎也在官籍冊上看到了自個兒的功績，笑得見牙不見眼：“大人您瞧我的......”
一扭頭，多到一眼數不過來的功績險些閃瞎他的眼。
馬侍郎：“......”
打擾了，告辭！
......
九月初五，八千九百名匠人齊聚皇莊，接受研究院的統一考核。
本次考核沒有固定要求，唯有四個字——
各顯所長。
研究院副院首萬郎中如是說道，許多匠人滿頭霧水。
“這是什麽意思？”
“做你最擅長的東西。”
“原來如此，那我知道該做什麽了！”
於是乎，八千多名匠人各顯神通，向副院首極盡所能地展示各自的能力。
因著有些匠人擅長的東西需要精雕細琢，考核時間長達五日。
這期間，萬郎中和匠人們一直待在研究院裏，寸步未出。
考核結束，萬郎中帶領工部的匠人們，緊鑼密鼓地審閱起匠人們的“答卷”。
八千多份答卷，用了足足三日才看完。
九月十四，萬郎中將一本名冊呈給尚書大人：“下官精挑細選，這二百人是一眾匠人中最優秀的，請您過目。”
杜青棠翻開名冊，每個人名後面，都寫有相對應的技能與“答卷”內容。
萬郎中算是個不錯的，做事踏實，不會耍滑頭，因此這份名冊的真實性很高，不存在什麽水分。
杜青棠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念出幾個人名：“讓這幾個人過來，其餘人盡快入住研究院，發揮各自所長，為我朝研發利國利民之物。”
萬郎中心頭難掩激蕩，他有種預感，研究院的成立會讓大夏發生更多驚天動地的大變化！
杜青棠點名的匠人很快來到研究院專屬於院首的研究室裏。
他們知曉院首乃是當朝工部尚書，那位創造出許多奇跡的文安伯，皆是一臉激動。
“草民參見大人！”
杜青棠於桌案後正襟危坐，直入主題：“本官看過了諸位做出來的東西，諸位十分擅長機關術，對否？”
“沒錯，草民自幼拜家鄉的一位機關師為師，迄今已有二十八年之久。”
“草民並未拜師，乃是自學。”
“草民亦然。”
匠人們七嘴八舌地解釋他們從何處學來機關術，杜青棠耐心聽他們說完，屈指輕叩桌案。
“無論是師從大家，還是自學成才，在本官眼中，諸位在機關術的造詣頗深。”
杜青棠微微一笑：“不知諸位有沒有興趣，與本官共同造出一輛可日行數百裏，可同時載客數千人、甚至上萬人的機車？”
可日行數百裏？
同時載客上萬人？
若是能造出院首大人所說的機車，那麽豈不是幾日之內便可走遍大江南北？
某個地方鬧災害，哪怕是相隔三千裏，也不過十來天便可抵達。
若是敵軍進犯，朝廷可通過這機車緊急調遣士卒和物資，可使夏軍立於不敗之地。
以上種種，令匠人們呼吸急促，眼裏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有興趣！”
“草民願意一試！”
......
十月初一，夏盛報局發行第六期夏盛日報。
有小狐貍和書生的志怪故事吊著好奇心，還有各種朝堂趣事、律法科普小故事，百姓很願意為此買賬。
一文錢而已，買個高興，買個開心。
截至十月初十，第六期報紙共售出八萬份，而且其中三萬是後續加印的。
誰也沒想到，百姓對夏盛日報的接受程度這樣高。
五萬份報紙甫一發行，不出兩日便被搶購一空。
沒買到報紙的百姓罵罵咧咧，催促夏盛報局趕緊補貨。
齊尚書嘴都快笑歪了，趕緊通知工部的杜大人，讓她趕緊安排匠人加印。
匠人們連夜加印，杜青棠還承諾給雙倍工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從來不是說說而已，匠人們痛並快樂著，一邊哈欠連天，一邊飛快印刷報紙。
為了雙倍工錢，拼了！
-
秋去冬來，轉眼年關將至。
六部忙得不可開交，杜青棠每日睜開眼，便要處理數百份公文，在工部處理不完，宮門落鑰前還得將剩餘的公文帶回來，繼續挑燈夜戰。
從臘月二十四到臘月二十八，杜青棠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其餘官員也不遑多讓，六部上空的怨氣足以養活一百個邪劍仙。
臘月二十九，工部一應事務統籌核對完畢，官員們總算能歇一會兒。
六十二名官員無一例外，臉剛沾上桌案，便呼呼大睡起來。
杜青棠念在他們這陣子確實累得不輕，沒有打攪他們，直到下值的鑼聲響起，才將他們從睡夢中驚醒。
“啊，我好像睡了很久？”
“好舒服，感覺天靈蓋都打開了。”
“脖子好疼，似乎落枕了。”
杜青棠披上大氅，迎著寒風走過長廊，乘馬車回家去。
因著明晚有除夕宮宴，四品以上官員皆要攜家眷入宮，文安伯府的除夕宴便提前一日，定在今晚。
杜青棠進了門，直奔飯廳t而去。
飯廳大門上掛著厚重的簾子，將呼嘯寒風隔絕在外。
撩起簾子走進去，飯廳裏燃著炭盆，屋裏屋外儼然兩個世界。
自有丫鬟上前接過大氅，杜青棠跺了跺腳，去炭盆前烤火。
三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眾人談笑風生，好不快活。
杜青棠聽見二姐杜青棋絮絮叨叨：“誠哥兒的私塾先生前兩日病逝了，明年還得重新找私塾，好不容易熟悉了環境，又得換地方，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幾個孩子讀書。”
“明年不必去私塾了，我請個舉人回來，屆時姑娘小子們都可以直接在府上讀書。”杜青棠暖了手，在杜青菊身旁坐定，“上菜吧。”
丫鬟應是，豐盛菜肴和飄香美酒很快上桌。
只聞著味兒，便叫人垂涎三尺。
動筷之前，杜青梅突然輕咳一聲，擡手覆上小腹：“那個......我懷孕了。”
這句話猶如五雷轟頂，字字千斤，一下接一下地砸到眾人的腦袋上。
杜青棠捏著筷子，瞇了下眼，沒吭聲。
杜青琴面露喜色：“什麽時候診出來的？幾個月了？現在感覺怎麽樣？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小八，你快給小五診個脈，看看情況如何。”
且不論郭遷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杜青梅能有自己的孩子總是一樁好事。
杜青梅執意不願和離，待日後上了年紀，總不能指望那個奸生子。
杜青梅一一回答，秀美面龐閃爍著溫柔的光暈：“郭遷他娘說三個月前不宜張揚，這廂滿三個月，我就趕緊告訴你們了。”
杜青菊上前診脈，片刻後說道：“挺好的，五姐你身子一向很好，懷了孕也跟以前一樣，沒什麽變化。”
“大夫之前也說我一切都好。”杜青梅輕撫著平坦的腹部，看向杜青棠，“獻玉，我想求你一件事。”
杜青棠沈默，黑白分明的眸子無聲註視著她。
杜青梅呼吸緊了緊，垂下眼笑道：“姐夫們都有各自的營生，六妹夫也在大理寺做官，我想著如今有了孩子，郭遷的右手也比過去兩年利索了許多，你看能不能給他謀個官職，不需要太高......”
杜青棠將筷子拍到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夠了！”
杜青梅笑容僵硬在臉上，一顆心沈入谷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汪忠良此言一出, 金鑾殿上一陣騷動。
“欺壓下屬莫不是禮部寧員外郎那件事？”
“可歸根究底，也是那寧玉成有錯在先。倘若杜大人什麽也不做，反而任由謠言肆虐, 將杜小姐許配給寧玉成為妻，老夫才是看錯人了。”
“害死朝廷命官的母親又是怎麽一回事？文安伯應該還沒喪心病狂到隨意殺人吧？”
“昨日下值回府，途中偶遇府尹朱大人，他說上午接到報案，寧玉成掐死了他的母親，現已將其捉拿歸案, 莫非汪大人是在說這件事情？”
“弒母？好個膽大包天、喪盡天良的寧玉成！可這與杜大人有何幹系？”
“不曉得, 且聽杜大人如何辯解。”
數十道目光匯聚在杜青棠身上，有擔憂, 有不解, 也有幸災樂禍。
杜青棠從容不迫出列, 行了一禮：“陛下容稟。”
慶元帝擡手：“準。”
杜青棠手持笏板，從朝中流言到派人調查, 再到確定幕後主使, 事無巨細地娓娓道來。
“......家姐因為微臣的緣故負屈含冤，終日以淚洗面, 不敢見人, 直言無顏茍活於世，微臣心下自責不已, 故而下定決心，要為家姐討回一個公道，還她清白聲譽。”
慶元帝：“......”
眾官員：“......”
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沒人比得過文安伯。
杜青棠對眾人微妙的眼神視若無睹，面不改色繼續道：“微臣t的確去禮部警告了寧玉成, 也勒令他不得繼續留在夏京做官，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有錯在先，微臣不過是合理還擊罷了。”
“只要寧玉成在夏京一日，他與家姐的謠言便會成為朝中諸位大人、坊間百姓的談資，微臣不願家姐受謠言裹挾，這才出此下策。”
杜青棠說著，俯伏行禮：“微臣自知有錯，任憑陛下處置，但汪大人說微臣害死朝廷命官的母親，微臣不服，也不認。”
汪忠良冷笑連連，振振有詞地說道：“若非杜大人濫用職權，以勢壓人，寧玉成也不會走上窮途末路，偏激之下做出弒母的行徑。”
杜青棠覺得這老家夥純屬胡攪蠻纏，似笑非笑道：“照您這麽說，汪大人處置了一名官員或府中下人，不久後此人失手殺人，或犯下大罪，也是您的責任嘍？”
汪忠良瞪眼：“你......”
杜青棠完全不給他狡辯的機會，用魔法打敗魔法：“因為您處置了他，令他仕途不順，令他在府中備受嘲笑與欺淩，導致他走上窮途末路，偏激之下做出殺人行徑，心神恍惚犯下大罪。”
“汪大人為官多年，想來處置過不少人，趕明兒杜某可要好好查一查，凡是符合以上要求的，杜某皆要告到禦前，替他們主持公道，讓真正的有罪之人得到我朝律法的嚴懲！”
慶元帝：“......”
眾官員：“......”
汪忠良氣得仰倒，指向杜青棠的手指頭都在哆嗦：“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這話應該杜某來說。”杜青棠哂笑，寸步不讓，“杜某不過是套用了汪大人的說辭，杜某還未生氣，您怎的先跳腳了？”
說罷，杜青棠表情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汪大人，您這養氣的功夫看來還不到家啊。”
杜青棠一陣狂轟濫炸，噴得汪忠良眼前一黑又一黑，腦瓜子嗡嗡作響，險些一頭栽倒地上去。
還是旁邊的左都禦史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他一把，才沒讓汪忠良禦前失儀。
“杜大人，汪大人不過是就事論事，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寧玉成為何不與旁的女子傳謠？還不是因為令姐不檢點，終日拋頭露面，這才讓他有了可乘之機？”
杜青棠目光如箭一般射向說出這番話的通政使，看得對方呼吸一窒，汗毛倒豎，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笏板丟了出去。
誰也沒想到杜青棠竟敢在禦前動手，通政使一時不察，被笏板砸個正著，捂著腦門呼天搶地。
“陛下！杜青棠竟敢在禦前逞惡行兇，求您為微臣做主啊陛下！”
慶元帝：“......”
心累，不想說話。
慶元帝擡手撫了撫眉心，語氣無奈，暗含警告意味：“杜愛卿。”
適可而止。
杜青棠收回目光，垂手而立，對慶元帝的警告充耳不聞：“杜某竟不知，這世上竟存在受害者有罪論？”
“高大人不指責肆意傳謠，敗壞無辜女子名聲之人，反而指責受害者不檢點，整日拋頭露面，真是讓杜某大開眼界！”
“杜某忽然想起，早年間令郎曾落入匪窩，險些淪為那女當家的第三任夫君，照您這麽說，錯不在搶人的女當家，而是令郎。”
杜青棠側首，黑漆漆的眸子盯著通政使，無端悚人：“那女當家為何不搶旁的男子？還不是令郎水性楊花，不知檢點，蓄意勾引，才被那女當家看上，搶入匪窩。”
慶元帝：“......”
眾官員：“......”
文安伯是不是瘋了？還是今個兒早上拿火藥當飯吃，否則為何逮著誰罵誰？
語氣裏的那股子火藥味兒，實在是嗆人得很。
通政使哆哆嗦嗦指著杜青棠：“你你你你......”
跟覆讀機似的，你了好半晌，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杜青棠：“......”
慶元帝深吸一口氣，福瑞極有眼見地召來兩名禁軍，將通政使擡到偏殿，再差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通政使年事已高，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死在了金鑾殿上，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是杜大人氣死了他。
——雖然的確是杜大人將他氣得暈過去。
不過在福瑞看來，這位高大人也是咎由自取。
招惹誰不好，偏要招惹杜大人，這不是自討苦吃麽？
福瑞搖了搖頭，回到慶元帝身旁站定，揣著拂塵繼續看杜大人大顯神威，大殺四方。
杜青棠沈默須臾，又看向彈劾她的汪忠良：“汪大人說杜某害死寧玉成的母親，您倒是說說，是杜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還是拿火銃指著他腦袋，逼著他掐死自個兒的生身母親？”
汪忠良梗著脖子，理直氣壯表示：“若非你再三逼迫，他又怎會......”
杜青棠忽然上前一步，汪忠良以為她又要動粗，驚恐地連連後退。
“你你你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這裏可是太和殿，陛下還在上邊兒坐著，容不得你放肆！”
慶元帝：“......”
杜青棠莫名其妙地看了汪忠良一眼，彎腰拾起笏板，回到原位站定：“汪大人想多了，君子動口不動手，杜某素來講究以理服人，若非高大人出言羞辱家姐，杜某何至於如此？”
說罷輕嘖一聲：“如此未免太不體面，有失身份。”
汪忠良喉頭一哽，暗罵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決定不與此女糾纏，撲通跪下，震聲道：“陛下，杜青棠氣焰囂張，張狂妄行，老臣懇請陛下嚴懲杜青棠，以正國法，以安臣心！”
杜青棠不甘落後，上前一步說道：“微臣自知不該強闖禮部，擾亂禮部秩序，微臣有罪，願領責罰，以儆效尤。”
眾官員神情各異，文安伯竟主動領罰？
“但是——”
眾官員：“......”
他們就知道沒這麽簡單！
“汪大人說微臣害死朝廷命官的母親，微臣從未做過此事，微臣不會認罪。”
汪忠良正欲反駁，上首傳來慶元帝溫緩的嗓音：“杜愛卿，你的確有錯。”
汪忠良心下一喜。
看來陛下對杜青棠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再也不會縱著她在朝中橫行霸道了。
不僅汪忠良，好些人都是這樣認為。
緊接著，卻聽慶元帝話鋒一轉：“但此事情有可原，乃是寧玉成有錯在先，杜愛卿為了維護家中女眷，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唯有殺一儆百，方能永絕後患。
慶元帝深知這一點，不會過多幹涉，但是總得給百官一個交代。
“朕便罰你一年俸祿，以示懲戒。”
汪忠良：“......”
眾官員：“......”
大意了，陛下還是那個偏心偏到咯吱窩的陛下。
二品官年俸為一百五十兩白銀，對於尋常人家來說，可謂是一筆巨款，足夠全家吃喝不愁了。
可對杜青棠而言，手指縫裏漏一點都比這多。
君不見，這些年陛下每每賞賜，都是黃金百兩、黃金千兩，更何況文安伯府本身也有營生。
罰俸一年，可不就是不痛不癢的懲罰。
杜青棠低眉斂目，哪還有原先半分囂張，姿態極盡恭謹：“謝陛下賞罰。”
慶元帝撚須，福瑞會意，一甩拂塵揚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杜青棠退回原位，另有他人出列，奏請事務。
......
長達半個時辰的小朝會結束，杜青棠信步走出金鑾殿，拾級而下。
所經之處，官員紛紛避讓，視她如蛇蠍一般。
可不就是蛇蠍一般的女子。
別家遇上類似的事情，大多選擇捏著鼻子認栽。
可杜青棠偏不，她單槍匹馬闖入禮部，將禮部鬧得人仰馬翻。
別人被彈劾，大多惶惶不安，張口結舌。
再看杜青棠，她不僅舌戰群儒，更是用笏板砸人，將通政使活活氣暈了過去。
總而言之，杜青棠就是個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的瘋女人，誰要是敢招惹上她，就要做好被追著咬，被撕下一層皮的準備。
惹不起！
實在是惹不起！
回到工部，杜青棠打來清水，將值房打掃一遍。
高侍郎送來公文，恭聲匯報：“大人，研究院目前已有五千名匠人報名，還有許多匠人應當在趕來夏京的路上，報名截止月底，估計能有近萬人。”
杜青棠捏著墨條研墨，應了聲：“本官曉得了，屆時直接去皇莊考核，通過的直接入住研究院。”
因著研究院的特殊性和保密性，以防研究員洩密，對大夏不利，杜青棠思來想去，決定在研究院內建了二百間寢舍。
研究員直接住在研究院內，只逢年過節回去，或者把他們的家人接到研究院，一起過年。
牛羊還有出圈的時t候，總不能一直把人關在研究院。
後者適用於研發強軍強國之利器的研究員，各國細作無孔不入，連研究院都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更遑論研究院以外的地方。
寢舍內設有長炕，可容納四人同住，即便後續招納新的研究員，也能住得開。
高侍郎躬身退下，出了門，見幾名主事聚一塊兒閑談。
“怪不得尚書大人下封口令，我還以為那兩人是無媒......沒想到居然是那寧玉成一廂情願，為了攀附尚書大人，惡意敗壞杜小姐的名聲。”
“尚書大人生得一雙金剛眼睛，想必早就看出寧玉成心懷不軌。”
“不過尚書大人可真是......勇猛，老夫在工部做了二十來年的主事，也曾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從未有一人如同尚書大人這般，直接打上門去。”
“那些人好面子，寧願犧牲家中女眷，也不願落個惡名。”
“張某曾與寧玉成一同共事，沒想到他竟是這等無所不用其極之人，還敢親手弒母......”
“咳——”
高侍郎用力咳嗽一聲，幾名主事一個激靈，匆匆行了一禮，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高侍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群碎嘴的，也不怕被尚書大人捉個當場，嚴懲不貸。
都有閑心在這兒閑談了，看來還是不夠忙，趕明兒就讓幾位郎中給他們多安排一些差事。
主事：“？？！”
......
傍晚時分，杜青棠踩著下值的鑼聲離開工部。
回府的途中，百姓皆在談論夏盛日報。
杜青棠豎起耳朵聽，其中最受歡迎的當屬志怪故事。
“書生真的發現小狐貍是妖怪了嗎？”
“總覺得後面會有反轉。”
“寫這個故事的人是不是故意報覆咱們，將咱們的好奇心勾出來，卡在這裏不上不下，我都惦記一整天了，啥時候才能看到後續？”
“夏盛報局張貼告示，說是每旬一期，要等八月二十一才能發行第二期。”
“天爺，那得等到什麽時候？”
“就問你看不看吧？”
“看！肯定要看！”
“其實除了小狐貍和書生的故事，其他版面也很有意思，尤其是......”
馬車轆轆，漸行漸遠，也將百姓的議論聲甩在身後。
回到文安伯府，杜青棠行至花廳，發現裏邊兒烏泱泱坐滿了人。
八個姐姐，六個姐夫，還有家中小輩們齊聚一堂。
杜青棠這廂現身，二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杜青竹癟了癟嘴，忍了兩個時辰，這會兒見到人，終究是沒忍住，哇的哭出聲來。
一邊哭，一邊撲向杜青棠，張開雙臂抱住她。
杜青竹抽抽噎噎，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獻玉，我不知道你竟然為了我去禮部大鬧一場，還因此被禦史彈劾。”
“若非消息傳得滿城皆知，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訴家裏人？打算獨自承擔一切？”
“你太過分了，我要生氣了。”
杜青竹每說一句，手臂便收緊一分，杜青棠險些被她勒斷氣，拍了拍她的手肘，沒好氣地說道：“你個沒良心的，我為你舌戰群儒，將朝中那些個老頑固得罪光了，你竟然還敢生我的氣。”
“哇——”
杜青棠不說還好，一說這話，杜青竹哭得更大聲了。
她哭得毫無形象，涕泗橫流，一邊哭，一邊把臉往杜青棠的衣服上蹭。
杜青棠：“......”
杜青菊坐在門口的位置，見老幺木著臉，以拳抵唇輕咳兩聲：“好了七姐，獻玉穿著官袍，你可別給她弄臟了。”
杜青竹哭聲一頓，慢吞吞擡起臉，與杜青棠肩頭的濕痕面面相覷。
心虛擡手擦兩下，不僅沒擦幹，濕痕反而擴大了。
杜青竹：“！！！”
杜青竹偷瞄杜青棠的臉色，一轉眸，發現老幺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哭完了？”
“......哭、哭完了。”
“我這身衣服你負責洗幹凈。”
“沒、沒問題，保證給你洗得幹幹凈凈！”
杜青棠把人推開，就近落座，自顧自斟一杯茶，在數十雙眼的註視下淡定呷上一口。
“縱覽京中權門官戶，各大關系盤根錯節，互相扶持，共同進退，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唯獨文安伯府在京中立足時間尚短，且毫無根基。”
眾人屏息，凝神傾聽。
“如此一來，文安伯府便成為許多心術不正的官員向上攀登的工具。”
“今日是七姐，明日便是八姐，後日甚至可能是芳姐兒。”
“與其等麻煩接踵而至，釀成大錯，不如快刀斬亂麻，一勞永逸。”
“昨日我大鬧禮部，今日我大鬧金鑾殿，那些人必然有所顧忌，不敢再把主意打到文安伯府的頭上。”
杜青棠捧著茶杯，目光掃過眾人：“可明白了？”
杜青蘭率先開口：“長樂縣主也是這麽跟我分析的。”
杜青棠眉梢微挑，略有些意外：“長樂縣主？”
杜青蘭點頭，解釋道：“夏京瓊英文社所在的那座五進院子便是長樂縣主提供的，她今年十二歲，卻在多年前便已視你為榜樣，言辭間盡是推崇呢。”
杜青畫感慨：“真不愧是縣主，咱們這些三十來歲的人都沒想到，長樂縣主竟然考慮得這般深遠。”
杜青書拍開自家男人戳茶杯的手，叮叮當當吵死個人：“郡王府跟咱們這些小門小戶——雖然現在咱家也是高門大戶，但肯定跟郡王府不能比。”
“鎮上的財主都納妾，更遑論郡王，那些個側妃小妾肯定只多不少，還有庶出的兄弟姐妹，嘖嘖，想想就覺得糟心。子嗣一多，勾心鬥角在所難免，自然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成熟。”
比起杜青棠這麽做的理由，郭遷更在意陛下是如何懲治她的，是否被降職，是否能給他謀個官職，遂直言相問。
杜青棠懶得深究郭遷肚子裏的小九九，淡聲道：“陛下罰了我一年俸祿。”
郭遷面露愕然：“......沒了？”
杜青竹聽不得這話，也不管郭遷什麽身份，一拍桌子，兇巴巴地質問：“五姐夫你怎麽說話呢？”
郭遷自知失言，連忙解釋道：“我只是沒想到陛下會這般寬宏大度。”
杜青棠如此橫行霸道，卻只罰俸一年，這讓郭遷對她的簡在帝心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不禁慶幸當初拒絕了曹淵的拉攏。
論起親疏，還得是妻妹。
那曹淵是有求於他，才會許以重利，待他失去了利用價值，必然會被棄如敝履。
杜青竹哼了聲，沒給郭遷這個水性楊花的男人好臉色，又在轉向杜青棠的一瞬間臉上笑開花。
變臉之快，令在場眾人嘖嘖稱奇。
杜青竹眼巴巴問道：“獻玉，你一年俸祿是多少？”
杜青棠比了個手勢。
杜青竹掰著手指算了下，小心翼翼表示：“等年底的時候我給你一千兩，權當是我的一點心意，好不好？”
送上門的銀子，杜青棠自然不會拒絕：“可以。”
杜青竹略微松了口氣，不過還是有些放不下心：“所以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杜青棠頷首，放下茶杯往外走：“我餓了，吃飯去。”
“好好好，吃飯，吃飯。”
“我還是早上吃的飯，中午忙著跟店家簽訂契書，連午飯都沒顧上吃，之後又去府衙蓋章，這會兒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商鋪已經定下了？”
“是呢，跑遍全城，總算找到一間地段不錯，賣家也不把咱們當冤大頭宰的商鋪了。”
一行人移步飯廳，吃飽喝足後各自散去。
杜青梅和杜青蘭兩對夫妻各回各家，其餘人則回到各自的住處，洗去一身酒氣與疲乏。
主院裏，杜青棠難得清閑，坐在燈下翻看幾頁閑書，待困意來襲，果斷熄燈入睡。
一夜好眠。
-
如此又過兩日，寧玉成弒母案在多名目擊證人的指認下徹底結案。
寧玉成身為朝廷從五品員外郎，卻親手掐死為了供他讀書，日夜做針線活掙錢，因此熬壞了身子的老母親。
為了警示世人，慶元帝下令，革除他的官職，處以腰斬之刑。
自此，再無人敢對文安伯府的小姐下手。
每次蠢蠢欲動，意欲造謠之前先想一想寧玉成的下場。
他們的計劃是否天衣無縫，被發現之後又將面臨各種局面。
如此這般，還是退而求其次，選擇其他人家的待嫁女子吧。
只是有文安伯這個猛人，其他人家也不願再做那冤大頭。
那些個心懷不軌的官員，無一例外被降職，甚至是罷官。
與此同時，南方三府傳來洪災泛濫的急奏。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慶元帝坐於高位，圓潤秀雅的臉上一派肅穆：“截至目前，已有數t千百姓確定死亡，更有兩萬餘人被洪水沖走，生死未蔔。”
話音剛落，百官便爭相發表意見。
“陛下，眼下當務之急是派遣欽差治理洪災，以免更多百姓承受無妄之災。”
“洪災過後必有大疫，各項防疫措施也得跟上。”
“地裏的莊稼在洪災的沖擊之下必然毀壞嚴重，極有可能顆粒無收，而紅薯和土豆去年才推廣到那三個府，賑災銀糧也得盡快送過去。”
“......”
金鑾殿上鬧哄哄的，杜青棠沈吟片刻，出列道：“陛下，待洪災結束，可用水泥修築河堤，增強堤壩的穩定性，有效防止河水對河岸的沖刷，且施工簡便，耐久性強。”
慶元帝緩緩轉動玉扳指，抵在指根，輕微刺痛使他處於無比冷靜的狀態：“杜愛卿以為，何人可勝任欽差一職，治理洪水，承擔起災後重建的重任？”
百官竊竊私語。
“她一定會毛遂自薦。”
“這可是個肥差，能撈不少油水，還能贏得百姓愛戴，屆時說不定還會被刊登在報紙上，供百姓傳閱，便宜她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淡定表示：“微臣聽聞早年間石大學士曾在南方為官，對治理洪水很有一手，陛下不如派遣石大人前往湖北？”
“她居然將這個大好機會讓給了旁人？”
“這不像是她的作風，莫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身了？”
杜青棠：“......”
說實話，杜青棠並不擅長治水。
她在現代的時候是搞科研的，又因為父母的緣故在軍區大院住過幾年，火器、指南針、望遠鏡這些小玩意兒信手拈來。
但她從未涉獵過治水方面的知識，前世更是不曾有過治水經驗。
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洪水如猛獸，唯有了解它的人才能將它馴服。
杜青棠也不擔心沒法從湖北的洪災中賺取功勞，只要水泥一直在，當地百姓會像銘記石紫山那般銘記她。
石紫山也有些驚訝，文安伯竟然會舉薦自己，從善如流出列：“杜大人謬讚，微臣只是對治水略有幾分淺薄了解罷了。”
慶元帝卻道：“石愛卿何必妄自菲薄，其實就算杜愛卿不說，朕原本也打算任命你為治水欽差，前往湖北治理洪水，修築河堤，保一方太平。”
話已至此，石紫山不再推辭：“但憑陛下吩咐，微臣定竭盡所能。”
慶元帝面色微緩：“杜愛卿。”
杜青棠拱手：“微臣在。”
慶元帝吩咐道：“從工部抽調出一支一百人的施工隊，明日隨石愛卿前往湖北。”
杜青棠恭聲應是。
慶元帝又點出齊尚書等多名官員，一一吩咐下去。
早朝結束後，各部各署迅速運轉起來。
工部除了提供一支多達百人的施工隊，杜青棠還讓負責管理都水清吏司的潘郎中及若幹匠人隨同治水欽差等人，一並前往湖北。
兩條命令傳達下去，杜青棠開始處理公務。
今日的公文略有些多，杜青棠筆桿子幾乎飛出殘影來，仍然忙碌到戌時才結束。
彼時，工部官員大多已經下值歸家，僅三五人挑燈夜戰，嘴裏嘀嘀咕咕，抱怨著繁雜的公務和不幹人事的上峰。
杜青棠步履輕緩地路過值房，沒有驚動任何人。
昨日過了立秋，早晚日漸清涼。
此時金烏西沈，玉兔東升，夜風襲來，吹散在工部忙碌六七個時辰的疲乏。
杜青棠漫步在幽長宮道上，過往的宮人與禁軍見她穿著紫色官袍，瞬間明了她的身份，皆駐足行禮。
朱紅色宮門近在眼前，這讓杜青棠想起初入工部的那一天。
幸而今夜時間尚早，距離宮門落鑰還有半個時辰。
“獻玉？”
清泠女聲自身後傳來，杜青棠無需回頭，便已知曉對方的身份。
杜青棠駐足回身：“阿榮。”
昭陽公主向她走來，身後綴著溫柔和藹的元霜姑姑。
一如那夜宮門前偶遇，今夜的昭陽公主仍未上妝，穿著一襲深色衣裙，發髻不見步搖點綴，顯得樸素至極。
“今日工部事務繁忙？”昭陽公主上前問道。
杜青棠應是：“事務繁雜，公文也較往日多了些。”
昭陽公主輕嘆：“南方本就是洪災多發之地，父皇原以為今年不會發生洪災，誰承想......”
杜青棠出言寬慰：“待洪災結束，用水泥澆築河堤，未來數十年都不會再有洪災發生。”
“有你在，總覺得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真讓人安心。”昭陽公主感慨道，“只是湖北離夏京甚遠，急奏在路上耽誤一個月，治水欽差抵達湖北還得一個多月，這期間不知多少百姓因洪災喪命，流離失所。”
杜青棠望著紅色高墻，若有所思：“阿榮是想讓治水隊伍盡快抵達湖北？”
昭陽公主頷首，語氣中暗藏期待：“獻玉有辦法麽？”
杜青棠搖頭，昭陽公主眼神一黯，卻聽她尾音上揚：“現在沒有，但是不見得以後沒有。”
“嗯？”昭陽公主不解，“獻玉此言何意？”
杜青棠微微一笑：“不瞞阿榮，方才你一席話，令我突然生出一些巧思妙想。只是湖北這次的洪災必然是趕不上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應該可以。”
“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昭陽公主也不問具體是什麽巧思妙想，保留幾分驚喜才更有意思不是嗎？
“對了獻玉，前兩日我讓人送去你府上的海錯，你可嘗過了？”
杜青棠頷首：“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吃。”
昭陽公主眉目舒展：“下次杭州府送海錯來，我再分你一些。”
杜青棠並未推辭：“多謝阿榮。”
昭陽公主最喜歡杜青棠這股子爽快勁兒，說話從不拐彎抹角，不必多費心神去揣測她每句話的意思。
杜青棠走在昭陽公主身邊，隨口問道：“殿下又去玉芙宮？”
昭陽公主頓了頓，聲線略沈，低不可聞：“今日是我母親和兄長的祭日。”
杜青棠怔住。
昭陽公主仰頭，望著璀璨繁星，語氣有些飄忽：“他們並非同時離我而去，只是恰好在八月十五這一天。”
二十四年前的八月十五，母親離她而去。
二十二年前的八月十五，兄長離她而去。
他們全都死在她的眼前。
杜青棠指尖輕蹭腰封，溫聲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兩位必然希望阿榮多加保重自己，日日安好。”
昭陽公主笑了笑：“我會的。”
害死她母親和兄長的人還活得好好的，她怎能輕易死去？
話音落下，兩人沈默無言，並肩走出皇宮。
昭陽公主踩著馬凳上車，忽然轉過身：“對了獻玉，上午善堂的陶管事傳話來，善堂明日便可開張。”
杜青棠這次倒是沒忘了善堂這一茬，點頭表示知道了：“我今日一直在工部，並不知曉此事，估計副管事也去文安伯府傳話了。”
“我就知道，所以特意知會你一聲。”昭陽公主眨了眨眼，英氣眉眼平添幾分俏皮，拖長了語調調侃道，“杜大人前兩日可是威風十足，就連本宮也有所耳聞呢。”
杜青棠有些無奈，推心置腹說道：“阿榮你知道的，我別無選擇。”
昭陽公主不置可否，清泠泠的嗓音透著微不可察的漠然：“有些人妄想一步登天，你若給他好臉色，他便得寸進尺，如同蒼蠅一般惹人厭煩。”
說罷，她又話鋒一轉：“聽聞父皇罰了你一年俸祿？”
杜青棠嗯了一聲：“陛下總得給百官一個交代，況且我也確實壞了規矩，往後若是人人效仿，朝中豈不亂了套？”
“我才不管。”昭陽公主嘟囔，“趕明兒我去父皇的私庫一趟，獻玉被克扣的俸祿怎麽也得從其他地方補回來。”
杜青棠正欲婉拒，又聽昭陽公主語氣不容置喙地說道：“父皇的私庫裏好東西多著呢，獻玉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杜青棠忍俊不禁，只得應聲道謝，眉眼暈染笑意：“天色不早了，阿榮快回去吧，我也回家去了。”
昭陽公主揮了揮手，在轉身之際輕聲道：“其實我今日心情不太好，見了獻玉，深感無限慰藉，心中明朗許多。”
杜青棠微怔：“能博得阿榮一笑，也算是值了。”
昭陽公主彎唇：“獻玉，中秋快樂。”
杜青棠回以微笑，目送公主府的馬車轆轆遠去。
......
杜青棠回到文安伯府，孟方迎上來：“主子，大小姐幾位正在蓮池邊賞月，您是先用飯，還是直接過去？”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先用飯。”
為了處理公務，她午飯都沒來得及吃，五臟廟早就鬧開了。
填飽五臟廟再去賞月也不遲。
孟方應聲，讓丫鬟上菜。
晚飯吃到一半，杜青菊從t外邊兒回來。
杜青棠喝一口湯：“吃了嗎？”
杜青菊搖頭，自有丫鬟添一副碗筷上桌：“湖北鬧洪災，以防災後出現瘟疫，太醫也要跟過去。”
“原先蘭院首打算讓我去湖北，只是七皇子妃那邊需要我，女醫局裏三百個醫士更是離不開我。”
杜青棠把杜青菊愛吃的菜放到她面前，隨口問道：“那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我跟蘭院首打商量，讓初夏領著幾個醫術不錯的醫士過去。”杜青菊掰手指，如數家珍，“顧碧彤、蘇阿花......”
杜青棠不認得她們，不過也耐心聽了。
“初夏滿打滿算也才十八，我不放心，就跟她去了城南的宅子，幫她準備了一些必備藥品，這才回來遲了。”
杜青棠了然：“初夏可是你唯一的徒弟，早晚是要獨當一面的，趁這個機會鍛煉一下也好。”
杜青菊不置可否：“初夏很有天賦，這次我讓她帶醫士去湖北，也是打的這個主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吃飽喝足去蓮池邊。
“呀，小八和獻玉回來了！快過來，特意給你們留了位置！”
“快嘗嘗月餅，新口味，在食香閣賣得極好，人人都愛吃呢。”
“來了。”杜青菊拉著杜青棠坐下，笑盈盈應道。
眾人飲酒賞月，談笑風生，直至子夜時分才散去。
-
中秋過後，善堂正式開張。
杜青棠和昭陽公主沒打算隱瞞善堂創辦人的身份，消息甫一傳開，當天便有好幾名剛出生的女嬰被丟到善堂門口。
文安伯和昭陽公主都是夏京城裏響當當的大人物，肯定做不出把棄嬰拒之門外的缺德事。
棄嬰中絕大多數都是女嬰，也有一兩名男嬰，皆是天生殘缺的。
管事無奈，將孩子抱進善堂，安排女工照顧，將此事上報公主府。
昭陽公主昨夜替慶元帝批閱奏折，直到下半夜才從密道回來，臨近破曉時分才睡去。
這會兒雖醒了，卻睡眼惺忪，渾身沒骨頭似的，靠在貴妃榻上看兵法。
元霜入內，柔聲細語道：“殿下，善堂那邊......”
昭陽公主撩起眼簾，指尖輕柔額角：“無妨，留下吧。”
都是可憐孩子，若是無處可去，多半命不久矣。
她又不缺養孩子的那幾個錢，只需派人加以引導，將來未必不能為她所用。
“是，奴婢這便傳話下去。”
元霜退下，很快去而覆返，先去凈了手，走到昭陽公主身後，替她揉按前關處。
昭陽公主時常頭痛。
這是她在大齊染上的病癥。
依稀記得那一年，大雪紛飛，皚皚白雪鋪滿整條宮道。
昭陽公主被梅貴妃宮裏的人抓過去，充當腳凳。
彼時的她不過十六歲，如何支撐得起一個成年女子的重量。
昭陽公主在梅貴妃踩上她後背的一瞬間摔倒，險些害得梅貴妃也隨她一起摔倒。
梅貴妃身邊的宮女大怒，狠狠推了她一把。
昭陽公主的額頭磕在轎攆鋒利的邊緣，流了好多血。
她無錢醫治，也無人照料她，躺在冰窟一樣的宮殿裏，無數次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幸而上天庇佑，她活了下來，卻也因此留下終身難愈的疾癥。
“殿下可好些了？”
昭陽公主輕唔一聲。
究竟是好些了，還是習慣了疼痛，誰又說得清呢。
.......
八月三十一，研究院報名截止。
九月初一，朝廷正式施行官籍制度。
吏部下達通知，夏京城中的官員無論一品還是九品，皆要前往吏部，領取官籍冊。
地方官員自有專人派發，送到當地官府，當地官員確認無誤，才算派發成功。
杜青棠領取到自個兒的官籍冊，打開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長串功績。
馬侍郎也在官籍冊上看到了自個兒的功績，笑得見牙不見眼：“大人您瞧我的......”
一扭頭，多到一眼數不過來的功績險些閃瞎他的眼。
馬侍郎：“......”
打擾了，告辭！
......
九月初五，八千九百名匠人齊聚皇莊，接受研究院的統一考核。
本次考核沒有固定要求，唯有四個字——
各顯所長。
研究院副院首萬郎中如是說道，許多匠人滿頭霧水。
“這是什麽意思？”
“做你最擅長的東西。”
“原來如此，那我知道該做什麽了！”
於是乎，八千多名匠人各顯神通，向副院首極盡所能地展示各自的能力。
因著有些匠人擅長的東西需要精雕細琢，考核時間長達五日。
這期間，萬郎中和匠人們一直待在研究院裏，寸步未出。
考核結束，萬郎中帶領工部的匠人們，緊鑼密鼓地審閱起匠人們的“答卷”。
八千多份答卷，用了足足三日才看完。
九月十四，萬郎中將一本名冊呈給尚書大人：“下官精挑細選，這二百人是一眾匠人中最優秀的，請您過目。”
杜青棠翻開名冊，每個人名後面，都寫有相對應的技能與“答卷”內容。
萬郎中算是個不錯的，做事踏實，不會耍滑頭，因此這份名冊的真實性很高，不存在什麽水分。
杜青棠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念出幾個人名：“讓這幾個人過來，其餘人盡快入住研究院，發揮各自所長，為我朝研發利國利民之物。”
萬郎中心頭難掩激蕩，他有種預感，研究院的成立會讓大夏發生更多驚天動地的大變化！
杜青棠點名的匠人很快來到研究院專屬於院首的研究室裏。
他們知曉院首乃是當朝工部尚書，那位創造出許多奇跡的文安伯，皆是一臉激動。
“草民參見大人！”
杜青棠於桌案後正襟危坐，直入主題：“本官看過了諸位做出來的東西，諸位十分擅長機關術，對否？”
“沒錯，草民自幼拜家鄉的一位機關師為師，迄今已有二十八年之久。”
“草民並未拜師，乃是自學。”
“草民亦然。”
匠人們七嘴八舌地解釋他們從何處學來機關術，杜青棠耐心聽他們說完，屈指輕叩桌案。
“無論是師從大家，還是自學成才，在本官眼中，諸位在機關術的造詣頗深。”
杜青棠微微一笑：“不知諸位有沒有興趣，與本官共同造出一輛可日行數百裏，可同時載客數千人、甚至上萬人的機車？”
可日行數百裏？
同時載客上萬人？
若是能造出院首大人所說的機車，那麽豈不是幾日之內便可走遍大江南北？
某個地方鬧災害，哪怕是相隔三千裏，也不過十來天便可抵達。
若是敵軍進犯，朝廷可通過這機車緊急調遣士卒和物資，可使夏軍立於不敗之地。
以上種種，令匠人們呼吸急促，眼裏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有興趣！”
“草民願意一試！”
......
十月初一，夏盛報局發行第六期夏盛日報。
有小狐貍和書生的志怪故事吊著好奇心，還有各種朝堂趣事、律法科普小故事，百姓很願意為此買賬。
一文錢而已，買個高興，買個開心。
截至十月初十，第六期報紙共售出八萬份，而且其中三萬是後續加印的。
誰也沒想到，百姓對夏盛日報的接受程度這樣高。
五萬份報紙甫一發行，不出兩日便被搶購一空。
沒買到報紙的百姓罵罵咧咧，催促夏盛報局趕緊補貨。
齊尚書嘴都快笑歪了，趕緊通知工部的杜大人，讓她趕緊安排匠人加印。
匠人們連夜加印，杜青棠還承諾給雙倍工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從來不是說說而已，匠人們痛並快樂著，一邊哈欠連天，一邊飛快印刷報紙。
為了雙倍工錢，拼了！
-
秋去冬來，轉眼年關將至。
六部忙得不可開交，杜青棠每日睜開眼，便要處理數百份公文，在工部處理不完，宮門落鑰前還得將剩餘的公文帶回來，繼續挑燈夜戰。
從臘月二十四到臘月二十八，杜青棠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其餘官員也不遑多讓，六部上空的怨氣足以養活一百個邪劍仙。
臘月二十九，工部一應事務統籌核對完畢，官員們總算能歇一會兒。
六十二名官員無一例外，臉剛沾上桌案，便呼呼大睡起來。
杜青棠念在他們這陣子確實累得不輕，沒有打攪他們，直到下值的鑼聲響起，才將他們從睡夢中驚醒。
“啊，我好像睡了很久？”
“好舒服，感覺天靈蓋都打開了。”
“脖子好疼，似乎落枕了。”
杜青棠披上大氅，迎著寒風走過長廊，乘馬車回家去。
因著明晚有除夕宮宴，四品以上官員皆要攜家眷入宮，文安伯府的除夕宴便提前一日，定在今晚。
杜青棠進了門，直奔飯廳t而去。
飯廳大門上掛著厚重的簾子，將呼嘯寒風隔絕在外。
撩起簾子走進去，飯廳裏燃著炭盆，屋裏屋外儼然兩個世界。
自有丫鬟上前接過大氅，杜青棠跺了跺腳，去炭盆前烤火。
三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眾人談笑風生，好不快活。
杜青棠聽見二姐杜青棋絮絮叨叨：“誠哥兒的私塾先生前兩日病逝了，明年還得重新找私塾，好不容易熟悉了環境，又得換地方，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幾個孩子讀書。”
“明年不必去私塾了，我請個舉人回來，屆時姑娘小子們都可以直接在府上讀書。”杜青棠暖了手，在杜青菊身旁坐定，“上菜吧。”
丫鬟應是，豐盛菜肴和飄香美酒很快上桌。
只聞著味兒，便叫人垂涎三尺。
動筷之前，杜青梅突然輕咳一聲，擡手覆上小腹：“那個......我懷孕了。”
這句話猶如五雷轟頂，字字千斤，一下接一下地砸到眾人的腦袋上。
杜青棠捏著筷子，瞇了下眼，沒吭聲。
杜青琴面露喜色：“什麽時候診出來的？幾個月了？現在感覺怎麽樣？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小八，你快給小五診個脈，看看情況如何。”
且不論郭遷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杜青梅能有自己的孩子總是一樁好事。
杜青梅執意不願和離，待日後上了年紀，總不能指望那個奸生子。
杜青梅一一回答，秀美面龐閃爍著溫柔的光暈：“郭遷他娘說三個月前不宜張揚，這廂滿三個月，我就趕緊告訴你們了。”
杜青菊上前診脈，片刻後說道：“挺好的，五姐你身子一向很好，懷了孕也跟以前一樣，沒什麽變化。”
“大夫之前也說我一切都好。”杜青梅輕撫著平坦的腹部，看向杜青棠，“獻玉，我想求你一件事。”
杜青棠沈默，黑白分明的眸子無聲註視著她。
杜青梅呼吸緊了緊，垂下眼笑道：“姐夫們都有各自的營生，六妹夫也在大理寺做官，我想著如今有了孩子，郭遷的右手也比過去兩年利索了許多，你看能不能給他謀個官職，不需要太高......”
杜青棠將筷子拍到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夠了！”
杜青梅笑容僵硬在臉上，一顆心沈入谷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