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2 立英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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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142 立英雄碑
晨光熹微, 朝露日升。
歷經三個時辰，一場大戰終於落下帷幕。
萬守備長槍拄地，目光所及之處, 皆是一片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有齊賊的，也有夏軍的。
他們的屍骸支離破碎，看不出原本模樣，唯有掛在他們脖子上的認字牌，寥寥幾筆記錄了這些英雄的姓名與來歷。
萬守備眼裏劃過一抹悲愴, 虎目含淚, 擡手抹去臉上的血水，聲如洪鐘, 語調近乎哽咽：“將士們, 我們贏了！”
還活著的將士們歡呼雀躍, 振臂高呼。
“我們贏了！”
“我們守住韶慶府了！”
許是那東方冉冉升起的朝陽太過刺眼，又許是深可見骨的傷口太疼, 將士們笑著笑著, 熱淚滾滾而下。
彎刀與長槍砰然落地，將士們跪倒在地, 張開嘴嚎啕大哭。
哭聲震天動地, 直入雲霄。
朔風凜凜，呼嘯著從將士們的耳畔刮過。
好似那些英勇獻身的將士, 與他們一同歡呼，一同悲泣。
將士們痛哭一場，抹去臉上的血淚，覆又咧嘴笑了起來。
“你們就放心地去吧，我們會守好韶慶府, 守好你們的家人！”
“一路走好！”
原本凜冽的寒風驀地變得輕柔，拂過將士們的臉頰，從地面升騰而起，托著數以萬計的英魂登入極樂世界。
......
萬守備率領將士們回到城中，自有人將陣亡將士的遺體找回，和撫恤金一起交到他們家人的手裏。
與將士們一同回城的，還有伍羿和棄甲投降的齊軍。
伍羿是被萬守備一槍t橫掃下馬，府兵一擁而上，將其生擒。
蕭進寶運氣略差，與前·萬寶山莊少莊主，現·韶慶府千總牧廷玉交手。
兩人在馬上戰了一百多個回合，蕭進寶漸漸落於下風，被牧廷玉斬於馬下。
棄甲倒戈的齊軍約有兩萬人，剩餘十二萬大多死於子夜時分的無差別轟炸，連同營帳一起被炸上了天，屍骨無存，少數則在交戰時死於夏軍之手。
萬守備向知府大人請示，一律將俘虜關入戰俘營中，容後再商議如何處置他們。
夏軍回城後，傷兵所再一次爆滿。
除卻戰死沙場的夏軍，活下來的幾乎全部光榮負傷，進城後直奔傷兵所，由軍醫和城中的大夫們為其診治。
傷兵所裏的屋子不夠用，露天的院子裏和街道上都是躺在擔架上的傷兵。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叫聲連天。
大夫們穿著耐臟的黑色衣袍，拎著藥箱於傷兵之中急速穿梭。
“紗布！”
“清水！”
“桑皮線！”
“止血藥！”
擅長縫合的大夫們雙手幾乎飛出殘影，在傷兵的傷口上穿針走線。
每位大夫都配有一名女助手，這些女助手要麽來自瓊英文社，要麽來自善堂。
經過兩場守城戰，她們已經可以游刃有餘地為傷兵展開急救，並在第一時間遞上大夫們所需要的物品。
大夫和助手默契配合，竭盡所能地將一個又一個的傷兵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
齊軍大敗的消息傳到府衙，府衙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太好了，我們勝利了！”
“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我當年高中進士都沒像現在這麽高興過。”
“誰不是呢。”
雖說府衙有知府大人這根定海神針，夏軍又有殺傷力驚人的火藥和火銃加持，但是不到最後一刻，沒有收到終戰告捷的準確消息，他們的心還是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這一個月多以來，他們一日三餐如同嚼蠟，睡覺也不安穩，總是夢見城破家亡、哀鴻遍野的驚悚畫面，驚醒後再難入眠。
“大人，我軍此次大捷，成功守住了韶慶府，不如找個時間慶祝一番？”吳同知提議道。
王通判正有此意，遂附和道：“韶慶府轉危為安，理應軍民同慶。”
杜青棠卻道：“沒什麽好慶祝的。”
眾人一怔。
杜青棠斂眸，看著黃千總送來的陣亡將士名單：“此戰大捷是用一萬兩千名將士的血肉與白骨堆砌而成，他們死在戰勝前夕，很多都沒能看到今天的太陽，傷兵所那邊也有很多將士命懸一線，何來軍民同慶一說？”
明明知府大人的口吻平淡如水，卻好似一巴掌狠狠扇到他們的臉上。
眾人臉上火辣辣的，羞慚得無以覆加。
八萬夏軍對上十四萬齊軍，即便有火藥打頭陣，一鼓作氣消滅了過半的齊軍，可夏軍並非銅頭鐵臂，他們都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
上了戰場都是真刀真槍，敵人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夏軍砍殺無數齊軍，同理，齊軍亦砍殺了無數夏軍。
這些戰死沙場的夏軍不是孫大聖，集日月之精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
他們上有父母，下有妻兒。
失去了頂梁柱，對他們的父母和妻兒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
有一萬兩千戶人家因為失去親人痛不欲生，而他們身為府衙官員，卻只顧歡慶享樂，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吳同知和王同知強忍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沖動，起身告罪：“下官失言，大人恕罪。”
杜青棠擡了擡手：“不怪你們，本官也因為守住了韶慶府而欣喜，但委實不該將我們的喜悅加註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城中百姓可自行慶祝，我們還是算了吧。”周同知感慨，“大人思慮周全，若非您提醒，下官原本也是打算慶祝一番的。”
鄭通判深有同感，恭聲問詢：“大人，給予死者家屬的撫恤金是按照朝廷的規定來，還是......”
“在原本的基礎上翻三倍。”杜青棠不假思索道，“除此之外，軍中將士一律多發兩個月的月俸。”
死者的家屬需要安撫，有功之人也要予以獎賞。
眾人自無異議。
官府這兩年日進鬥金，不缺那點錢，而有了撫恤金和月俸，無論死者還是生者都能安心。
杜青棠合上陣亡將士的名單，正色道：“本官打算在西城門立英雄碑，將守城戰所有陣亡將士的姓名刻於其上，以供百姓與後人瞻仰，諸位覺得如何？”
周同知眼睛一亮，撫掌道：“大人此計甚妙！”
史書記載韶慶府一戰，多半僅有寥寥幾筆，譬如“軍民守城”，譬如“以少勝多”。
歷史只會銘記知府大人的姓名，銘記敵軍主將的姓名。
而那些為守城而死的將士們卻宛如微小塵埃，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歷史長河奔騰不息，他們消失在歷史洪流中，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征戰沙場的英勇壯舉。
而今立下英雄碑，所有途徑西城門的百姓都會為他們駐足，銘記他們，瞻仰他們。
“這件事就交給周大人去辦，務必辦得漂漂亮亮。”杜青棠頓了頓，“可以讓人拆墻了，每戶人家的五兩白銀也盡快送過去。”
治下四縣的百姓入城避難，部分人借住在府城百姓的家中，或多或少會給對方添些麻煩。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矛盾，杜青棠曾應承這些人家，戰事結束後會予以他們五兩白銀作為補償。
“是，下官這就去安排。”
......
另一邊，駐紮在長富河沿岸的軍營之中。
張把總找上萬守備：“將軍，此番大捷，可要邀請官府諸位大人前來營中，共同慶祝一番？”
萬守備卻是搖頭：“還是算了，就算我們邀請，知府大人也不會來的。”
打了勝仗固然值得慶祝，但是這對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們來說太不公平。
牧廷玉深以為然，在一旁提議道：“不如讓大家回去，與家人團聚，各自慶祝勝利？”
萬守備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讓人通知下去。
軍令傳開，府兵們面面相覷。
“你們回去嗎？”
“沒心情，我現在只想在營帳裏躺著養傷。”
親眼目睹同僚死去，府兵們心裏很不好受，整個人蔫蔫的，沒精打采。
“那我也不回去了。”
“回頭等他們辦喪事，咱們過去幫忙吧，送他們最後一程。”
“......嗯。”
-
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工房的匠人扛著錘子前往東南北三道城門。
水泥墻砌得極厚，匠人們敲敲打打一上午，進展甚微。
幸而城中百姓聞訊而來，與匠人們一同拆墻。
數百人經過好幾個時辰的不懈努力，總算將堪比銅墻鐵壁，抵擋住齊軍進攻的水泥墻盡數拆卸下來。
在攻城錘長達半個時辰的猛烈撞擊下傷痕累累的城門轟然打開，光亮爭先恐後地湧入進來。
匠人和百姓扛著錘子，任由絢爛霞光灑照在他們的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滿足笑容。
“這陣子多虧了這三堵墻，有了它們，咱們才不至於被齊賊四面圍堵。”
“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是怎麽做出來的，原本軟綿綿的，幾個時辰後就變得格外堅固，如果能用水泥建房子，一定比磚瓦房更結實。”
“咱們倆想到一塊兒去了，不僅可以建房子，我覺得還可以鋪路。”
“我倒是覺得最好還是由官府安排人建造水泥房子，這樣一來配方不會洩露出去，也就不會被齊賊學了去。”
“這主意不錯，不過還得看知府大人怎麽安排。”
三道城門恢覆通行，治下四縣的百姓拖家帶口，踩著夕陽離開府城。
“真好啊，咱們活下來了。”
“度過這場大劫，往後大家都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終於能回家了，府城再怎麽繁華，借住的人家再怎麽和善，金窩銀窩終究不如自家的狗窩。”
“回家嘍！”
百姓們背著包袱，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大步往前，灑下一路的歡聲笑語。
另一邊的府城中，衙役與小吏挨家挨戶上門，奉上五兩補償金。
百姓們捧著白花花的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省著點用，可以用兩三年呢。”
“不過這種錢只領一次就行了，我可不希望齊賊再打過來。”
“沒錯，只要韶慶府太平安寧，這錢不要也罷！”
-
杜青棠與周吳鄭王商議過戰後重建等事宜，策馬前往傷兵所，慰問傷兵。
八個傷兵所挨個兒走一遍，慰問完數萬名傷兵，杜青棠最後來到城西傷兵所。
因傷兵人數t甚多，傷勢重的住在屋裏，傷勢較重的躺在院子裏，傷勢較輕的躺在街道上。
臘月裏天寒地凍，以防傷兵受寒，傷勢加重，傷兵所還準備了許多炭盆，為躺在外邊兒的傷兵驅散寒冷帶來溫暖。
傷兵所外面的街道被擔架堵得水洩不通，杜青棠將馬拴在拴馬樁上，徒步走一段路才到傷兵所。
杜青菊正在外面給傷兵縫合，王念慈在一旁給她打下手。
餘光中瞥見一抹緋色，杜青菊不必轉頭就知道來者何人，嗓音輕柔：“我這邊正忙著，你自便。”
杜青棠點了點頭，徑直走進傷兵所。
躺在擔架上的傷兵眼神亂飛，黝黑的臉漲紅。
知府大人竟然親自過來看他們，陛下親封的德陽鄉主竟然親自給他們處理傷口。
“像是在做夢一樣。”
傷兵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將心裏話說了出來，臊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個兒埋進去。
杜青菊正給他縫合傷口，聞言忍俊不禁：“別緊張，在這裏我只是杜青菊，只是一名大夫。”
傷兵滿心的慌亂奇跡般的消失了，頂著張大紅臉，粗著嗓子囁嚅道：“我曉得您是一位好大夫，前年我媳婦生娃，多虧了您造出來的產鉗，最後才能母女平安，您就是我老張家的救命恩人，我們全家都打心眼裏謝謝您。”
他這一開口，仿佛摁下了開始鍵，其餘傷兵都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我爹夏天上山割豬草被蛇咬了，益元堂的幾個大夫都說沒救了，最後還是杜大夫給救回來了。”
“我姐年初的時候難產，多虧杜大夫及時趕到，給我姐做了剖腹產，昨天下午去我姐家，我那大外甥長得肥嘟嘟，手腳可有勁兒了，將來長大了我就教他習武，也入伍參軍，保衛韶慶府！”
“杜大夫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去年春天我進山打獵，被熊瞎子咬了一口，是您給我縫合的傷口，那疤痕現在還沒完全消下去呢。”
“承蒙諸位信任，這是我的榮幸。”杜青菊眉眼暈染笑意，濃郁得幾乎快要滿溢出來，轉而看向擔架上的女兵，“我記得你，你可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女獵戶，你叫林玉對不對？沒想到你竟然參軍了，真厲害。”
杜青菊學醫數年，輾轉多地行醫問診，她並不在意同行的眼光，也不在意那些偏見和流言蜚語，唯獨百姓的認可對她來說彌足珍貴。
此時聽著傷兵們對她的讚譽，心裏比喝了蜂蜜還要甜。
林玉也沒想到德陽鄉主還記得她，臉上泛起紅暈，頓時覺得胳膊上的刀傷都沒那麽疼了。
另一邊，杜青棠慰問完最後一批傷兵，正準備離開，被梁大夫等人擋住去路。
梁大夫低頭哈腰，語氣卑微至極：“大人，先前草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令姐，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草民這等小人一般見識。”
另幾名大夫也相繼作揖賠罪，將姿態放得極低。
自從知曉了杜青菊的身份，這些天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之中度過。
他們擔心知府大人和德陽鄉主報覆，畢竟以這兩位的身份，只需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他們家破人亡。
然而一晃過去三四十天，這兩位也沒出手對付他們，像是忘了他們一樣。
他們倒是希望杜青棠和杜青菊忘了他們，可終究心裏沒底，只覺頭頂上懸著一把無形的劍，遲遲不曾落下，日夜難安，深感惶恐。
梁大夫不止一次找上梁初夏，讓她跟杜青菊求求情，放他們一馬，奈何梁初夏不答應，每次見了他就腳底抹油溜走，他追都追不上。
這廂見知府大人現身傷兵所，幾人一番商議，這才出來認錯，請求知府大人的寬恕。
杜青棠在檐下長身玉立，淺淡目光仿佛凝為實質，重若千鈞地壓在梁大夫等人的背上。
梁大夫呼吸一窒，後背冷汗涔涔，又往下彎了彎腰。
時間過了良久，久到這幾人腰背酸痛難以承受，身體搖晃，汗如雨下，杜青棠才緩聲開口：“家姐可曾原諒諸位的冒犯？”
梁大夫幾人啞然失語。
自然是沒有的。
那天杜青菊自白身份，他們嚇得跪地求饒，事後有些羞惱，自覺顏面盡失，就不再找杜青菊賠罪了。
杜青棠輕笑，聲音裏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昔日諸位百般針對德陽鄉主，如今卻跑到本官面前賠罪道歉，難不成本官的耳朵連著德陽鄉主的耳朵，才讓諸位覺得不必當著受害者的面賠罪，便可得到她的寬恕？”
不過是抱有僥幸心理，覺得她是韶慶府的父母官，為了聲譽、礙於顏面不會太過為難他們，這才越過杜青菊這個當事人，跑來她的面前賠罪。
“話又說回來，若德陽鄉主只是尋常女子，諸位可會向她賠罪？”
根本不會。
他們只會高舉三從四德和女則女戒的大旗，變本加厲地孤立、排擠杜青菊。
若非杜青菊性情堅韌，早就被他們逼得關了杏林堂，不再行醫問診了。
然後他們就會猖狂大笑，繼續用同樣的手段針對下一個女大夫。
杜青棠沒資格替杜青菊原諒他們，也不想原諒他們，說罷拂袖而去，留梁大夫等人臉色慘白地站在檐下，接受傷兵的洗禮。
“就是他們欺負杜大夫。”
“杜大夫研究出瘟疫藥方，救了數以萬計的百姓，他們哪來的臉欺負杜大夫？”
“有些人啊，真是年紀越大，臉皮越厚，我要是他們，早就沒臉活在這世上了。”
“杜大夫就是太善良了，若是我遇上這種事情，早就打得他們哭爹喊娘，跪地求饒了。”
“我認得他們，他們在梁家醫館、益元堂、仁醫堂還有古生堂坐堂，回頭記得告訴親朋好友，都別去這四家醫館看病。”
“不僅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前街後街也要宣傳一下。”
傷兵們的議論聲傳入耳中，這下梁大夫等人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他是你爺爺，你就忍心看他一把年紀還要受人刁難？”
梁初夏循聲望去，是在梁家醫館坐堂的劉大夫。
劉大夫一臉失望地看著她，譴責道：“梁家把你養這麽大，沒想到養出個白眼狼。”
梁初夏氣惱，臉頰泛起紅暈：“又不是我讓他們針對師父的，我倒是勸過他們適可而止，可沒人聽我的。”
“他們又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梁初夏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爺爺以前那樣對我，我做不到以德報怨。”
倘若她替爺爺求情，又將置師父於何地？
比起對她動輒打罵的爺爺，還是師父更重要。
梁初夏說完就跑了，這些人是非不分，她也懶得多費口舌。
還有許多傷兵等著她去救治呢！
......
杜青棠回到府衙，已是傍晚時分。
官員早已下值，只餘下幾名值夜的衙役。
“大人。”
杜青棠點了點頭，穿過二堂走進內宅。
門扇與門框之間的鉸鏈有些生銹了，杜青棠推門而入，發出極為刺耳的咯吱聲。
杜青竹聽到聲音，從廚房探出個腦袋，笑得眉眼彎彎：“獻玉你回來啦？我包了餃子，還做了拔絲紅薯，你先回屋換身衣服，馬上就能開飯了。”
杜青棠看著腰間圍著襜衣的杜青竹，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上次見到這一幕，似乎是兩個多月以前。
之後又是瘟疫又是打仗，杜青棠忙得腳不沾地，每天能睡兩個時辰都是奢侈，更別說坐在三堂的飯廳裏，心平氣和地吃一頓家常便飯了。
杜青棠心頭百轉千回，面上不顯，點頭應了聲，回屋換回常服，再出來餃子和拔絲紅薯已經上桌了。
除此以外，還有一碟醋、一碟辣椒油。
“趕緊過來趁熱吃，天冷涼得快，尤其是拔絲紅薯，過一會兒就軟了，還是脆脆的更好吃。”杜青竹招手，“薺菜豬肉餡兒的餃子，薺菜是住在長富河附近的一個嬸子給的，她九月裏在河邊挑的，曬幹後放在地窖裏，嫩生生的味道很好，快來嘗嘗。”
杜青棠應了聲，擡腳走到杜青竹身邊落座，餃子蘸醋咬一口。
杜青竹托著下巴：“怎麽樣？”
杜青棠抿了下唇，中肯點評：“很好吃，七姐的廚藝又精進了不少。”
姑娘家都愛聽好話，杜青竹也未能免俗，當即喜上眉梢，一挑下巴，頗有些得意：“這陣子在火頭營做飯，我跟火頭軍偷學了兩招，一起做飯的嬸子也傳授了t一些經驗給我。”
杜青棠莞爾，低頭吃餃子。
“對了獻玉。”杜青竹夾起一只餃子，蘸辣椒油咬一口，聲音有些含糊，“你什麽時候回京？”
杜青棠擡起頭：“我是十八年四月上任，再等新的知府過來，雙方做好交接，估計要到六七月份。”
杜青竹掐指一算，嘴裏咕咕噥噥：“還有半年時間，那我提前兩個月將食香閣掛牌出售。”
經過兩年的發展，食香閣本身的生意十分紅火，可謂賓客如雲，算得上是府城生意最好的酒樓。
另一方面，有關“食香閣”這個品牌的加盟也經營得非常不錯，現如今已經遍布全省，周邊各府都有食香閣的小食出售。
杜青竹賺得盆滿缽滿，杜青菊這個股東也賺了不少。
只是生意再好，賺得再多，杜青竹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裏。
即便不跟老幺去夏京，也要回保定府。
杜青竹思考許久，與其請人管理食香閣，天高皇帝遠，難以顧及，對方做什麽手腳她都不知道，不如轉手賣了，安頓下來後重開一家。
“估計出了省就沒人知道食香閣了，一切還得重頭再來。”杜青竹小聲咕噥，忽又一笑，“不過我還年輕，正是拼搏的時候，夏京可是天子腳下，生意肯定會更好。”
杜青棠將醋碟往杜青竹面前推了推，省得她夠不著：“你倒是樂觀。”
杜青竹攤了攤手：“沒辦法，誰讓我是經商小天才呢。”
杜青棠：“......別說話了，趕緊吃飯。”
杜青竹吃吃地笑，吃完一盤餃子，又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拔絲紅薯吃得一幹二凈，末了靠在椅背上，撫著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嗝。
杜青棠很快也吃完了，用巾帕擦了擦嘴，發出一聲喟嘆：“好久沒吃這麽舒服了。”
杜青竹失笑，又有些心疼，擡手摸了摸老幺的臉頰：“獻玉你這陣子累壞了，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點肉又沒了，反而比我剛來韶慶府的時候還要瘦一些。”
杜青棠眨了眨眼：“......你剛才用手撚拔絲紅薯，洗都沒洗就摸我的臉？”
杜青竹好不容易煽情一回，聽她這麽一說，頓時皺了皺鼻子：“你居然嫌棄我？我生氣了！”
杜青棠搖頭：“我沒有，只是就事論事。”
杜青竹輕哼，兇巴巴地威脅：“我下次還用黏答答的手摸你臉！”
杜青棠沈吟片刻，食指在裝拔絲紅薯的盤子裏蹭了下，啪嘰按在杜青竹臉上。
杜青竹：“？？？”
杜青棠一本正經表示：“好了，扯平了。”
杜青竹：“......”
“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杜青竹張牙舞爪地撲上去，臉頰貼上杜青棠的，用力蹭兩下，然後叉著腰哈哈大笑：“這才算扯平了呢！”
杜青棠：“......”
-
翌日，黃千總處理好陣亡將士的遺體，火葬後放入瓷罐之中封存好，與三倍撫恤金一起，送往陣亡將士在軍籍冊上登記的地址。
府兵登門時，楊母正坐在屋檐下織羊毛衣。
韶慶府冬季苦寒，軍營裏條件艱苦，被褥很薄，她擔心楊天川受涼，特意跟隔壁在制衣廠做工的姑娘學習如何織毛衣，打算給楊天川織一件，爭取在過年之前給他送去。
小孫子噠噠跑過來，粘豆包似的挨著楊母，嚇得她趕緊擡起手，以免棒針的尖端戳到他：“年哥兒別亂動，當心戳疼你。”
年哥兒很乖地嗯了一聲，又噠噠跑遠，搬來小板凳，緊挨著奶奶坐下，小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楊母的心化成一灘水，騰出手摸了摸年哥兒的發包：“你爹已經打完仗了，很快就會回來看你。”
年哥兒睜大眼睛，鸚鵡學舌似的：“爹~”
楊母正要再說，敲門聲響起。
“誰啊？”楊母放下織了大半的羊毛衣，走過去開門，嘴裏嘀咕著，“難不成你爹這麽快就回來了？”
院門打開，是楊天川，卻又不是楊天川。
穿著軟甲的府兵站在門口，將手中的白色瓷罐遞給楊母，聲音沙啞眼眶微紅：“對不起嬸子，我們沒能保護好大川。”
楊母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天地失色，萬物失聲。
“嬸子！”
楊母深吸一口氣，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她是一位堅強的妻子，更是一位堅強的母親。
遙想當年，她先後送走夫君和兒女，白發人送黑發人，也未流過一滴眼淚，這次也不例外。
她只是扶著門框，用力喘幾口氣，然後緩緩站直身子，擡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最後雙手接過她的兒子。
府兵將楊母的反應看在眼裏，擔憂更甚：“嬸子，您節哀。”
楊母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低不可聞：“我沒事，大川是為了保衛韶慶府，保衛百姓而死......我沒事......”
府兵又奉上一個小布包：“這裏面是大川的家書和撫恤金，知府大人仁慈，撫恤金翻了三倍，攏共一百五十兩，您收好。”
楊母抱著瓷罐，卻未接過，而是用請求的口吻：“我不識字，你能幫我看看大川在家書裏面都寫了什麽嗎？”
府兵遲疑一瞬，答應下來。
他沒法拒絕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的請求。
府兵打開家書，白紙黑字僅一句話——
“我會成為您的驕傲嗎？”
楊天川問他的母親，我會成為您的驕傲嗎？
楊母嘴唇一顫。
她想起兩年前，官府派兵剿匪，楊天川曾問她：“娘，我做錯了嗎？”
楊母回答說：“每個人都不容易。”
彼時，韶慶府混亂不堪，能活著已是不易，她又怎敢奢求太多？
因此，雖然覺得楊天川自甘墮落，楊母卻從未出言責怪過他。
楊母至今仍然記得，她說出那句話之後，楊天川的臉色頓時慘白下來，然後一邊吃飯，一邊嚎啕大哭。
時隔兩年，她的兒子再次問她：“我會成為您的驕傲嗎？”
卻不是以面對面的形式。
他們天人永隔。
她再次白發人送黑發人。
楊母呼吸顫了顫，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滾落，喃喃道：“......你是。”
她仰起頭，目光似是穿透層層雲霧，去看她在天上的兒子。
她低低嗚咽，如同痛失幼崽的母獸，充滿絕望與心碎。
“你一直都是。”
她的兒子善良勇敢，知錯就改，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
她一直為他驕傲，深深地自豪著。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啊！”
楊母一遍遍地說，如泣如訴。
可惜楊天川再也聽不到了。
......
府兵登門時，吳康年的妻子沐玉珍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
沐玉珍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後來知府大人開辦制衣廠，她抱著僥幸心理去報名，沒想到竟然被選中了，成為一名女工。
後來，官府舉行合歡節，沐玉珍和夫君吳康年一見鐘情，一個月後便成親了。
眨眼間，他們成親已有一年。
齊賊進犯，制衣廠停工，吳康年又了上戰場，沐玉珍在家裏無所事事，就翻出一些碎布頭，給肚子裏的孩子做衣服。
沐玉珍一邊縫衣服，一邊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你爹去打仗了，你乖乖聽話，等你長大了，就讓你爹教你騎馬。”
“你娘我沒啥本事，就是做針線有一手，之前琢磨出來的羊毛衣織法就連知府大人見了都讚不絕口。”
“等你出生，娘保證你每天都有漂亮衣服穿，娘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沐玉珍的自言自語，她放下才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起身過去開門。
院門打開，外頭站著個身披軟甲的府兵，懷裏還抱著個白色瓷罐。
沐玉珍心莫名跳得很快，咽了口唾沫：“你是？”
府兵遞上瓷罐，語氣低沈：“吳康年昨夜不幸陣亡，這是他的骨灰。”
“轟隆——”
沐玉珍只覺一道驚雷當頭劈下，劈得她眼前發黑，雙耳失聰。
府兵的嘴巴一張一合，她什麽也聽不見，滿腦子都是“吳康年不幸陣亡”。
她的夫君......死了？
她孩子的父親......死了？
沐玉珍不知道她是怎麽從府兵手裏接過瓷罐、撫恤金還有家書。
等她回過神，自己已經站在凳子上，面前垂著一條白綾。
寒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鉆進來，吹得她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
沐玉珍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怎麽能因為一個男人尋死覓活？
即便她與這個男人感情深厚，即便他們t在情濃之時約定生死與共，可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得向前看。
她是沐玉珍。
她不是沒了吳康年就活不成的廢物。
她有一份多勞多得且十分穩定的差事。
她有一百五十兩的撫恤金。
她還有個未出生的孩子。
是的，孩子。
這個孩子與她血脈相連，未來會牙牙學語，會叫她娘，會一搖一晃地撲進她懷裏，像是一團棉花。
她還要看著這個從繈褓中的嬰兒一點一點地長大，送這個孩子去讀書，讓這個孩子穿漂亮衣服。
未來很長，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她怎能輕生？
沐玉珍抹掉臉上的淚珠，從凳子上下來，扔掉白綾，坐回去繼續縫衣服。
她繼續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
“你爹他......是個英雄，他可能沒辦法教你騎馬了。”
“不過沒關系，娘努力掙錢，到時候給你請個武師傅，專門教你騎馬。”
“別人家孩子有的，咱家一樣也不能少！”
-
數千名府兵同時行動，僅用了一天時間就將陣亡將士的骨灰送到他們的家人手裏。
許多人家都掛起了白幡，哀哭聲不絕於耳，縈繞在府城上空，經久不息。
這一天，城中不見歡聲笑語，家家戶戶在門口掛上一朵白花。
全城哀悼，感激他們為韶慶府所做的貢獻。
“一路走好。”
“這輩子以身取義，下輩子定能投個好人家，富貴順遂，長命百歲。”
與此同時，韶慶府大獲全勝的消息陸續傳到了省城和周邊各府。
左布政使滿眼的難以置信：“怎麽可能？韶慶府僅有四萬兵力，如何敵得過大齊的虎狼之師？”
右布政使素來與左布政使不睦，語氣中難掩幸災樂禍：“你是不是忘了，那位杜大人並非尋常女子，她手裏的火器可使一人抵過千軍萬馬，怎麽就敵不過大齊的虎狼之師了？”
“文大人莫不是忘了，齊賊再如何兇悍，他們也是血肉之軀。”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韶慶府兵臨城下，我等卻不曾派兵援助。”
“一旦杜青棠將此事上達天聽，總督大人，文大人以及所有人都將受到朝廷的問責，輕則貶謫，重則喪命。”
總督瞳孔驟縮，掩在袖中的手也緊握起來。
左布政使呼吸亂了一瞬，色厲內荏地喊：“她敢！”
右布政使哂笑：“她為何不敢？我等拒絕了她的求援，無異於將她推上絕路，文大人你憑什麽覺得她不敢跟陛下告咱們一狀？”
他看向總督：“大人您可別忘了，杜青棠能在犯下欺君大罪的情況下依舊穩坐四品官位，可見她簡在帝心。”
“若杜青棠誠心報覆，在座諸位誰能逃過這一劫？”
“沒有！”
頃刻間，總督便做出了決定，搖著頭長嘆一口氣：“文大人，就算你跟杜大人結怨，也不該嘴上應著派兵增援韶慶府，實際上卻陽奉陰違，陷韶慶府於水深火熱之中。”
“來人，將文滔打入大牢，聽候發落！”
左布政使傻了眼，直到被衙役鉗住手臂才回過神，拼命掙紮，歇斯底裏大喊：“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分明是您......”
“給本官堵住他的嘴。”總督一聲令下，衙役立刻取來粗布，堵上左布政使聒噪的嘴，“實在是對不住了，本官年事已高，即將致仕，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只能委屈文大人了。”
是夜，左布政使於獄中畏罪自盡。
比起省城官員的慌亂，幾名知府反而十分冷靜。
“求援信中途遺失，本官並未收到，又怪得了誰？”
“陛下是明君，明君可不會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給一個人定罪。”
“可惜了，那杜青棠居然活了下來。”
想到杜青棠又立一功，前途一片光明，景東府知府暗恨，卻又無可奈何。
笑話，大齊的虎狼之師都敗給了這個瘋女人，誰還敢觸她的眉頭？
不過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杜青棠以女子之身官至四品，想必早已成為滿朝文武的眼中釘肉中刺，註定下場慘烈。
屆時他只管坐著看笑話便是了。
-
按照韶慶府當地的風俗，喪事只辦兩天。
第三天，陣亡將士入土為安。
第四天，制衣廠、果幹廠以及城中各大商鋪恢覆營業。
雖然反擊戰贏得慘烈，有許多人家因此失去頂梁柱，但無論如何，日子還得過下去。
這天上午，在長富河畔駐紮了一月有餘的府兵拔營出城。
離開前，萬守備來到府衙，向知府大人請示：“不知大人打算如何處置那些俘虜？”
杜青棠拄著下巴，陷入沈思。
杜青棠和伍羿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前世，伍羿正是她第三次慘死的罪魁禍首。
如果是在重生伊始，彼時的她怨氣滿滿，定會像對付元盛和戚赫明那樣，讓伍羿死去活來，生不如死。
一晃多年，如今的杜青棠有諸多親友相伴，心態平和了許多。
比起一雪前恥，杜青棠更想讓伍羿成為她加官進職的墊腳石。
“大人？”
見知府大人不說話，萬守備又問了一遍。
杜青棠回過神來，目光從思量轉為堅定：“伍羿押解進京，其餘人斬首示眾。”
萬守備一驚：“全部斬首？”
那可是幾萬人！
杜青棠不答反問：“難道你想將他們收編？”
萬守備思及齊賊的狡詐，一股寒意直竄天靈蓋，把頭搖成撥浪鼓：“不不不，末將沒有這個意思，就按照您說的來！”
於是當天下午，便有五百齊軍被押往菜市口，劊子手手起刀落，人頭滾滾落地。
觀刑的百姓眼裏含著熱淚，拍著手直呼痛快。
就是這些人，害得他們被困城中一月有餘！
就是這些人，害得他們失去了兒子、夫君和父親！
這些人該死！
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
此後，每天都有一千名齊軍被推上刑場。
劊子手的鬼頭刀砍得卷了邊，菜市口地上的血就沒幹過。
而與此同時，伍羿也在五千府兵的押解下送往夏京。
伍羿乃是大齊三品武將，只要設法撬開他的嘴，可以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驚喜。
杜青棠派人不遠千裏送去夏京，希望慶元帝不要讓她失望才是。
“大人，西城門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
杜青棠從堆積如山的公文中擡起頭來，看了眼衣冠整肅的周同知，放下狼毫筆，策馬前往西城門。
行至西城門處，城外烏泱泱一片，放眼望去皆是後腦勺。
“知府大人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萬眾矚目之下，杜青棠氣定神閑地翻身下馬，穩步向前走去。
“參見知府大人！”
眾人齊聲高呼，聲響震天。
杜青棠微微頷首，停在西城門左側，高約十五尺的石碑前。
石碑上鐫刻著“英雄碑”三個紅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如那些英雄的靈魂。
十五尺的石碑之後，又有一百六十塊高約六尺的石碑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盡頭。
六尺石碑林立，碑身上以楷體字密密麻麻刻著陣亡將士的姓名、年齡與籍貫。
一百六十塊石碑，每塊石碑可記載一百名陣亡將士。
據完全統計，此次守城戰的陣亡將士共計一萬五千九十六人。
杜青棠穿著緋色官袍，立於官員及百姓前列，在英雄碑前站成一棵松。
寒風凜冽，將緋色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似要乘風歸去。
“拜——”
眾人表情肅穆，朝著石碑俯身作揖，停頓數息後起身。
“再拜——”
眾人再度作揖。
“三拜——”
眾人三度作揖，放聲高唱：“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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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朝露日升。
歷經三個時辰，一場大戰終於落下帷幕。
萬守備長槍拄地，目光所及之處, 皆是一片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有齊賊的，也有夏軍的。
他們的屍骸支離破碎，看不出原本模樣，唯有掛在他們脖子上的認字牌，寥寥幾筆記錄了這些英雄的姓名與來歷。
萬守備眼裏劃過一抹悲愴, 虎目含淚, 擡手抹去臉上的血水，聲如洪鐘, 語調近乎哽咽：“將士們, 我們贏了！”
還活著的將士們歡呼雀躍, 振臂高呼。
“我們贏了！”
“我們守住韶慶府了！”
許是那東方冉冉升起的朝陽太過刺眼，又許是深可見骨的傷口太疼, 將士們笑著笑著, 熱淚滾滾而下。
彎刀與長槍砰然落地，將士們跪倒在地, 張開嘴嚎啕大哭。
哭聲震天動地, 直入雲霄。
朔風凜凜，呼嘯著從將士們的耳畔刮過。
好似那些英勇獻身的將士, 與他們一同歡呼，一同悲泣。
將士們痛哭一場，抹去臉上的血淚，覆又咧嘴笑了起來。
“你們就放心地去吧，我們會守好韶慶府, 守好你們的家人！”
“一路走好！”
原本凜冽的寒風驀地變得輕柔，拂過將士們的臉頰，從地面升騰而起，托著數以萬計的英魂登入極樂世界。
......
萬守備率領將士們回到城中，自有人將陣亡將士的遺體找回，和撫恤金一起交到他們家人的手裏。
與將士們一同回城的，還有伍羿和棄甲投降的齊軍。
伍羿是被萬守備一槍t橫掃下馬，府兵一擁而上，將其生擒。
蕭進寶運氣略差，與前·萬寶山莊少莊主，現·韶慶府千總牧廷玉交手。
兩人在馬上戰了一百多個回合，蕭進寶漸漸落於下風，被牧廷玉斬於馬下。
棄甲倒戈的齊軍約有兩萬人，剩餘十二萬大多死於子夜時分的無差別轟炸，連同營帳一起被炸上了天，屍骨無存，少數則在交戰時死於夏軍之手。
萬守備向知府大人請示，一律將俘虜關入戰俘營中，容後再商議如何處置他們。
夏軍回城後，傷兵所再一次爆滿。
除卻戰死沙場的夏軍，活下來的幾乎全部光榮負傷，進城後直奔傷兵所，由軍醫和城中的大夫們為其診治。
傷兵所裏的屋子不夠用，露天的院子裏和街道上都是躺在擔架上的傷兵。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叫聲連天。
大夫們穿著耐臟的黑色衣袍，拎著藥箱於傷兵之中急速穿梭。
“紗布！”
“清水！”
“桑皮線！”
“止血藥！”
擅長縫合的大夫們雙手幾乎飛出殘影，在傷兵的傷口上穿針走線。
每位大夫都配有一名女助手，這些女助手要麽來自瓊英文社，要麽來自善堂。
經過兩場守城戰，她們已經可以游刃有餘地為傷兵展開急救，並在第一時間遞上大夫們所需要的物品。
大夫和助手默契配合，竭盡所能地將一個又一個的傷兵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
齊軍大敗的消息傳到府衙，府衙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太好了，我們勝利了！”
“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我當年高中進士都沒像現在這麽高興過。”
“誰不是呢。”
雖說府衙有知府大人這根定海神針，夏軍又有殺傷力驚人的火藥和火銃加持，但是不到最後一刻，沒有收到終戰告捷的準確消息，他們的心還是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這一個月多以來，他們一日三餐如同嚼蠟，睡覺也不安穩，總是夢見城破家亡、哀鴻遍野的驚悚畫面，驚醒後再難入眠。
“大人，我軍此次大捷，成功守住了韶慶府，不如找個時間慶祝一番？”吳同知提議道。
王通判正有此意，遂附和道：“韶慶府轉危為安，理應軍民同慶。”
杜青棠卻道：“沒什麽好慶祝的。”
眾人一怔。
杜青棠斂眸，看著黃千總送來的陣亡將士名單：“此戰大捷是用一萬兩千名將士的血肉與白骨堆砌而成，他們死在戰勝前夕，很多都沒能看到今天的太陽，傷兵所那邊也有很多將士命懸一線，何來軍民同慶一說？”
明明知府大人的口吻平淡如水，卻好似一巴掌狠狠扇到他們的臉上。
眾人臉上火辣辣的，羞慚得無以覆加。
八萬夏軍對上十四萬齊軍，即便有火藥打頭陣，一鼓作氣消滅了過半的齊軍，可夏軍並非銅頭鐵臂，他們都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
上了戰場都是真刀真槍，敵人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夏軍砍殺無數齊軍，同理，齊軍亦砍殺了無數夏軍。
這些戰死沙場的夏軍不是孫大聖，集日月之精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
他們上有父母，下有妻兒。
失去了頂梁柱，對他們的父母和妻兒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
有一萬兩千戶人家因為失去親人痛不欲生，而他們身為府衙官員，卻只顧歡慶享樂，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吳同知和王同知強忍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沖動，起身告罪：“下官失言，大人恕罪。”
杜青棠擡了擡手：“不怪你們，本官也因為守住了韶慶府而欣喜，但委實不該將我們的喜悅加註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城中百姓可自行慶祝，我們還是算了吧。”周同知感慨，“大人思慮周全，若非您提醒，下官原本也是打算慶祝一番的。”
鄭通判深有同感，恭聲問詢：“大人，給予死者家屬的撫恤金是按照朝廷的規定來，還是......”
“在原本的基礎上翻三倍。”杜青棠不假思索道，“除此之外，軍中將士一律多發兩個月的月俸。”
死者的家屬需要安撫，有功之人也要予以獎賞。
眾人自無異議。
官府這兩年日進鬥金，不缺那點錢，而有了撫恤金和月俸，無論死者還是生者都能安心。
杜青棠合上陣亡將士的名單，正色道：“本官打算在西城門立英雄碑，將守城戰所有陣亡將士的姓名刻於其上，以供百姓與後人瞻仰，諸位覺得如何？”
周同知眼睛一亮，撫掌道：“大人此計甚妙！”
史書記載韶慶府一戰，多半僅有寥寥幾筆，譬如“軍民守城”，譬如“以少勝多”。
歷史只會銘記知府大人的姓名，銘記敵軍主將的姓名。
而那些為守城而死的將士們卻宛如微小塵埃，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歷史長河奔騰不息，他們消失在歷史洪流中，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征戰沙場的英勇壯舉。
而今立下英雄碑，所有途徑西城門的百姓都會為他們駐足，銘記他們，瞻仰他們。
“這件事就交給周大人去辦，務必辦得漂漂亮亮。”杜青棠頓了頓，“可以讓人拆墻了，每戶人家的五兩白銀也盡快送過去。”
治下四縣的百姓入城避難，部分人借住在府城百姓的家中，或多或少會給對方添些麻煩。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矛盾，杜青棠曾應承這些人家，戰事結束後會予以他們五兩白銀作為補償。
“是，下官這就去安排。”
......
另一邊，駐紮在長富河沿岸的軍營之中。
張把總找上萬守備：“將軍，此番大捷，可要邀請官府諸位大人前來營中，共同慶祝一番？”
萬守備卻是搖頭：“還是算了，就算我們邀請，知府大人也不會來的。”
打了勝仗固然值得慶祝，但是這對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們來說太不公平。
牧廷玉深以為然，在一旁提議道：“不如讓大家回去，與家人團聚，各自慶祝勝利？”
萬守備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讓人通知下去。
軍令傳開，府兵們面面相覷。
“你們回去嗎？”
“沒心情，我現在只想在營帳裏躺著養傷。”
親眼目睹同僚死去，府兵們心裏很不好受，整個人蔫蔫的，沒精打采。
“那我也不回去了。”
“回頭等他們辦喪事，咱們過去幫忙吧，送他們最後一程。”
“......嗯。”
-
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工房的匠人扛著錘子前往東南北三道城門。
水泥墻砌得極厚，匠人們敲敲打打一上午，進展甚微。
幸而城中百姓聞訊而來，與匠人們一同拆墻。
數百人經過好幾個時辰的不懈努力，總算將堪比銅墻鐵壁，抵擋住齊軍進攻的水泥墻盡數拆卸下來。
在攻城錘長達半個時辰的猛烈撞擊下傷痕累累的城門轟然打開，光亮爭先恐後地湧入進來。
匠人和百姓扛著錘子，任由絢爛霞光灑照在他們的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滿足笑容。
“這陣子多虧了這三堵墻，有了它們，咱們才不至於被齊賊四面圍堵。”
“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是怎麽做出來的，原本軟綿綿的，幾個時辰後就變得格外堅固，如果能用水泥建房子，一定比磚瓦房更結實。”
“咱們倆想到一塊兒去了，不僅可以建房子，我覺得還可以鋪路。”
“我倒是覺得最好還是由官府安排人建造水泥房子，這樣一來配方不會洩露出去，也就不會被齊賊學了去。”
“這主意不錯，不過還得看知府大人怎麽安排。”
三道城門恢覆通行，治下四縣的百姓拖家帶口，踩著夕陽離開府城。
“真好啊，咱們活下來了。”
“度過這場大劫，往後大家都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終於能回家了，府城再怎麽繁華，借住的人家再怎麽和善，金窩銀窩終究不如自家的狗窩。”
“回家嘍！”
百姓們背著包袱，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大步往前，灑下一路的歡聲笑語。
另一邊的府城中，衙役與小吏挨家挨戶上門，奉上五兩補償金。
百姓們捧著白花花的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省著點用，可以用兩三年呢。”
“不過這種錢只領一次就行了，我可不希望齊賊再打過來。”
“沒錯，只要韶慶府太平安寧，這錢不要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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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與周吳鄭王商議過戰後重建等事宜，策馬前往傷兵所，慰問傷兵。
八個傷兵所挨個兒走一遍，慰問完數萬名傷兵，杜青棠最後來到城西傷兵所。
因傷兵人數t甚多，傷勢重的住在屋裏，傷勢較重的躺在院子裏，傷勢較輕的躺在街道上。
臘月裏天寒地凍，以防傷兵受寒，傷勢加重，傷兵所還準備了許多炭盆，為躺在外邊兒的傷兵驅散寒冷帶來溫暖。
傷兵所外面的街道被擔架堵得水洩不通，杜青棠將馬拴在拴馬樁上，徒步走一段路才到傷兵所。
杜青菊正在外面給傷兵縫合，王念慈在一旁給她打下手。
餘光中瞥見一抹緋色，杜青菊不必轉頭就知道來者何人，嗓音輕柔：“我這邊正忙著，你自便。”
杜青棠點了點頭，徑直走進傷兵所。
躺在擔架上的傷兵眼神亂飛，黝黑的臉漲紅。
知府大人竟然親自過來看他們，陛下親封的德陽鄉主竟然親自給他們處理傷口。
“像是在做夢一樣。”
傷兵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將心裏話說了出來，臊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個兒埋進去。
杜青菊正給他縫合傷口，聞言忍俊不禁：“別緊張，在這裏我只是杜青菊，只是一名大夫。”
傷兵滿心的慌亂奇跡般的消失了，頂著張大紅臉，粗著嗓子囁嚅道：“我曉得您是一位好大夫，前年我媳婦生娃，多虧了您造出來的產鉗，最後才能母女平安，您就是我老張家的救命恩人，我們全家都打心眼裏謝謝您。”
他這一開口，仿佛摁下了開始鍵，其餘傷兵都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我爹夏天上山割豬草被蛇咬了，益元堂的幾個大夫都說沒救了，最後還是杜大夫給救回來了。”
“我姐年初的時候難產，多虧杜大夫及時趕到，給我姐做了剖腹產，昨天下午去我姐家，我那大外甥長得肥嘟嘟，手腳可有勁兒了，將來長大了我就教他習武，也入伍參軍，保衛韶慶府！”
“杜大夫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去年春天我進山打獵，被熊瞎子咬了一口，是您給我縫合的傷口，那疤痕現在還沒完全消下去呢。”
“承蒙諸位信任，這是我的榮幸。”杜青菊眉眼暈染笑意，濃郁得幾乎快要滿溢出來，轉而看向擔架上的女兵，“我記得你，你可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女獵戶，你叫林玉對不對？沒想到你竟然參軍了，真厲害。”
杜青菊學醫數年，輾轉多地行醫問診，她並不在意同行的眼光，也不在意那些偏見和流言蜚語，唯獨百姓的認可對她來說彌足珍貴。
此時聽著傷兵們對她的讚譽，心裏比喝了蜂蜜還要甜。
林玉也沒想到德陽鄉主還記得她，臉上泛起紅暈，頓時覺得胳膊上的刀傷都沒那麽疼了。
另一邊，杜青棠慰問完最後一批傷兵，正準備離開，被梁大夫等人擋住去路。
梁大夫低頭哈腰，語氣卑微至極：“大人，先前草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令姐，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草民這等小人一般見識。”
另幾名大夫也相繼作揖賠罪，將姿態放得極低。
自從知曉了杜青菊的身份，這些天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之中度過。
他們擔心知府大人和德陽鄉主報覆，畢竟以這兩位的身份，只需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他們家破人亡。
然而一晃過去三四十天，這兩位也沒出手對付他們，像是忘了他們一樣。
他們倒是希望杜青棠和杜青菊忘了他們，可終究心裏沒底，只覺頭頂上懸著一把無形的劍，遲遲不曾落下，日夜難安，深感惶恐。
梁大夫不止一次找上梁初夏，讓她跟杜青菊求求情，放他們一馬，奈何梁初夏不答應，每次見了他就腳底抹油溜走，他追都追不上。
這廂見知府大人現身傷兵所，幾人一番商議，這才出來認錯，請求知府大人的寬恕。
杜青棠在檐下長身玉立，淺淡目光仿佛凝為實質，重若千鈞地壓在梁大夫等人的背上。
梁大夫呼吸一窒，後背冷汗涔涔，又往下彎了彎腰。
時間過了良久，久到這幾人腰背酸痛難以承受，身體搖晃，汗如雨下，杜青棠才緩聲開口：“家姐可曾原諒諸位的冒犯？”
梁大夫幾人啞然失語。
自然是沒有的。
那天杜青菊自白身份，他們嚇得跪地求饒，事後有些羞惱，自覺顏面盡失，就不再找杜青菊賠罪了。
杜青棠輕笑，聲音裏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昔日諸位百般針對德陽鄉主，如今卻跑到本官面前賠罪道歉，難不成本官的耳朵連著德陽鄉主的耳朵，才讓諸位覺得不必當著受害者的面賠罪，便可得到她的寬恕？”
不過是抱有僥幸心理，覺得她是韶慶府的父母官，為了聲譽、礙於顏面不會太過為難他們，這才越過杜青菊這個當事人，跑來她的面前賠罪。
“話又說回來，若德陽鄉主只是尋常女子，諸位可會向她賠罪？”
根本不會。
他們只會高舉三從四德和女則女戒的大旗，變本加厲地孤立、排擠杜青菊。
若非杜青菊性情堅韌，早就被他們逼得關了杏林堂，不再行醫問診了。
然後他們就會猖狂大笑，繼續用同樣的手段針對下一個女大夫。
杜青棠沒資格替杜青菊原諒他們，也不想原諒他們，說罷拂袖而去，留梁大夫等人臉色慘白地站在檐下，接受傷兵的洗禮。
“就是他們欺負杜大夫。”
“杜大夫研究出瘟疫藥方，救了數以萬計的百姓，他們哪來的臉欺負杜大夫？”
“有些人啊，真是年紀越大，臉皮越厚，我要是他們，早就沒臉活在這世上了。”
“杜大夫就是太善良了，若是我遇上這種事情，早就打得他們哭爹喊娘，跪地求饒了。”
“我認得他們，他們在梁家醫館、益元堂、仁醫堂還有古生堂坐堂，回頭記得告訴親朋好友，都別去這四家醫館看病。”
“不僅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前街後街也要宣傳一下。”
傷兵們的議論聲傳入耳中，這下梁大夫等人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他是你爺爺，你就忍心看他一把年紀還要受人刁難？”
梁初夏循聲望去，是在梁家醫館坐堂的劉大夫。
劉大夫一臉失望地看著她，譴責道：“梁家把你養這麽大，沒想到養出個白眼狼。”
梁初夏氣惱，臉頰泛起紅暈：“又不是我讓他們針對師父的，我倒是勸過他們適可而止，可沒人聽我的。”
“他們又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梁初夏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爺爺以前那樣對我，我做不到以德報怨。”
倘若她替爺爺求情，又將置師父於何地？
比起對她動輒打罵的爺爺，還是師父更重要。
梁初夏說完就跑了，這些人是非不分，她也懶得多費口舌。
還有許多傷兵等著她去救治呢！
......
杜青棠回到府衙，已是傍晚時分。
官員早已下值，只餘下幾名值夜的衙役。
“大人。”
杜青棠點了點頭，穿過二堂走進內宅。
門扇與門框之間的鉸鏈有些生銹了，杜青棠推門而入，發出極為刺耳的咯吱聲。
杜青竹聽到聲音，從廚房探出個腦袋，笑得眉眼彎彎：“獻玉你回來啦？我包了餃子，還做了拔絲紅薯，你先回屋換身衣服，馬上就能開飯了。”
杜青棠看著腰間圍著襜衣的杜青竹，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上次見到這一幕，似乎是兩個多月以前。
之後又是瘟疫又是打仗，杜青棠忙得腳不沾地，每天能睡兩個時辰都是奢侈，更別說坐在三堂的飯廳裏，心平氣和地吃一頓家常便飯了。
杜青棠心頭百轉千回，面上不顯，點頭應了聲，回屋換回常服，再出來餃子和拔絲紅薯已經上桌了。
除此以外，還有一碟醋、一碟辣椒油。
“趕緊過來趁熱吃，天冷涼得快，尤其是拔絲紅薯，過一會兒就軟了，還是脆脆的更好吃。”杜青竹招手，“薺菜豬肉餡兒的餃子，薺菜是住在長富河附近的一個嬸子給的，她九月裏在河邊挑的，曬幹後放在地窖裏，嫩生生的味道很好，快來嘗嘗。”
杜青棠應了聲，擡腳走到杜青竹身邊落座，餃子蘸醋咬一口。
杜青竹托著下巴：“怎麽樣？”
杜青棠抿了下唇，中肯點評：“很好吃，七姐的廚藝又精進了不少。”
姑娘家都愛聽好話，杜青竹也未能免俗，當即喜上眉梢，一挑下巴，頗有些得意：“這陣子在火頭營做飯，我跟火頭軍偷學了兩招，一起做飯的嬸子也傳授了t一些經驗給我。”
杜青棠莞爾，低頭吃餃子。
“對了獻玉。”杜青竹夾起一只餃子，蘸辣椒油咬一口，聲音有些含糊，“你什麽時候回京？”
杜青棠擡起頭：“我是十八年四月上任，再等新的知府過來，雙方做好交接，估計要到六七月份。”
杜青竹掐指一算，嘴裏咕咕噥噥：“還有半年時間，那我提前兩個月將食香閣掛牌出售。”
經過兩年的發展，食香閣本身的生意十分紅火，可謂賓客如雲，算得上是府城生意最好的酒樓。
另一方面，有關“食香閣”這個品牌的加盟也經營得非常不錯，現如今已經遍布全省，周邊各府都有食香閣的小食出售。
杜青竹賺得盆滿缽滿，杜青菊這個股東也賺了不少。
只是生意再好，賺得再多，杜青竹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裏。
即便不跟老幺去夏京，也要回保定府。
杜青竹思考許久，與其請人管理食香閣，天高皇帝遠，難以顧及，對方做什麽手腳她都不知道，不如轉手賣了，安頓下來後重開一家。
“估計出了省就沒人知道食香閣了，一切還得重頭再來。”杜青竹小聲咕噥，忽又一笑，“不過我還年輕，正是拼搏的時候，夏京可是天子腳下，生意肯定會更好。”
杜青棠將醋碟往杜青竹面前推了推，省得她夠不著：“你倒是樂觀。”
杜青竹攤了攤手：“沒辦法，誰讓我是經商小天才呢。”
杜青棠：“......別說話了，趕緊吃飯。”
杜青竹吃吃地笑，吃完一盤餃子，又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拔絲紅薯吃得一幹二凈，末了靠在椅背上，撫著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嗝。
杜青棠很快也吃完了，用巾帕擦了擦嘴，發出一聲喟嘆：“好久沒吃這麽舒服了。”
杜青竹失笑，又有些心疼，擡手摸了摸老幺的臉頰：“獻玉你這陣子累壞了，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點肉又沒了，反而比我剛來韶慶府的時候還要瘦一些。”
杜青棠眨了眨眼：“......你剛才用手撚拔絲紅薯，洗都沒洗就摸我的臉？”
杜青竹好不容易煽情一回，聽她這麽一說，頓時皺了皺鼻子：“你居然嫌棄我？我生氣了！”
杜青棠搖頭：“我沒有，只是就事論事。”
杜青竹輕哼，兇巴巴地威脅：“我下次還用黏答答的手摸你臉！”
杜青棠沈吟片刻，食指在裝拔絲紅薯的盤子裏蹭了下，啪嘰按在杜青竹臉上。
杜青竹：“？？？”
杜青棠一本正經表示：“好了，扯平了。”
杜青竹：“......”
“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杜青竹張牙舞爪地撲上去，臉頰貼上杜青棠的，用力蹭兩下，然後叉著腰哈哈大笑：“這才算扯平了呢！”
杜青棠：“......”
-
翌日，黃千總處理好陣亡將士的遺體，火葬後放入瓷罐之中封存好，與三倍撫恤金一起，送往陣亡將士在軍籍冊上登記的地址。
府兵登門時，楊母正坐在屋檐下織羊毛衣。
韶慶府冬季苦寒，軍營裏條件艱苦，被褥很薄，她擔心楊天川受涼，特意跟隔壁在制衣廠做工的姑娘學習如何織毛衣，打算給楊天川織一件，爭取在過年之前給他送去。
小孫子噠噠跑過來，粘豆包似的挨著楊母，嚇得她趕緊擡起手，以免棒針的尖端戳到他：“年哥兒別亂動，當心戳疼你。”
年哥兒很乖地嗯了一聲，又噠噠跑遠，搬來小板凳，緊挨著奶奶坐下，小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楊母的心化成一灘水，騰出手摸了摸年哥兒的發包：“你爹已經打完仗了，很快就會回來看你。”
年哥兒睜大眼睛，鸚鵡學舌似的：“爹~”
楊母正要再說，敲門聲響起。
“誰啊？”楊母放下織了大半的羊毛衣，走過去開門，嘴裏嘀咕著，“難不成你爹這麽快就回來了？”
院門打開，是楊天川，卻又不是楊天川。
穿著軟甲的府兵站在門口，將手中的白色瓷罐遞給楊母，聲音沙啞眼眶微紅：“對不起嬸子，我們沒能保護好大川。”
楊母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天地失色，萬物失聲。
“嬸子！”
楊母深吸一口氣，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她是一位堅強的妻子，更是一位堅強的母親。
遙想當年，她先後送走夫君和兒女，白發人送黑發人，也未流過一滴眼淚，這次也不例外。
她只是扶著門框，用力喘幾口氣，然後緩緩站直身子，擡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最後雙手接過她的兒子。
府兵將楊母的反應看在眼裏，擔憂更甚：“嬸子，您節哀。”
楊母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低不可聞：“我沒事，大川是為了保衛韶慶府，保衛百姓而死......我沒事......”
府兵又奉上一個小布包：“這裏面是大川的家書和撫恤金，知府大人仁慈，撫恤金翻了三倍，攏共一百五十兩，您收好。”
楊母抱著瓷罐，卻未接過，而是用請求的口吻：“我不識字，你能幫我看看大川在家書裏面都寫了什麽嗎？”
府兵遲疑一瞬，答應下來。
他沒法拒絕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的請求。
府兵打開家書，白紙黑字僅一句話——
“我會成為您的驕傲嗎？”
楊天川問他的母親，我會成為您的驕傲嗎？
楊母嘴唇一顫。
她想起兩年前，官府派兵剿匪，楊天川曾問她：“娘，我做錯了嗎？”
楊母回答說：“每個人都不容易。”
彼時，韶慶府混亂不堪，能活著已是不易，她又怎敢奢求太多？
因此，雖然覺得楊天川自甘墮落，楊母卻從未出言責怪過他。
楊母至今仍然記得，她說出那句話之後，楊天川的臉色頓時慘白下來，然後一邊吃飯，一邊嚎啕大哭。
時隔兩年，她的兒子再次問她：“我會成為您的驕傲嗎？”
卻不是以面對面的形式。
他們天人永隔。
她再次白發人送黑發人。
楊母呼吸顫了顫，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滾落，喃喃道：“......你是。”
她仰起頭，目光似是穿透層層雲霧，去看她在天上的兒子。
她低低嗚咽，如同痛失幼崽的母獸，充滿絕望與心碎。
“你一直都是。”
她的兒子善良勇敢，知錯就改，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
她一直為他驕傲，深深地自豪著。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啊！”
楊母一遍遍地說，如泣如訴。
可惜楊天川再也聽不到了。
......
府兵登門時，吳康年的妻子沐玉珍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
沐玉珍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後來知府大人開辦制衣廠，她抱著僥幸心理去報名，沒想到竟然被選中了，成為一名女工。
後來，官府舉行合歡節，沐玉珍和夫君吳康年一見鐘情，一個月後便成親了。
眨眼間，他們成親已有一年。
齊賊進犯，制衣廠停工，吳康年又了上戰場，沐玉珍在家裏無所事事，就翻出一些碎布頭，給肚子裏的孩子做衣服。
沐玉珍一邊縫衣服，一邊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你爹去打仗了，你乖乖聽話，等你長大了，就讓你爹教你騎馬。”
“你娘我沒啥本事，就是做針線有一手，之前琢磨出來的羊毛衣織法就連知府大人見了都讚不絕口。”
“等你出生，娘保證你每天都有漂亮衣服穿，娘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沐玉珍的自言自語，她放下才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起身過去開門。
院門打開，外頭站著個身披軟甲的府兵，懷裏還抱著個白色瓷罐。
沐玉珍心莫名跳得很快，咽了口唾沫：“你是？”
府兵遞上瓷罐，語氣低沈：“吳康年昨夜不幸陣亡，這是他的骨灰。”
“轟隆——”
沐玉珍只覺一道驚雷當頭劈下，劈得她眼前發黑，雙耳失聰。
府兵的嘴巴一張一合，她什麽也聽不見，滿腦子都是“吳康年不幸陣亡”。
她的夫君......死了？
她孩子的父親......死了？
沐玉珍不知道她是怎麽從府兵手裏接過瓷罐、撫恤金還有家書。
等她回過神，自己已經站在凳子上，面前垂著一條白綾。
寒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鉆進來，吹得她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
沐玉珍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怎麽能因為一個男人尋死覓活？
即便她與這個男人感情深厚，即便他們t在情濃之時約定生死與共，可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得向前看。
她是沐玉珍。
她不是沒了吳康年就活不成的廢物。
她有一份多勞多得且十分穩定的差事。
她有一百五十兩的撫恤金。
她還有個未出生的孩子。
是的，孩子。
這個孩子與她血脈相連，未來會牙牙學語，會叫她娘，會一搖一晃地撲進她懷裏，像是一團棉花。
她還要看著這個從繈褓中的嬰兒一點一點地長大，送這個孩子去讀書，讓這個孩子穿漂亮衣服。
未來很長，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她怎能輕生？
沐玉珍抹掉臉上的淚珠，從凳子上下來，扔掉白綾，坐回去繼續縫衣服。
她繼續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
“你爹他......是個英雄，他可能沒辦法教你騎馬了。”
“不過沒關系，娘努力掙錢，到時候給你請個武師傅，專門教你騎馬。”
“別人家孩子有的，咱家一樣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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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名府兵同時行動，僅用了一天時間就將陣亡將士的骨灰送到他們的家人手裏。
許多人家都掛起了白幡，哀哭聲不絕於耳，縈繞在府城上空，經久不息。
這一天，城中不見歡聲笑語，家家戶戶在門口掛上一朵白花。
全城哀悼，感激他們為韶慶府所做的貢獻。
“一路走好。”
“這輩子以身取義，下輩子定能投個好人家，富貴順遂，長命百歲。”
與此同時，韶慶府大獲全勝的消息陸續傳到了省城和周邊各府。
左布政使滿眼的難以置信：“怎麽可能？韶慶府僅有四萬兵力，如何敵得過大齊的虎狼之師？”
右布政使素來與左布政使不睦，語氣中難掩幸災樂禍：“你是不是忘了，那位杜大人並非尋常女子，她手裏的火器可使一人抵過千軍萬馬，怎麽就敵不過大齊的虎狼之師了？”
“文大人莫不是忘了，齊賊再如何兇悍，他們也是血肉之軀。”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韶慶府兵臨城下，我等卻不曾派兵援助。”
“一旦杜青棠將此事上達天聽，總督大人，文大人以及所有人都將受到朝廷的問責，輕則貶謫，重則喪命。”
總督瞳孔驟縮，掩在袖中的手也緊握起來。
左布政使呼吸亂了一瞬，色厲內荏地喊：“她敢！”
右布政使哂笑：“她為何不敢？我等拒絕了她的求援，無異於將她推上絕路，文大人你憑什麽覺得她不敢跟陛下告咱們一狀？”
他看向總督：“大人您可別忘了，杜青棠能在犯下欺君大罪的情況下依舊穩坐四品官位，可見她簡在帝心。”
“若杜青棠誠心報覆，在座諸位誰能逃過這一劫？”
“沒有！”
頃刻間，總督便做出了決定，搖著頭長嘆一口氣：“文大人，就算你跟杜大人結怨，也不該嘴上應著派兵增援韶慶府，實際上卻陽奉陰違，陷韶慶府於水深火熱之中。”
“來人，將文滔打入大牢，聽候發落！”
左布政使傻了眼，直到被衙役鉗住手臂才回過神，拼命掙紮，歇斯底裏大喊：“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分明是您......”
“給本官堵住他的嘴。”總督一聲令下，衙役立刻取來粗布，堵上左布政使聒噪的嘴，“實在是對不住了，本官年事已高，即將致仕，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只能委屈文大人了。”
是夜，左布政使於獄中畏罪自盡。
比起省城官員的慌亂，幾名知府反而十分冷靜。
“求援信中途遺失，本官並未收到，又怪得了誰？”
“陛下是明君，明君可不會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給一個人定罪。”
“可惜了，那杜青棠居然活了下來。”
想到杜青棠又立一功，前途一片光明，景東府知府暗恨，卻又無可奈何。
笑話，大齊的虎狼之師都敗給了這個瘋女人，誰還敢觸她的眉頭？
不過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杜青棠以女子之身官至四品，想必早已成為滿朝文武的眼中釘肉中刺，註定下場慘烈。
屆時他只管坐著看笑話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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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韶慶府當地的風俗，喪事只辦兩天。
第三天，陣亡將士入土為安。
第四天，制衣廠、果幹廠以及城中各大商鋪恢覆營業。
雖然反擊戰贏得慘烈，有許多人家因此失去頂梁柱，但無論如何，日子還得過下去。
這天上午，在長富河畔駐紮了一月有餘的府兵拔營出城。
離開前，萬守備來到府衙，向知府大人請示：“不知大人打算如何處置那些俘虜？”
杜青棠拄著下巴，陷入沈思。
杜青棠和伍羿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前世，伍羿正是她第三次慘死的罪魁禍首。
如果是在重生伊始，彼時的她怨氣滿滿，定會像對付元盛和戚赫明那樣，讓伍羿死去活來，生不如死。
一晃多年，如今的杜青棠有諸多親友相伴，心態平和了許多。
比起一雪前恥，杜青棠更想讓伍羿成為她加官進職的墊腳石。
“大人？”
見知府大人不說話，萬守備又問了一遍。
杜青棠回過神來，目光從思量轉為堅定：“伍羿押解進京，其餘人斬首示眾。”
萬守備一驚：“全部斬首？”
那可是幾萬人！
杜青棠不答反問：“難道你想將他們收編？”
萬守備思及齊賊的狡詐，一股寒意直竄天靈蓋，把頭搖成撥浪鼓：“不不不，末將沒有這個意思，就按照您說的來！”
於是當天下午，便有五百齊軍被押往菜市口，劊子手手起刀落，人頭滾滾落地。
觀刑的百姓眼裏含著熱淚，拍著手直呼痛快。
就是這些人，害得他們被困城中一月有餘！
就是這些人，害得他們失去了兒子、夫君和父親！
這些人該死！
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
此後，每天都有一千名齊軍被推上刑場。
劊子手的鬼頭刀砍得卷了邊，菜市口地上的血就沒幹過。
而與此同時，伍羿也在五千府兵的押解下送往夏京。
伍羿乃是大齊三品武將，只要設法撬開他的嘴，可以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驚喜。
杜青棠派人不遠千裏送去夏京，希望慶元帝不要讓她失望才是。
“大人，西城門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
杜青棠從堆積如山的公文中擡起頭來，看了眼衣冠整肅的周同知，放下狼毫筆，策馬前往西城門。
行至西城門處，城外烏泱泱一片，放眼望去皆是後腦勺。
“知府大人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萬眾矚目之下，杜青棠氣定神閑地翻身下馬，穩步向前走去。
“參見知府大人！”
眾人齊聲高呼，聲響震天。
杜青棠微微頷首，停在西城門左側，高約十五尺的石碑前。
石碑上鐫刻著“英雄碑”三個紅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如那些英雄的靈魂。
十五尺的石碑之後，又有一百六十塊高約六尺的石碑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盡頭。
六尺石碑林立，碑身上以楷體字密密麻麻刻著陣亡將士的姓名、年齡與籍貫。
一百六十塊石碑，每塊石碑可記載一百名陣亡將士。
據完全統計，此次守城戰的陣亡將士共計一萬五千九十六人。
杜青棠穿著緋色官袍，立於官員及百姓前列，在英雄碑前站成一棵松。
寒風凜冽，將緋色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似要乘風歸去。
“拜——”
眾人表情肅穆，朝著石碑俯身作揖，停頓數息後起身。
“再拜——”
眾人再度作揖。
“三拜——”
眾人三度作揖，放聲高唱：“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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