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52 女子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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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52 女子為君
慶元帝口諭一出, 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百官目瞪口呆，一度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杜青棠？工部尚書？”
“杜青棠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年輕氣盛, 資歷也不足，如何能勝任工部尚書一職？”
“滿朝上下，有能力有資歷的大人不知凡幾，陛下為何偏要讓她做工部尚書？”
曹淵也沒想到，夏明素來對官員升遷摳摳搜搜，五品以t上的京官在一個位置上坐個十來年是常有之事——前·工部尚書韓知節便是如此, 足足二十四年沒挪過位置, 面對杜青棠竟然如此毫無原則、毫無底線！
他以為三品侍郎已是極限，誰料官拜三品的第一天, 夏明又將杜青棠晉為二品尚書。
這可是二品尚書！
執掌一部、權力極大的二品尚書！
不是什麽靠舉薦和出錢買官便可得來的低品閑職。
曹淵轉念又想到, 若非杜青棠從中作梗, 斬斷他的羽翼，文華殿大學士仍然是梁望津, 他在內閣之中就還有兩個助力, 如今卻只剩東閣大學士一人，心裏恨得滴血。
現在他是徹底絕了拉攏杜青棠的心思。
他與杜青棠, 不死不休！
曹淵給一名曹黨遞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遲疑一瞬後出列道：“杜侍郎為官僅有五載, 少不更事，恐怕無力執掌工部，還請陛下三思！”
其餘官員有些蠢蠢欲動，想要出聲附議，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出頭椽兒先朽爛, 且讓趙大人在前邊兒沖鋒陷陣，他們只管作壁上觀即可。
若陛下收回成命，那便皆大歡喜。
如若不然，對他們也沒什麽損失。
齊尚書聽不得這話，不待慶元帝開口，他便出聲道：“趙大人此言差矣，杜侍郎雖只為官五載，可眾所周知，韶慶府在她的治理之下風調雨順，成了交稅最多的西北明珠，今年的新科狀元也是韶慶府人士，更別說杜侍郎曾率領韶慶府軍民擊退齊賊，創下以少勝多的奇跡。”
“對了，杜侍郎還造出火器、指南針、望遠鏡等諸多強軍利民之物。”齊尚書眼神銳利，侃侃而談，“依齊某之見，沒有人比杜侍郎更適合接任工部尚書一職了。”
石紫山附和：“杜侍郎本就在工部任職，又極具巧思，的確是工部尚書的最佳人選。”
他與杜青棠並無私交，此乃權衡利弊後的真心之言。
趙大人先後被兩位朝中重臣反駁，對方有理有據，堵得他臉色忽青忽白，啞口無言。
曹淵看在眼裏，心頭一梗。
這幾年裏，夏明鏟除了他許多得力主將，剩下來的大多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這趙良吉便是個草包，齊江和石紫山三言兩語便讓他亂了陣腳，哼哧好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曹淵閉了閉眼，失望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慶元帝坐於高位，將百官的神情變幻盡收眼底，頗為愜意地撚須，今天這場大戲他看得十分滿足，因此不介意賞杜愛卿一點甜頭。
慶元帝最清楚不過，權力與地位正是杜愛卿畢生所求。
那麽他便讓她身居高位，大權在握。
如此方能穩定政局，輔佐昭陽開創盛世。
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罷了，慶元帝不無冷漠地想著。
杜愛卿是他為昭陽千挑萬選出來的刀，銳不可當，可摧鋒陷堅。
若是杜愛卿接不住這潑天富貴，或者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那他只能廢了這把刀，另擇他人。
“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提。”
百官無法忽視慶元帝語氣中的強硬，知曉事情已成定局，心頭閃過百般滋味，齊聲應道：“是，陛下聖明。”
龍椅側方，福瑞意猶未盡地一甩拂塵，今兒這場戲可真有意思，看得他快活極了：“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即刻有官員出列：“啟稟陛下......”
如此又過半個時辰，早朝總算落下帷幕。
因著先前的鬧劇，又是彈劾又是調查，原本一個時辰便可結束的早朝硬是推遲了一個多時辰。
“退朝——”
慶元帝登上龍攆，揚長而去。
百官捶腰捶腿，哀呼連連。
“我這老胳膊老腿，真是遭大罪了。”
“還有我這把老腰......誒呦，稍微轉一下就哢嚓作響，聽著怪瘆人的。”
“走了，趕緊上值去。”
因著梁望津父子作妖，早朝耽誤了一個時辰，估計要推遲下值了。
工部右侍郎馬允城看向杜青棠，如同掉進了醋缸裏，心裏酸溜溜的。
昨兒才從四品晉升為三品，今兒又從三品晉升為二品，普天之下數萬萬官員，唯有杜大人這般好運。
不過酸歸酸，馬侍郎不是那等藏不住心思、話不過腦的蠢貨。
這位即日起便是工部一把手，輕易開罪不起。
況且此番杜大人晉升，工部多出個左侍郎的空缺，說不定他能升上去呢？
馬侍郎懷揣著一絲微末希冀，笑呵呵地拱手：“恭喜大人加官進職。”
周遭官員聞言，也紛紛上前恭賀。
這些人之中有不少先前曾對杜青棠嚴詞厲色，橫加指責，這廂杜青棠升任工部尚書，一個二個迅速滑跪，言辭間盡顯恭維諂媚，可以說非常能屈能伸了。
杜青棠全程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淡定回了幾句，仿佛先前的刁難從未發生過，看得人又驚又嘆。
待她離去，一位須發花白的老大人掏出帕子擦汗，長吐一口氣：“此女喜怒不形於色，拿得起也放得下，是個人物。”
同時也意味著，她跟泥鰍一樣滑不丟手，令人無從下手。
“所以往後就這樣了？”
“這樣是哪樣？”
“......你們心裏清楚，又何必裝聾作癡。”
幾名官員噎住，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連梁望津這個正一品大學士都拿她沒辦法，咱們這些蝦兵蟹將又能拿她如何？”
“由此可見，此女極為記仇，只因梁七冒犯了她，她便讓人搜集梁家的罪證。”
“我敢肯定，就算梁望津不彈劾她，她也會先發制人，將梁家的腌臜事兒全部捅出去。”
“用此等陰毒手段排除異己，也只有她能做得出來。”
“其實我覺得，她今日的所作所為，極有可能就是奔著工部尚書這個位置去的。”
此言一出，幾人的議論聲明顯停頓一瞬。
“不可能吧？她又不會未蔔先知。”
“錢大人多慮了，雖說她能力不俗，但終究只是肉體凡胎，如何能預知未來之事？更遑論君心難料，就連咱們都摸不透陛下的意思，更遑論是她。”
其實還真如錢大人所言，杜青棠就是奔著尚書之位去的。
昨天下午，杜三送來有關梁家的罪證，杜青棠就在暗搓搓盤算著，該怎麽將梁望津從文華殿大學士的位置上拉下來。
二品官位上沒有空缺是不假，但是問題不大，沒有空缺可以創造空缺。
杜青棠將朝中二品官員全部拉出來盤一遍，發現這些人中就數工部尚書資歷最老。
而杜青棠又是僅次於尚書的左侍郎，有諸般功勞加身，慶元帝也有意提拔她，這廂梁望津獲罪入獄，韓知節接任，她上位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七月晨曦拂面灑照，並無正午時分的炙熱，反而暖意融融，十分舒適。
杜青棠心情不錯，打算先跟韓大學士做事務交接，盡快接管工部。
她的每一天都很寶貴，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她去做，不容虛度。
“杜大人好本事，今日早朝大顯神威，著實令本官大開眼界！”
森冷話語驟然響起，杜青棠循聲望去，好心情嘎嘣沒了。
杜青棠面上不顯分毫，駐足作了個揖：“下官參見五殿下，參見首輔大人。”
曹淵看著杜青棠，心裏憋著一團火，恨不得掐死這個屢次與他作對的女子。
正欲仗著文官之首的身份訓誡兩句，五皇子突然說：“外祖父，您不是說內閣有公務亟待處理？您先去吧，本殿下還有幾句話要跟杜大人說。”
曹淵扭過頭，五皇子坦然與之對視，笑得吊兒郎當，一看就是個混不吝的。
曹淵又心梗了，思及對方是唯一一個身體裏流著曹氏的血的嫡皇子，夏明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聽話，再送個年輕能生養的曹氏女進宮，誕下皇子後交給曹皇後撫養的計劃行不通，不禁滿心蒼涼。
他深吸一口氣，掉頭就走。
曹氏式微，他的大計恐怕此生無望了。
五皇子負手而立，笑容無害而熱情，深深凝視著杜青棠，眼裏藏著一只吃人的妖怪：“多年不見，杜大人似乎又漂亮了些。”
眸如星月，凜若冰霜。
將他府中那些個贗品襯托得如同腳下泥。
“殿下慎言。”杜青棠面無表情，“工部事務繁忙，下官先行告退。”
說罷敷衍行了一禮，揚長而去。
五皇子立在玉階之上，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拾級而下。
一陣風吹來，將那紫色官袍吹得獵獵作響，袍角曳起，弧度淩厲如刀。
五皇子發出一道愉悅的彈舌音，回首望向金鑾殿。
那把金黃龍椅高不可攀，輕易便可勾起內心深處t的野望。
杜大人，恐怕你也沒想到，當初你那一手禍水東引，害得本殿下與四哥兄弟反目，害得四哥活活氣死。
而今他接手四哥生前的一切。
嫡子的身份，曹黨的扶持，以及所有人脈。
做錯了事，可是要承受代價的。
......
杜青棠回到工部，當即馬不停蹄地與韓大學士做交接。
她並非初入官場，度過最初的新手期，又有韓大學士指點，很快初步理順了工部繁冗的事務。
韓大學士一貫嚴肅的臉上顯出兩分笑意，撚須道：“陛下對你委以重任，本官相信憑你的能力可以管理好工部。”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道：“切記戒驕戒躁，行穩致遠。”
權力越大，面臨的各種誘惑也就更多。
韓大學士歷經兩朝，浸潤官場四十餘載，他見過許多人為節而死，也見過許多人為欲望所掌控，作繭自縛。
世間女子大多不易，眼前之人尤甚。
她將面臨比尋常女子更多的艱辛、坎坷以及誘惑，是堅守本心，還是放任自流，皆在一念之間。
拋卻男女之別，韓大學士由衷地希望這個與他孫女兒一般年歲的孩子能在仕途路上走得更穩，走得更遠。
杜青棠作了個揖，鄭重其事道：“多謝大人教誨，下官定銘記於心，不敢有忘。”
“鐺——”
悠長鑼聲響起，已到下值時間。
韓大學士扶起杜青棠，以長者和前輩的身份輕拍她的肩頭，百年難得一見地露出個笑來，最後勉勵道：“從今往後，你便是工部尚書了，好好幹，莫要辜負陛下一番厚望。”
他知曉杜青棠效忠於陛下，對此無甚意見。
陛下已非昨日備受掣肘的陛下，而他也不會強求每個人都如他當年一般，不參與黨鵬爭鬥，做一個堅定的孤臣。
況且以杜青棠的境況，若是無人庇護，恐怕早就被朝中那些私心甚重的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杜青棠又作了一揖，語氣恭謹地承諾：“下官定格盡職守，勤勉盡責，絕不辜負陛下和大人的厚望。”
韓大學士走出工部，最後看一眼那朱紅色的大門，以及門內絡繹不絕的官員。
他在這裏二十四載，其中深厚感情自不必多言。
如今他登壇入閣，親手將陪伴他多年的老夥計交托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願他、願那個孩子、願工部全體官員未來可期，前路光明。
-
韓大學士走後，工部的官員們也陸續下值歸家，杜青棠卻不曾離去，繼續翻閱近期的公文和卷宗。
工部長官為正二品尚書，副長官為正三品的左右侍郎，協助尚書處理本部各項事務。
工部之下有四司，分別是營繕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和屯田清吏司。
各司均設有一名正五品郎中，其下又有員外郎、主事以及匠人若幹，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除了四司，還有制造庫、節慎庫和料估所等部門，在此不一一贅述。
籠統計算，工部共有數十名七品以上官員，匠人更是多不勝數。
雖然接手並大致上理順了工部一應事務，但隸屬於工部的相關部門和官員還需深入了解，須得盡快將其完完全全地掌控在手裏。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金烏西落，玉兔東升。
杜青棠關上門窗，點燃蠟燭，而後坐在燈下，繼續挑燈奮戰。
燭影搖曳，晃出一室靜謐。
......
另一邊，杜青蘭結束授課，給學生留了課業，帶著書本告辭。
原本打算直接打道回府，半道上想起有東西落在了瓊英文社，便吩咐車夫改道。
夏京的瓊英文社坐落於城南，是由文郡王的嫡孫女，長樂縣主友情提供的一座五進宅院。
文郡王乃是慶元帝的皇叔，是一位不愛攬權，鐘愛馬球的閑散郡王。
慶元帝對這位不作妖的皇叔印象極佳，對他的子孫亦眷顧有加，具體表現在特許其子在文郡王百年之後不必降爵，更是破例封他的嫡孫女為長樂縣主。
杜青蘭進門時，以長樂縣主為首的社員們還未離去，正坐在院子裏納涼。
郡王府的下人提前用艾草熏過院子，蚊蟲不敢靠近，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此時宮燈高懸，眾女子插花飲茶，吟詩作對，笑聲如同銀鈴一般歡快悅耳，只聽著便讓人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
杜青蘭笑著走近，社員們見了她，同她親熱地打招呼。
長樂縣主歪了歪腦袋，發髻間兔子發簪的流蘇輕晃，嗓音輕軟：“蘭姐姐怎麽來了？這個時辰君姐兒等不到你，怕是要偷偷哭鼻子。”
杜青蘭附身取來一朵百合花，指尖撫弄，故作感傷地說道：“前幾日家妹進京，君姐兒甚是歡喜，拋下我跟她爹，陪她姨母去了。”
“蘭姐姐莫要傷心，快喝杯花蜜茶，這可是我們方才新制的，很好喝。”長樂縣主笑嘻嘻遞給她一杯茶，自個兒也呷一口摻了蜜的花茶，甜到心坎裏，“令妹可有意加入瓊英文社？”
杜青蘭並不打算對外言說她與老幺之間的關系。
顧泰已經借著老幺姐夫的身份得了許多好處，在大理寺混得如魚得水，她不可貪得無厭，為了博人眼球而大肆宣揚她們姐妹的關系。
再好的情誼，也禁不住隨意透支。
杜青蘭定了定心情，神色如常道：“家妹平日裏事務繁忙，恐怕無暇入社。”
“可惜了。”
“我還想見一見蘭姐姐的姊妹們呢，也不知什麽樣的人家才能養出蘭姐姐這般嬌花一樣的美人兒。”
杜青蘭面上微熱，捧著花蜜茶嗔道：“慣會貧嘴，在座諸位可不都是嬌花一樣的美人兒。”
社員們樂不可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長樂縣主盛情相邀：“我們正在鬥詩，蘭姐姐可要與我們一道？”
杜青蘭卻是婉拒了：“方才給梁家小姐授完課，正打算回家，忽然想起有東西落在了這裏，特意過來取。”
“梁小姐？可是城南那位梁大善人的女兒？”
杜青蘭頷首：“正是，那是個聰明姑娘，活潑又機靈。”
“不知蘭姐姐目前有幾個學生？”
杜青蘭比了個手勢：“六個。”
社員們不禁咂舌。
“蘭姐姐可真厲害，我只教兩個學生就累得夠嗆，恨不得將自個兒掰成兩半，左半邊兒去張家，右半邊兒去李家。如此一來，只消兩個時辰便可結束，其餘時間盡可瀟灑快活去！”
杜青蘭挑了下眉頭，笑著打趣道：“那我豈不是要掰成六瓣？”
其實她也知道，比起瓊英文社裏的其他社員，她的學生基本上是最多的。
顧泰不是那等貪汙受賄，中飽私囊的貪官，每個月只有固定的俸祿。
她在清苑縣倒是有個鋪子，每月盈利穩定，但為人爹娘，總想給孩子最好的。
君姐兒今年七歲，她得多掙些錢，為君姐兒攢一筆不菲的嫁妝，如此去了夫家，才不至於被人看輕。
在夏京，女先生的月俸至少二十兩，教六個學生便可掙得一百多兩，一年下來能攢不少錢哩！
眾女子被杜青蘭誇張的語調逗得前仰後合這廂笑聲還未散去，倏然聽得長樂縣主輕呼一聲。
“怎麽了？”
長樂縣主眨了眨眼，坦言道：“只是方才聽蘭姐姐說起梁家，忽然想起下午出門前大哥跟我說的一件事情，是關於另一個梁家的。”
這話勾起了眾女子的好奇，紛紛追問。
“什麽事兒？”
“快說快說，你可別賣關子了！”
長樂縣主一清嗓子：“諸位都曉得，我大哥在朝為官，是有資格上早朝的。”
“嗯嗯是，我們都曉得。”
長樂縣主撥弄腕子上的玉鐲：“今兒早朝上，有人彈劾文安伯......”
“文安伯？”
“那不就是杜大人？”
杜青蘭眉心一蹙。
長樂縣主點頭，軟聲道：“那文華殿大學士彈劾文安伯當街行兇，許多大人都跟在後頭起哄，要陛下嚴懲文安伯，我大哥說鬧得陣仗可大了，結果你們猜怎麽著？”
“怎麽著怎麽著？文安伯那般厲害，她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哎呀，你若是再賣關子，當心我撓你癢癢！”
杜青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仔細一尋思，老幺出手教訓的那男子多半便是這位大學士的兒子。
大學士可是正一品，而老幺只是正三品，此番對上怕是要吃苦頭。
思及此，杜青蘭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呼吸急促心如鼓擂，恨不得立刻插上一對翅膀，飛去杜宅一問究竟。
但她終究還是忍住了，也不急著去拿東西，提起裙擺往草席上一坐。
老幺素來報喜不報憂，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會告訴家裏人，還不如在這裏聽個仔細。
知曉了結果t，才不至於被老幺糊弄過去。
長樂縣主最怕被人撓癢癢了，聞言趕緊討饒，繼續道：“結果文安伯反過來彈劾那文華殿大學士及其幼子......也就是那聲名遠揚的梁七。”
這裏的聲名遠揚，無疑是個貶義詞。
“我曉得梁七，是夏京城裏有名的惡霸。”
“上次見了我還對我吹口哨，忒惡心人，我回去後告訴爹娘兄弟，他們都氣壞了，偏生那梁七有個大學士的爹，我爹不過一七品小官，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嗐，京中仗著家世胡作非為的紈絝子弟太多了。”長樂縣主隨口說道，而後言歸正傳，“不過這梁七可是個草菅人命的歹人。”
“禁軍在城西的一所民宅裏挖出四五百具屍骨，都是被那梁七害死的，我大哥說，其中還有人懷胎數月，手段之血腥，令人心驚膽寒。”
眾女子驚呼，皆面露嫌惡之色。
“梁七真是個混賬，那些死者何其無辜？”
“陛下可嚴懲他了？”
“皇伯父最是嫉惡如仇，當場便判了梁家父子擇日處斬。”長樂縣主與有榮焉地挑起下巴，“文安伯也算因禍得福，從三品侍郎晉為二品尚書。”
杜青蘭狠狠松了口氣，不著痕跡揩去眼角激動的淚水。
雖然加官進職值得高興，但最好的消息還得是老幺平安無事。
若是老幺因此受到苛責，更甚者被降職、革職，小八怕是要愧疚終身。
眾女子則倒吸涼氣，眼裏滿是欣喜與崇拜。
“文安伯年紀輕輕便官居二品，怕是很快就能登壇入閣了！”
“大女子當應如是！”
“若我可以......若我也可以......罷了，不是人人都有文安伯的勇氣與膽識，也不是人人都有文安伯的才華與能力，此生得以成為女先生，教書育人已是難得，我該知足的。”
“你們說......朝廷有朝一日會準許女子參加科舉，入朝為官嗎？”
長樂縣主啞然半晌，她並未用什麽善意的謊言哄人，而是搖了搖頭，語氣艱澀地說道：“我覺得不太可能。”
“為何不可能？有文安伯珠玉在前，即便世間少有如她一般驚才絕艷的女子，可放眼朝堂之上，勝過文安伯的男子又能有幾人？我們女子不見得就比他們男子差，只是缺少一個施展才能的機會罷了。”
“說句大不敬的話，若非文安伯，當年婁山關如何能順利擊退齊賊，討回昭陽公主？”
“哼！那些個臭男人恨不得將咱們鎖在家中，一直到老死都不出門，又怎會同意女子參加科舉，讓咱們站到朝堂上，分走屬於他們的權力？”
“他們的心眼兒比針尖還要小，小到連一個瓊英文社都容不下，隔個三五日便要寫詩文抨擊咱們，道貌岸然，可惡至極！”
眾女子心中憤懣難平，說著說著便紅了眼眶。
長樂縣主心裏忒不是滋味，卻又無可奈何。
她是女子，又是宗室出身，能有今日縣主的殊榮全因祖父的疼愛。
因此，即便羨慕文安伯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長樂縣主也不敢跑到皇伯父面前說什麽她也要入朝為官，更別說讓皇伯父準許女子參加科舉。
一旦惹怒皇伯父，祖父必然棄她為敝履。
到那時，盛裝華服、仆從成群都將成為過去。
沒了縣主的身份和祖父的寵愛，她夏華黎什麽也不是。
長樂縣主低頭，她終究還是懦弱而自私的。
杜青蘭是何等心細如發，一眼便瞧出長樂縣主的不安與歉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長樂縣主擡頭，迎上她柔和雙眸，尚未及笄的姑娘一憋嘴，險些哭出來，絞著手指哽咽道：“對、對不住諸位，我本可以去皇伯父的面前諫言，但、但是我不敢嗚......”
眾女子怔住，而後哭笑不得。
“沒什麽好抱歉的，當下世道便是如此，我等如同螻蟻一般渺茫，如何能撼動綱常名教，改天換日？”
“其實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爹娘不再拘著我，讓我整天讀那些女則女戒，我與諸位結識，還有了一二學生，閑暇之餘四處散心，無憂無慮，快活極了，只是偶爾有些不甘心罷了。”
“雖然我沒見過陛下，但是不用想也知道，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威勢逼人，便是那些在朝為官的大人們，恐怕也不敢隨意諫言，更何況長樂你一個女兒家？”
“長樂無需自責，我們是朋友，是姐妹，又怎麽舍得讓你冒著偌大風險去禦前諫言？”
“雖然渴望擁有如文安伯一般波瀾壯闊的人生，可我們都是普通人，只能隨波逐流，隨遇而安。若是有朝一日朝廷真的準許女子參加科舉，我倒是有心搏上一搏，將那些個臭男人都踩到腳底下。”
長樂縣主感動壞了，嗚嗚咽咽淚如泉湧：“你們真好，我下輩子還要跟你們做朋友！”
眾女子哭笑不得，又是心軟又是心酸。
終究還只是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呢，在場所有人都比她年長，如何能過多地要求於她？
杜青蘭僅用了三言兩語，便將小她一輪的長樂縣主哄好了，帶著遺落於此的書本離開。
如今塵埃落定，是時候跟老幺好好地談一談了。
......
杜青棠挑燈奮戰一個半時辰，總算徹底將工部之下的各個部門都理順了。
估摸著宮門即將落鑰，杜青棠來不及收拾桌案，朝著宮門口一路狂奔。
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遠處的宮門緩緩關上，發出“砰”一聲響。
杜青棠：“......”
短暫的沈默後，杜青棠打算厚著臉皮跟禁軍打個商量，重開宮門放她出去。
——總不能在皇宮裏過夜，一旦被巡邏的禁軍發現，多半會被當做刺客抓起來，帶到禦前。
若是讓慶元帝知曉她因為這個緣故被抓起來，恐怕往後十年，這件事都會成為他嘲笑自己的理由。
杜青棠揉了揉眉心，剛邁出一只腳，身後傳來一道輕柔又不乏沈穩的女聲。
“可是杜大人？”
杜青棠循聲望去，來人盛裝華服，梳著雙環髻，行走間步搖輕擺，步態優雅，從容舒緩。
是昭陽公主。
杜青棠心神微動，拱手見禮：“下官參見殿下。”
昭陽公主慢步上前，擡手托起杜青棠的右臂，語氣含笑：“杜大人快快請起，你我多年未見，不承想竟在此地重逢，實在是緣分呢。”
“多謝殿下。”杜青棠看了眼昭陽公主身後的元霜，後者面帶微笑，朝她點頭示意，“下官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殿下。”
“杜大人這是才從工部出來？”昭陽公主眸光流轉，落在緊閉的宮門之上，頗有幾分促狹意味，“真是不巧，宮門竟落鑰了。”
杜青棠：“......下官忙於公務，不慎忘了時間，緊趕慢趕還是沒能趕上。”
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那股子惡劣勁兒跟慶元帝一模一樣。
昭陽公主看了眼元霜，後者會意，上前同禁軍交涉。
“不巧本宮也忘了時間，從玉芙宮一路趕來，便瞧見杜大人立在此處。”
玉芙宮，慶元帝登基為帝前的住處。
杜青棠低眉斂目：“不瞞殿下，下官本打算厚顏同禁軍打個商量，否則今夜真要無處可去了。”
昭陽公主莞爾，寬慰道：“杜大人莫急，一切有本宮在。”
說話間，元霜去而覆返：“殿下，可以出宮了。”
杜青棠向前看去，宮門大敞，禁軍點燃火把，將這一帶照得亮如白晝。
“杜大人，咱們走吧。”
杜青棠俯身：“殿下先請。”
昭陽公主在前，杜青棠行於左後方，元霜則是右後方。
借著火光，杜青棠得以看清這位金枝玉葉的模樣。
昭陽公主今日並未上妝，淡眉素面，眉眼難掩英氣，頗具淩厲之美。
烏發如雲，綴以金玉步搖，貴氣萬分。
杜青棠不禁想起初見時，時值二十五歲，正是花一般的年歲，卻眼眸暗沈，烏發染霜，瘦骨嶙峋，像是一根枯枝上掛著繁覆華麗的衣裙，隨風輕擺。
和親敵國的十年磋磨讓她枯萎，褪去花般鮮艷的顏色。
她雖活著，卻與死去無異。
再看如今，昭陽公主眼眸明澈，體態勻稱，發間不見一絲霜雪。
重回故土後，這朵花再度盛放，絢爛而奪目。
“杜大人在想什麽？”
杜青棠眸光微動，甫一回神便撞進昭陽公主含笑的眼底。
我在想，你是否能承擔起統治一個國家的重任，是否是合乎我心意、值得我獻上忠誠的君主。
杜青棠想起京中有關昭陽公主的謠言——
飛揚跋扈，豢t養面首。
你是在藏拙，還是本就如此荒唐？
杜青棠思緒流轉，面上一派恭謹之色：“下官在想，一晃多年，殿下比初見時康健許多。”
“多虧杜大人讓本宮重歸故國，否則本宮怕是要死於異國他鄉了。”
昭陽公主語氣平和，仿佛早已看淡生死，那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漠然只是錯覺。
杜青棠道出應付慶元帝的說辭：“殿下乃是陛下的血脈，大夏的金枝玉葉理應盛開在大夏的領土上，受萬民滋養。”
昭陽公主定定看著杜青棠，須臾後移開眼，輕笑道：“杜大人何時有空？本宮欲在府中設宴，答謝您的救命之恩，杜大人可一定要賞臉前來。”
杜青棠自知推辭不得，遂從善如流道：“下官五日後休沐，不如定在那天？”
昭陽公主欣然同意：“那麽屆時本宮便掃榻相迎了。”
杜青棠恭聲應是，立於昭陽公主的馬車旁，待昭陽公主進入車廂，馬車揚長而去，才走向自家的馬車。
“回去。”
“是。”
杜三一甩鞭子，馬車轆轆駛往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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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元帝口諭一出, 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百官目瞪口呆，一度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杜青棠？工部尚書？”
“杜青棠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年輕氣盛, 資歷也不足，如何能勝任工部尚書一職？”
“滿朝上下，有能力有資歷的大人不知凡幾，陛下為何偏要讓她做工部尚書？”
曹淵也沒想到，夏明素來對官員升遷摳摳搜搜，五品以t上的京官在一個位置上坐個十來年是常有之事——前·工部尚書韓知節便是如此, 足足二十四年沒挪過位置, 面對杜青棠竟然如此毫無原則、毫無底線！
他以為三品侍郎已是極限，誰料官拜三品的第一天, 夏明又將杜青棠晉為二品尚書。
這可是二品尚書！
執掌一部、權力極大的二品尚書！
不是什麽靠舉薦和出錢買官便可得來的低品閑職。
曹淵轉念又想到, 若非杜青棠從中作梗, 斬斷他的羽翼，文華殿大學士仍然是梁望津, 他在內閣之中就還有兩個助力, 如今卻只剩東閣大學士一人，心裏恨得滴血。
現在他是徹底絕了拉攏杜青棠的心思。
他與杜青棠, 不死不休！
曹淵給一名曹黨遞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遲疑一瞬後出列道：“杜侍郎為官僅有五載, 少不更事，恐怕無力執掌工部，還請陛下三思！”
其餘官員有些蠢蠢欲動，想要出聲附議，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出頭椽兒先朽爛, 且讓趙大人在前邊兒沖鋒陷陣，他們只管作壁上觀即可。
若陛下收回成命，那便皆大歡喜。
如若不然，對他們也沒什麽損失。
齊尚書聽不得這話，不待慶元帝開口，他便出聲道：“趙大人此言差矣，杜侍郎雖只為官五載，可眾所周知，韶慶府在她的治理之下風調雨順，成了交稅最多的西北明珠，今年的新科狀元也是韶慶府人士，更別說杜侍郎曾率領韶慶府軍民擊退齊賊，創下以少勝多的奇跡。”
“對了，杜侍郎還造出火器、指南針、望遠鏡等諸多強軍利民之物。”齊尚書眼神銳利，侃侃而談，“依齊某之見，沒有人比杜侍郎更適合接任工部尚書一職了。”
石紫山附和：“杜侍郎本就在工部任職，又極具巧思，的確是工部尚書的最佳人選。”
他與杜青棠並無私交，此乃權衡利弊後的真心之言。
趙大人先後被兩位朝中重臣反駁，對方有理有據，堵得他臉色忽青忽白，啞口無言。
曹淵看在眼裏，心頭一梗。
這幾年裏，夏明鏟除了他許多得力主將，剩下來的大多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這趙良吉便是個草包，齊江和石紫山三言兩語便讓他亂了陣腳，哼哧好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曹淵閉了閉眼，失望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慶元帝坐於高位，將百官的神情變幻盡收眼底，頗為愜意地撚須，今天這場大戲他看得十分滿足，因此不介意賞杜愛卿一點甜頭。
慶元帝最清楚不過，權力與地位正是杜愛卿畢生所求。
那麽他便讓她身居高位，大權在握。
如此方能穩定政局，輔佐昭陽開創盛世。
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罷了，慶元帝不無冷漠地想著。
杜愛卿是他為昭陽千挑萬選出來的刀，銳不可當，可摧鋒陷堅。
若是杜愛卿接不住這潑天富貴，或者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那他只能廢了這把刀，另擇他人。
“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提。”
百官無法忽視慶元帝語氣中的強硬，知曉事情已成定局，心頭閃過百般滋味，齊聲應道：“是，陛下聖明。”
龍椅側方，福瑞意猶未盡地一甩拂塵，今兒這場戲可真有意思，看得他快活極了：“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即刻有官員出列：“啟稟陛下......”
如此又過半個時辰，早朝總算落下帷幕。
因著先前的鬧劇，又是彈劾又是調查，原本一個時辰便可結束的早朝硬是推遲了一個多時辰。
“退朝——”
慶元帝登上龍攆，揚長而去。
百官捶腰捶腿，哀呼連連。
“我這老胳膊老腿，真是遭大罪了。”
“還有我這把老腰......誒呦，稍微轉一下就哢嚓作響，聽著怪瘆人的。”
“走了，趕緊上值去。”
因著梁望津父子作妖，早朝耽誤了一個時辰，估計要推遲下值了。
工部右侍郎馬允城看向杜青棠，如同掉進了醋缸裏，心裏酸溜溜的。
昨兒才從四品晉升為三品，今兒又從三品晉升為二品，普天之下數萬萬官員，唯有杜大人這般好運。
不過酸歸酸，馬侍郎不是那等藏不住心思、話不過腦的蠢貨。
這位即日起便是工部一把手，輕易開罪不起。
況且此番杜大人晉升，工部多出個左侍郎的空缺，說不定他能升上去呢？
馬侍郎懷揣著一絲微末希冀，笑呵呵地拱手：“恭喜大人加官進職。”
周遭官員聞言，也紛紛上前恭賀。
這些人之中有不少先前曾對杜青棠嚴詞厲色，橫加指責，這廂杜青棠升任工部尚書，一個二個迅速滑跪，言辭間盡顯恭維諂媚，可以說非常能屈能伸了。
杜青棠全程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淡定回了幾句，仿佛先前的刁難從未發生過，看得人又驚又嘆。
待她離去，一位須發花白的老大人掏出帕子擦汗，長吐一口氣：“此女喜怒不形於色，拿得起也放得下，是個人物。”
同時也意味著，她跟泥鰍一樣滑不丟手，令人無從下手。
“所以往後就這樣了？”
“這樣是哪樣？”
“......你們心裏清楚，又何必裝聾作癡。”
幾名官員噎住，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連梁望津這個正一品大學士都拿她沒辦法，咱們這些蝦兵蟹將又能拿她如何？”
“由此可見，此女極為記仇，只因梁七冒犯了她，她便讓人搜集梁家的罪證。”
“我敢肯定，就算梁望津不彈劾她，她也會先發制人，將梁家的腌臜事兒全部捅出去。”
“用此等陰毒手段排除異己，也只有她能做得出來。”
“其實我覺得，她今日的所作所為，極有可能就是奔著工部尚書這個位置去的。”
此言一出，幾人的議論聲明顯停頓一瞬。
“不可能吧？她又不會未蔔先知。”
“錢大人多慮了，雖說她能力不俗，但終究只是肉體凡胎，如何能預知未來之事？更遑論君心難料，就連咱們都摸不透陛下的意思，更遑論是她。”
其實還真如錢大人所言，杜青棠就是奔著尚書之位去的。
昨天下午，杜三送來有關梁家的罪證，杜青棠就在暗搓搓盤算著，該怎麽將梁望津從文華殿大學士的位置上拉下來。
二品官位上沒有空缺是不假，但是問題不大，沒有空缺可以創造空缺。
杜青棠將朝中二品官員全部拉出來盤一遍，發現這些人中就數工部尚書資歷最老。
而杜青棠又是僅次於尚書的左侍郎，有諸般功勞加身，慶元帝也有意提拔她，這廂梁望津獲罪入獄，韓知節接任，她上位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七月晨曦拂面灑照，並無正午時分的炙熱，反而暖意融融，十分舒適。
杜青棠心情不錯，打算先跟韓大學士做事務交接，盡快接管工部。
她的每一天都很寶貴，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她去做，不容虛度。
“杜大人好本事，今日早朝大顯神威，著實令本官大開眼界！”
森冷話語驟然響起，杜青棠循聲望去，好心情嘎嘣沒了。
杜青棠面上不顯分毫，駐足作了個揖：“下官參見五殿下，參見首輔大人。”
曹淵看著杜青棠，心裏憋著一團火，恨不得掐死這個屢次與他作對的女子。
正欲仗著文官之首的身份訓誡兩句，五皇子突然說：“外祖父，您不是說內閣有公務亟待處理？您先去吧，本殿下還有幾句話要跟杜大人說。”
曹淵扭過頭，五皇子坦然與之對視，笑得吊兒郎當，一看就是個混不吝的。
曹淵又心梗了，思及對方是唯一一個身體裏流著曹氏的血的嫡皇子，夏明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聽話，再送個年輕能生養的曹氏女進宮，誕下皇子後交給曹皇後撫養的計劃行不通，不禁滿心蒼涼。
他深吸一口氣，掉頭就走。
曹氏式微，他的大計恐怕此生無望了。
五皇子負手而立，笑容無害而熱情，深深凝視著杜青棠，眼裏藏著一只吃人的妖怪：“多年不見，杜大人似乎又漂亮了些。”
眸如星月，凜若冰霜。
將他府中那些個贗品襯托得如同腳下泥。
“殿下慎言。”杜青棠面無表情，“工部事務繁忙，下官先行告退。”
說罷敷衍行了一禮，揚長而去。
五皇子立在玉階之上，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拾級而下。
一陣風吹來，將那紫色官袍吹得獵獵作響，袍角曳起，弧度淩厲如刀。
五皇子發出一道愉悅的彈舌音，回首望向金鑾殿。
那把金黃龍椅高不可攀，輕易便可勾起內心深處t的野望。
杜大人，恐怕你也沒想到，當初你那一手禍水東引，害得本殿下與四哥兄弟反目，害得四哥活活氣死。
而今他接手四哥生前的一切。
嫡子的身份，曹黨的扶持，以及所有人脈。
做錯了事，可是要承受代價的。
......
杜青棠回到工部，當即馬不停蹄地與韓大學士做交接。
她並非初入官場，度過最初的新手期，又有韓大學士指點，很快初步理順了工部繁冗的事務。
韓大學士一貫嚴肅的臉上顯出兩分笑意，撚須道：“陛下對你委以重任，本官相信憑你的能力可以管理好工部。”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道：“切記戒驕戒躁，行穩致遠。”
權力越大，面臨的各種誘惑也就更多。
韓大學士歷經兩朝，浸潤官場四十餘載，他見過許多人為節而死，也見過許多人為欲望所掌控，作繭自縛。
世間女子大多不易，眼前之人尤甚。
她將面臨比尋常女子更多的艱辛、坎坷以及誘惑，是堅守本心，還是放任自流，皆在一念之間。
拋卻男女之別，韓大學士由衷地希望這個與他孫女兒一般年歲的孩子能在仕途路上走得更穩，走得更遠。
杜青棠作了個揖，鄭重其事道：“多謝大人教誨，下官定銘記於心，不敢有忘。”
“鐺——”
悠長鑼聲響起，已到下值時間。
韓大學士扶起杜青棠，以長者和前輩的身份輕拍她的肩頭，百年難得一見地露出個笑來，最後勉勵道：“從今往後，你便是工部尚書了，好好幹，莫要辜負陛下一番厚望。”
他知曉杜青棠效忠於陛下，對此無甚意見。
陛下已非昨日備受掣肘的陛下，而他也不會強求每個人都如他當年一般，不參與黨鵬爭鬥，做一個堅定的孤臣。
況且以杜青棠的境況，若是無人庇護，恐怕早就被朝中那些私心甚重的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杜青棠又作了一揖，語氣恭謹地承諾：“下官定格盡職守，勤勉盡責，絕不辜負陛下和大人的厚望。”
韓大學士走出工部，最後看一眼那朱紅色的大門，以及門內絡繹不絕的官員。
他在這裏二十四載，其中深厚感情自不必多言。
如今他登壇入閣，親手將陪伴他多年的老夥計交托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願他、願那個孩子、願工部全體官員未來可期，前路光明。
-
韓大學士走後，工部的官員們也陸續下值歸家，杜青棠卻不曾離去，繼續翻閱近期的公文和卷宗。
工部長官為正二品尚書，副長官為正三品的左右侍郎，協助尚書處理本部各項事務。
工部之下有四司，分別是營繕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和屯田清吏司。
各司均設有一名正五品郎中，其下又有員外郎、主事以及匠人若幹，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除了四司，還有制造庫、節慎庫和料估所等部門，在此不一一贅述。
籠統計算，工部共有數十名七品以上官員，匠人更是多不勝數。
雖然接手並大致上理順了工部一應事務，但隸屬於工部的相關部門和官員還需深入了解，須得盡快將其完完全全地掌控在手裏。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金烏西落，玉兔東升。
杜青棠關上門窗，點燃蠟燭，而後坐在燈下，繼續挑燈奮戰。
燭影搖曳，晃出一室靜謐。
......
另一邊，杜青蘭結束授課，給學生留了課業，帶著書本告辭。
原本打算直接打道回府，半道上想起有東西落在了瓊英文社，便吩咐車夫改道。
夏京的瓊英文社坐落於城南，是由文郡王的嫡孫女，長樂縣主友情提供的一座五進宅院。
文郡王乃是慶元帝的皇叔，是一位不愛攬權，鐘愛馬球的閑散郡王。
慶元帝對這位不作妖的皇叔印象極佳，對他的子孫亦眷顧有加，具體表現在特許其子在文郡王百年之後不必降爵，更是破例封他的嫡孫女為長樂縣主。
杜青蘭進門時，以長樂縣主為首的社員們還未離去，正坐在院子裏納涼。
郡王府的下人提前用艾草熏過院子，蚊蟲不敢靠近，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此時宮燈高懸，眾女子插花飲茶，吟詩作對，笑聲如同銀鈴一般歡快悅耳，只聽著便讓人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
杜青蘭笑著走近，社員們見了她，同她親熱地打招呼。
長樂縣主歪了歪腦袋，發髻間兔子發簪的流蘇輕晃，嗓音輕軟：“蘭姐姐怎麽來了？這個時辰君姐兒等不到你，怕是要偷偷哭鼻子。”
杜青蘭附身取來一朵百合花，指尖撫弄，故作感傷地說道：“前幾日家妹進京，君姐兒甚是歡喜，拋下我跟她爹，陪她姨母去了。”
“蘭姐姐莫要傷心，快喝杯花蜜茶，這可是我們方才新制的，很好喝。”長樂縣主笑嘻嘻遞給她一杯茶，自個兒也呷一口摻了蜜的花茶，甜到心坎裏，“令妹可有意加入瓊英文社？”
杜青蘭並不打算對外言說她與老幺之間的關系。
顧泰已經借著老幺姐夫的身份得了許多好處，在大理寺混得如魚得水，她不可貪得無厭，為了博人眼球而大肆宣揚她們姐妹的關系。
再好的情誼，也禁不住隨意透支。
杜青蘭定了定心情，神色如常道：“家妹平日裏事務繁忙，恐怕無暇入社。”
“可惜了。”
“我還想見一見蘭姐姐的姊妹們呢，也不知什麽樣的人家才能養出蘭姐姐這般嬌花一樣的美人兒。”
杜青蘭面上微熱，捧著花蜜茶嗔道：“慣會貧嘴，在座諸位可不都是嬌花一樣的美人兒。”
社員們樂不可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長樂縣主盛情相邀：“我們正在鬥詩，蘭姐姐可要與我們一道？”
杜青蘭卻是婉拒了：“方才給梁家小姐授完課，正打算回家，忽然想起有東西落在了這裏，特意過來取。”
“梁小姐？可是城南那位梁大善人的女兒？”
杜青蘭頷首：“正是，那是個聰明姑娘，活潑又機靈。”
“不知蘭姐姐目前有幾個學生？”
杜青蘭比了個手勢：“六個。”
社員們不禁咂舌。
“蘭姐姐可真厲害，我只教兩個學生就累得夠嗆，恨不得將自個兒掰成兩半，左半邊兒去張家，右半邊兒去李家。如此一來，只消兩個時辰便可結束，其餘時間盡可瀟灑快活去！”
杜青蘭挑了下眉頭，笑著打趣道：“那我豈不是要掰成六瓣？”
其實她也知道，比起瓊英文社裏的其他社員，她的學生基本上是最多的。
顧泰不是那等貪汙受賄，中飽私囊的貪官，每個月只有固定的俸祿。
她在清苑縣倒是有個鋪子，每月盈利穩定，但為人爹娘，總想給孩子最好的。
君姐兒今年七歲，她得多掙些錢，為君姐兒攢一筆不菲的嫁妝，如此去了夫家，才不至於被人看輕。
在夏京，女先生的月俸至少二十兩，教六個學生便可掙得一百多兩，一年下來能攢不少錢哩！
眾女子被杜青蘭誇張的語調逗得前仰後合這廂笑聲還未散去，倏然聽得長樂縣主輕呼一聲。
“怎麽了？”
長樂縣主眨了眨眼，坦言道：“只是方才聽蘭姐姐說起梁家，忽然想起下午出門前大哥跟我說的一件事情，是關於另一個梁家的。”
這話勾起了眾女子的好奇，紛紛追問。
“什麽事兒？”
“快說快說，你可別賣關子了！”
長樂縣主一清嗓子：“諸位都曉得，我大哥在朝為官，是有資格上早朝的。”
“嗯嗯是，我們都曉得。”
長樂縣主撥弄腕子上的玉鐲：“今兒早朝上，有人彈劾文安伯......”
“文安伯？”
“那不就是杜大人？”
杜青蘭眉心一蹙。
長樂縣主點頭，軟聲道：“那文華殿大學士彈劾文安伯當街行兇，許多大人都跟在後頭起哄，要陛下嚴懲文安伯，我大哥說鬧得陣仗可大了，結果你們猜怎麽著？”
“怎麽著怎麽著？文安伯那般厲害，她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哎呀，你若是再賣關子，當心我撓你癢癢！”
杜青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仔細一尋思，老幺出手教訓的那男子多半便是這位大學士的兒子。
大學士可是正一品，而老幺只是正三品，此番對上怕是要吃苦頭。
思及此，杜青蘭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呼吸急促心如鼓擂，恨不得立刻插上一對翅膀，飛去杜宅一問究竟。
但她終究還是忍住了，也不急著去拿東西，提起裙擺往草席上一坐。
老幺素來報喜不報憂，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會告訴家裏人，還不如在這裏聽個仔細。
知曉了結果t，才不至於被老幺糊弄過去。
長樂縣主最怕被人撓癢癢了，聞言趕緊討饒，繼續道：“結果文安伯反過來彈劾那文華殿大學士及其幼子......也就是那聲名遠揚的梁七。”
這裏的聲名遠揚，無疑是個貶義詞。
“我曉得梁七，是夏京城裏有名的惡霸。”
“上次見了我還對我吹口哨，忒惡心人，我回去後告訴爹娘兄弟，他們都氣壞了，偏生那梁七有個大學士的爹，我爹不過一七品小官，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嗐，京中仗著家世胡作非為的紈絝子弟太多了。”長樂縣主隨口說道，而後言歸正傳，“不過這梁七可是個草菅人命的歹人。”
“禁軍在城西的一所民宅裏挖出四五百具屍骨，都是被那梁七害死的，我大哥說，其中還有人懷胎數月，手段之血腥，令人心驚膽寒。”
眾女子驚呼，皆面露嫌惡之色。
“梁七真是個混賬，那些死者何其無辜？”
“陛下可嚴懲他了？”
“皇伯父最是嫉惡如仇，當場便判了梁家父子擇日處斬。”長樂縣主與有榮焉地挑起下巴，“文安伯也算因禍得福，從三品侍郎晉為二品尚書。”
杜青蘭狠狠松了口氣，不著痕跡揩去眼角激動的淚水。
雖然加官進職值得高興，但最好的消息還得是老幺平安無事。
若是老幺因此受到苛責，更甚者被降職、革職，小八怕是要愧疚終身。
眾女子則倒吸涼氣，眼裏滿是欣喜與崇拜。
“文安伯年紀輕輕便官居二品，怕是很快就能登壇入閣了！”
“大女子當應如是！”
“若我可以......若我也可以......罷了，不是人人都有文安伯的勇氣與膽識，也不是人人都有文安伯的才華與能力，此生得以成為女先生，教書育人已是難得，我該知足的。”
“你們說......朝廷有朝一日會準許女子參加科舉，入朝為官嗎？”
長樂縣主啞然半晌，她並未用什麽善意的謊言哄人，而是搖了搖頭，語氣艱澀地說道：“我覺得不太可能。”
“為何不可能？有文安伯珠玉在前，即便世間少有如她一般驚才絕艷的女子，可放眼朝堂之上，勝過文安伯的男子又能有幾人？我們女子不見得就比他們男子差，只是缺少一個施展才能的機會罷了。”
“說句大不敬的話，若非文安伯，當年婁山關如何能順利擊退齊賊，討回昭陽公主？”
“哼！那些個臭男人恨不得將咱們鎖在家中，一直到老死都不出門，又怎會同意女子參加科舉，讓咱們站到朝堂上，分走屬於他們的權力？”
“他們的心眼兒比針尖還要小，小到連一個瓊英文社都容不下，隔個三五日便要寫詩文抨擊咱們，道貌岸然，可惡至極！”
眾女子心中憤懣難平，說著說著便紅了眼眶。
長樂縣主心裏忒不是滋味，卻又無可奈何。
她是女子，又是宗室出身，能有今日縣主的殊榮全因祖父的疼愛。
因此，即便羨慕文安伯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長樂縣主也不敢跑到皇伯父面前說什麽她也要入朝為官，更別說讓皇伯父準許女子參加科舉。
一旦惹怒皇伯父，祖父必然棄她為敝履。
到那時，盛裝華服、仆從成群都將成為過去。
沒了縣主的身份和祖父的寵愛，她夏華黎什麽也不是。
長樂縣主低頭，她終究還是懦弱而自私的。
杜青蘭是何等心細如發，一眼便瞧出長樂縣主的不安與歉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長樂縣主擡頭，迎上她柔和雙眸，尚未及笄的姑娘一憋嘴，險些哭出來，絞著手指哽咽道：“對、對不住諸位，我本可以去皇伯父的面前諫言，但、但是我不敢嗚......”
眾女子怔住，而後哭笑不得。
“沒什麽好抱歉的，當下世道便是如此，我等如同螻蟻一般渺茫，如何能撼動綱常名教，改天換日？”
“其實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爹娘不再拘著我，讓我整天讀那些女則女戒，我與諸位結識，還有了一二學生，閑暇之餘四處散心，無憂無慮，快活極了，只是偶爾有些不甘心罷了。”
“雖然我沒見過陛下，但是不用想也知道，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威勢逼人，便是那些在朝為官的大人們，恐怕也不敢隨意諫言，更何況長樂你一個女兒家？”
“長樂無需自責，我們是朋友，是姐妹，又怎麽舍得讓你冒著偌大風險去禦前諫言？”
“雖然渴望擁有如文安伯一般波瀾壯闊的人生，可我們都是普通人，只能隨波逐流，隨遇而安。若是有朝一日朝廷真的準許女子參加科舉，我倒是有心搏上一搏，將那些個臭男人都踩到腳底下。”
長樂縣主感動壞了，嗚嗚咽咽淚如泉湧：“你們真好，我下輩子還要跟你們做朋友！”
眾女子哭笑不得，又是心軟又是心酸。
終究還只是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呢，在場所有人都比她年長，如何能過多地要求於她？
杜青蘭僅用了三言兩語，便將小她一輪的長樂縣主哄好了，帶著遺落於此的書本離開。
如今塵埃落定，是時候跟老幺好好地談一談了。
......
杜青棠挑燈奮戰一個半時辰，總算徹底將工部之下的各個部門都理順了。
估摸著宮門即將落鑰，杜青棠來不及收拾桌案，朝著宮門口一路狂奔。
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遠處的宮門緩緩關上，發出“砰”一聲響。
杜青棠：“......”
短暫的沈默後，杜青棠打算厚著臉皮跟禁軍打個商量，重開宮門放她出去。
——總不能在皇宮裏過夜，一旦被巡邏的禁軍發現，多半會被當做刺客抓起來，帶到禦前。
若是讓慶元帝知曉她因為這個緣故被抓起來，恐怕往後十年，這件事都會成為他嘲笑自己的理由。
杜青棠揉了揉眉心，剛邁出一只腳，身後傳來一道輕柔又不乏沈穩的女聲。
“可是杜大人？”
杜青棠循聲望去，來人盛裝華服，梳著雙環髻，行走間步搖輕擺，步態優雅，從容舒緩。
是昭陽公主。
杜青棠心神微動，拱手見禮：“下官參見殿下。”
昭陽公主慢步上前，擡手托起杜青棠的右臂，語氣含笑：“杜大人快快請起，你我多年未見，不承想竟在此地重逢，實在是緣分呢。”
“多謝殿下。”杜青棠看了眼昭陽公主身後的元霜，後者面帶微笑，朝她點頭示意，“下官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殿下。”
“杜大人這是才從工部出來？”昭陽公主眸光流轉，落在緊閉的宮門之上，頗有幾分促狹意味，“真是不巧，宮門竟落鑰了。”
杜青棠：“......下官忙於公務，不慎忘了時間，緊趕慢趕還是沒能趕上。”
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那股子惡劣勁兒跟慶元帝一模一樣。
昭陽公主看了眼元霜，後者會意，上前同禁軍交涉。
“不巧本宮也忘了時間，從玉芙宮一路趕來，便瞧見杜大人立在此處。”
玉芙宮，慶元帝登基為帝前的住處。
杜青棠低眉斂目：“不瞞殿下，下官本打算厚顏同禁軍打個商量，否則今夜真要無處可去了。”
昭陽公主莞爾，寬慰道：“杜大人莫急，一切有本宮在。”
說話間，元霜去而覆返：“殿下，可以出宮了。”
杜青棠向前看去，宮門大敞，禁軍點燃火把，將這一帶照得亮如白晝。
“杜大人，咱們走吧。”
杜青棠俯身：“殿下先請。”
昭陽公主在前，杜青棠行於左後方，元霜則是右後方。
借著火光，杜青棠得以看清這位金枝玉葉的模樣。
昭陽公主今日並未上妝，淡眉素面，眉眼難掩英氣，頗具淩厲之美。
烏發如雲，綴以金玉步搖，貴氣萬分。
杜青棠不禁想起初見時，時值二十五歲，正是花一般的年歲，卻眼眸暗沈，烏發染霜，瘦骨嶙峋，像是一根枯枝上掛著繁覆華麗的衣裙，隨風輕擺。
和親敵國的十年磋磨讓她枯萎，褪去花般鮮艷的顏色。
她雖活著，卻與死去無異。
再看如今，昭陽公主眼眸明澈，體態勻稱，發間不見一絲霜雪。
重回故土後，這朵花再度盛放，絢爛而奪目。
“杜大人在想什麽？”
杜青棠眸光微動，甫一回神便撞進昭陽公主含笑的眼底。
我在想，你是否能承擔起統治一個國家的重任，是否是合乎我心意、值得我獻上忠誠的君主。
杜青棠想起京中有關昭陽公主的謠言——
飛揚跋扈，豢t養面首。
你是在藏拙，還是本就如此荒唐？
杜青棠思緒流轉，面上一派恭謹之色：“下官在想，一晃多年，殿下比初見時康健許多。”
“多虧杜大人讓本宮重歸故國，否則本宮怕是要死於異國他鄉了。”
昭陽公主語氣平和，仿佛早已看淡生死，那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漠然只是錯覺。
杜青棠道出應付慶元帝的說辭：“殿下乃是陛下的血脈，大夏的金枝玉葉理應盛開在大夏的領土上，受萬民滋養。”
昭陽公主定定看著杜青棠，須臾後移開眼，輕笑道：“杜大人何時有空？本宮欲在府中設宴，答謝您的救命之恩，杜大人可一定要賞臉前來。”
杜青棠自知推辭不得，遂從善如流道：“下官五日後休沐，不如定在那天？”
昭陽公主欣然同意：“那麽屆時本宮便掃榻相迎了。”
杜青棠恭聲應是，立於昭陽公主的馬車旁，待昭陽公主進入車廂，馬車揚長而去，才走向自家的馬車。
“回去。”
“是。”
杜三一甩鞭子，馬車轆轆駛往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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