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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153 女子從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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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153 女子從政

杜青棠回到杜宅, 穿過垂花門走進一進院,便瞧見花廳裏影影綽綽三道身影。

杜青蘭和杜青菊分別坐在左右兩側的首位,梁初夏坐在杜青菊的下首。

三人原本正說著話, 腳步聲由遠及近,說話聲戛然而止,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門外。

杜青棠:“......”

這架勢,怎麽看都像是三堂會審。

杜青棠晃了下神,面不改色踏入花廳:“這個時辰了怎麽還不睡?”

杜青蘭和杜青菊異口同聲:“在等你回來。”

杜青棠默然,看向梁初夏。

梁初夏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捏緊腰間玉佩, 超小聲地匯報:“弟子來向師父請教問題。”

其實她有點害怕這位時常冷臉的九師叔,每每見了心裏都忍不住犯怵。

如同小動物見到大型猛獸一樣, 全身炸毛, 恨不得當場插上一對翅膀, 光速溜之大吉。

早知如此,就算是有人拿火銃抵著她腦袋, 她也不會在這個時辰過來向師父請教醫學上的問題。

這廂剛結束, 才坐下喝一口茶,九師叔就回來了, 想溜都沒法溜。

梁初夏莫名覺得花廳裏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坐立難安,冷汗簌簌, 緊張得腳趾摳地。

九師叔您別盯著我了,我只是個充人數的,我只想回去抱著從太醫院借到的醫書啃啃啃,我什麽都不知道啊啊啊!

而就在梁初夏暗搓搓崩潰的時候,杜青菊已經走到杜青棠面前, 仰起臉看她。

杜青棠被杜青菊看得滿頭霧水,輕整寬袖問道:“八姐,你要問......”

後半句話被突如其來的擁抱堵在嗓子眼裏。

杜青棠微怔,旋即有溫熱液體劃過頸側,燙得她眼睫一顫。

“獻玉,對不起。”杜青菊輕聲嗚咽,甕聲甕氣道,“謝謝你。”

杜青棠擡眸,杜青蘭眼眶泛紅,對她回以微笑。

杜青棠遲疑一瞬,手掌落在杜青菊的脊背上,輕拍兩下,語調四平八穩:“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杜青菊卻是用力搖頭,折股釵貼上杜青棠臉頰,冰冰涼涼。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你又何必與那梁七起沖突,那位梁大人也就不會記恨上你,在今日的早朝上彈劾你。”

“若非對方罪惡昭彰,若非獻玉早有準備,這次你恐怕......”杜青菊哽咽,肩頭輕顫,“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

杜青蘭心中酸楚,面上不顯,反而笑著道:“我從長樂縣主口中得知今日早朝上的紛爭,就趕緊過來告訴小八,小八當時便哭了一場,她嚇壞了。”

並非是被那梁七嚇壞了,而是對人性之惡,以及對自家老幺力挽狂瀾,化險為夷的後怕。

加官進職固然值得大肆慶祝,但早朝上的驚險足以讓她們心驚肉跳,仿徨難安。

杜青棠輕嘆,安撫道:“無論過程如何,至少結果是好的,不是嗎?”

梁望津父子入獄,擇日處斬。

她亦順利官居二品,執掌工部。

工部雖然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門,官員幹的都是花錢的活兒,受的也是最大的累,但工部與杜青棠後續的計劃息息相關。

杜青棠要持續加深她在朝堂之上,乃至整個大夏的影響力。

上至強軍,下至利民。

杜青棠要讓百官和百姓離不得她。

屆時,便可施展下一步計劃。

杜青棠從不擔心慶元帝會出手加以阻攔。

慶元帝還需要她為那位沖鋒陷陣,披荊斬棘,掃除所有的潛在阻礙。

杜青棠思緒流轉,取出帕子給杜青菊擦眼淚,慢條斯理道:“況且,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置身危險之中,而我卻袖手旁觀。”

人心都是肉長的,當以真心換取真心。

杜家的姑娘們待她極好,她自然要竭盡所能護她們安然無虞。

杜青棠擡手,輕拍杜青菊的發髻:“下次義診再碰上類似的情況,只管讓人打出去,打殘打廢了也無妨,一切有我。”

她已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杜青棠。

她簡在帝心,手握權力。

在找她的麻煩之前,最好想一想梁望津的下場,做好玩火自焚的準備。

杜青菊捏著帕子胡亂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語調仍有哭腔:“你別這樣,搞得我好像是什麽惡霸一樣。”

她高低也算個六品官,太醫院裏的太醫們都誇她善解人意,外圓內方,女醫局的醫士們也都對她敬畏有加,才不是仗勢欺人的惡霸。

杜青菊素來堅強獨立,杜青棠還是頭一回見她顯露嬌態,頗為新奇,眼裏劃過笑意:“我只是想讓你安心。”

一記直球打得杜青菊懵了下,再度熱淚盈眶,帕子在掌心揉成一團,一頭紮進老幺頸窩,半晌憋出一聲“嗯”。

杜青蘭支著下巴,笑盈盈看著這一幕,滿懷欣慰的同時,提著的心落回原處。

難怪幾個姨母裏,君姐兒最喜歡老幺。

老幺總在不經意間予以他人十足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她在,一切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她是靠山,亦是底氣。

杜青蘭又有些心酸。

她們出身在一個畸形的家庭。

爹娘重男輕女,素來瞧不上她們這些女兒。

尤其是老幺。

她是女子,卻因為那個女人的一己私欲,被迫扮作男子十九載。

這十九載裏,她被迫成長,被迫強大。

因為她知道,除了自己,沒有人會保護她。

她知曉孤立無援的艱難,所以才會極盡所能地給予她們安全感,成為她們無所畏懼的倚仗。

杜青蘭看向花廳外。

夜色沈沈,她卻瞧見了一抹曙光。

她知道老幺想要什麽。

而她堅信,有志者事竟成。

在不久的將來,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

杜青菊很好哄,杜青棠三言兩語她便止住哭泣。

杜青棠松了口氣,緩聲道:“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早朝上與人大戰一場,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與韓大學士進行事務交接,近八個時辰連軸轉,疲乏在所難免,杜青棠繼續大睡一場,養精蓄銳。

杜青菊思及方才的失態,不免有些臉熱,胡亂將帕子塞進寬袖暗袋裏,全然忘記那是老幺的帕子:“我跟蘭院首商量了一下,打算下次義診女大夫和男大夫一並上陣。”

那些個臭男人不就是覺得她們勢單力薄,才言語輕浮,極盡齷齪姿態麽?

雖然杜青菊素來奉行男女平等理論,但是不得不承認,有男大夫在,那些人有所顧忌,會收斂很多。

與此同時,還可有更多百姓得到醫治,病痛得以緩解。

杜青棠沒有任何意見,只道:“你是女醫局的負責人,自己做決定便是。”

杜青菊笑了笑,睫毛濕漉漉的,揮手攆人:“快去吧,早點歇息。”

杜青棠應了一聲,同花廳裏的另外兩人微微頷首,轉身出了花廳,往二進院去。

杜青蘭飲盡杯中茶水,也跟著起身往外走:“君姐兒估計早就跟周公相會了,我得去瞧瞧她有沒有踢被子,可別著涼了,否則又要遭罪。”

杜青菊目送六姐的身影沒入夜色中,揮了揮手:“初夏你也回去,明兒一早還得去女醫局。”

醫士們大多數已經學會了縫合,接下來她打算教她們如何正確使用產鉗。

還有剖腹取子,如何下刀,如何縫合。

不過自從有了產鉗,需要剖腹取子的產婦少了許多,不知何時才能遇到。

就算被她們碰上了,也要在征得對方的同意之後,醫士們才能進入產房,圍觀剖腹取子的全過程。t

而且看過了不代表已經學會了,她們需要一遍遍模擬,一遍遍地嘗試,然後才能付諸實踐。

這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爭取半年內讓她們順利出師。

梁初夏猝然回神,心情覆雜至極。

她這輩子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素來從容不迫,老成持重的師父趴在九師叔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算不算看到不該看的?

她不會被殺人滅口吧?

這個念頭一出來,嚇得梁初夏把頭搖成撥浪鼓:“不不不......”不可能的!

師父待她如同親妹,一定不會的。

“不什麽不?”杜青菊見小徒弟表情變來變去,不禁失笑,攤了攤手說道,“我也是人,我也有七情六欲,自然不忍家中姐妹因我而深涉險境。”

梁初夏沒想到師父竟看破她的想法,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向杜青菊行了一禮,回屋歇下了。

原本她還想再看幾頁醫書,經此一遭,腦袋裏暈乎乎的,還是趕緊睡吧。

不過師父說得對,喜怒哀樂乃是人之常情。

她以前在師父面前掉眼淚,這次師父在她面前掉眼淚,算是扯平了。

好耶!睡覺!

-

翌日卯時,金鑾殿上。

杜青棠的站位因晉升而發生變化,與齊尚書等二品官員比肩並立,在一眾須發花白的老大人中格外突兀,仿佛鶴立雞群一般。

時值七月,暑氣逼人。

百餘人匯聚一堂,慶元帝還未來,整個金鑾殿鬧哄哄的,如同蒸籠一般,只站著不動便汗如雨下。

齊尚書拿著帕子狂擦汗,愁眉苦臉,唉聲嘆氣:“近兩年夏季越來越熱,冬季越來越冷,可憐我一把老骨頭,實在是撐不住嘍!”

禮部尚書附和,用手扇風,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氣喘如牛:“金鑾殿上不可冒犯天威,否則老夫定要隨身攜帶一柄扇子,走到哪裏扇到哪裏,不敢想這會兒有多舒服。”

杜青棠秉承心靜自然涼的原則,長身玉立,不言不語。

聽了禮部尚書這番話,杜青棠心神一動,又想出一個掙錢的法子。

說話間,殿外傳來尖細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百官忙以袖拭汗,整理衣冠,跪地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

“眾卿平身。”

“謝陛下。”

杜青棠站定,便見刑部尚書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準。”

刑部尚書一叩首,恭謹道來:“微臣昨日派人審問梁家人,目前已經確認了二百六十名死者的身份,剩餘二百三十八人的身份因年代久遠,尚在調查之中。”

“此外,微臣按照您的吩咐,已將相關人等盡數下獄,又勒令梁家賠償死者家屬白銀千兩。”

人死不能覆生,行兇之人及其幫兇皆已伏罪,他們只能讓梁家以金錢的方式賠償死者家屬。

梁望津在朝為官三十餘載,以各種理由往自個兒兜裏撈錢,一戶人家一千兩,區區五萬兩根本不在話下。

“微臣又調取了近幾年的卷宗,派人走訪調查,發現無一例外,許多意外走火的人家都曾有人因梁逸興受傷或死亡,且與梁家的下人起過爭執,之後不久便全家命喪火海,屍骨無存。”

也就意味著,除了城西民宅裏的那些死者,梁逸興又多了一項罪名。

慶元帝面色微冷,沈聲道:“梁逸興草菅人命,處以腰斬之刑,梁家人助紂為虐,知情人一並處以斬首之刑。”

刑部尚書俯首:“是,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百官之中傳來細微騷動,顯然都沒想到陛下會加重對梁逸興的懲處。

“梁七害死那麽多人,他是罪有應得。”

“如此一來,估計梁家滿門全滅。”

“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包庇梁七,正因為他們的縱容,梁七才會有恃無恐,殘害更多無辜的百姓。”

也有人想到更多。

“文安伯好本事,上任頭一天便扳倒了一品大員,致其近乎滿門覆滅。”

“最毒婦人心,這話果然不假。”

“不過她也算替天行道了,若不是她將梁七的惡行捅了出來,恐怕將有更多人因他而死。”

褒貶不一的言論從四面八方灌入耳中,杜青棠面不改色,專註打腹稿。

比起他人眼光,杜青棠更在意她今日的目的能否達成。

上首,慶元帝又道:“繼續查,查明一切,必須給百姓和死者一個交代。”

昨日禁軍將城西的那所民宅翻了個底朝天,挖出數百具屍骨,又將其運往城郊的義莊。

整個過程中,必然會有許多百姓目睹。

慶元帝可以篤定,不出兩日,梁逸興的罪行將傳得滿城皆知。

事關朝廷一品大員,又有成百上千名受害者,朝廷必須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交代,否則極易引起百姓恐慌,令朝廷失信於百姓,更甚者將會引發動蕩。

正因如此,慶元帝才讓刑部尚書親自接手此案。

無論是梁望津還是梁逸興,亦或是梁家其他人,各自犯過哪些事,觸犯了哪幾條律法,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跑不掉。

待刑部尚書查明一切,再根據他們所犯罪行的輕重加以處置。

刑部尚書恭聲應是,退回原位。

此後,陸續有幾名官員出列稟報事務。

早朝臨近尾聲之際,杜青棠手持笏板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看到杜青棠,不免想起昨夜福瑞匯報,榮姐兒與杜愛卿在宮門口相遇,二人相談甚歡,最後榮姐兒還邀請杜愛卿過府一聚。

榮姐兒性子有些獨,與另外幾位公主關系平平,在京中亦無甚手帕交,還是頭一回如此主動。

驚訝之餘,慶元帝對此樂見其成。

即便是對他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會因為榮姐兒是女子而對她抱有偏見,不會毫無保留地效忠於她。

只有杜愛卿。

只有她與榮姐兒目標一致。

“準。”

杜青棠拱手道:“微臣打算在工部成立研究院,廣招天下能工巧匠,研發利國利民之物,還請陛下恩準。”

慶元帝凝眸沈思,百官則左顧右盼,議論紛紛。

“依微臣之見,根本沒必要成立研究院,杜大人她又不是每時每刻都有奇思妙想,勞民傷財不說,還要掏國庫的錢養著一群不一定於國有利的匠人,工部本身便有許多匠人,誰知道她是不是想要從中撈錢?”

“杜大人已經造出火藥和火銃這兩樣強軍之利器,即便有巧思,怕是再難達到昔日的高度。”

“沒錯,火藥和火銃恐怕已是極限。既然如此,又何必大張旗鼓,大興土木,只管在戶部或者皇莊裏折騰便是。”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慶元帝屈指輕叩龍椅的扶手,聲響細微,卻讓大膽諫言的官員們瞬間鴉雀無聲。

恰在此時,曹淵出列:“成立研究院並非小事,杜大人不妨先做出點成績來,也好讓咱們心服口服。”

說罷,他擡首望向慶元帝:“陛下,您覺得呢?”

慶元帝眼神微暗,轉動玉扳指:“曹愛卿所言極是,朕準你自由出入皇莊,亦可隨意調遣皇莊上的人手,若一個月內能做出令朕滿意的東西,朕便準許你成立研究院。”

杜青棠俯伏行禮:“微臣謝陛下恩準。”

曹淵施施然退回原位,眼裏劃過一絲滿意。

昨日冷靜下來,他越想越覺得,杜青棠彈劾梁望津是在警告他。

他派人截殺她,那麽她便剪除他的羽翼,斬斷他的左膀右臂。

曹淵自是震怒不已,活剮了杜青棠的心都有。

這廂杜青棠提議成立研究院,他自然要加以幹預。

甭管結果如何,只要能給杜青棠添堵就行。

曹淵也不怕旁人覺得他較真,覺得他小肚雞腸。

他從高處跌落谷底,猶如喪家之犬一般,連當朝首輔和承恩公的尊榮都難以維持,又何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

下了早朝,杜青棠拾級而下。

“杜大人!杜大人!”

杜青棠駐足回首,齊尚書笑容滿面,大步流星朝她走來,在三步外止住,拱手作了一揖。

杜青棠直言相問:“不知齊大人有何貴幹?”

昨日用了六個時辰將工部事務理順,但是還未來得及召見工部官員。

新官上任三把火,剛柔並濟,恩威並施,如此方可快速樹立。

齊尚書無視周遭探究的目光,低聲用氣音道:“杜大人可否跟齊某透露一二,您打算研發什麽?”

杜青棠曾借戶部立功,與齊尚書頗有些交情,遂隱晦表示:“屆時還要勞煩大人多多費心。”

齊尚書眼睛一亮,激動不已:“齊某明白了,t多謝杜大人提點!”

不出意外的話,戶部又將迎來一個能掙錢的大寶貝!

齊尚書頓了頓,又道:“只是齊某覺得,一件利民之物恐怕不足以讓陛下同意成立研究院。”

主要是曹淵那邊。

滿朝皆知杜青棠是慶元帝的人,此番曹淵站出來反對,何嘗不是利用她給慶元帝添堵。

思及近幾年朝堂上的風雲變幻,齊尚書只想嘆氣。

自古以來君臣有別,君為上,臣為下,曹淵若是仍不只消停,等到陛下耐心告罄的那天,怕是要......

“多謝齊大人提醒,杜某正有此意。”

杜青棠早就料到會有人出言阻攔,她要的只是慶元帝的一份承諾。

有現代二十餘年經歷,杜青棠手裏的好東西多得是,便是沒有來自大夏各地的能工巧匠,她也能夠憑一己之力撐起研究院。

讓慶元帝滿意......

杜青棠斟酌著,心中已有決定。

齊尚書知曉眼前這位的厲害,遂點到即止,不再多言,轉而調侃道:“齊某可是聽說了,杜大人離任時,韶慶府百姓為您獻上萬民傘,還給您建了長生祠堂和雕像,真真是羨煞人也。”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麽快就傳到夏京了?”

齊尚書應了聲是:“早年前石大學士在地方任職,離任時當地百姓為其建造長生祠堂,一晃多年,也只出了您這麽一位,這會兒估計早就傳遍大江南北了。”

“杜大人您可真是瞞得忒緊了,若非齊某聽旁人提起,還真不曉得咧!”

思及韶慶府的百姓,以及那日灑淚相送數十裏,杜青棠目光柔軟:“杜某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得到百姓的厚愛,實在是愧不敢當。”

齊大人卻是搖頭:“杜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謂雙向奔赴,您一心為民,令百姓豐衣足食,百姓自然念著您的好。”

杜青棠笑了笑,沒再否認她對韶慶府的貢獻。

謙虛的話說一遍即可,說太多遍容易惹人煩,有裝相之嫌。

杜青棠又與齊尚書說幾句,以工部事務繁忙為由先走一步。

齊尚書立在玉階之上,目送杜青棠走遠,撚須感慨:“誰能想到,當初那個被生身母親告發,身陷囹圄的年輕女子能走到如今的高度呢?”

時也,運也,命也。

無關性別,無關出身,有些人此生註定要立於廟堂之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

“齊大人,你可問出杜大人打算做什麽了?”

“莫非又是琉璃之類的富國之物?”

方才眾官員見杜青棠與齊尚書相談甚歡,待杜青棠離去,便蜂擁而上,迫不及待問道。

齊尚書自詡是杜大人的忘年交,又怎會做出那等出賣友人的事情?

問就是不知道,再問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眾人:“......”

老小子,溜得可真快!

不過這也正好說明,齊江這老小子絕對知道杜青棠打算做什麽。

“不如再去問一問?”

“罷了,左右一個月時間,等著唄。”

“其實文安伯立下的諸多功績之中,也就火器和高產作物令本官刮目相看,其餘那些玩意兒......雖然於國有用,但都是些奇淫技巧,這次估計也不例外。”

“孫大人所言極是,上天是公平的,他都讓文安伯造出了火器,又怎會再次眷顧於她?”

“聽君一席話,王某倒也沒那麽好奇了,左不過是些散發著滿滿銅臭味的玩意兒。”

......

杜青棠尚且不知這番言論,回到工部後,便將七品以上官員全都召了來。

早在昨日,吏部便緊急下達任命,將右侍郎晉為左侍郎,又將原先在外地做知府、此番回京述職的高子衿晉為右侍郎。

侍郎以下原封不動,仍是韓大學士在任時的班底。

六十二名官員齊聚一堂,因著摸不清尚書大人的用意,顯得戰戰兢兢,畢恭畢敬。

杜青棠廢話不多說,點了幾名官員,就昨夜挑燈夜戰兩個時辰發現的問題敲打他們一番。

語氣不輕不重,卻讓這幾人汗如雨下,臉色發白,其餘官員也都如臨大敵,鵪鶉似的縮在角落裏,極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被拎出來訓話。

一番敲打過後,杜青棠淡聲道:“念在諸位是初犯的份上,這次本官便饒你們一次,下次再犯,便罰俸一月。”

一個月的俸祿不算什麽,可這事兒若是傳開,讓他們的老臉往哪擱?

幾人膝蓋一軟,忙不疊磕頭告饒。

“大人恕罪,下官定不再犯!”

“多謝大人網開一面,下官定克盡厥職,篤行技精!”

杜青棠擡了擡手,讓他們起來,又點了幾名官員。

這幾人如喪考妣,哭喪著臉上前聽訓。

其餘官員則幸災樂禍,慶幸自個兒逃過一劫。

卻不承想,尚書大人一開口竟是褒獎:“本官昨日翻閱了你們幾人的公文和卷宗,細致入微,嚴謹準確,本官深感欣慰,繼續保持,其餘諸位也要向他們多多學習。”

以為要挨訓的官員面上一喜,疊聲應好,拱手謝恩。

其餘人則傻了眼,說好的訓話呢?

杜青棠於桌案後正襟危坐,肅色道:“本官今日召諸位前來,主要是為了認個臉熟,往後大家便是同僚,彼此相安無事便是最好,如若不然,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甭管心裏是怎麽想的,眾人皆恭聲應是,態度之誠懇,就差指天發誓了。

杜青棠又道:“蘇郎中留下,其餘人可以走了。”

其實不用查也知道,這群人裏邊兒必定有以公謀私,借職務之便撈上一筆的。

但杜青棠深谙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只要別太貪心,鬧得太過火,她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沒看見。

該敲打的敲打,該褒獎的褒獎,如此這般也能緊一緊他們那身皮了。

“是,下官告退。”

六十一名官員魚貫而出,只留負責管理虞衡清吏司的蘇郎中一臉忐忑地杵在原地。

出了門,所有人都長舒一口氣,如蒙大赦一般。

“真是人不可貌相,尚書大人一介女流,氣勢卻絲毫不輸前邊兒的那位。”

“這位哪裏是叫咱們過來認個臉熟,打一棒子又賞一顆糖,分明是警告咱們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反正諸位都當心著些,別被她捉住錯處,落個沒臉。”

“鄧大人所言極是,只要咱們不出錯,即便她有意刁難,也沒個正當理由,鬧出去也是她理虧。”

“不過尚書大人為何獨獨留下了蘇大人?”

蘇大人本人也想知道。

偏生尚書大人留下他之後並不搭理他,而是捏著狼毫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蘇郎中有心一探究竟,又懾於對方威勢,不敢輕舉妄動。

這廂腿都站酸了,尚書大人總算擡起頭,將面前的宣紙遞給他:“安排幾個匠人,照著圖紙做五十個。”

蘇郎中在虞衡清吏司待了十多年,一眼便瞧出這份圖紙中的玄妙,眼睛一亮:“大人,是不是靠轉動把手帶動裏邊兒的機關,從而使得葉片高速轉動,帶起一股風來?”

杜青棠頷首:“蘇大人火眼金睛,正是如此。”

先前的早朝上,吏部尚書一席話給了她靈感。

折扇體積大,十分顯眼,不宜帶上金鑾殿。

那如果造個手搖風扇呢?

僅巴掌大小,只需設置簡單的機關,轉動手柄便可隨時隨地享受夏日清涼。

待慶元帝一現身,便可將風扇塞入寬袖中的暗袋裏,不露分毫,自然沒了冒犯天威的風險。

待做成之後,可以放在官店裏出售。

風扇造價低廉,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皆可購買。

如此一來,國庫又將多出一筆進賬。

不過風扇顯然不足以打動慶元帝,趕明兒她還得去皇莊一趟,爭取七月份把東西造出來。

蘇郎中將圖紙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發覺得此物十分精妙,甚是愛不釋手,因著杜青棠一介女流執掌工部的不滿散得一幹二凈。

“兩天之內把東西做出來。”杜青棠吩咐道。

蘇郎中回神,點頭如搗蒜:“大人放心,下官這就安排匠人去制作這個......”

杜青棠:“風扇。”

“風扇......這名字倒是極為貼切。”蘇郎中撫掌驚嘆,“下官這就安排匠人制作風扇,爭取明兒一早就給您送來。”

蘇郎中風風火火離去,馬不停蹄地將差事吩咐下去。

雖然從未見過這所謂的風扇,但能入工部的匠人絕非尋常之輩,稍微一琢磨便參透其中玄機,操起工具做了起來。

另一邊,杜青棠則花了兩個時辰處理完今日份的公務,而後直奔皇莊而去,傍晚時分才回城。t

這會兒早已過了下值的時辰,杜青棠沒去工部,直接回了杜宅。

杜青蘭和君姐兒已經回家去了,杜青菊坐在花廳裏,一邊喝著茶,一邊翻看著什麽,神情專註,並未發現杜青棠的回歸。

候在一旁的丫鬟福了福身:“主子。”

杜青菊擡起眼,沖著杜青棠笑了下,揚起手中信紙:“保定府那邊的來信。”

杜青棠走進花廳,揮手讓丫鬟退下,自個兒斟了杯茶,在杜青菊身邊落座:“信裏怎麽說?”

杜青菊聞言,也就沒把信遞給她,概括總結道:“大姐說她們打算和七姐一起進京,郭遷也跟著一起來了。”

不待杜青棠開口,她又道:“不僅郭遷,他老子娘和那個寡婦表妹也跟著一起來了。”

杜青棠:“???”

杜青棠:“......”

花廳內一片死寂。

杜青棠和杜青菊相顧無言,好半晌才找回聲音:“五姐同意了?”

其實這話等於白問。

若杜青梅不同意,郭遷的爹娘和姘頭哪裏敢來。

杜青菊捏緊信紙:“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郭家打算在外邊兒單獨置辦一所宅院,大姐她們可以和我們一起住在文安伯府裏。”

杜青棠揉了揉眉心,萬千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下去:“罷了,隨她去吧。”

杜青菊搖了搖頭,五姐真是糊塗透頂,她將信紙放到一旁:“聽說你在早朝上提出成立什麽研究院,陛下要你一個月內做出令他滿意的東西才可以成立?”

杜青棠有些驚訝:“這麽快就傳開了?”

杜青菊攤了攤手:“誰讓你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他們羨慕嫉妒恨,巴不得取而代之,自然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將其廣而宣之,盼著看你的笑話。”

“不過獻玉,你跟我說說,這事兒你有幾成把握?”

杜青棠雙手抱臂:“十成把握。”

她素來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杜青菊頗為詫異,不禁笑道:“那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杜青棠應了一聲,聽杜青菊說起在女醫局的趣事,將郭遷進京的事情拋諸腦後。

一個廢物罷了,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

匠人的效率極高,翌日上值,杜青棠便收到五十個手搖風扇。

除此之外,一名匠人還舉一反三,做出一臺豪華版的手搖風扇。

那名匠人將六柄團扇固定在一個可旋轉的木制框架上,還別出心栽地在框架上畫了與團扇相映襯的圖紋。

杜青棠將豪華版和普通版手搖風扇送到禦前,慶元帝見了果然愛不釋手,當即吩咐一旁扇風的宮女將團扇換成豪華版風扇。

宮女依言照辦,在杜青棠的指點下小心翼翼轉動把手。

團扇一點點加速,涼風拂面而來。

慶元帝只覺通體舒爽,大手一揮:“賞!”

當日,杜青棠得了五百兩賞銀,那名制作出豪華風扇的匠人得了五十兩,其餘匠人則得了十兩。

制作出豪華風扇的匠人捧著五十兩,嘴角咧到耳朵根,看得其餘匠人酸溜溜,恨不得被陛下額外賞賜的人是自個兒。

與此同時,朝中重臣皆收到了陛下的賞賜——

手搖風扇一只。

“這風扇比扇子更輕巧便攜,風力也大,吹著還挺舒服。”

“有了它,在金鑾殿上也不至於熱得兩眼發昏了。”

“老夫從未見過此物,莫非又是文安伯造出來的?”

“這東西也不值幾個錢,縱使薄利多銷,也不值得陛下為此同意成立研究院。”

“方大人所言極是,這下文安伯總該消停下來了。”

-

四天後,手搖風扇在專賣雜貨的官店上架。

朝中重臣作為第一批受益者,自發推薦給同僚、好友、家中長輩以及妻妾兒女。

一傳十,十傳百,上架第一天,由工部匠人日夜趕制而成的一千只風扇便被搶購一空。

雜貨鋪的掌櫃傻了眼,趕緊將這事兒上報給戶部,讓那邊趕緊補貨。

只可惜今日休沐,戶部僅幾名小吏值守,他們做不得主,只能等明天休沐結束,由齊尚書親自安排了。

另一邊,杜宅。

杜青棠對鏡整理衣冠,於酉時登上馬車,前往昭陽公主府赴約。

昭陽公主府坐落於宗室王公,高官權臣遍地的城東,且位於城東最好的地段,就連皇子府都要退一射之地。

世人皆道慶元帝因著昭陽公主為國和親,這才大肆補償她,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綾羅綢緞、玉石珍饈都送到她的府上。

殊不知從十二年前,昭陽公主府建成,便已經為慶元帝屬意何人入主東宮,繼任皇位埋下伏筆。

可憐那幾個皇子,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卻是為旁人做嫁衣。

不過杜青棠對此樂見其成。

即便昭陽公主不是個明君,只是一位守成之君,也比其他皇子好上千倍萬倍。

她是杜青棠唯一的選擇。

馬車停在昭陽公主府門口,杜青棠俯身探出車廂,驚覺昭陽公主竟親自出門相迎。

杜青棠眼裏劃過一抹意外,踩著馬凳跳到地上,大步流星上前,拱手作揖:“下官有罪,竟讓殿下在此等候多時。”

昭陽公主托起杜青棠,緊接著手腕一轉,隔著衣袍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笑道:“杜大人何罪之有?本宮剛從府裏出來,這廂還未站穩,杜大人你便來了。”

杜青棠不著痕跡瞥了眼昭陽公主的手,這位是不是......熱情得有些過分了?

“杜大人快快進來,本宮一早便讓人準備宴席,你來了,本宮便可吩咐下人開宴了。”

杜青棠第一次被除了杜家姑娘和傅辭以外的女子親近,有些別扭。

她忍住抽回手的沖動,幾乎與昭陽公主並肩走進公主府。

宴席設在前堂大廳,酒菜十分豐盛,且僅有昭陽公主和杜青棠兩人。

沒看錯的話,這宴席應當是公主府待客的最高規格。

杜青棠:“......”

一個晃神,杜青棠已經與昭陽公主比肩而坐。

絲竹之聲悠揚而起,一群容貌美麗的舞姬輕盈入場,翩翩起舞。

視線右移,樂師們風格不一,有溫文爾雅型,清冷謫仙型,還有病弱美人型。

只有她想不到的類型,沒有昭陽公主收集不到的類型。

杜青棠:“......”

集郵呢這是。

昭陽公主親自為杜青棠斟酒,而後舉杯,淩厲面容揚起笑來:“多謝杜大人相救之恩,這杯酒本宮先幹為敬。”

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幹脆又颯爽。

杜青棠亦然,謙遜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只是順勢而為,且當年能打贏那場仗,是婁山關眾將士和火器軍共同努力的結果,並非下官一人所能成。”

昭陽公主輕笑,側首時步搖輕晃:“本宮很好奇杜大人在韶慶府都做了些什麽,今日機會難得,不如杜大人同本宮說道說道?”

杜青棠應是,將她在韶慶府的作為挑挑揀揀,說給昭陽公主聽。

昭陽公主十分捧場,且不吝褒讚,可以說情緒價值給得很到位了。

......

宴席臨近尾聲時,昭陽公主忽然說到:“獻玉,我打算建一所善堂,專門用來收容被遺棄孩子。”

杜青棠因昭陽公主喚她的表字怔了下,偏生後者毫無所覺,頗有些為難地說道:“只是我平日裏事務繁忙,恐無暇顧及,不如你我合建一所,我出一個管事,你出一個副管事,二人共同管理。”

“等他們長大一些,女孩兒去瓊英文社讀書,男孩兒則直接送去學堂,為我大夏培養得用人才。”

昭陽公主喝了不少酒,白皙面龐泛起粉色,褐色眼眸略顯濕潤,歪頭看著杜青棠:“獻玉,你意下如何?”

杜青棠幾乎是毫不遲疑:“能與殿下合建一所善堂,行利民之事,實乃下官之榮幸。”

“那就一言為定!”昭陽公主嗓音輕柔,透著歡愉,“獻玉,你不必再稱我為殿下,顯得太過生分。我喚你獻玉,你便喚我昭陽,或者阿榮。”

昭陽公主說著,指尖蘸取酒液,在桌上寫下她的名字——

夏丹榮。

杜青棠斂眸,喉頭輕輕滾動:“阿榮。”

昭陽公主緩緩笑了。

眉眼彎彎,宛若新月。

......

一場長達兩個時辰的宴席結束,賓客盡歡。

昭陽公主本欲親自送杜青棠出府,被後者嚴詞拒絕。

“阿榮你飲了不少酒,還是早些歇息為妙,我自個兒走就是了。”

昭陽公主並未強求,讓元霜送客。

元霜福了福身,嘴角揚起溫婉笑容,擡手示意:“杜大人,這邊請。”

杜青棠朝著昭陽公主作了一揖,清瘦身影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昭陽公主坐在空曠的大廳裏,目送她t離去。

絲竹之聲散去,歡笑亦然。

風一吹,揚起她鴉色的長發,依稀可見霜雪翻飛。

昭陽公主獨坐半晌,飲盡杯中殘酒,起身往主院而去。

入了臥房,細白長指轉動博古架上的玉石擺件。

“哢嚓——”

博古架緩緩移開,露出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幽長密道。

昭陽公主進入密道,款步慢行,於一炷香時間後抵達盡頭。

金碧輝煌的宮殿內,福瑞躬身立在密道出口處,白胖的臉上掛著笑:“奴才恭迎殿下。”

昭陽公主懶洋洋應了聲,信步行至長案後,提起裙擺從容落座。

玉覺跪在一旁,安靜研墨,姿態恭敬。

福瑞奉上一碗山楂茶,輕聲細語道:“陛下料到殿下要喝不少酒,特命奴才煮了解酒的山楂茶。”

昭陽公主呷一口茶,提起朱筆,著手批閱奏折。

橫撇豎捺,筆鋒淩厲。

那字跡,竟與慶元帝的別無二致。

......

另一邊,杜青棠靠在車廂上,闔眸假寐。

她也喝了不少酒,這會兒有些微醺,索性舒展四肢,任由思維放空。

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靜靜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靜謐。

恰在此時,外邊兒響起杜三的聲音:“主子,金水河畔似乎有人想要跳河。”

杜青棠眉心一蹙,撩起車簾向外看去——

皎皎月色下,穿著白衣的女子縱身一躍,落入金水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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