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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 二品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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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 二品尚書

文華殿大學士此言一出, 金鑾殿上一片嘩然。

“文安伯何時從韶慶府回來的?她怎麽還成了工部左侍郎?”

“這事兒昨日便已經傳開了,黃大人幾日前因病致仕,朝中便有許多人盯上了他的位置, 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被文安伯搶了去,真是氣煞人也。”

“原來如此,近幾日蘇某外出辦差,昨夜臨近戌時才回城。”

“此女自恃功高,仗著陛下的寵信, 一貫飛揚跋扈, 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本官早就斷定她終有一日要闖下彌天大禍, 果真一語成讖!”

“女子大多意氣用事, 不顧後果, 在後宅小打小鬧也就罷了,而在朝堂之上, 一言一行皆關乎天下萬民的生死, 若是釀下大錯,可沒人幫她們收拾爛攤子。”

“要我說啊, 就該以命償命, 她是怎麽對待梁家公子的,陛下就怎麽罰她。”

“朱大人此計甚妙哇!”

他們承認杜青棠能力斐然, 也承認杜青棠有功於大夏,有功於萬民,但內心仍然不服氣。

杜青棠一介女流,憑什麽跟他們平起平坐,甚至是官階在他們之上?

這廂文華殿大學士彈劾杜青棠, 言辭鑿鑿,某些官員便如同聞見血腥味的鯊魚,瘋狂而興奮地撲了上去。

他們仿佛親眼目睹杜青棠無緣無故當街行兇,親身探望過重傷以致昏迷不醒的梁逸興,嚴詞厲色,橫加指責。

鄙夷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將杜青棠整個兒洞穿。

而作為置身風暴中心的唯二之一,杜青棠長身玉立,低眉斂目,面上不見一絲慌張與心虛。

“她倒是沈得住氣。”

“估計是覺得自己功勳卓著,陛下還會像上次那樣,對她網開一面。”

“若此次杜青棠仍然以功抵罪,往後必然有無數人效仿,朝堂之上豈不亂了套?”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萬萬不可輕饒了她!”

文華殿大學士沒有錯過百官要求嚴懲杜青棠的言論,嘴角飛快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得罪了他就得付出代價,今兒個就算不能讓杜青棠被罷官免職,也要撕下她一層皮!

他以頭搶地,嗚嗚咽咽抽噎不止:“犬子被擡回來的時候鼻青臉腫,遍體鱗傷,據犬子的貼身小廝所言,文安伯不顧大庭廣眾之下,用馬鞭抽了犬子數十下,犬子慘叫不止,連聲告饒,可她仍然不曾停手,一直到犬子皮開肉綻才肯罷休。”

“犬子受了驚,回來後便高熱不退,迄今為止已經連續昏迷了七日之久,期間一次都不曾醒來,微臣和母親、拙荊日夜難安,唯恐......唯恐......”

說到這裏,文華殿大學士淚水漣漣,泣不成聲,將愛子心切的老父親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令人動容不已。

“微臣自知文安伯勞苦功高,亦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也曾想過息事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文安伯登門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可一晃過去這麽些天,也不見文安伯登門。”

“微臣每每想到纏綿病榻、生死未蔔的犬子,便心如刀割,悲痛欲絕。”

文華殿大學士再度叩首,哽咽著說道:“陛下,請您體諒微臣一顆拳拳愛子之心,為微臣做一回主,替犬子討回一個公道吧!”

一番唱念做打,聞者傷心見者落淚,諸般不忍皆化作對杜青棠的不滿,對其怒目相向。

這邊文華殿大學士話音剛落,便有一名禦史出列跪拜,語氣鏗鏘,難掩激憤:“文安伯囂張跋扈,當街行兇,殘害無辜百姓,實乃大罪,還請陛下嚴懲文安伯!”

此後,陸續有十多人出列。

“杜青棠知法犯法,不配為官,更不配為超品伯爵,請陛下褫奪其爵位,並將其革職查辦!”

“請陛下嚴懲杜青棠!”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嚴天德耳畔回蕩著一道道附議聲,氣憤與無奈交織。

試問京中誰人不知文華殿大學士家中幼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杜青棠多半是撞見他當街作惡,才會出手教訓他。

可恨文華殿大學士顛倒是非,竟在早朝上彈劾杜青棠,言辭間聲聲泣血,引得無數人同情,更為杜青棠拉足了仇恨。

還有杜青棠,即便路見不平,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這不是將把柄送到政敵手中麽?

退一萬步講,杜青棠完全可以私下裏將梁家幼子套麻袋......

不對!

他在想什麽?!

嚴天德深呼吸,想他半生光明磊落,素來不屑陰私手段,怎能慫恿他人背後下黑手?

住腦!

住腦!

“陛下!”文華殿大學士俯伏在地,鬼哭狼嚎,“求您替微臣做主哇!”

嚴天德:“......”

老家夥真能裝,還是套麻袋揍一頓吧。

慶元帝坐於高位,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亂成一鍋粥,頗為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杜愛卿,你怎麽說?”

以杜愛卿的老謀深算,估計在動手的那一刻,就已經想出無數個應對之策。

索性將皮球踢給杜愛卿,由她自個兒解決去。

他便只管作壁上觀,熱熱鬧鬧看一場大戲。

杜青棠如夢方醒,緩緩眨了下眼,渙散的眼光重新聚焦。

昨晚熬夜給君姐兒出了一套題,下半夜才閉眼,這會兒眼皮沈甸甸,困倦難忍。

偏生周遭的官員們嘰嘰咕咕說個不停,傳入耳中無異於催眠曲,險些在金鑾殿上睡過去。

當然,睡是不可能睡的。

她正回想昨天杜三送來的有關梁家的罪證,斟酌措辭,不讓文華殿大學士鉆到空子,爭取一鼓作氣將他拉下馬來。

二品以上確實沒有空缺,但是問題不大,沒有空缺就制造空缺。

現成的一個冤大頭,她可得抓住機會。

離杜青棠很近並且清楚看見她眼神變化的官員:“......”

工部尚書無語一瞬,低聲用氣音提醒:“杜大人,陛下在問你話呢。”

杜青棠微不可察地點頭示意,隨後出列跪拜,不疾不徐開口:“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她有何事啟奏?與其在這裏說場面話,不如磕頭請罪,說不定陛下一個心軟,便從輕發落了。”

“此女陰險狡詐,最是擅長混淆黑白,做錯了事便要受到懲罰,陛下可千萬不能被她誆騙了去,更不可從輕發落。”

“諸位噤聲,且聽文安伯怎麽說。”

金鑾殿上的竊竊議論聲停息,眾人視線在文安伯和文華殿大學士之間游移,在心裏估量著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將誰輸誰贏。

原以為杜青棠會展開自辯,誰知她竟一叩首,反過來彈劾起了文華殿大學士及其幼子。

“微臣要參現文華殿大學士之幼子,梁逸興欺男霸女,草菅人命,而文華殿大學士作為朝廷命官,內閣之臣,不但知情不舉,還助紂為虐,縱容梁逸興毀屍滅跡,殺人滅口!”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再度嘩然。

“此話當真?可有證據?可有證人?是否證據確鑿?沒有的話就不要胡言亂語,倒打t一耙!”

“梁家七公子可是京中一霸,多年以來仗著梁大人這個官居一品的父親,在夏京城裏橫著走,無人敢惹,張某倒是覺得,文安伯所言並非全無可能。”

“可文安伯並未否認她當街行兇一事,說明確有此事,而這番話極有可能是她情急之下的汙蔑之言。”

百官各執己見,眾說紛紜。

唯獨文華殿大學士在聽了杜青棠一席話後眼神驟變,呼吸亂了節奏。

所幸他俯伏垂首,金鑾殿上亂糟糟的,大家各說各話,無人發現他的失態。

文官首位,曹淵斂下眸,失望轉瞬即逝。

廢物。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難怪只能出些餿主意,害慘了四皇子,害慘了曹氏一族。

慶元帝緩慢轉動玉扳指,指間龍紋若隱若現,語調平和,聽不出喜怒:“杜愛卿所言可有憑據?”

杜青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高舉過頭頂,恭謹說道:“此乃罪證,還請陛下過目。”

慶元帝擡了下手,福瑞一甩拂塵,拾級而下,親自取來所謂的罪證,呈給慶元帝。

百官神情則有些微妙。

“莫非文安伯早就料到梁大人彈劾她,所以早有準備?如此一來,她呈給陛下的罪證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梁七公子挨打豈不是罪有應得?”

“其實就憑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挨了打也是活該,夏京城裏的百姓聽了也只會拍手叫好。只是文安伯不該下那麽重的手,竟讓他昏迷多日不醒,依我看吶,估計兇多吉少了。”

“一切都還未有定論,誰知道是不是文安伯未雨綢繆,事先偽造出來的假證據。”

文華殿大學士火冒三丈,怒視著與他一同跪在殿中的杜青棠,仿佛自個兒家是真的被冤枉慘了。

“文安伯,你休要胡言亂語,犬子雖頑劣了些,但他秉性純良,平日裏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又怎會做出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之事?”

百官:“......”

雖然但是,京中人人皆知梁七公子是個貪花好色的紈絝子弟,他的所言所行完全跟“秉性純良”搭不上邊啊!

文華殿大學士面朝慶元帝,高聲喊冤:“陛下明鑒,微臣為官近三十載,兢兢業業,勤勤懇懇,不敢越雷池半步,唯恐禁受不住誘惑,陷入萬劫不覆之地,又怎會知法犯法,助紂為虐?”

他四指並攏,擲地有聲地對天發誓:“微臣如有半句虛言,便叫微臣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轟隆——”

文華殿大學士這廂話音剛落,青天白日裏,憑空響起一聲悶雷。

文華殿大學士:“???”

慶元帝&百官:“......”

杜青棠擡手指天,似笑非笑:“舉頭三尺有神明,梁大人還是不要隨意起誓的好。”

“難不成梁大人真的說謊了?”

“今日晴空萬裏,天朗氣清,絕無下雨的可能,所以......”

“梁大人糊塗啊,身居高位大權在握,偏要自斷前程,自尋死路。”

百官對視,眼神十分耐人尋味。

“轟隆——”

又是一聲悶雷。

文華殿大學士兩股戰戰,心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仍在強裝鎮定,咽兩口唾沫說道:“陛下,微臣所言非虛,方才那雷聲不過是巧合罷了,沒錯!就是巧合!”

不過幾息的功夫,慶元帝便已一目十行看完了杜青棠呈上來的罪證,指尖輕點紙面上銀鉤鐵畫的字跡,語氣不明:“杜愛卿從何處得來這些所謂的罪證?”

杜青棠作了個揖,款款道來。

“五月十八,微臣離開韶慶府,進京述職,於八日前抵達夏京。”

“彼時,微臣進城後並未入住陛下所賜伯府,而是直奔城南的住處。”

“誰知剛入城南不久,便聽見護衛來報,說是有一男子當街鬧事,意欲輕薄良家女子。”

“微臣看不過眼,便上前阻攔,誰料那男子竟對微臣出言不遜,言語下流齷齪,不堪入耳,微臣氣急,遂動手教訓了他,後又將其扭送至府衙。”

“這一點,城南許多百姓和府尹周大人可以替微臣作證。”

“事後,微臣思來想去,覺得此人極有可能是慣犯,在微臣之前便有女子遭其冒犯,便派人去查,這一查還真讓微臣查出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

“不得了的東西?有多不得了?”

百官暗搓搓豎起耳朵,除了與文華殿大學士往來甚密的,其餘人吃瓜看戲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曹淵心思流轉,回憶過往種種,確保文華殿大學士即便被定了罪,也不會牽連到他,掩在寬袖中的手倏然松開,略微提起的心臟也落回原處。

可惜了,大好機會當前,卻仍然讓杜青棠逃過一劫,還趁機反將一軍,將文華殿大學士也拖下了水。

文華殿大學士只覺心頭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他開始後悔,開始後怕。

早知道杜青棠有備而來,就算有人用火銃指著他腦袋,他也絕不會在早朝上彈劾杜青棠,自掘墳墓。

可他嘴上仍不服輸,色厲內荏道:“杜青棠你休要胡言亂語,你可知構陷朝廷命官乃是大罪,陛下是不會饒過你的!”

“為了給自己脫罪,你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手段之卑鄙,著實令本官刮目相看!”

杜青棠偏過頭,從文華殿大學士滿含怒火的雙眼裏捕捉到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懼。

現在知道怕了?

早知今日,又何必將梁逸興養成一個惡事做盡的廢物,幫忙毀屍滅跡卻又掃不幹凈尾巴,將把柄送到她的手裏。

杜青棠好整以暇收回目光,繼續說道:“梁逸興不但欺壓百姓,強搶民女,多次因當街縱馬撞傷、撞死無辜百姓,更是殺害強搶入府的良家女子和後院妾室,手段殘忍到令人發指的程度。”

“據微臣所知,梁老夫人以及梁大人、梁夫人明知梁逸興的所作所為,卻從未加以制止,反而為虎作倀,派人威脅死者家屬,凡是拒不收下封口費的,都在不久之後死於意外,全家無一生還。”

百官倒吸涼氣。

“好個梁七,殘害無辜百姓不說,竟然連他們的親人都不放過!”

“梁大人可真是......他作為父親,作為一家之主,理應約束家中子孫,早在梁七第一次縱馬撞死人的時候,就該大義滅親,將他扭送官府,按照律法嚴刑處置了他!”

“人總是抱有僥幸心理,覺得所犯之事不會敗露,可惜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草菅人命註定要付出代價。”

文華殿大學士怎麽也沒想到,僅憑杜青棠三言兩語,便瞬間逆轉了風向,額角青筋直跳,怒聲道:“你胡說!這是汙蔑,陛下您可千萬不要聽信了杜青棠的片面之詞啊!”

慶元帝:“繼續。”

文華殿大學士眼前一黑,險些一頭栽到地上去。

杜青棠應了聲是,慢慢道來。

“微臣的護衛還發現,兩日前的夜裏,梁府的下人推著一輛板車從後門出來,護衛見其形跡鬼祟,便悄悄跟了上去。”

“然後就見梁府的下人去了城西一所民宅,進去之後從板車上的木桶中傾倒出兩具屍體,將其掩埋在花壇之中。”

百官失聲驚呼。

“這便是文安伯所說的毀屍滅跡?”

“死者又是何人?”

杜青棠拱手道:“微臣鬥膽推斷,死者要麽是梁府的下人,要麽是那些被搶入府中的良家女子,且在此之前,必定還有屍體被他們以同樣的方式處理掉了。”

“不過具體真相如何,還要請陛下派人前往城西的那所民宅一查究竟,而後再下定論。”

“此外,微臣非常確定,那天出手教訓梁逸興時只用了兩成力道,絕無可能致其重傷,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所以微臣鬥膽厚顏,懇請陛下派太醫前往梁府,梁逸興是真昏迷還是假昏迷,一看便知。”

“最後——”

杜青棠側過身,不卑不亢向文華殿大學士行了一禮。

“起初杜某只是路見不平,正義使然,後來發現令郎所犯罪行罄竹難書,為了讓受害者能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杜某這才徹查到底。”

“未經梁大人允許,擅自調查令郎,是杜某之過,如有冒犯之處,還請您多多海涵。”

文華殿大學士氣得仰倒。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得了便宜還賣乖。

更氣人的是,杜青棠派人調查梁家,他竟一無所覺!

若他當初謹慎一些,早早察覺,趕在杜青棠之前掃幹凈尾巴,也就不會被杜青棠揪住錯處,在金鑾殿上將梁家的陰私公之於眾了。

文華殿大學士咽下喉頭腥甜,硬撐著一口氣,不讓肩膀垮塌,脊t背佝僂,顯得自己心虛氣短。

他以袖掩面,老淚縱橫道:“微臣日日告誡子孫,註意修行己身,不可行歪門邪道之事,以免影響家門聲譽,又怎會......怎會......”

似是傷心欲絕,他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忽而雙眼大睜,喉嚨裏發出幹澀的“嗬嗬”聲,緊接著兩眼一翻,痛苦暈厥過去。

杜青棠望著地上碩大一個人字:“......”

百官:“......”

慶元帝沈默一瞬,召禁軍入內:“爾等即刻趕往杜愛卿所說的民宅,徹查花壇之中是否藏有屍骸。”

杜青棠從善如流地報上地址。

慶元帝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除了花壇,整個宅子裏裏外外全部徹查一遍,犄角旮旯也不要放過。”

這話令百官眼皮狂跳,看來陛下是鐵了心要治文華殿大學士的罪。

“福瑞,傳令太醫院,讓太醫即刻前往梁家,全力救治梁家七公子。”

“若他果真如杜愛卿所言,是在裝暈,便將他捆到禦前,朕倒要問一問他,欺君的滋味如何。”

福瑞和禁軍領命而去。

到了太醫院,福瑞隨意點了一名太醫,笑著道:“有勞劉大人走一趟了。”

劉太醫:“......”

不是,怎麽又是他?

他跟梁家結下什麽不解孽緣了嗎?

上次被梁七公子踹了十幾腳,這個仇他至今還記著呢!

不過——

“梁七公子只受了皮肉傷,養個三五天便可結痂,莫非傷在頭部,才會昏迷不醒?”

劉太醫滿頭霧水,撓撓頭咕噥兩句,拎上藥箱直奔梁府。

他倒要看看梁七公子得了什麽怪病!

福瑞立在太醫院門口,不知想到什麽,輕笑一聲,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太和殿去。

文安伯此番大顯神威,朝中又將發生什麽變動呢?

他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熱鬧了。

......

因著文華殿大學士暈厥,鬧劇暫時中止,慶元帝讓內侍將他擡去偏殿,又召來太醫為其診治,以免死在金鑾殿上,平添晦氣。

杜青棠則自發退回文官行列之中,早朝繼續。

一名官員出列:“啟稟陛下......”

“杜大人。”工部右侍郎身體稍稍右.傾,眼裏掛著明晃晃的八卦意味,用氣音問道,“您方才所言都是真的嗎?”

杜青棠沈默一瞬:“禁軍和太醫很快就會回來,屆時自見分曉。”

右侍郎好奇得抓心撓肺,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再追問下去,以免引起陛下的註意,被記上一筆,秋後算賬。

自從陛下收回三千營和五軍營的虎符,手腕越發雷厲風行,行事風格也越發強硬。

他可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怒陛下。

半個時辰後,劉太醫最先回宮,直奔金鑾殿而來。

入內後,劉太醫跪地行禮,一板一眼說道:“啟稟陛下,梁七公子並未昏迷。”

他有禁軍相護,梁府的人不敢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梁逸興的院子。

梁逸興正與妾室尋歡作樂,美酒在手美人在懷,哪有半點病入膏肓的樣子。

劉太醫直接讓禁軍摁住梁逸興,強行給他診脈。

脈象表明,梁逸興壯得跟牛犢子似的,身上的鞭傷也早已結痂。

要說唯一的毛病,就是太過沈迷女色,房事過度導致腎水不足,日後恐有礙子嗣。

不過犯下此等大罪,背負著不知道多少條人命,梁逸興還不一定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呢。

百官:“......”

“看來文安伯是對的,梁大人言過其實,梁七公子根本沒他說得那樣嚴重。”

“真不知道梁大人他圖什麽,偏要在文安伯上任頭一天彈劾她。”

雖然他們也看杜青棠不順眼,可從未想過無中生有,惡意彈劾。

梁七公子也是個蠢的,親爹在早朝上沖鋒陷陣,他再怎麽也得裝個樣子吧?

可他偏不!

他不僅不裝暈,還與妾室廝混,被太醫和禁軍當場抓獲。

論拖後腿,全夏京城的官家子弟捆一塊兒都比不上這位梁七公子。

“幸虧梁大人不在殿上,否則怕是要當場鑿個地縫鉆進去了。”

慶元帝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勳貴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所幸他也沒指望這些人協助他治理天下,或是保家衛國。

“他人呢?”

劉太醫答:“正在殿外侯著。”

慶元帝道:“讓他進來。”

天子一聲令下,禁軍當即將梁逸興押入金鑾殿。

梁逸興一個只知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何時見過這等陣仗,早在被禁軍抓住的時候就已經嚇破膽了,這會兒兩條腿軟得跟面條似的,走路直打擺子。

“跪下!”

禁軍一腳踹上梁逸興的膝彎,他腿一軟,當場五體投地。

慶元帝暗道一聲虎父犬子。

梁望津雖然與曹淵狼狽為奸,隨著年歲漸長,越發糊塗,可早年間高低也算個人物,嚴天德和石紫山哪個沒在他手裏吃過虧。

再看他生的兒子,文不成武不就,儼然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軟腳蝦。

這樣也好,慶元帝巴不得曹黨的子孫後代皆是如此。

“梁逸興,你可知罪?”

慶元帝嗓音威嚴,猶如滾滾驚雷當頭劈下,嚇得梁逸興面如白紙,抖如糠篩。

“草民知罪!草民知罪!”

“彈劾文安伯都是草民父親一人的決定,草民毫不知情,如若不然,也不可能在家中肆意玩樂。”

才怪。

文華殿大學士之所以彈劾杜青棠,還是他的主意。

等杜青棠恢覆白身,自可成為她的囊中之物。

梁逸興不知道在這之前,金鑾殿上都發生了什麽。

他正與寵妾飲酒作樂,禁軍突然破門而入,不由分說摁住他,將他捆進了皇宮。

慶元帝挑了下眉頭:“你當真毫不知情?都是你父親一人所為?”

梁逸興點頭如搗蒜:“文安伯可是我朝的大功臣,草民佩服她還來不及,又怎會陷害於她?”

“都是草民的父親,他嫉妒文安伯年紀輕輕便獲封伯爵,所以趁此機會彈劾文安伯,想要將她拉下馬......沒錯!就是這樣!”

說著,他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慶元帝屈指輕叩龍椅的扶手,側首看向通往偏殿的小門:“梁愛卿,當真如此嗎?”

所有人——包括梁逸興一並看過去,那站在小門裏,身體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灰的,不是文華殿大學士又是誰?

梁逸興與父親四目相對,從那雙眼裏捕捉到震驚、失望、痛苦等諸多情緒。

梁逸興有些心虛,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父親彈劾文安伯失敗,必定是要吃掛落的,他可不想跟著他爹一起遭罪。

父親平日裏最疼他了,遠勝過大哥二哥還有幾個庶出兄弟,想必父親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攬下所有罪責。

而事實的確如此。

雖然文華殿大學士沒想到最為疼愛的幼子會在這個時候出賣他,將罪名一股腦推到他的身上,心裏哇涼哇涼,可身為父親,他又怎會責怪他的孩子?

文華殿大學士閉了閉眼,心如死灰:“回陛下,一切與犬子無關,都是微臣一人所為。”

梁逸興松了口氣,這下他能離開了吧?

恰在此時,前去城西查探的禁軍回來了。

“啟稟陛下,末將等人在幾處花壇裏發現數十具白骨,還有十多具屍體並未完全腐爛,據初步推斷,應當是近兩個月內去世。”

“此外,末將等人還在池塘裏發現一百多具白骨,池塘邊的柳樹下也發現了數十具......”

禁軍跪在殿中,報了好幾個位置,又各自挖出多少具白骨,多少具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

杜青棠籠統計算一下,竟有四五百之多。

轉眸看向梁逸興,只見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明顯驚恐到了極點,仿佛下一刻便要暈過去。

“且根據白骨和屍體的形態特征,死者大多為女子,僅極少部分為男子。”

“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中,有五具屍體大腹便便,至少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禁軍未說完話之前,為了聽清楚城西民宅裏都藏了多少具屍骸,即便震驚得無以覆加,百官仍然竭力壓抑著到嘴邊的驚叫。

這廂匯報完畢,整個金鑾殿上炸開了鍋。

“害死懷胎六月的女子,這梁七是真不怕遭天譴啊!”

“如此看來,文安伯沒有猜錯,那幾百名死者之中,絕大多數應該都是妾室、丫鬟、良家女子之流。”

“陛下,梁逸興殺人如麻,罪惡滔天,請將此人處以極刑,以慰死者在天之靈。”

“微臣以為當處以車裂之刑,殺一儆百,以警示眾人。”

“梁大人助紂為虐,知法犯法,不僅起不t到表率作用,還有可能敗壞朝綱,著實不堪勝任內閣之臣。”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

從文華殿大學士彈劾杜青棠,杜青棠成為眾矢之的,遭受千夫所指,再到杜青棠彈劾梁家父子,提供罪證並查明屬實,局面反轉、轉敗為勝僅用了不到一個時辰。

梁逸興望著聲色俱厲的官員們,整個人都傻了。

他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

明明只是看中了一個美人兒,想要納為己有,為什麽會鬧到如今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以前也曾當街調戲良家女子,甚至將良家女子搶入府中,強行納為妾室,可一直都相安無事。

沒人敢得罪他,許多人在得知他的身份後百般諂媚討好,直言自家閨女能被他看中是她的福氣。

至於那些寧死不從,家裏人也硬氣的,基本上墳頭上的草都三尺高了。

不對。

那些人連個墳頭都沒有。

要麽葬身火海,要麽被埋在城西的那座三進院裏。

梁逸興忽然看向杜青棠,恍然大悟。

因為那些女子大多出身普通,而杜青棠不僅是文安伯,更是三品侍郎,手握權力,簡在帝心。

那些女子在意貞潔,在意名聲,被欺負了也不敢聲張,更別說反擊了。

而杜青棠無所畏懼,似一團烈焰,在保護自身周全的同時,將所有意圖不軌之人焚燒殆盡。

雖是美人,卻有劇毒。

一旦碰了,必將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陛下,請處死梁七,殺一儆百!”

“梁望津不堪勝任內閣之臣,請陛下將其革職查辦,與梁七同罪論處!”

聲討之聲不絕於耳,猶如一柄利刃,劃破他的錦袍,割開他的皮肉,穿透他的脈絡,深入五臟六腑,刺入心臟的那一瞬間,梁逸興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不過須臾,身.下洇出一攤液體。

立於梁逸興周遭的官員見狀,皆面露嫌惡之色。

“嘖,居然嚇尿了。”

“這會兒倒是膽小如鼠,之前殺人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

“慫包一個,梁家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梁逸興又羞又臊,恨不得就地挖個坑,將自個兒埋進去。

羞憤欲死之際,梁逸興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不能死。

他才二十有一,未來還有好幾十年可活。

他還有許多美人、美酒沒有享用。

梁逸興趴伏在地,聲如洪鐘:“陛下明察!那些屍骸跟草民沒關系,草民什麽都不知道,都是草民的父親,那些人都是草民的父親殺的,跟草民沒有一文錢的關系啊陛下!”

文華殿大學士如遭雷劈,楞楞看著他最疼愛的幼子,緩緩露出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誠然,那些人都是他安排親信去處理的,可真正殺了他們的人,分明是梁逸興。

文華殿大學士至今仍然記得,六七年前的一個晚上,梁逸興敲開主院的門。

他滿身滿臉都是血,哭得不能自已:“爹,我不小心殺人了,你救救我,我不想被抓去坐牢,我不想死啊!”

文華殿大學士二話不說,派親信將梁逸興通房的屍體送去掛在親信名下的三進院裏,就地掩埋,毀屍滅跡。

誰承想,有一就有二。

那個通房的血仿佛激活了梁逸興骨子裏的特殊癖好,往後數年,幾乎每個月他都要弄死幾個人。

有丫鬟小廝,正經妾室,還有尚未過明路的被搶回府中的良家女子。

每次殺了人,梁逸興都哭著跑來,要文華殿大學士給他擦屁股。

文華殿大學士愛子心切,又不忍東窗事發,幼子鋃鐺入獄,便只能捏著鼻子給梁逸興擦屁股,處理屍體。

然而他這輩子都沒想到,他的拳拳愛子之心會成為反過來紮進他胸口的一把刀。

對上梁逸興充滿了哀求與恐懼的雙眼,文華殿大學士鬼使神差地心軟了。

這或許便是父母之愛罷。

為了兒女,甘願赴死。

文化殿大學士閉了閉眼,聲線沙啞:“是,沒錯,都是微臣做的,請陛下莫要牽連無辜之人,要罰就罰微臣一個人吧。”

百官神情各異。

“他分明是在包庇罪魁禍首!”

“那梁七若心裏沒鬼,為何會當場嚇尿?”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可憐什麽?他可憐,那些被梁七害死的人又算什麽?”

慶元帝輕撚指腹,沈聲道:“既然如此,朕便將你革除官職,擇日處斬,你可有異議?”

文華殿大學士.......不,現在該稱他為梁望津了。

梁望津看向曹淵,後者微微闔眸,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他深吸一口氣,俯伏叩首:“微臣甘願受罰。”

禁軍上前,剝去梁望津的官袍,押著他向外走去。

眼看一切塵埃落定,梁逸興心中狂喜,面上難免帶出來幾分。

然後嘴角剛咧開,便聽得慶元帝下令道:“梁逸興欺君罔上,殘害百姓,一並打入牢中,擇日處斬。”

梁逸興笑容僵硬在臉上,嘴角咧開,眉毛揚起,活像個小醜。

他傻了眼,歇斯底裏大喊:“我何時欺君罔上了?我不服!我不要死!”

禁軍上前,直接捂住梁逸興的嘴,將他往外拖去。

許多官員面露暢快之色。

“還好還好,沒讓他逍遙法外。”

“陛下可是明君。”

“梁望津糊塗啊,為了一個兒子將自個兒送上絕路,也毀了另外幾個兒子,毀了梁家。”

梁望津聽著昔日同僚對他的評價,思及家中老母、妻妾以及在朝為官的嫡子庶子,一股名為後悔的情緒湧上心頭。

或許他不該替梁逸興頂罪。

更甚者,他不該彈劾杜青棠。

梁望津不經意間瞥向一旁,正好看見杜青棠。

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兒,梁望津眼裏充斥著驚人的恨意,言辭咄咄:“你現在滿意了吧?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女人,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當初拒絕四皇子的拉攏,曹淵也不會惱了我,像今天這種生死關頭絕不會冷眼旁觀。

杜青棠知道他想說什麽,不過這種事情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遂出言打斷他的話頭:“難道一切不是你咎由自取嗎?”

有些官員忍不住站出來說公道話。

“又不是文安伯拿火銃抵著你腦袋,讓你彈劾她的,也不是文安伯讓梁七草菅人命,你哪來的臉質問她?”

“要我說啊,問題還是出在你自個兒身上,教子無方,養出個浪蕩子,令家族蒙羞。”

梁望津整個人楞在當場,他恍然意識到——

當初是他提議以皇後之位誘惑杜青棠,還派人去韶慶府調查杜青棠。

這次也是他為了給幼子出氣,才在杜青棠上任的第一個早朝上彈劾她。

歸根究底,如果不是梁逸興先招惹杜青棠,他們父子還好好活著,梁府的陰私也不會被公之於眾。

僅一瞬間,梁望津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洩去渾身的力氣,整個人垮塌下來,眼神失神,脊背佝僂,望著梁逸興的背影失聲痛哭。

並非原先的做戲,而是真心實意的痛苦和悔恨。

早知今日,他定會嚴格管教梁逸興,絕不會一味地溺愛他。

慣子如殺子,過度的溺愛,無異於將兒女推上絕路。

可惜他領悟得太晚,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太遲了!

......

梁望津父子被押下去之後,金鑾殿上恢覆平靜。

戚次輔手持笏板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

戚次輔俯身,恭聲問道:“陛下,現如今內閣之中有一空缺,您覺得由哪位大人接任比較合適?”

梁望津獲罪,意味著內閣之中少了一位大學士。

按照規定,正一品大學士的空缺只有協辦大學士、六部尚書和左都禦史等職位可列入晉升候選之中。

此言一出,有望晉升的官員皆精神一振,灼灼目光落在那玉階之上,心中激動與忐忑交織。

慶元帝思忖片刻,神情肅穆地開口:“韓愛卿任工部尚書已有二十餘年,期間恪盡職守,勤勉盡責,朕心甚慰,著晉為文華殿大學士。”

韓尚書怔了下,出列跪謝皇恩。

“另,工部尚書一職由工部左侍郎接任,即日上任,不得有誤。”

杜青棠唇畔笑意轉瞬即逝,出列跪拜:“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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