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50 三品侍郎
關燈
小
中
大
第150章 150 三品侍郎
杜青棠把梁逸興扔到府衙, 報上家門便揚長而去，端看府尹如何處置，站在誰的一邊。
再折回城南, 義診已經因為方才的鬧劇提前結束，長案亦不見蹤影，只留杜九守在原地。
見到杜青棠，杜九迎上來，恭敬行了一禮：“主子，八小姐已經回女醫局了。”
杜青棠淡淡應了一聲, 回到杜宅後吩咐杜三：“去查查那個人的身份, 背後又有什麽腌臜事。”
“是。”
杜三領命而去，杜青棠則命丫鬟備水。
時值六月下旬, 夏日炎炎, 車廂裏如同蒸籠一般, 後又抽了梁逸興一頓，拎著他去府衙, 早已汗流浹背, 濕透衣衫，粘在身上難受得緊。
沐浴更衣後, 杜青棠穿著幹爽舒適的衣袍, 將頭發擦得九成幹，丫鬟來報：“主子, 梁夫人前來拜見。”
梁夫人，梁初夏的母親。
此梁非彼梁，而是她本身便姓梁，與夫家一個姓氏。
早前梁夫人與梁父和離，隨梁初夏一道進京, 安頓下來後主動承擔起梁初夏和杜青菊的一日三餐。
杜青菊為了讓梁夫人住得安心，也就隨她去了。
此番得知女兒的師叔，杜家最厲害的那位進京，梁夫人自然要來拜見一番。
杜青棠對杜青菊的那個小徒弟印象不錯，是個拎得清、狠得下心的，願意給她母親幾分面子，遂放下巾帕整理儀容：“讓她進來吧。”
“是。”
不過多時，梁夫人入內，向杜青棠福了福身：“民婦拜見杜大人。”
叫杜小姐和伯爺都不太合適，索性直呼杜大人，如此更顯恭敬。
擺脫了梁家那一屋子的糟心玩意兒，梁夫人不覆和離之際的憔悴與滄桑，如今皮膚白皙面色紅潤，精神面貌與從前大不一樣，雙眼都明亮清澈了許多。
“夫人不必多禮。”杜青棠擡手示意，隨後又問她在這裏住得習不習慣，有什麽需要盡管跟底下的人說，“初夏現如今在女醫局當值，有她幫襯，我八姐肩上的擔子可以輕松許多，因此您無需跟我們客氣，就當是在自個兒家裏一樣。”
梁夫人提著的心也放回肚子裏，一一回答杜青棠的問題，而後福了福身：“民婦當初能順利和離，也是托了您和鄉主的福，民婦感懷在心，這廂在此謝過大人。”
她在韶慶府時，常聽梁家人說知府大人今天將誰下獄，明天又將誰處死，縱然知曉那些人是罪有應得，難免受到梁家人的影響，覺得知府大人是一位手段淩厲，凜若冰霜的奇女子。
這廂見到知府大人本人，才知謠言誤人，知府大人分明溫柔敦厚，如沐春風一般親和。
杜青棠倒是無所謂，只是借她的名罷了：“無妨，能助夫人脫離苦海，我也算做了一樁好事。”
梁夫人並未久留，拜見過後便離開了。
杜青棠小歇片刻，對鏡穿戴整齊，乘馬車出門，去找六姐杜青蘭。
六姐夫顧泰與傅辭同年入朝為官，現下在大理寺擔任六品寺正一職，前途明朗，未來可期。
為官第一年，杜青蘭思及夏京路途遙遠，君姐兒年幼，禁不起長途奔波，又舍不下在清苑縣的教書事業，便讓顧泰一人入京。
第二年，顧泰突然來信，說是上峰有意將庶女許配給他，他委婉拒絕，表示已有妻女，上峰卻是不信，時常邀他過府相聚。
因著對方的身份，顧泰推諉不得，只得硬著頭皮赴宴。
誰知宴會結束，離開時竟十分巧合地與那位庶女狹路相逢，還險些被對方撞了個滿懷。
顧泰受到了驚嚇，回來後連夜給杜青蘭寫信，讓她趕緊帶著君姐兒進京，否則他便要貞操不保了。
杜青蘭得知後哭笑不得，又頗為動容。
彼時杜青棠已被元氏揭穿女子身份，“流放”到韶慶府做官，生死未蔔，顧泰卻不曾拋棄妻女，另娶他人，且不說夫妻二人感情如何，光是這份品性，就讓杜青棠刮目相看。
同為姐夫，同是杜青棠精挑細選出來的，顧泰和郭遷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後者給前者提鞋都不配。
言歸正傳。
顧泰入朝為官後，顧家為他在城南置辦了一座一進院，夫妻二人、君姐兒以及四個仆從倒也住得開。
顧宅離杜宅有一段路，乘馬車也要將近一炷香的功夫。
“主子，到了。”
杜青棠踩著馬凳下來，上前敲門。
杜十拿上為杜青蘭一家三口準備的禮物，一言不發綴在主子身後。
“誰在敲門？”
清脆女聲由遠及近，伴隨噠噠腳步聲，聽起來十分歡快。
院門“咯吱”一聲打開，約有六七歲大小的小姑娘探出個腦袋。
小姑娘粉裙子花苞頭，唇紅齒白，玉雪可愛，竟與杜青蘭有七分相像，這會兒仰起臉看人，杏眼滾圓，濕漉漉透著懵懂。
杜青棠低下頭，與之對視。
她壞心眼地不說話，端看小姑娘能不能認出她來。
君姐兒眨巴眼，歪了歪腦袋：“......t啾啾？”
杜青棠：“......你應該叫我姨母。”
君姐兒眼睛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嘴角梨渦淺淺，一把拉開門，像個小炮彈似的撲向杜青棠：“啾啾！”
杜青棠被她撞了個趔趄，堪堪穩住身形，手掌落在君姐兒肩頭。
好消息，時隔四年未見，君姐兒仍然記得她。
壞消息，君姐兒認準了啾啾，死活不肯改口。
“你不在的這幾年，君姐兒時常念叨你，不是問我啾啾去哪了，就是說想啾啾了，顧泰被她念得一個頭兩個大，心裏酸得不行，還是讓我畫一幅你的畫像，只要君姐兒想你了，就拿出來看看，所以方才一眼認出了你。”
杜青蘭將涼茶放到杜青棠手邊，笑睨了眼女兒，揭她的短。
今天不必去瓊英文社，聘請她過府教書的人家也有事外出，方才她正教君姐兒《論語》，聽見有人敲門，便支使君姐兒去開門，沒想到來人竟是闊別四年之久的杜青棠。
這讓杜青蘭驚喜萬分，高興得都快合不攏嘴了。
君姐兒臉蛋紅紅，耳尖也紅紅，羞得不行，抓起杜青棠的寬袖，把整張臉埋進去。
掩耳盜鈴的行為看得人忍俊不禁，心頭又發軟。
杜青棠任由她緊挨著自己，端起涼茶呷一口，口感微澀，伴有回甘：“君姐兒可識字了？”
杜青蘭點了點頭：“前年就開始教她識字了，我跟她爹輪流教她，誰有時間誰上前，到如今已經熟練掌握了常用字......”
君姐兒仰起臉，邀功似的：“啾啾，《三字經》《千字文》還有《百家姓》我都會背了，目前正在學習《論語》。”
杜青棠眉梢微挑，有些驚訝君姐兒的學習進度，揉了揉她的花苞頭：“君姐兒真厲害，是個聰明姑娘。”
君姐兒眼睛亮晶晶，輕晃著小腿，快活得像是要飛到天上去。
“差點忘了恭喜你，被陛下親封為文安伯。”杜青蘭猶記得消息傳來時的驚喜，不由感慨道，“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了，顧泰因著你的緣故，大理寺卿也對他多有照拂。”
杜青棠並不介意提拔親友，前提是別讓她不高興。
目前來說，她對顧泰還算滿意。
杜青棠捧著茶杯，不疾不徐說道：“六姐夫還年輕，先攢攢資歷，時機到了自可加官進職。”
杜青蘭自是喜不自禁，面上笑意更甚，隨口感慨道：“這兩年朝局動蕩，且不說陛下和首輔大人之間的鬥法，皇子之間的儲位之爭同樣激烈，死的死，過繼的過繼，顧泰每每與我說起這些，都聽得我心驚肉跳，憂心不已。”
聽了這話，杜青棠不免想到前·四皇子夏啟坤。
臨近夏京時才知曉，四月裏夏啟坤禦前失儀，言語冒犯，兼謀害二皇子，被褫奪皇子身份，貶為庶民不說，還改姓為曹，成了曹啟坤，此生不得踏入夏京半步。
杜青棠掐指一算，莫名覺得這事兒與她有些關系。
畢竟算算時間，那兩名暗衛差不多就在四月下旬回京。
後來不出半月，曹啟坤因病離世。
——究竟是因病離世還是因為其他緣故，這裏還要打一個問號。
傾全族之力扶持的皇子說沒就沒了，三十餘年的籌謀付諸東流，難怪曹淵跟瘋狗一樣，派出數百人截殺她。
不過有一說一，慶元帝當真是當皇帝的好料子，鐵血無情，多疑善變。
親兒子說廢就廢，甚至還勒令對方改姓，對曹啟坤來說可謂是奇恥大辱。
杜青棠毫不懷疑，若非她還有用處，就憑她多次利用、欺騙以及試探慶元帝，早就小命不保了。
但在杜青棠看來，曹啟坤能有今日的下場，錯不在慶元帝。
慶元帝與曹皇後的關系就是個死局，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曹淵，橫亙著權力爭鬥。
慶元帝絕無可能立曹皇後的兒子為儲君，讓大夏的江山落入曹氏的手中。
——這一點從杜青棠的試探中已經得出了答案。
怪只怪曹啟坤投錯了胎，成為中宮嫡子。
後來又屢次作死，在慶元帝的眼皮子底下與曹氏沆瀣一氣，分不清親疏遠近。
如此日覆一日，慶元帝對曹啟坤的容忍告罄，下場自然慘烈。
杜青蘭不知杜青棠心中所想，柔聲叮囑道：“顧泰一個六品官尚且謹小慎微，獻玉你千萬也要謹慎行事。”
老幺是女子，仕途本就比男子艱難萬分，若是被人揪住一點錯處不放，怕是在朝中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被剝奪官身，性命不保。
杜青棠沈默須臾，輕咳一聲說道：“不瞞六姐，不久前進城，恰好撞見有一紈絝子弟糾纏八姐，我看不過眼，出手教訓了一頓，將他丟去府衙了。”
杜青蘭：“......？？？”
思及夏京權貴遍地，關系盤根錯節，杜青蘭臉色微白，急聲問道：“知道他是哪家的嗎？萬一是惹不起的人家，他們去禦前參你一本可如何是好？”
比起杜青蘭的手足無措，杜青棠泰然自若安撫道：“六姐莫慌，本就是他有錯在先，我也不是什麽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即便對峙公堂，也是對方理虧，總不能任由那個混賬當街冒犯八姐。”
最為重要的一點，慶元帝是站在她這邊的。
老狐貍比她更想看文華殿大學士的笑話。
杜青蘭稍稍心安，心裏想著回頭讓顧泰多加留意，以免老幺報喜不報憂，受了委屈也不跟家裏說：“對了，小七沒跟你一起進京嗎？”
杜青棠隱去刺殺一事，神情自若道：“七姐想家了，順便回去理一理食香閣的賬。”
清苑縣的食香閣這幾年都是由杜青梅幫忙打理，杜青菊基本上沒怎麽過問，只管在年底收銀子。
此番回鄉，自然要趁機清點一番。
杜青棠又道：“我打算讓大姐她們進京，彼此有個照應。”
杜青蘭遲疑一瞬：“獻玉，你知道五姐的事情了吧？”
杜青棠頷首：“知道。”
郭遷那白眼狼的手還是她派人廢了的。
杜青蘭正要繼續，想起來君姐兒在場，讓她進屋去背書，這才說道：“如果郭遷一起跟過來，你打算怎麽安頓他們？”
杜青棠當然不會讓郭遷住進文安伯府，對此她早有打算：“如果郭遷進京，就由我出錢，在外面另外置辦住處，各住各的。”
反之，如果郭遷不來，就姐妹幾個都住在文安伯府，人多也熱鬧些。
杜青蘭知曉老幺素來心有成算，遂不再多言：“晚上等小八回來，咱們姐妹三個好好聚一聚。”
杜青棠正有此意，問她：“六姐夫呢？他來不來？”
這關乎著到時候讓廚娘準備多少飯菜。
杜青蘭大手一揮：“咱們仨團聚，管他作甚，到時候我讓他在家裏教君姐兒讀書。”
杜青棠莞爾，又與杜青蘭閑談許久，叫來君姐兒考校一番，提出告辭。
慶元帝賜下伯爵府，還賜下管家及仆從若幹，杜青棠沒有被人監視窺探的癖好，打算提前過去清理一番，以免其中混入了哪家哪戶安插進來的眼線。
文安伯府坐落於城東，原本是郡王府，先帝在位時犯了事，抄家斬首，一直空置至今。
年初時慶元帝決意給杜青棠封爵，在一眾空置的宅邸中選了這座郡王府，又讓工部派人過去修葺，裏裏外外翻新一遍，掛上“文安伯府”的匾額。
既是郡王宅邸，自然寬廣無比，雕梁畫棟，亭臺樓榭，小橋流水，各色花卉盛放，十分美麗。
為了給杜青棠做臉，慶元帝從私庫中挑了好些古董擺件、名家字畫，讓福瑞送去伯府，還讓琉璃坊的匠人將門窗都換成玻璃的。
視線穿透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屋內美輪美奐，格調十足，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奴才估計您這幾天就要回京，特意讓人將伯府上下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主子您看還有哪裏不滿意，缺什麽少什麽，哪裏需要改動，奴才再讓人置辦。”
文安伯府的管家孟方也是宮裏派來的，年近四旬，兩鬢斑白，面容清臒，生得高高瘦瘦，略微躬身，姿態可見謙卑。
雖是內侍，聲音卻不尖利刺耳，輕輕柔柔的，自帶三分笑意，聽著挺舒服。
形象合格，辦事更是滴水不漏，多半是慶元帝派來盯著她的眼線。
杜青棠腦中警鈴大作，暗罵慶元帝老狐貍，卻並不打算尋個由頭，將孟方攆出文安伯府。
明面上的眼線總比藏在暗處不露面的更讓人放心。
再說了，慶元帝連她重生的秘密都已經知道了，其他也沒什麽好瞞著的。
不如大大方方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算計誰就算計t誰。
只要不損害慶元帝的利益，只要慶元帝是得利者，他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杜青棠在朝中興風作浪，翻雲覆雨。
杜青棠定了定心神，擺手道：“不必，挺好的。”
孟方恭敬垂首：“主子可要見一見府裏的下人們？”
杜青棠摩挲指環上的刻紋，緩聲道：“不必，你看著安排，不安分的一律打發了。”
孟方怔了下，嘴角笑意一閃而逝：“主子放心，奴才這就下去安排。”
杜青棠並未在文安伯府逗留太久，回到杜宅後又讓杜四去嚴府送禮。
既已將嚴天德騙上賊船，此番回京述職，怎麽也得表示表示。
杜青棠不僅給嚴天德備了禮，還給嚴夫人、嚴天德的二子一女和孫輩都備了禮。
除了韶慶府特產羊毛衣、果幹，還有一些從外族人手裏淘來的稀奇小玩意兒。
所謂禮輕情意重，若禮物太過貴重，反而不美。
半個時辰後，杜四回來：“主子，嚴府管家收了禮。”
杜青棠點頭表示知道了，擬寫一份菜單，讓丫鬟送去廚房。
姐妹三人好容易聚一場，自然要豐盛些。
-
卻說杜青棠揚起馬鞭，於眾目睽睽之下將梁逸興當做陀螺抽了一頓，又將其扭送至府衙，讓府尹秉公處置。
梁逸興的小廝不敢追上去，唯恐遭了那女煞星的毒手，連滾帶爬地回了梁府，將此事添油加醋地告知梁老夫人。
梁老夫人聞言，自是怒不可遏，富態紅潤的臉都氣白了：“好個刁蠻女子，待老身查到她姓甚名誰，出自哪家，定不輕饒她！”
說罷，一邊念著心肝肉，一邊派人去查杜青棠的身份，以及心肝肉的去處。
梁老夫人吩咐完，捶胸頓足，哽咽不已：“興哥兒遭此大罪，真是痛煞老身！”
不多時，梁夫人火急火燎趕來：“娘，興哥兒出事了？”
梁老夫人一個眼神，小廝又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覆述一遍。
梁夫人憤而拍案：“我兒能看上她們，那是她們的福氣，竟敢對我兒不敬，如此粗鄙無禮，必定是小門小戶出身！”
梁老夫人深以為然，閉著眼撚動佛珠，語氣森冷：“待查出是哪家的，一並送去興哥兒院中，姐妹二人同入高門，也算喜事一樁。”
梁夫人訥訥應是，心裏卻已經想出千八百個磋磨那姐妹二人的法子了。
以上種種可見，梁逸興長成個風流好色、視人命如草芥的紈絝子弟，與家中長輩的溺愛脫不開幹系。
誰讓他是梁夫人老蚌懷珠，九死一生誕下的寶貝疙瘩，自幼時起便被祖母爹娘當做眼珠子一般疼護，捧在手裏怕凍著，含在嘴裏怕化了，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梁家人也無有不應。
久而久之，梁逸興便長歪了，仗著父親是文華殿大學士，在京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派出去的人還未回來，先有客登門。
“老夫人，夫人，周府尹派人登門，說是七公子在府衙。”管家頓了頓，“那衙役還說，七公子受了傷，讓府中提前請好大夫。”
婆媳二人眼前一黑，只覺五雷轟頂，天塌地陷。
“好一個蛇蠍女子，打了我兒不說，竟還將他送去了官府！”
“都楞著作甚？還不趕緊去府衙將興哥兒接回來，再拿老身的名帖，去宮裏請太醫！”
一陣雞飛狗跳後，梁逸興回家來了。
見寶貝疙瘩鼻青臉腫，滿身血痕，梁老夫人怒火攻心，竟當場暈了過去。
伺候梁老夫人的丫鬟驚叫：“劉太醫，快救救我家老夫人！”
太醫正欲救治梁老夫人，被梁夫人一把拉住。
梁夫人泣不成聲，語氣強硬：“劉太醫，快救救我兒！”
劉太醫：“......”
要不你們倆把我掰成兩半算了。
幸而府醫及時趕到，才將劉太醫從兩難境地中解救出來，得以專心為梁逸興處理傷口。
梁逸興趴在床上，嚎得像是待宰的豬，嘴裏喊疼，四肢奮力撲騰，接連踹了劉太醫好幾腳。
劉太醫：“......”
我也是有病，為了這點出診費過來自找罪受。
梁夫人在外間聽著，心如刀割，淚如雨下，捂著胸口顫抖不已：“興哥兒莫哭，娘已經派人知會你爹了，你爹他很快就回來了。”
劉太醫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將藥粉塗抹在梁逸興的傷口上。
又不是三歲娃娃，又不是彌留之際，犯得著如此興師動眾麽？
受了驚嚇的梁逸興比年豬還難按，劉太醫又挨了幾腳，這廂好容易處理好傷口，文華殿大學士匆匆回府。
他在內閣處理公務，聽聞幼子被人欺負了，當即勃然大怒，同曹淵說了聲，一陣風似的卷了回來。
文華殿大學士沖進門，急吼吼地問：“興哥兒，你可知對你動手的女子是何模樣？待爹派人將她找出來，押回來任你處置！”
劉太醫：“......”
這梁府上下一個個跟有病似的，誰人不知梁逸興是京中一霸，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他，莫不是活膩了？
此番挨了打，多半是哪位女壯士為民除害呢。
梁逸興疼得直哼哼，氣若游絲道：“她生得極美，名字也美，叫......叫杜......杜青......”
文華殿大學士右眼皮沒來由地跳了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杜青棠？”
梁逸興一拍床鋪：“沒錯！就是杜青棠！”
文華殿大學士：“......”
還沒走出門的劉太醫：“......”
你說你招惹誰不好，偏偏招惹上文安伯。
那可是造出可敵千軍萬馬的火器，率領數萬守兵擊退十六萬齊軍的狠人！
劉太醫思及梁逸興身上的鞭傷，在心裏搖了搖頭。
看來文安伯還是手下留情了，這種混賬就應該打回娘胎，回爐重造！
梁逸興迫不及待道：“爹，您是不是認得她？”
梁夫人死死盯著文華殿大學士，大腦飛速運轉，想著京中哪家權貴姓杜，若是沒有，她定要剝下那杜青棠一層皮！
正篩查著呢，就聽文華殿大學士嗯了一聲，語氣覆雜：“她就是文安伯。”
“什麽？”
“她是文安伯？！”
梁逸興和梁夫人失聲驚呼。
文華殿大學士點頭：“除了她，普天之下沒有第二個女子敢這麽做。”
思及二月裏，他給首輔大人出了個餿主意，害得首輔大人及兩位殿下遇刺，緊接著又牽扯出一連串糟心事兒，文華殿大學士抹了把臉，冷聲道：“此女素來囂張跋扈，從不知低調為何物，興哥兒你碰上她，算你倒黴。”
梁夫人聽不得這話：“老爺，興哥兒被那文安伯打得身上沒一塊好肉，絕不能輕易放過她！”
梁逸興眼珠一轉：“爹，她既然是朝廷命官，不如您找人彈劾她，摘了她的官帽子，奪了她的爵位！”
如此一來，杜青棠沒了倚仗，豈不任他拿捏揉搓？
還有另一個美人兒，若說杜青棠冷若冰霜，她便是溫柔似水。
梁逸興想將兩個一並收入房中！
文華殿大學士有些心動，安撫好母親和妻子，回到內閣直奔曹淵的值房。
“大人，那杜青棠回京了！”
曹淵筆下一頓，嘆道：“可惜了。”
他派出數百死士，居然還是讓杜青棠活著進京了。
曹淵眼前浮現曹啟坤吐血而亡，死不瞑目的畫面，一顆心都在滴血。
三十餘年的謀劃，一朝化為烏有，曹淵是殺了杜青棠的心都有。
若非杜青棠太過惹眼，他們又怎會生出拉攏的念頭，派出暗衛前往韶慶府查探，四皇子也就不會遇刺，更不會暴斃而亡了。
思及策劃了那場刺殺的五皇子，曹淵的額頭隱隱作痛。
除了五皇子，他別無選擇。
思緒流轉間，文華殿大學士已經說明情況：“......大人，下官打算彈劾杜青棠，借此機會將她拉下馬。”
曹淵閉了閉眼，暗中運氣：“去吧。”
文華殿大學士心中一喜，應聲而去。
-
傍晚時分，杜青棠在書房裏看書，丫鬟來報：“主子，八小姐和梁小姐回來了。”
杜青棠放下書，剛打開門，杜青菊便匆匆迎上來，眉頭緊蹙：“獻玉，可查到那人的身份了？”
杜青棠自是知曉，但杜三那邊還沒出結果，估計正在調查梁逸興犯下的罪行，遂面不改色道：“京中權貴甚多，最快也要明天。”
杜青菊抿唇，十分自責：“早知今日，我絕不會組織這場義診，平白連累到你。”
杜青棠仗著身高優勢，輕拍她的發髻，發簪上的流蘇輕晃：“八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錯在那個混賬，你作為受害者，何必因噎廢食？”
杜青菊眼眶微紅t：“可我冷眼瞧著，那人生得獐頭鼠目，明顯是個記仇的，萬一他家找人彈劾你怎麽辦？你經歷千難萬險才得以回京，卻因為我......”
杜青棠擡手，捏住她的嘴：“好了，這話我不愛聽，你不許再說了。”
杜青菊眼中含淚，顯然愧疚到了極點。
杜青棠輕嘆：“八姐，我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往上爬，一為解放女子，二為家中姐妹有所倚仗，即便我應付不了，還有陛下為我撐腰，所以你不必自責，我不會有事的。”
杜青菊拉下老幺的手，眼巴巴地瞧著她：“此話當真？”
杜青棠嗯了一聲：“比真金白銀還要真。”
杜青菊仍然半信半疑：“獻玉，你別騙我。”
“嗯，不騙你。”杜青棠攬住她的肩往外走，“我在家等了你好久，早就餓了，六姐估計也快來了，咱們先去飯廳等著好不好？”
杜青菊被先前的鬧劇搞得慌了神，難得智商下線，輕易被帶偏：“你去找過六姐了？”
杜青棠點頭，半是抱怨地說：“我再三糾正，君姐兒還是喚我啾啾，我又不是鳥，叫什麽啾啾。”
杜青菊噗嗤笑出了聲：“許是習慣了，我來夏京這幾個月，每次休沐去找六姐，君姐兒都纏著我，問我啾啾何時回來，看在她這般惦記你的份上，獻玉你就由著她這麽喚你吧。”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到了飯廳。
不過一會兒，杜青蘭也來了。
酒菜上桌，姐妹三人圍桌而坐，杜青棠又讓丫鬟去叫梁初夏母女：“咱們吃香喝辣，總不能冷落了她們。”
杜青蘭口中應是：“初夏是個好姑娘，她是小八的徒弟，也是自家人。”
丫鬟很快去而覆返，卻不見梁初夏母女同來：“梁小姐正在為梁夫人針灸，估計還要一個時辰，讓主子和二位小姐先吃。”
杜青菊知曉梁初夏是有意避開，遂不再強求：“回頭讓廚房送一份酒菜過去。”
丫鬟應聲退下。
姐妹三人吃吃喝喝，談笑風生，直到子夜時分才散席。
是夜，杜青蘭在杜宅留宿，洗去一身酒氣，沾了床便睡沈了。
......
翌日，杜青棠將述職文書送往吏部。
吏部負責接收述職文書的小吏看到文書上的“杜青棠”三個字，楞怔一瞬，忙不疊拱手問安，語氣中難掩恭維：“原來是文安伯，一晃三年，您終於回京了，下官在夏京，可是聽了您不少英雄事跡，心中佩服萬分呢。”
杜青棠莞爾，謙遜道：“雲大人過譽了。”
小吏將述職文書小心翼翼放好，笑著道：“文安伯還需再等幾日，吏部將盡快派發任命給您。”
杜青棠拱了拱手：“有勞雲大人。”
小吏連稱不敢，客客氣氣送杜青棠離開。
出了吏部大門，杜青棠一擡眼就瞧見那等在宮道上的年輕內侍。
“奴才參見文安伯。”玉覺笑瞇瞇迎上來，俯身行禮，“文安伯，陛下召您覲見。”
杜青棠：“......”
以杜青棠對慶元帝的淺薄了解，她進入皇宮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經傳到禦前了。
杜青棠沈默一瞬：“走吧。”
玉覺擡手示意：“文安伯，請。”
杜青棠隨著玉覺來到禦書房，玉覺入內通報，不一會兒去而覆返：“文安伯，陛下請您進入呢。”
杜青棠拱手道了聲謝，擡腳走進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慶元帝從奏折中擡起頭，瞧著下首穿著靛色常服的女子：“杜愛卿平身。”
“謝陛下。”
杜青棠起身，低眉斂目，極盡恭謹之態。
慶元帝撚須，口吻溫吞，乍一聽有幾分輕松愜意：“杜愛卿，你將韶慶府治理得很好，朕很滿意。”
杜青棠微微擡首，視線飛快掠過慶元帝的面容。
許是皇權集中，大權在握，慶元帝精神面貌不同以往，眉宇間縈繞的郁氣散得一幹二凈。
可見權力是最好的補品。
杜青棠垂首，語調難掩欣喜：“微臣謝陛下誇讚，此乃微臣分內之職，能夠為陛下分憂解難，亦是微臣之榮幸。”
慶元帝撚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算了吧，你不算計朕朕就謝天謝地了。”
杜青棠：“......”
福瑞：“......”
福瑞忍了又忍，憋笑憋得臉頰漲紅，肩膀抖動不止。
陛下可真是心直口快，將杜大人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杜青棠無語凝噎，只是算計了慶元帝一二三四次而已，何必陰陽怪氣。
她決定給慶元帝一個驚喜：“陛下，微臣昨日回京，不小心揍了文華殿大學士的幼子。”
這下輪到慶元帝：“......”
福瑞也：“......”
您二位這是互相傷害呢？
慶元帝難得失態，掏了掏耳朵，身體前傾：“杜愛卿你說什麽？”
杜青棠又重覆一遍：“那梁逸興意欲輕薄微臣的姐姐德陽鄉主，順帶著還輕薄了微臣，微臣又不是什麽好性子，便當街抽了他一頓，將他扭送至府衙了。”
“不過微臣冷眼瞧著，那府尹似乎認得梁逸興，彼此間話語熟絡，微臣鬥膽推斷，那梁逸興必定是府衙的常客。”
通常情況下，什麽人才會是府衙的常客？
惹是生非，欺男霸女之人！
“後來微臣才曉得他是文華殿大學士的幼子，但為時已晚，事情都已經做了，覆水難收。”
慶元帝：“......所以你告訴朕是為了什麽？”
杜青棠理不直氣也壯：“微臣是想著，萬一那文華殿大學士愛子心切，在早朝上彈劾微臣，您可以給微臣撐腰。”
慶元帝：“......朕為何要給你撐腰？”
杜青棠反問回去：“所以陛下不給微臣撐腰麽？”
慶元帝：“......”
慶元帝不想說話，擡手捏了捏眉心，生硬地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你此番從韶慶府回京，就留在京中任職吧。”
杜青棠對此並不意外，從善如流道：“多謝陛下恩典。”
慶元帝並未說要將杜青棠安排在哪個部門，哪個位置上，緊接著又問：“朕打算讓織造館為你額外制作幾身女子官袍，趕明兒你去織造館留個尺寸。”
杜青棠卻是搖頭：“只需尋常官袍即可，無需織造館特意為微臣制作女子官袍。”
官袍乃是古代官員用來區分身份和官階等級，本無男女之分。
她若穿上女子官袍，便意味著在她與文武百官之間劃出一條楚河漢界。
以一對多，涇渭分明，仿佛被隔離在外。
杜青棠要的是絕對的公平公正。
她要男女平等。
她要男女比肩而立。
慶元帝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也不強求：“既然如此，你便退下吧。”
杜青棠拱手：“微臣告退。”
轉身之際，忽又聽見慶元帝如是說道：“朕之所以封你為文安伯，是因為你帶回了昭陽。”
杜青棠折回身，眼底劃過詫異。
慶元帝直直凝視著她：“杜愛卿，你可明白？”
很好，現在可以確定她的猜測百分之百正確。
“微臣明白。”杜青棠心如鼓擂，俯下身不卑不亢道，“殿下乃是陛下的血脈，大夏的金枝玉葉理應盛開在大夏的領土上，受萬民滋養。”
......
杜青棠出了宮，直奔顧家。
敲開門，顧泰上值去了，杜青蘭去給女學生授課了，只君姐兒一個人在家。
杜青棠望著臉上沾了墨水，變成個小貓臉的君姐兒，明知故問：“在做什麽？”
君姐兒乖乖回答：“在練大字。”
杜青棠伸手：“跟姨母回家好不好？”
君姐兒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舍棄了筆墨紙硯和親爹親媽，撲進杜青棠懷裏：“好耶！”
當天傍晚，杜青菊從女醫局回來，直奔二進院去。
她一直惦記著昨天的事，也不知老幺有沒有查出來那人的身份。
入了二進院，卻發現老幺不知何時將六姐家的君姐兒帶回來了，正在教她學習《論語》。
那些腌臜事兒不方便在小姑娘跟前說，杜青菊只好離去。
翌日傍晚，杜青棠在盯著君姐兒練大字，杜青菊又一次無功而返。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六天，杜青菊總算回過味來，杜青棠這是故意躲著她呢！
看來那男子身份不凡，否則老幺也不會避而不談。
意識到這一點，杜青菊只覺五雷轟頂，眼前一陣陣發黑。
正打算找個時間將杜青棠拉到一旁，“嚴刑逼供”，吏部的任命下來了——
工部左侍郎黃大人因病致仕，現由杜青棠接任左侍郎一職。
當年杜青棠因著火器從戶部調到工部，出任左侍郎一職。
後來元氏告發，杜青棠入獄，緊接著又t奉旨戴罪立功，率領火器營前往婁山關。
黃大人原本是工部右侍郎，因杜青棠的離開升任，成為左侍郎。
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原點。
說實話，杜青棠有些不滿意。
奈何二品以上並無空缺，只能退而求其次，官居三品。
“挺好的，至少升官了不是嗎？”杜青菊將任命文書交還給杜青棠，緊接著話鋒一轉，“說罷，那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杜青棠指尖輕點文書，慢條斯理說道：“八姐莫急，待明日下了早朝，你便可知曉他是什麽身份了。”
杜青菊擰起眉頭，表情嚴肅地叉起腰：“獻玉，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涉險，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杜青棠拿起任命文書，大步流星往二進院去：“突然想起來今日還未來得及檢查君姐兒的課業，先走一步。”
杜青菊：“......”
......
翌日卯時，金鑾殿上。
杜青棠穿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立在工部尚書身後。
待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慶元帝坐於高位，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站定，福瑞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文華殿大學士出列跪拜：“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文華殿大學士一叩首，震聲道：“微臣要參現工部左侍郎，文安伯杜青棠飛揚跋扈，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無緣無故打傷微臣的幼子，致其身受重傷，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杜青棠把梁逸興扔到府衙, 報上家門便揚長而去，端看府尹如何處置，站在誰的一邊。
再折回城南, 義診已經因為方才的鬧劇提前結束，長案亦不見蹤影，只留杜九守在原地。
見到杜青棠，杜九迎上來，恭敬行了一禮：“主子，八小姐已經回女醫局了。”
杜青棠淡淡應了一聲, 回到杜宅後吩咐杜三：“去查查那個人的身份, 背後又有什麽腌臜事。”
“是。”
杜三領命而去，杜青棠則命丫鬟備水。
時值六月下旬, 夏日炎炎, 車廂裏如同蒸籠一般, 後又抽了梁逸興一頓，拎著他去府衙, 早已汗流浹背, 濕透衣衫，粘在身上難受得緊。
沐浴更衣後, 杜青棠穿著幹爽舒適的衣袍, 將頭發擦得九成幹，丫鬟來報：“主子, 梁夫人前來拜見。”
梁夫人，梁初夏的母親。
此梁非彼梁，而是她本身便姓梁，與夫家一個姓氏。
早前梁夫人與梁父和離，隨梁初夏一道進京, 安頓下來後主動承擔起梁初夏和杜青菊的一日三餐。
杜青菊為了讓梁夫人住得安心，也就隨她去了。
此番得知女兒的師叔，杜家最厲害的那位進京，梁夫人自然要來拜見一番。
杜青棠對杜青菊的那個小徒弟印象不錯，是個拎得清、狠得下心的，願意給她母親幾分面子，遂放下巾帕整理儀容：“讓她進來吧。”
“是。”
不過多時，梁夫人入內，向杜青棠福了福身：“民婦拜見杜大人。”
叫杜小姐和伯爺都不太合適，索性直呼杜大人，如此更顯恭敬。
擺脫了梁家那一屋子的糟心玩意兒，梁夫人不覆和離之際的憔悴與滄桑，如今皮膚白皙面色紅潤，精神面貌與從前大不一樣，雙眼都明亮清澈了許多。
“夫人不必多禮。”杜青棠擡手示意，隨後又問她在這裏住得習不習慣，有什麽需要盡管跟底下的人說，“初夏現如今在女醫局當值，有她幫襯，我八姐肩上的擔子可以輕松許多，因此您無需跟我們客氣，就當是在自個兒家裏一樣。”
梁夫人提著的心也放回肚子裏，一一回答杜青棠的問題，而後福了福身：“民婦當初能順利和離，也是托了您和鄉主的福，民婦感懷在心，這廂在此謝過大人。”
她在韶慶府時，常聽梁家人說知府大人今天將誰下獄，明天又將誰處死，縱然知曉那些人是罪有應得，難免受到梁家人的影響，覺得知府大人是一位手段淩厲，凜若冰霜的奇女子。
這廂見到知府大人本人，才知謠言誤人，知府大人分明溫柔敦厚，如沐春風一般親和。
杜青棠倒是無所謂，只是借她的名罷了：“無妨，能助夫人脫離苦海，我也算做了一樁好事。”
梁夫人並未久留，拜見過後便離開了。
杜青棠小歇片刻，對鏡穿戴整齊，乘馬車出門，去找六姐杜青蘭。
六姐夫顧泰與傅辭同年入朝為官，現下在大理寺擔任六品寺正一職，前途明朗，未來可期。
為官第一年，杜青蘭思及夏京路途遙遠，君姐兒年幼，禁不起長途奔波，又舍不下在清苑縣的教書事業，便讓顧泰一人入京。
第二年，顧泰突然來信，說是上峰有意將庶女許配給他，他委婉拒絕，表示已有妻女，上峰卻是不信，時常邀他過府相聚。
因著對方的身份，顧泰推諉不得，只得硬著頭皮赴宴。
誰知宴會結束，離開時竟十分巧合地與那位庶女狹路相逢，還險些被對方撞了個滿懷。
顧泰受到了驚嚇，回來後連夜給杜青蘭寫信，讓她趕緊帶著君姐兒進京，否則他便要貞操不保了。
杜青蘭得知後哭笑不得，又頗為動容。
彼時杜青棠已被元氏揭穿女子身份，“流放”到韶慶府做官，生死未蔔，顧泰卻不曾拋棄妻女，另娶他人，且不說夫妻二人感情如何，光是這份品性，就讓杜青棠刮目相看。
同為姐夫，同是杜青棠精挑細選出來的，顧泰和郭遷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後者給前者提鞋都不配。
言歸正傳。
顧泰入朝為官後，顧家為他在城南置辦了一座一進院，夫妻二人、君姐兒以及四個仆從倒也住得開。
顧宅離杜宅有一段路，乘馬車也要將近一炷香的功夫。
“主子，到了。”
杜青棠踩著馬凳下來，上前敲門。
杜十拿上為杜青蘭一家三口準備的禮物，一言不發綴在主子身後。
“誰在敲門？”
清脆女聲由遠及近，伴隨噠噠腳步聲，聽起來十分歡快。
院門“咯吱”一聲打開，約有六七歲大小的小姑娘探出個腦袋。
小姑娘粉裙子花苞頭，唇紅齒白，玉雪可愛，竟與杜青蘭有七分相像，這會兒仰起臉看人，杏眼滾圓，濕漉漉透著懵懂。
杜青棠低下頭，與之對視。
她壞心眼地不說話，端看小姑娘能不能認出她來。
君姐兒眨巴眼，歪了歪腦袋：“......t啾啾？”
杜青棠：“......你應該叫我姨母。”
君姐兒眼睛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嘴角梨渦淺淺，一把拉開門，像個小炮彈似的撲向杜青棠：“啾啾！”
杜青棠被她撞了個趔趄，堪堪穩住身形，手掌落在君姐兒肩頭。
好消息，時隔四年未見，君姐兒仍然記得她。
壞消息，君姐兒認準了啾啾，死活不肯改口。
“你不在的這幾年，君姐兒時常念叨你，不是問我啾啾去哪了，就是說想啾啾了，顧泰被她念得一個頭兩個大，心裏酸得不行，還是讓我畫一幅你的畫像，只要君姐兒想你了，就拿出來看看，所以方才一眼認出了你。”
杜青蘭將涼茶放到杜青棠手邊，笑睨了眼女兒，揭她的短。
今天不必去瓊英文社，聘請她過府教書的人家也有事外出，方才她正教君姐兒《論語》，聽見有人敲門，便支使君姐兒去開門，沒想到來人竟是闊別四年之久的杜青棠。
這讓杜青蘭驚喜萬分，高興得都快合不攏嘴了。
君姐兒臉蛋紅紅，耳尖也紅紅，羞得不行，抓起杜青棠的寬袖，把整張臉埋進去。
掩耳盜鈴的行為看得人忍俊不禁，心頭又發軟。
杜青棠任由她緊挨著自己，端起涼茶呷一口，口感微澀，伴有回甘：“君姐兒可識字了？”
杜青蘭點了點頭：“前年就開始教她識字了，我跟她爹輪流教她，誰有時間誰上前，到如今已經熟練掌握了常用字......”
君姐兒仰起臉，邀功似的：“啾啾，《三字經》《千字文》還有《百家姓》我都會背了，目前正在學習《論語》。”
杜青棠眉梢微挑，有些驚訝君姐兒的學習進度，揉了揉她的花苞頭：“君姐兒真厲害，是個聰明姑娘。”
君姐兒眼睛亮晶晶，輕晃著小腿，快活得像是要飛到天上去。
“差點忘了恭喜你，被陛下親封為文安伯。”杜青蘭猶記得消息傳來時的驚喜，不由感慨道，“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了，顧泰因著你的緣故，大理寺卿也對他多有照拂。”
杜青棠並不介意提拔親友，前提是別讓她不高興。
目前來說，她對顧泰還算滿意。
杜青棠捧著茶杯，不疾不徐說道：“六姐夫還年輕，先攢攢資歷，時機到了自可加官進職。”
杜青蘭自是喜不自禁，面上笑意更甚，隨口感慨道：“這兩年朝局動蕩，且不說陛下和首輔大人之間的鬥法，皇子之間的儲位之爭同樣激烈，死的死，過繼的過繼，顧泰每每與我說起這些，都聽得我心驚肉跳，憂心不已。”
聽了這話，杜青棠不免想到前·四皇子夏啟坤。
臨近夏京時才知曉，四月裏夏啟坤禦前失儀，言語冒犯，兼謀害二皇子，被褫奪皇子身份，貶為庶民不說，還改姓為曹，成了曹啟坤，此生不得踏入夏京半步。
杜青棠掐指一算，莫名覺得這事兒與她有些關系。
畢竟算算時間，那兩名暗衛差不多就在四月下旬回京。
後來不出半月，曹啟坤因病離世。
——究竟是因病離世還是因為其他緣故，這裏還要打一個問號。
傾全族之力扶持的皇子說沒就沒了，三十餘年的籌謀付諸東流，難怪曹淵跟瘋狗一樣，派出數百人截殺她。
不過有一說一，慶元帝當真是當皇帝的好料子，鐵血無情，多疑善變。
親兒子說廢就廢，甚至還勒令對方改姓，對曹啟坤來說可謂是奇恥大辱。
杜青棠毫不懷疑，若非她還有用處，就憑她多次利用、欺騙以及試探慶元帝，早就小命不保了。
但在杜青棠看來，曹啟坤能有今日的下場，錯不在慶元帝。
慶元帝與曹皇後的關系就是個死局，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曹淵，橫亙著權力爭鬥。
慶元帝絕無可能立曹皇後的兒子為儲君，讓大夏的江山落入曹氏的手中。
——這一點從杜青棠的試探中已經得出了答案。
怪只怪曹啟坤投錯了胎，成為中宮嫡子。
後來又屢次作死，在慶元帝的眼皮子底下與曹氏沆瀣一氣，分不清親疏遠近。
如此日覆一日，慶元帝對曹啟坤的容忍告罄，下場自然慘烈。
杜青蘭不知杜青棠心中所想，柔聲叮囑道：“顧泰一個六品官尚且謹小慎微，獻玉你千萬也要謹慎行事。”
老幺是女子，仕途本就比男子艱難萬分，若是被人揪住一點錯處不放，怕是在朝中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被剝奪官身，性命不保。
杜青棠沈默須臾，輕咳一聲說道：“不瞞六姐，不久前進城，恰好撞見有一紈絝子弟糾纏八姐，我看不過眼，出手教訓了一頓，將他丟去府衙了。”
杜青蘭：“......？？？”
思及夏京權貴遍地，關系盤根錯節，杜青蘭臉色微白，急聲問道：“知道他是哪家的嗎？萬一是惹不起的人家，他們去禦前參你一本可如何是好？”
比起杜青蘭的手足無措，杜青棠泰然自若安撫道：“六姐莫慌，本就是他有錯在先，我也不是什麽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即便對峙公堂，也是對方理虧，總不能任由那個混賬當街冒犯八姐。”
最為重要的一點，慶元帝是站在她這邊的。
老狐貍比她更想看文華殿大學士的笑話。
杜青蘭稍稍心安，心裏想著回頭讓顧泰多加留意，以免老幺報喜不報憂，受了委屈也不跟家裏說：“對了，小七沒跟你一起進京嗎？”
杜青棠隱去刺殺一事，神情自若道：“七姐想家了，順便回去理一理食香閣的賬。”
清苑縣的食香閣這幾年都是由杜青梅幫忙打理，杜青菊基本上沒怎麽過問，只管在年底收銀子。
此番回鄉，自然要趁機清點一番。
杜青棠又道：“我打算讓大姐她們進京，彼此有個照應。”
杜青蘭遲疑一瞬：“獻玉，你知道五姐的事情了吧？”
杜青棠頷首：“知道。”
郭遷那白眼狼的手還是她派人廢了的。
杜青蘭正要繼續，想起來君姐兒在場，讓她進屋去背書，這才說道：“如果郭遷一起跟過來，你打算怎麽安頓他們？”
杜青棠當然不會讓郭遷住進文安伯府，對此她早有打算：“如果郭遷進京，就由我出錢，在外面另外置辦住處，各住各的。”
反之，如果郭遷不來，就姐妹幾個都住在文安伯府，人多也熱鬧些。
杜青蘭知曉老幺素來心有成算，遂不再多言：“晚上等小八回來，咱們姐妹三個好好聚一聚。”
杜青棠正有此意，問她：“六姐夫呢？他來不來？”
這關乎著到時候讓廚娘準備多少飯菜。
杜青蘭大手一揮：“咱們仨團聚，管他作甚，到時候我讓他在家裏教君姐兒讀書。”
杜青棠莞爾，又與杜青蘭閑談許久，叫來君姐兒考校一番，提出告辭。
慶元帝賜下伯爵府，還賜下管家及仆從若幹，杜青棠沒有被人監視窺探的癖好，打算提前過去清理一番，以免其中混入了哪家哪戶安插進來的眼線。
文安伯府坐落於城東，原本是郡王府，先帝在位時犯了事，抄家斬首，一直空置至今。
年初時慶元帝決意給杜青棠封爵，在一眾空置的宅邸中選了這座郡王府，又讓工部派人過去修葺，裏裏外外翻新一遍，掛上“文安伯府”的匾額。
既是郡王宅邸，自然寬廣無比，雕梁畫棟，亭臺樓榭，小橋流水，各色花卉盛放，十分美麗。
為了給杜青棠做臉，慶元帝從私庫中挑了好些古董擺件、名家字畫，讓福瑞送去伯府，還讓琉璃坊的匠人將門窗都換成玻璃的。
視線穿透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屋內美輪美奐，格調十足，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奴才估計您這幾天就要回京，特意讓人將伯府上下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主子您看還有哪裏不滿意，缺什麽少什麽，哪裏需要改動，奴才再讓人置辦。”
文安伯府的管家孟方也是宮裏派來的，年近四旬，兩鬢斑白，面容清臒，生得高高瘦瘦，略微躬身，姿態可見謙卑。
雖是內侍，聲音卻不尖利刺耳，輕輕柔柔的，自帶三分笑意，聽著挺舒服。
形象合格，辦事更是滴水不漏，多半是慶元帝派來盯著她的眼線。
杜青棠腦中警鈴大作，暗罵慶元帝老狐貍，卻並不打算尋個由頭，將孟方攆出文安伯府。
明面上的眼線總比藏在暗處不露面的更讓人放心。
再說了，慶元帝連她重生的秘密都已經知道了，其他也沒什麽好瞞著的。
不如大大方方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算計誰就算計t誰。
只要不損害慶元帝的利益，只要慶元帝是得利者，他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杜青棠在朝中興風作浪，翻雲覆雨。
杜青棠定了定心神，擺手道：“不必，挺好的。”
孟方恭敬垂首：“主子可要見一見府裏的下人們？”
杜青棠摩挲指環上的刻紋，緩聲道：“不必，你看著安排，不安分的一律打發了。”
孟方怔了下，嘴角笑意一閃而逝：“主子放心，奴才這就下去安排。”
杜青棠並未在文安伯府逗留太久，回到杜宅後又讓杜四去嚴府送禮。
既已將嚴天德騙上賊船，此番回京述職，怎麽也得表示表示。
杜青棠不僅給嚴天德備了禮，還給嚴夫人、嚴天德的二子一女和孫輩都備了禮。
除了韶慶府特產羊毛衣、果幹，還有一些從外族人手裏淘來的稀奇小玩意兒。
所謂禮輕情意重，若禮物太過貴重，反而不美。
半個時辰後，杜四回來：“主子，嚴府管家收了禮。”
杜青棠點頭表示知道了，擬寫一份菜單，讓丫鬟送去廚房。
姐妹三人好容易聚一場，自然要豐盛些。
-
卻說杜青棠揚起馬鞭，於眾目睽睽之下將梁逸興當做陀螺抽了一頓，又將其扭送至府衙，讓府尹秉公處置。
梁逸興的小廝不敢追上去，唯恐遭了那女煞星的毒手，連滾帶爬地回了梁府，將此事添油加醋地告知梁老夫人。
梁老夫人聞言，自是怒不可遏，富態紅潤的臉都氣白了：“好個刁蠻女子，待老身查到她姓甚名誰，出自哪家，定不輕饒她！”
說罷，一邊念著心肝肉，一邊派人去查杜青棠的身份，以及心肝肉的去處。
梁老夫人吩咐完，捶胸頓足，哽咽不已：“興哥兒遭此大罪，真是痛煞老身！”
不多時，梁夫人火急火燎趕來：“娘，興哥兒出事了？”
梁老夫人一個眼神，小廝又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覆述一遍。
梁夫人憤而拍案：“我兒能看上她們，那是她們的福氣，竟敢對我兒不敬，如此粗鄙無禮，必定是小門小戶出身！”
梁老夫人深以為然，閉著眼撚動佛珠，語氣森冷：“待查出是哪家的，一並送去興哥兒院中，姐妹二人同入高門，也算喜事一樁。”
梁夫人訥訥應是，心裏卻已經想出千八百個磋磨那姐妹二人的法子了。
以上種種可見，梁逸興長成個風流好色、視人命如草芥的紈絝子弟，與家中長輩的溺愛脫不開幹系。
誰讓他是梁夫人老蚌懷珠，九死一生誕下的寶貝疙瘩，自幼時起便被祖母爹娘當做眼珠子一般疼護，捧在手裏怕凍著，含在嘴裏怕化了，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梁家人也無有不應。
久而久之，梁逸興便長歪了，仗著父親是文華殿大學士，在京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派出去的人還未回來，先有客登門。
“老夫人，夫人，周府尹派人登門，說是七公子在府衙。”管家頓了頓，“那衙役還說，七公子受了傷，讓府中提前請好大夫。”
婆媳二人眼前一黑，只覺五雷轟頂，天塌地陷。
“好一個蛇蠍女子，打了我兒不說，竟還將他送去了官府！”
“都楞著作甚？還不趕緊去府衙將興哥兒接回來，再拿老身的名帖，去宮裏請太醫！”
一陣雞飛狗跳後，梁逸興回家來了。
見寶貝疙瘩鼻青臉腫，滿身血痕，梁老夫人怒火攻心，竟當場暈了過去。
伺候梁老夫人的丫鬟驚叫：“劉太醫，快救救我家老夫人！”
太醫正欲救治梁老夫人，被梁夫人一把拉住。
梁夫人泣不成聲，語氣強硬：“劉太醫，快救救我兒！”
劉太醫：“......”
要不你們倆把我掰成兩半算了。
幸而府醫及時趕到，才將劉太醫從兩難境地中解救出來，得以專心為梁逸興處理傷口。
梁逸興趴在床上，嚎得像是待宰的豬，嘴裏喊疼，四肢奮力撲騰，接連踹了劉太醫好幾腳。
劉太醫：“......”
我也是有病，為了這點出診費過來自找罪受。
梁夫人在外間聽著，心如刀割，淚如雨下，捂著胸口顫抖不已：“興哥兒莫哭，娘已經派人知會你爹了，你爹他很快就回來了。”
劉太醫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將藥粉塗抹在梁逸興的傷口上。
又不是三歲娃娃，又不是彌留之際，犯得著如此興師動眾麽？
受了驚嚇的梁逸興比年豬還難按，劉太醫又挨了幾腳，這廂好容易處理好傷口，文華殿大學士匆匆回府。
他在內閣處理公務，聽聞幼子被人欺負了，當即勃然大怒，同曹淵說了聲，一陣風似的卷了回來。
文華殿大學士沖進門，急吼吼地問：“興哥兒，你可知對你動手的女子是何模樣？待爹派人將她找出來，押回來任你處置！”
劉太醫：“......”
這梁府上下一個個跟有病似的，誰人不知梁逸興是京中一霸，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他，莫不是活膩了？
此番挨了打，多半是哪位女壯士為民除害呢。
梁逸興疼得直哼哼，氣若游絲道：“她生得極美，名字也美，叫......叫杜......杜青......”
文華殿大學士右眼皮沒來由地跳了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杜青棠？”
梁逸興一拍床鋪：“沒錯！就是杜青棠！”
文華殿大學士：“......”
還沒走出門的劉太醫：“......”
你說你招惹誰不好，偏偏招惹上文安伯。
那可是造出可敵千軍萬馬的火器，率領數萬守兵擊退十六萬齊軍的狠人！
劉太醫思及梁逸興身上的鞭傷，在心裏搖了搖頭。
看來文安伯還是手下留情了，這種混賬就應該打回娘胎，回爐重造！
梁逸興迫不及待道：“爹，您是不是認得她？”
梁夫人死死盯著文華殿大學士，大腦飛速運轉，想著京中哪家權貴姓杜，若是沒有，她定要剝下那杜青棠一層皮！
正篩查著呢，就聽文華殿大學士嗯了一聲，語氣覆雜：“她就是文安伯。”
“什麽？”
“她是文安伯？！”
梁逸興和梁夫人失聲驚呼。
文華殿大學士點頭：“除了她，普天之下沒有第二個女子敢這麽做。”
思及二月裏，他給首輔大人出了個餿主意，害得首輔大人及兩位殿下遇刺，緊接著又牽扯出一連串糟心事兒，文華殿大學士抹了把臉，冷聲道：“此女素來囂張跋扈，從不知低調為何物，興哥兒你碰上她，算你倒黴。”
梁夫人聽不得這話：“老爺，興哥兒被那文安伯打得身上沒一塊好肉，絕不能輕易放過她！”
梁逸興眼珠一轉：“爹，她既然是朝廷命官，不如您找人彈劾她，摘了她的官帽子，奪了她的爵位！”
如此一來，杜青棠沒了倚仗，豈不任他拿捏揉搓？
還有另一個美人兒，若說杜青棠冷若冰霜，她便是溫柔似水。
梁逸興想將兩個一並收入房中！
文華殿大學士有些心動，安撫好母親和妻子，回到內閣直奔曹淵的值房。
“大人，那杜青棠回京了！”
曹淵筆下一頓，嘆道：“可惜了。”
他派出數百死士，居然還是讓杜青棠活著進京了。
曹淵眼前浮現曹啟坤吐血而亡，死不瞑目的畫面，一顆心都在滴血。
三十餘年的謀劃，一朝化為烏有，曹淵是殺了杜青棠的心都有。
若非杜青棠太過惹眼，他們又怎會生出拉攏的念頭，派出暗衛前往韶慶府查探，四皇子也就不會遇刺，更不會暴斃而亡了。
思及策劃了那場刺殺的五皇子，曹淵的額頭隱隱作痛。
除了五皇子，他別無選擇。
思緒流轉間，文華殿大學士已經說明情況：“......大人，下官打算彈劾杜青棠，借此機會將她拉下馬。”
曹淵閉了閉眼，暗中運氣：“去吧。”
文華殿大學士心中一喜，應聲而去。
-
傍晚時分，杜青棠在書房裏看書，丫鬟來報：“主子，八小姐和梁小姐回來了。”
杜青棠放下書，剛打開門，杜青菊便匆匆迎上來，眉頭緊蹙：“獻玉，可查到那人的身份了？”
杜青棠自是知曉，但杜三那邊還沒出結果，估計正在調查梁逸興犯下的罪行，遂面不改色道：“京中權貴甚多，最快也要明天。”
杜青菊抿唇，十分自責：“早知今日，我絕不會組織這場義診，平白連累到你。”
杜青棠仗著身高優勢，輕拍她的發髻，發簪上的流蘇輕晃：“八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錯在那個混賬，你作為受害者，何必因噎廢食？”
杜青菊眼眶微紅t：“可我冷眼瞧著，那人生得獐頭鼠目，明顯是個記仇的，萬一他家找人彈劾你怎麽辦？你經歷千難萬險才得以回京，卻因為我......”
杜青棠擡手，捏住她的嘴：“好了，這話我不愛聽，你不許再說了。”
杜青菊眼中含淚，顯然愧疚到了極點。
杜青棠輕嘆：“八姐，我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往上爬，一為解放女子，二為家中姐妹有所倚仗，即便我應付不了，還有陛下為我撐腰，所以你不必自責，我不會有事的。”
杜青菊拉下老幺的手，眼巴巴地瞧著她：“此話當真？”
杜青棠嗯了一聲：“比真金白銀還要真。”
杜青菊仍然半信半疑：“獻玉，你別騙我。”
“嗯，不騙你。”杜青棠攬住她的肩往外走，“我在家等了你好久，早就餓了，六姐估計也快來了，咱們先去飯廳等著好不好？”
杜青菊被先前的鬧劇搞得慌了神，難得智商下線，輕易被帶偏：“你去找過六姐了？”
杜青棠點頭，半是抱怨地說：“我再三糾正，君姐兒還是喚我啾啾，我又不是鳥，叫什麽啾啾。”
杜青菊噗嗤笑出了聲：“許是習慣了，我來夏京這幾個月，每次休沐去找六姐，君姐兒都纏著我，問我啾啾何時回來，看在她這般惦記你的份上，獻玉你就由著她這麽喚你吧。”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到了飯廳。
不過一會兒，杜青蘭也來了。
酒菜上桌，姐妹三人圍桌而坐，杜青棠又讓丫鬟去叫梁初夏母女：“咱們吃香喝辣，總不能冷落了她們。”
杜青蘭口中應是：“初夏是個好姑娘，她是小八的徒弟，也是自家人。”
丫鬟很快去而覆返，卻不見梁初夏母女同來：“梁小姐正在為梁夫人針灸，估計還要一個時辰，讓主子和二位小姐先吃。”
杜青菊知曉梁初夏是有意避開，遂不再強求：“回頭讓廚房送一份酒菜過去。”
丫鬟應聲退下。
姐妹三人吃吃喝喝，談笑風生，直到子夜時分才散席。
是夜，杜青蘭在杜宅留宿，洗去一身酒氣，沾了床便睡沈了。
......
翌日，杜青棠將述職文書送往吏部。
吏部負責接收述職文書的小吏看到文書上的“杜青棠”三個字，楞怔一瞬，忙不疊拱手問安，語氣中難掩恭維：“原來是文安伯，一晃三年，您終於回京了，下官在夏京，可是聽了您不少英雄事跡，心中佩服萬分呢。”
杜青棠莞爾，謙遜道：“雲大人過譽了。”
小吏將述職文書小心翼翼放好，笑著道：“文安伯還需再等幾日，吏部將盡快派發任命給您。”
杜青棠拱了拱手：“有勞雲大人。”
小吏連稱不敢，客客氣氣送杜青棠離開。
出了吏部大門，杜青棠一擡眼就瞧見那等在宮道上的年輕內侍。
“奴才參見文安伯。”玉覺笑瞇瞇迎上來，俯身行禮，“文安伯，陛下召您覲見。”
杜青棠：“......”
以杜青棠對慶元帝的淺薄了解，她進入皇宮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經傳到禦前了。
杜青棠沈默一瞬：“走吧。”
玉覺擡手示意：“文安伯，請。”
杜青棠隨著玉覺來到禦書房，玉覺入內通報，不一會兒去而覆返：“文安伯，陛下請您進入呢。”
杜青棠拱手道了聲謝，擡腳走進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慶元帝從奏折中擡起頭，瞧著下首穿著靛色常服的女子：“杜愛卿平身。”
“謝陛下。”
杜青棠起身，低眉斂目，極盡恭謹之態。
慶元帝撚須，口吻溫吞，乍一聽有幾分輕松愜意：“杜愛卿，你將韶慶府治理得很好，朕很滿意。”
杜青棠微微擡首，視線飛快掠過慶元帝的面容。
許是皇權集中，大權在握，慶元帝精神面貌不同以往，眉宇間縈繞的郁氣散得一幹二凈。
可見權力是最好的補品。
杜青棠垂首，語調難掩欣喜：“微臣謝陛下誇讚，此乃微臣分內之職，能夠為陛下分憂解難，亦是微臣之榮幸。”
慶元帝撚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算了吧，你不算計朕朕就謝天謝地了。”
杜青棠：“......”
福瑞：“......”
福瑞忍了又忍，憋笑憋得臉頰漲紅，肩膀抖動不止。
陛下可真是心直口快，將杜大人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杜青棠無語凝噎，只是算計了慶元帝一二三四次而已，何必陰陽怪氣。
她決定給慶元帝一個驚喜：“陛下，微臣昨日回京，不小心揍了文華殿大學士的幼子。”
這下輪到慶元帝：“......”
福瑞也：“......”
您二位這是互相傷害呢？
慶元帝難得失態，掏了掏耳朵，身體前傾：“杜愛卿你說什麽？”
杜青棠又重覆一遍：“那梁逸興意欲輕薄微臣的姐姐德陽鄉主，順帶著還輕薄了微臣，微臣又不是什麽好性子，便當街抽了他一頓，將他扭送至府衙了。”
“不過微臣冷眼瞧著，那府尹似乎認得梁逸興，彼此間話語熟絡，微臣鬥膽推斷，那梁逸興必定是府衙的常客。”
通常情況下，什麽人才會是府衙的常客？
惹是生非，欺男霸女之人！
“後來微臣才曉得他是文華殿大學士的幼子，但為時已晚，事情都已經做了，覆水難收。”
慶元帝：“......所以你告訴朕是為了什麽？”
杜青棠理不直氣也壯：“微臣是想著，萬一那文華殿大學士愛子心切，在早朝上彈劾微臣，您可以給微臣撐腰。”
慶元帝：“......朕為何要給你撐腰？”
杜青棠反問回去：“所以陛下不給微臣撐腰麽？”
慶元帝：“......”
慶元帝不想說話，擡手捏了捏眉心，生硬地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你此番從韶慶府回京，就留在京中任職吧。”
杜青棠對此並不意外，從善如流道：“多謝陛下恩典。”
慶元帝並未說要將杜青棠安排在哪個部門，哪個位置上，緊接著又問：“朕打算讓織造館為你額外制作幾身女子官袍，趕明兒你去織造館留個尺寸。”
杜青棠卻是搖頭：“只需尋常官袍即可，無需織造館特意為微臣制作女子官袍。”
官袍乃是古代官員用來區分身份和官階等級，本無男女之分。
她若穿上女子官袍，便意味著在她與文武百官之間劃出一條楚河漢界。
以一對多，涇渭分明，仿佛被隔離在外。
杜青棠要的是絕對的公平公正。
她要男女平等。
她要男女比肩而立。
慶元帝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也不強求：“既然如此，你便退下吧。”
杜青棠拱手：“微臣告退。”
轉身之際，忽又聽見慶元帝如是說道：“朕之所以封你為文安伯，是因為你帶回了昭陽。”
杜青棠折回身，眼底劃過詫異。
慶元帝直直凝視著她：“杜愛卿，你可明白？”
很好，現在可以確定她的猜測百分之百正確。
“微臣明白。”杜青棠心如鼓擂，俯下身不卑不亢道，“殿下乃是陛下的血脈，大夏的金枝玉葉理應盛開在大夏的領土上，受萬民滋養。”
......
杜青棠出了宮，直奔顧家。
敲開門，顧泰上值去了，杜青蘭去給女學生授課了，只君姐兒一個人在家。
杜青棠望著臉上沾了墨水，變成個小貓臉的君姐兒，明知故問：“在做什麽？”
君姐兒乖乖回答：“在練大字。”
杜青棠伸手：“跟姨母回家好不好？”
君姐兒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舍棄了筆墨紙硯和親爹親媽，撲進杜青棠懷裏：“好耶！”
當天傍晚，杜青菊從女醫局回來，直奔二進院去。
她一直惦記著昨天的事，也不知老幺有沒有查出來那人的身份。
入了二進院，卻發現老幺不知何時將六姐家的君姐兒帶回來了，正在教她學習《論語》。
那些腌臜事兒不方便在小姑娘跟前說，杜青菊只好離去。
翌日傍晚，杜青棠在盯著君姐兒練大字，杜青菊又一次無功而返。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六天，杜青菊總算回過味來，杜青棠這是故意躲著她呢！
看來那男子身份不凡，否則老幺也不會避而不談。
意識到這一點，杜青菊只覺五雷轟頂，眼前一陣陣發黑。
正打算找個時間將杜青棠拉到一旁，“嚴刑逼供”，吏部的任命下來了——
工部左侍郎黃大人因病致仕，現由杜青棠接任左侍郎一職。
當年杜青棠因著火器從戶部調到工部，出任左侍郎一職。
後來元氏告發，杜青棠入獄，緊接著又t奉旨戴罪立功，率領火器營前往婁山關。
黃大人原本是工部右侍郎，因杜青棠的離開升任，成為左侍郎。
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原點。
說實話，杜青棠有些不滿意。
奈何二品以上並無空缺，只能退而求其次，官居三品。
“挺好的，至少升官了不是嗎？”杜青菊將任命文書交還給杜青棠，緊接著話鋒一轉，“說罷，那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杜青棠指尖輕點文書，慢條斯理說道：“八姐莫急，待明日下了早朝，你便可知曉他是什麽身份了。”
杜青菊擰起眉頭，表情嚴肅地叉起腰：“獻玉，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涉險，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杜青棠拿起任命文書，大步流星往二進院去：“突然想起來今日還未來得及檢查君姐兒的課業，先走一步。”
杜青菊：“......”
......
翌日卯時，金鑾殿上。
杜青棠穿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立在工部尚書身後。
待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慶元帝坐於高位，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站定，福瑞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文華殿大學士出列跪拜：“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文華殿大學士一叩首，震聲道：“微臣要參現工部左侍郎，文安伯杜青棠飛揚跋扈，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無緣無故打傷微臣的幼子，致其身受重傷，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