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43 獲封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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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獲封伯爵
戰後第五天, 杜青棠率領府衙一眾官員以及百姓祭奠陣亡將士，在英雄碑前拜了三拜。
一千五百九十六名英雄將於此永久安眠，一百六十一塊英雄碑也將成為韶慶府獨有的一道風景。
戰後第六天, 王通判捧著賬本前來匯報。
“算上果幹在內，鮮果園十月份盈利十二萬八千兩，近兩個月因戰事斷了外地的鮮果和果幹供應，僅盈利九萬七千兩。”
“此外，齊賊在果園內大肆破壞，連瓜苗果苗都不曾放過, 原本桃樹和梨樹明年便可豐收, 卻被那群畜生連根拔去，當成柴火燒了, 鮮果園外至今仍有枯枝與灰燼。”
說到這裏, 王通判難掩憤怒：“還有已經成熟的柑橘, 被他們摘得一個不剩，連同樹枝一並砍去, 現如今光禿禿的, 好些都已經死透了。”
“原本柑橘可以在鮮果園賣個好價錢，現在甭說鮮果, 就連地窖裏用來制作果幹的也即將告罄了。”
想到鮮果園因為沒有鮮果和果幹供應而關門大吉t, 可能等到明年才能恢覆營業，想到那些從指縫裏嘩啦啦溜走的銀子, 王通判就恨不得宰了那混賬東西！
“那也沒辦法，總不能將果園整個兒搬進城裏。”比起王通判，杜青棠還算淡定，“屆時在鮮果園門口掛個牌子，跟客人說明情況, 以免不知情的白跑一趟，等明年新的一批瓜果成熟再開門迎客。”
想到這期間損失的銀子，王通判一顆心都在滴血，強忍心痛點了點頭：“是，下官稍後便安排下去。”
“對了大人，還有榷場。”
杜青棠正筆下不停地處理公文，聞言擡起眸子：“榷場怎麽了？”
榷場早在備戰時期便停止營業，裏邊兒空空如也，應該沒什麽損失才對。
王通判撇了撇嘴，十分鄙夷：“齊賊把榷場的圍墻拆了，用來分割攤位的鐵絲也被拆了。”
“果幹廠也差不多，不過圍墻還在，就是裏邊兒的桌椅和瓷罐都沒了。”
“幸而齊賊不曾發現地窖裏的存貨，否則怕是也要進了他們的肚子裏。”王通判冷哼，“也不怕吃下去之後爛了腸子。”
杜青棠：“......”
齊軍真是跟蝗蟲一樣，所到之處寸草不留。
杜青棠無語凝噎，擡手揉了揉眉心：“讓工房的匠人趕緊修葺，盡快恢覆營業。”
榷場是許多百姓賴以生存的資金來源，即便手頭有積蓄，也不能坐吃山空。
果幹廠那邊倒是不急，沒有鮮果供應，將存貨賣完便可停止營業。
只是如此一來，果幹廠的工人都要另尋差事了。
“下官曉得的，方才過來之前已經讓工房的匠人過去了。”
王通判頓了頓，見知府大人再無其他事情吩咐，遂作了一揖，悄無聲息退下。
出了值房，周同知迎面走來。
王通判看了眼他手裏寫有“韶慶制衣廠”五個大字的賬本，挑了下眉：“不知這三個月制衣廠盈利如何？”
十月裏，韶慶府爆發瘟疫，這邊瘟疫患者還未痊愈，另一邊又傳來齊賊將至的噩耗。
截至目前，已有三個月不曾匯總盈利。
這廂塵埃落定，又臨近年底，自然要在第一時間匯報給知府大人。
制衣廠的盈利都是公開的，周同知也不瞞著，直白說道：“韶慶府的富民制衣兩個多月沒能開張，損失甚多，周邊各府的富民制衣三個月盈利四萬八千兩，在各地成衣鋪代售的共盈利四十七萬兩。”
“齊賊當真是可恨至極！一群王八蛋！”饒是王通判涵養再好，這一刻也忍不住罵臟話，原本可以盈利更多的，“不過比起去年，似乎仍然多掙了幾萬兩？”
周同知搓了搓凍成胡蘿蔔的手，說話間口吐白氣：“近些年一年比一年冷，羊毛衣舒適保暖，在大夏各地備受歡迎，盈利自然有所增長。”
王通判面色微緩，跟同僚抱怨：“估計接下來小半年鮮果園都沒法營業，真是氣煞我也！”
周同知聞言也十分惱火，拍了拍王通判的肩膀，笑著安撫道：“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他們沒有淪為齊賊的俘虜，受盡淩辱。
王通判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仍有不忿，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你趕緊進去吧，我得去處理公文，下午還得去果幹廠一趟。”
周同知頷首示意，敲門進入值房，將制衣廠三個月的盈利匯報給知府大人。
杜青棠聞言，面色微緩，這是諸多壞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了。
杜青棠將總賬本粗略翻看一遍，她知道制衣廠的各個部門或多或少存在貪墨現象，但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別太過分，她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他們喝點肉湯。
“過年期間在制衣廠做工的記得給雙倍工錢。”杜青棠將賬本交還給周同知，又吩咐道，“該收稅了。”
周同知倒吸一口涼氣，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這些天府衙瑣事甚多，竟忘了這一茬！多謝大人提醒，下官這就安排下去！”
杜青棠遲疑一瞬，還是打消了名籍普查的念頭。
這一年韶慶府死了一兩萬人，名籍普查豈不是在那些失去親人的百姓傷口上撒鹽？
周同知領命而去，杜青棠又花一個多時辰處理完剩餘的公文，策馬前往府衙，照常給生員們授課。
除夕將至，這是慶元二十年最後一節課。
杜青棠耗費一下午的時間，先是給秀才班的生員授課，又出了一套模擬題，讓舉人班的生員做一遍。
舉人將在明年進京趕考，也就還剩兩個月的時間，還需多看多練。
傍晚時分走出課室，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屋檐下，張教授裹著襖子等候多時，見到知府大人現身，忙不疊迎上來，拱手作了一揖：“大人，外面風雪交加，不如等雪停了再離開？”
杜青棠卻是搖頭：“本官瞧著這鵝毛大雪，估計一時半刻停不下來，天色已晚，還是盡早回去吧。”
張教授見知府大人心意已決，遂不再多勸：“大人稍等片刻，下官這裏還有一把備用傘，這便取來給您。”
杜青棠並未拒絕：“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張教授連稱不敢，飛速取來油紙傘，雙手奉上：“大人慢走，路上小心。”
杜青棠接過傘道一聲謝，撐開走進雪地裏。
撐著傘不便騎馬，杜青棠便牽著白馬追風，徒步走回府衙。
雪花紛紛揚揚，街道上仍有小販擺攤，扯開嗓門兒賣力吆喝，頭上、眉毛上的雪粒子隨著吆喝聲撲簌簌落下。
“新鮮的蘿蔔，今兒早上剛從地裏挖出來的，兩文錢一斤！”
“鹿皮靴，五十文一雙！”
杜青棠買了兩斤蘿蔔，打算回去煮鍋子吃。
行至街道拐角處，幾名穿著圓領袍的讀書人高舉寬袖擋在頭頂，將書本護在身前，一路小跑過來。
他們一邊跑，一邊喘著氣大聲交談。
寒風呼嘯，將話語吹入杜青棠耳中。
“我在景東府的友人來信，說齊賊上個月也舉兵進犯婁山關了，韶慶府這會兒下雪，婁山關那邊多半也在下雪。”
“也不知婁山關的戰事何時平息，若齊賊在雪天偷襲，戰場上風雪交加，打起來可是難上加難。”
“這麽冷的天，只在外邊兒一盞茶的功夫，我這手指頭已經凍得失去知覺，書都拿不穩，更別說拿起武器抵禦齊賊了。”
“大齊的狗皇帝一直對我朝領土虎視眈眈，齊賊伐夏之心不死，一而再再而三地舉兵進犯，屬實可恨至極。”
“韶慶府經歷此番劫難，我才知曉將士們的艱辛與不易，希望戰事趕緊結束，少一些傷亡......”
杜青棠與讀書人擦身而過，微微仰起頭，望著雪花有些出神。
追風打了個響鼻，濃密的鬃毛挨上側臉，杜青棠回過神，握著韁繩的手揉一揉鬃毛：“就快到家了。”
追風又溫馴地蹭了蹭，與主人一起，冒著風雪走回府衙。
回到府衙，恰逢官員下值。
眾官員同知府大人拱手作別，乘著馬車各回各家。
杜青棠將追風交給衙役，收起油紙傘，輕輕一抖，臺階上落下一層白雪。
風一吹，雪花四散。
杜青棠一手油紙傘，一手蘿蔔，款步走進三堂。
杜青竹和杜青菊已經回來，正在廚房裏忙活，姐妹二人不知道在說什麽，不時傳出銀鈴般的笑聲。
杜青棠將油紙傘倚靠在墻角，拎著蘿蔔走進廚房。
竈臺上，兩口鐵鍋正咕嘟咕嘟煮著東西，香氣縈繞，熱霧潺潺，連帶著整個廚房都暖烘烘的，屋裏屋外仿佛是兩個世界。
竹菊二人背對門口切菜，杜青棠輕喚：“七姐，八姐。”
杜青竹扭過頭：“呀，獻玉回來了！今天太冷了，咱們煮鍋子吃好不好？暖暖身子，夜裏才能睡個好覺。”
杜青菊補充說明：“兩口鍋子，菌菇的和牛油的。”
杜青棠勾唇：“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嬸子賣蘿蔔，我就買了兩斤，打算回來吃鍋子。”
杜青竹眉頭高高挑起，顯得活力十足：“那咱們真是想一塊兒去了。”
杜青菊放下菜刀走過來，接過蘿蔔，揮手攆人：“快去換身衣服，都濕透了，可別著涼。”
杜青棠低頭一看，袍角濕漉漉的，胸前亦有星星點點的濕痕：“下午去府學授課，雪太大了。”
說罷去凈了手，回屋換了身常服，去廚房打下手。
準備好食材，也懶得將鍋子挪去飯廳，姐妹三人就在廚房的方桌前依次坐開，往鍋子裏放入各自愛吃的，邊說笑邊等開飯。
“今天下午初夏她娘來杏林堂......”
“她來作甚？莫非是替初夏她爺說情的？”
“那倒不是，初夏她娘進了門直接說是初夏她爹讓她過來的，想讓我t看在初夏的面子上大人不記小人過，還想讓初夏的大哥小弟過來，請我指點一二。”
“她娘還真求情了？好不要臉的一家人，怎麽好意思讓你指點他們？”
“......能不能等我說完再發表意見？”
“我錯了我錯了，小八你說，我聽著。”
杜青棠睨了眼搓手討饒的杜青竹，輕笑了聲，拄著下巴聽杜青菊侃侃而談。
“初夏她娘道明來意之後，讓我和初夏不要搭理梁家人，然後就冒著雪離開了。”
杜青竹點了點頭：“初夏她娘倒是個明事理的。”
杜青菊不置可否：“當年初夏出生，她爹看她是個姑娘，打算把她扔了，是她娘以死相逼才留下了初夏。”
杜青竹嘖了一聲。
“可以吃了。”杜青棠率先夾起一塊蘿蔔，“只是這樣一來，初夏她娘在梁家的日子必然不好過。”
“初夏打算把她娘接出來，我只聽了一耳朵，並未摻和梁家的家事。”杜青菊笑道，“不過梁家人現在應該很不好過，自從我的身份在城中傳開，百姓們因著瘟疫藥方對我感激涕零，都自發地抵制起梁家醫館，據說梁家醫館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關門大吉。”
“活該！這就是報應！”杜青竹痛快極了，“不過他們還真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都這樣了居然還想讓你指點初夏的兩個兄弟。”
杜青菊搖了搖頭：“我不會答應的，讓他們進門我都嫌臟了杏林堂的地兒。”
杜青竹笑哈哈，一拍桌子：“這就對了！”
杜青菊揚了揚下巴，又說起其他。
杜青竹是個話癆，全程嘴巴叭叭個不停。
杜青棠專註幹飯，只偶爾應一聲。
任屋外風雪交加，屋內歡聲笑語，溫馨如一。
......
正應了途中偶遇的讀書人的擔憂，婁山關萬裏雪飄，關裏關外皆是白茫茫一片。
“將軍，派去韶慶府的探子回來了。”
主帳內，裴遇春立在沙盤前，正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走。
從十一月至今，兩軍交戰已有四十六日。
三十萬夏軍對戰三十萬齊軍，在沒有火器營的加持下，兩軍僵持不下，戰線無限拉長，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戰事。
下午大雪初至，裴遇春憂心韶慶府的戰況，遂派出一名探子，前往韶慶府打探消息。
——因著婁山關戰況焦灼，軍中培養的探子都用在了前線，再加上兩軍幾乎日日開戰，裴遇春分身乏術，已有好些天不曾留意韶慶府那邊戰況了。
這廂聽聞探子從韶慶府回來，裴遇春當即從沙盤前離開，召探子進帳。
探子入內行禮，滿臉喜色：“將軍，韶慶府早在七天前便已成功擊退十六萬齊賊，主將被生擒，副將被斬於馬下，除卻兩萬戰俘，其餘皆死於火藥之下以及韶慶府的府兵手中！”
裴遇春大喜過望，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她還是那般智勇雙全，有膽有識。”
“將軍所言極是，韶慶府以少勝多，可是打了一場極為漂亮的勝仗呢！”探子遲疑一瞬，鬥膽提議道，“將軍何不向杜大人求援？以杜大人的仁義，想來定會為婁山關提供火藥和火銃......”
裴遇春卻是搖頭：“火藥和火銃制作不易，若有盈餘，杜大人估計早就在戰事平息後的第一時間派人送過來了。”
去年最後那一面，雙方將一切說開。
杜青棠決意斷情絕愛，一顆心撲在仕途上，毅然決然將他推遠。
裴遇春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在感情方面他不夠成熟，太過自我，從而忽略了對方的感受，險些害了杜青棠。
可即便劃清界限，裴遇春也知曉杜青棠絕非公私分明之人，絕不會因為一些私人原因而置婁山關於不顧。
綠眸青年神情肅穆，沈聲道：“更何況韶慶府使用火藥，是因為以少對多，勝算極低，而婁山關此戰兩軍旗鼓相當，勝負各半。”
“若一味地倚仗火藥，婁山關將士們將有恃無恐，只會日益懶怠，養出一群拿不起武器，無法上陣殺敵的廢物。”
“將來杜大人回京任職，齊賊再犯，我軍得不到火藥的援助，結局是必敗無疑。”
探子想到婁山關兵敗後的下場，臉色煞白，忙跪地請罪。
裴遇春知曉探子也是好心，並未與他計較，揮手讓他退下，踱步到沙盤前，凝眸研究長平關地貌。
半個時辰後，軍中將領齊聚主帳。
裴遇春先是告知在座諸位韶慶府大捷的消息，眾人皆欣喜若狂。
“杜指揮使可真是女中豪傑哇！咱婁山關的戰事尚未平息，還沒來得及出兵支援，韶慶府就已經打了勝仗！”
“火藥是個好東西，不過末將覺得，咱還是少用為妙，以免過度依賴，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馮將軍所言極是，婁山關與韶慶府不同，此乃軍機重地，還是得真刀真槍地打。”
裴遇春聞言，面色微緩，正色道：“韶慶府戰事平息，婁山關也該速戰速決了。”
馮將軍抱拳，聲如洪鐘：“末將請戰！”
裴遇春準了，與眾將領來到沙盤前，並起兩指圈出一塊地盤：“今夜暴雪，齊軍定會放松警惕，屆時馮將軍你率領一隊人馬從這裏......”
一個時辰後，眾將領冒著雪離開主帳。
寂寂雪夜，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帷幕。
-
大雪下了一整夜，翌日晨光熹微之際才止住。
杜青棠晨起，穿戴整齊後打開房門，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銀裝素裹。
杜青竹從廚房探出個腦袋，臉頰依稀沾上了些面粉，笑得眉眼彎彎：“早上吃紅薯粥好不好？不過我起得有些遲了，米剛下鍋，還要再等一炷香的功夫。”
“不急，離上值還早呢。”杜青棠邁出門檻，站在屋檐下做拉伸運動，“下雪天沒必要起太早，可以多睡一會兒。”
杜青竹撓了撓臉頰，面粉撲簌簌落下：“習慣了，躺著也睡不著，索性起來做早飯。”
杜青棠指尖微動，還是沒忍住，走過去替杜青竹擦去臉上的面粉。
杜青竹驚訝地睜大雙眼，嘴裏嘟囔：“估計是剛才倒面粉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我打算做土豆餅來著，不過要等小八起來才能做，這個天剛出鍋就冷得差不多了，吃進肚子裏也冷冰冰的，不舒服。”
杜青棠輕唔一聲，撚了撚指腹上的面粉：“時間還早，不如七姐跟我一起晨練？”
杜青竹扭頭看了眼竈臺，欣然同意了。
紅薯粥在鍋裏煮著，並不需要她一直盯著。
姐妹二人做完一套熱身運動，又在屋檐下來來回回地小跑。
等杜青菊起床，兩人已經跑出一身微汗，呼吸也重了幾分。
杜青竹臉蛋紅撲撲，神采奕奕：“小八先去洗漱，等會兒就開飯。”
杜青菊笑瞇瞇應了聲好，等她洗漱完，早飯已經上桌。
姐妹三人圍桌而坐，杜青菊嚼著酥脆的土豆餅，偏過頭看院子裏的雪：“估計今天沒多少人來杏林堂看診。”
“食香閣也差不多。”杜青竹晃著小腿，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那個通敵叛國的說齊賊不僅盯上了韶慶府，還打算出兵攻打婁山關，也不知道那邊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杜青菊輕唔一聲：“婁山關沒有火器，應該還在打仗。”
杜青竹嘆了口氣：“婁山關的百姓看來不能舒舒服服過個好年了。”
“火藥全都用完了，材料也沒了。”杜青棠隨口解釋一句，“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打算送去。”
杜青竹眼睛瞪得滾圓：“為什麽？”
杜青棠喝一口甜甜的紅薯粥，慢條斯理解釋道：“無論火藥還是火銃，不到萬不得已，譬如大夏遭到生死存亡威脅的時候，最好不要濫用。”
就跟現代的核彈一樣，它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同理，大夏沒必要每一場仗都用上火器，但不能沒有火器。
“正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器可以保護大夏，也能摧毀大夏，須得慎之又慎。”杜青棠肅色道，“其實若非齊賊進犯，我這輩子都不打算再動用火藥。”
甚至於，若非她以女子之身入朝為官，後又犯下欺君之罪，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獻上火藥和火銃的。
因為杜青棠沒法保證大夏歷任統治者都是明君，都能妥善使用火器。
誠然，火器是大夏最後的底牌，更是震懾諸國的強武裝力量，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成為內鬥的工具，就算沒有大齊，大夏也會自取滅亡。
這是杜青棠不願看到的結果。
杜青竹恍然明悟：“原來如此，那還是好好藏著吧。”
杜青菊拍了拍杜青竹的發髻，笑吟吟說道t：“七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還知道憂國憂民，不過七姐你放心好了，婁山關能兵強將眾多，定能驅逐齊賊，護佑一方安寧。”
杜青竹翻了個白眼：“沒大沒小，說誰懂事了......”
杜青棠失笑，吃過早飯後吩咐廚娘煮些姜茶送去大堂，便去上值了。
來到點卯處，眾官員凍得直吸氣，不住搓手，嘴裏嚷嚷著好冷好冷。
見到知府大人，眾人行禮：“大人朝安。”
“本官讓人煮了姜茶，待會兒每人一杯，不可多飲。”說罷，杜青棠又吩咐張捕頭，“讓巡邏兵記得鏟雪，天冷路滑，摔倒了可是要遭大罪的。”
張捕頭疊聲應下，笑嘻嘻說道：“大人仁慈，小的得趕緊通知下去，省得到時候喝不到姜茶。”
杜青棠莞爾：“見者有份。”
“那就多謝大人了！”張捕頭作了一揖，一路小跑著去了。
杜青棠點過卯，徑自去值房處理公務。
臨近年底，再加上前段時間事故頻出，許多事務堆積在一起，這幾天有得忙呢。
-
夏京，金鑾殿上。
慶元帝穿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高坐龍椅之上。
一名官員匯報完畢，慶元帝見無人出列啟奏，遂朗聲道：“諸位愛卿，朕昨日傍晚收到韶慶府傳來的急奏。”
百官一聽這話，登時精神一振，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聽。
臘月初，韶慶府知府杜青棠傳來急奏，言明軍中千總勾結齊賊，在城中散播瘟疫病毒，致使數以萬計的百姓感染瘟疫。
千總見事情敗露，竹筒倒豆子似的，道出齊賊將於五日後進犯韶慶府和婁山關。
且不說齊賊進犯一事是否屬實，光是數以萬計的百姓感染瘟疫，便足以在朝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有人擔憂，也有人幸災樂禍。
“我早就說過，那杜青棠太過囂張，早晚要栽跟頭，果真一語成讖。”
“自古以來，凡是感染上瘟疫的，幾乎是必死無疑，韶慶府好不容易才在杜大人的治理下變得風調雨順，怎又遭此大劫？”
“此乃杜青棠身為一地父母官的失察，理應革除此女的官職，將其打入大牢，以命償命！”
“這跟杜大人有什麽關系，即便有三頭六臂，怕是也無法事先預知到有人被齊賊收買，意欲散播瘟疫吧？”
“胡大人你甭跟他理論，他這是嫉妒杜大人年紀輕輕便官居四品，又立功無數呢。”
“胡扯！老夫怎會嫉妒一個女子？”
“有些人口是心非，沒有就是有，女子又如何，杜大人可是比你官高一級呢。”
齊尚書硬是憑一己之力，懟得一眾幸災樂禍的官員臉紅脖子粗，氣得當場拂袖而去。
這些天，百官一直在等韶慶府的最新消息。
瘟疫是否得以控制？
齊賊是否如那叛徒所言，當真於五天之後舉兵進犯韶慶府？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了消息。
石紫山是個急性子，心系那數以萬計感染瘟疫的百姓，迫不及待問道：“敢問陛下，韶慶府現在如何了？”
慶元帝撚須，圓潤秀雅的臉上泛起淺薄笑容：“德陽鄉主研究出了瘟疫藥方，感染瘟疫的百姓已悉數痊愈。”
“德陽鄉主？可是研究出天菊飲的那位？”
“沒錯，正是她。”
“這位鄉主倒是有幾分真本事。”
眼下瘟疫的問題得以解決，百官的重心又落在齊賊進犯一事上。
嚴天德手持笏板，恭聲問道：“敢問陛下，那叛國之人所言是否屬實？”
慶元帝頷首：“大齊集結三十萬兵馬，進犯婁山關，又集結十六萬兵馬，進犯韶慶府。杜愛卿向省城及周邊各府求援，無一例外，全被拒了。”
眾人臉色瞬變，倒吸涼氣。
“按照規定，每個府僅有四萬兵馬，韶慶府又無援兵相助，如何敵得過十六萬大軍？”
“一旦韶慶府失守，齊賊將一路向東挺進，屆時整個西北省都將淪陷，這可如何是好？”
“倘若婁山關相安無事，倒是可以派兵援助，可惜婁山關亦有戰事。”
“以微臣之見，齊賊之所以攻打韶慶府，一為一雪前恥，報當年戰敗之仇，二為生擒杜青棠，令其為大齊所用。韶慶府一旦失守，杜青棠便會成為大齊指向我朝的利刃，後果將不堪設想哇！”
朝中重臣回想起三年前曾在虎賁營看到的那一幕，不敢想如果大齊擁有火藥和火銃，杜青棠再為大齊造出殺傷力更加驚人的東西，大夏恐怕又將陷入比兩年前更加艱難的處境，甚至於......家國不保。
昔日對杜青棠抱有偏見，堅持認為女子不該為官，理應將杜青棠處死的官員臉色發白。
直到此時，他們才不得不承認，杜青棠對大夏的崛起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如若他們維持從前的態度，繼續對杜青棠橫眉冷對，言辭間盡顯輕慢，說不定哪天她一個寒心，轉頭去了大齊，到時候他們哭都哭不出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罵她了。”
“其實她也是個可憐人，女扮男裝又非她的本意，正相反，她還為大夏立下諸般功勞，是名副其實的功臣。”
“希望杜青棠能靠譜一點，務必守住韶慶府，莫要被大齊的那群賤人勾了去！”
慶元帝聽著百官的議論，眼底笑意轉瞬即逝。
有些人吶，就是仗著杜愛卿是女子，孤立無援，便可勁兒地欺負她。
如今意識到她的重要性，又生怕她倒戈，成為大齊揮向大夏的利刃。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慶元帝看足了熱鬧，才不緩不急說道：“諸位莫慌，杜愛卿擬寫急奏之際，短短十二個時辰內，韶慶府已經打贏了兩場守城戰，令大齊折損近三萬兵馬。”
此言一出，百官一片嘩然。
“她是怎麽做到的？”
“莫非是借助火藥和火銃？”
“十有八.九是靠它們。”
慶元帝微微一笑：“諸位愛卿猜得沒錯，的確是火藥和火器。除此之外，杜愛卿還用一種名為水泥的東西堵住三道城門，此物固若金湯，大齊的攻城錘轟撞半個時辰仍然紋絲不動。”
眾人恍然大悟。
堵住三道城門，便可將兵力集中，如此一來勝算更大。
沒想到杜青棠一個文官，竟有如此謀略。
這讓許多人陷入沈思，他們過去是不是太小瞧了她？
“杜愛卿已將水泥制法獻給了朕，此物既可鋪路，亦可建造房屋，水泥路平坦舒適，出行便捷，水泥房造價低廉，更可在一定程度上抗震，發生地動也不會坍塌。”
“朕打算召集匠人組建多支施工隊，先從夏京開始修路，爭取兩年之內讓全國所有的官道都鋪上水泥路。”
施工隊是杜愛卿的提議，慶元帝覺得此計甚妙，便果斷采納了。
不過這裏就沒必要讓百官知曉了。
“諸位愛卿與京中百姓若想在家中鋪設水泥路，修建水泥房，盡可前往工部與官府登記，由施工隊依次前往各家施工。”
“不僅工部，地方官府亦將組建施工隊，一律依照京中的規矩來。”
當然，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無論是鋪設水泥路還是修建水泥房，都是要給錢的。
很好，國庫又將多出一份收入來源！
慶元帝心情不錯，看向工部尚書：“韓愛卿，這件事便交給你去辦。”
工部尚書拱手道：“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殿上百官倒是無人站出來阻攔。
“石板路出行顛簸，土路更是泥濘不堪，若真如陛下所言，修路迫在眉睫。”
“連齊賊的攻城錘都撞不開，可見十分堅固，剛好府中許多房屋有些年頭了，趕明兒就去工部登記。”
這時，次輔戚濂茂出列：“陛下，若此次杜青棠守住韶慶府，您打算如何嘉獎她？”
金鑾殿上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不是，你在說什麽瘋話？
韶慶府和齊賊的這場仗才剛打起來，勝負未知，怎麽就談到她的嘉獎問題了？
萬一韶慶府敗了呢？
萬一杜青棠投敵......呸呸呸！杜青棠絕不可能投敵的！
絕對不可能！！！
慶元帝好整以暇地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尾音上揚：“至今韶慶府未有捷報傳來，說這些是不是為時尚早了？”
百官點頭如搗蒜。
對啊對啊，等捷報傳來再商議如何嘉獎杜青棠也不遲。
自從意識到大夏沒杜青棠不行，而不是杜青棠沒大夏不行，原本視杜青棠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官員突然就想開了。
只要能留住杜青棠，予以嘉獎也不是不行。
戚濂茂心中苦笑，若非陛下授意，他哪敢說出這番瘋話。
二皇子暴斃，宮裏的榮妃娘娘也早已失寵，戚氏後繼無人，他除了成為陛下手裏的刀，指哪打哪t，別無他法。
“微臣以為，即便戰事尚未平息，以杜青棠對大夏所做的貢獻，陛下也該嘉獎一二。”
這番話不禁讓百官陷入回憶之中。
杜青棠是慶元十六年入朝為官，先是獻上覆式記賬法，揭發以吳光武翁婿倆為首的特大貪墨案，後又獻上牛痘之法，令天下百姓免受天花之苦。
慶元十七年，杜青棠從汝寧府回京，先是折騰出凝香樓這個日進鬥金的金疙瘩，後又造出了火銃和火藥，於次年戴罪立功，率領火器營擊退齊軍。
再然後，杜青棠於慶元十八年前往韶慶府任職。
先是將混亂無序的韶慶府治理得風調雨順，兩年不到便創下一百多萬兩的巨額稅收，後又折騰出琉璃坊這個日進萬金的金疙瘩，提出的縫合術可救治萬民，造出的指南針亦可廣泛應用於海航和行軍之中。
最最重要的是，杜青棠獻上了可畝產兩千公斤的土豆和紅薯！
它們使得百姓不必再忍饑挨餓，大夏再無餓殍。
再算上水泥，百官驚覺無論是強軍、富國還是利民，杜青棠都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因為杜青棠，大夏才在短短三年內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若說先前是為了不讓杜青棠對大夏心灰意冷，才在心裏認同戚濂茂的說法，現如今是心悅誠服。
“杜青棠這個女人，簡直恐怖如斯！”
“她還是人嗎？她怎麽什麽都會？”
“真想撬開她的腦子看一看，裏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麽，我也好立幾個功勞，早日加官進職。”
這時，嚴天德出列：“陛下，微臣附議。”
石紫山出列：“微臣附議。”
齊尚書出列：“微臣附議。”
陸續有二三十名官員出列，站在了戚濂茂那邊，認為杜青棠當受嘉獎。
文官首位，曹淵穿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垂首沈默不語，眼裏譏誚轉瞬即逝。
四皇子仍舊瘦削，兩頰凹陷，眼神陰鷙森冷。
五皇子睨了眼同母兄長，發出一道愉悅的彈舌音，眼睛猶如狐貍一般瞇起來。
真厲害啊，杜、大、人。
上首，慶元帝思忖良久，拍板道：“嚴愛卿，朕命你即刻前往西北省，捉拿西北省總督以及幾府知府，將其斬首示眾。”
“若韶慶府戰事早已平息，那便再好不過，若尚未平息，你便率兵前去支援，而後替朕傳詔，封杜愛卿為......”
慶元帝一字一頓地說出三個字，百官皆目瞪口呆，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
饒是早有預料，嚴天德還是有些震驚，不過他很快調整好表情，拱手應聲：“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慶元帝看向下首：“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短暫的沈默後，百官齊聲道：“臣等並無異議。”
慶元帝：“此外——”
眾人眼皮一跳。
“德陽鄉主先後研究出治愈天花和瘟疫的藥方，又研究出便於生產的產鉗，以此救治無數產婦與嬰孩，有功於大夏，有功於萬民。”
“朕本欲封她為郡主，然此舉有違禮法，朕決意在太醫院另設女醫局，封德陽鄉主為副院首，執掌女醫局，廣招天下女醫，為朝廷所用。”
慶元帝頓了頓：“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立刻有禦史站出來反駁：“陛下，女子行醫本就離經叛道，如何能設立女醫局，還任命德陽鄉主為副院首？”
他們同意陛下嘉獎杜青棠，是不想便宜了大齊，可不代表他們就認同女子為官。
副院首可是六品官，先有杜青棠和傅辭，如今又來個德陽鄉主，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就再也止不住了！
慶元帝卻理直氣壯地表示：“男女有別，諸位愛卿家中的女眷如有不適，太醫院的太醫很多時候都不方便為其診治，這廂設立女醫局，便可培養更多專為女子服務的女醫。”
禦史莫名想到家中身患隱疾，太醫不方便診治，民間女醫的醫術又不夠精湛，飽受疼痛折磨的老母親，一時間啞然失語。
不僅禦史，很多官員都想到他們的母親、妻妾、女兒甚至是孫女。
只要不是徹底泯滅人性，思及家人，心裏或多或少都產生了動搖。
“好了，這件事情就這麽說定了。”慶元帝大手一揮，“嚴愛卿，到時候你去韶慶府，一並傳詔於德陽鄉主。”
百官：“？？？”
不是，誰跟你說定了？
他們還沒同意呢！
這時，有官員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準。”
百官：“......”
不想說話。
-
臘月二十七，府城及治下四縣的稅盡數收入府衙。
小吏花了兩天時間核查，確認無誤後，由周同知呈給知府大人過目。
值房內，周同知一板一眼匯報：“較去年，田賦和丁稅翻了兩倍有餘，商稅正好翻了三倍。”
杜青棠翻看賬本，漫不經心問道：“總稅收多少？”
周同知早有準備，對答如流：“二百四十三萬兩。”
杜青棠怔了下，淺淺吸了口氣，壓下上揚的嘴角：“這個數額在一百四十府中能排第幾位？”
周同知咧嘴，語氣難掩振奮：“以下官為官二十餘年的經驗，定能名列前茅！”
杜青棠輕咳一聲，眉眼暈染笑意：“很好，這個月官府上下俸祿翻倍，再在府衙門口施粥布善，一直到正月初五。”
“是！”
當天下午，二百四十三萬兩稅銀在府兵的護送下運往夏京。
百姓在府衙門口排成長隊，端著碗目送府兵遠去。
“又要過年了。”
“吃個飽肚子過年，來年一定吃喝不愁，大富大貴！”
空氣裏氤氳著米粥的香氣，眾人哈哈大笑。
笑聲歡快，不見一絲煩憂。
......
翻了年，便是慶元二十一年。
杜青棠召集八十名匠人，組建四支施工隊。
施工隊先從府衙所在的福寧大街開始鋪設水泥路，爭取在半個月內讓府城二十四條大街全部鋪上水泥路。
與此同時，官府張貼告示。
“除二十四條大街以外，其餘道路府城百姓可自費鋪設水泥路，施工費按照每戶人家每口人十文錢來算。”
“即日起，有意者可來官府報名，報名時間截止正月三十一，下個月開始從城東開始施工，然後依次是城西、城南、城北。”
小吏站在告示墻前，高聲宣讀告示。
城中百姓聞聲而來，議論紛紛。
“為啥不能一起施工？”
“施工隊就那麽多人，哪裏顧得過來？”
“那就只能慢慢等了。”
“你們都打算鋪水泥路嗎？”
“為啥不鋪水泥路？石板路晴天還好，若是遇上雨雪天，一腳踩上去，水能濺濕半截褲腿，還是水泥路好，不僅結實，還幹凈。”
“反正我不打算鋪，一個人十文錢，官府真是想錢想瘋了。”
“嗤——咱交錢都是為了自家門口的路能好走一點，官府又沒逼著你交錢，頂多到時候施工繞過你家，到時候左鄰右舍都是水泥路，就你家是石板路，忒磕磣。”
“......那我還是鋪水泥路吧。”
當天，便有數千名百姓前往府衙報名，並支付一半的施工費。
等到水泥路鋪設完畢，再補齊剩下的一半。
工房的小吏忙到飛起，筆桿子幾乎飛出了殘影，下值的時候手指頭都在哆嗦。
不過聽著銅板落入錢匣的清脆聲響，他們又打心眼裏高興。
“官府又能掙到錢了。”
“府城也越來越漂亮了。”
翌日，施工隊開始鋪路。
為了不影響百姓日常通行，施工隊只撬了左邊的石板，等水泥路幹了，再去鋪設右邊兒的。
半條路鋪上水泥之後，以防有人作亂，破壞未幹的路面，官府還派了衙役全天十二個時辰看守，如若發現，一律抓起來徒十天。
四支施工隊同時施工，僅用了十二天便將二十四條大街鋪上水泥。
只等右邊的水泥完全凝固，便可全面恢覆通行。
如此又過兩天，到了正月三十一，報名截止，水泥路也幹了。
杜青棠站在府衙門口，看著淺灰色的水泥路，心情不錯，語調也略顯輕快：“等府城全都鋪上水泥路，四個縣也該安排上了。”
“下官明白，不可顧此失彼。”周同知撚須笑道，“不過水泥路確實比石板路好很多，感覺都整潔亮堂了。”
“整潔是一方面，乘馬車在水泥路上行駛，下官竟不曾感覺到顛簸，如履平地一般。”
大家正說笑著，欣賞煥然一新的福寧大街，只聽得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循聲望去，為首之人穿著紫色官袍，身後綴著數十名身披甲胄的男子。
“籲——”
一行人在府衙門口停下，嚴天德翻身下馬，站t定後目光直直看向杜青棠，高聲道：“韶慶府知府杜青棠接旨！”
杜青棠楞怔一瞬，一撩袍角，從容跪地：“微臣杜青棠接旨。”
府衙一眾官員及衙役壓下心頭驚訝，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在知府大人身後，垂首作恭謹狀。
嚴天德接過聖旨打開，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杜青棠自為官以來立功無數，有功於大夏，有功於萬民，朕心甚慰，特封為文安伯，賜賞千金，另賜伯爵府一座，欽此！”
杜青棠雙手接過聖旨，高舉過頭頂：“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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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第五天, 杜青棠率領府衙一眾官員以及百姓祭奠陣亡將士，在英雄碑前拜了三拜。
一千五百九十六名英雄將於此永久安眠，一百六十一塊英雄碑也將成為韶慶府獨有的一道風景。
戰後第六天, 王通判捧著賬本前來匯報。
“算上果幹在內，鮮果園十月份盈利十二萬八千兩，近兩個月因戰事斷了外地的鮮果和果幹供應，僅盈利九萬七千兩。”
“此外，齊賊在果園內大肆破壞，連瓜苗果苗都不曾放過, 原本桃樹和梨樹明年便可豐收, 卻被那群畜生連根拔去，當成柴火燒了, 鮮果園外至今仍有枯枝與灰燼。”
說到這裏, 王通判難掩憤怒：“還有已經成熟的柑橘, 被他們摘得一個不剩，連同樹枝一並砍去, 現如今光禿禿的, 好些都已經死透了。”
“原本柑橘可以在鮮果園賣個好價錢，現在甭說鮮果, 就連地窖裏用來制作果幹的也即將告罄了。”
想到鮮果園因為沒有鮮果和果幹供應而關門大吉t, 可能等到明年才能恢覆營業，想到那些從指縫裏嘩啦啦溜走的銀子, 王通判就恨不得宰了那混賬東西！
“那也沒辦法，總不能將果園整個兒搬進城裏。”比起王通判，杜青棠還算淡定，“屆時在鮮果園門口掛個牌子，跟客人說明情況, 以免不知情的白跑一趟，等明年新的一批瓜果成熟再開門迎客。”
想到這期間損失的銀子，王通判一顆心都在滴血，強忍心痛點了點頭：“是，下官稍後便安排下去。”
“對了大人，還有榷場。”
杜青棠正筆下不停地處理公文，聞言擡起眸子：“榷場怎麽了？”
榷場早在備戰時期便停止營業，裏邊兒空空如也，應該沒什麽損失才對。
王通判撇了撇嘴，十分鄙夷：“齊賊把榷場的圍墻拆了，用來分割攤位的鐵絲也被拆了。”
“果幹廠也差不多，不過圍墻還在，就是裏邊兒的桌椅和瓷罐都沒了。”
“幸而齊賊不曾發現地窖裏的存貨，否則怕是也要進了他們的肚子裏。”王通判冷哼，“也不怕吃下去之後爛了腸子。”
杜青棠：“......”
齊軍真是跟蝗蟲一樣，所到之處寸草不留。
杜青棠無語凝噎，擡手揉了揉眉心：“讓工房的匠人趕緊修葺，盡快恢覆營業。”
榷場是許多百姓賴以生存的資金來源，即便手頭有積蓄，也不能坐吃山空。
果幹廠那邊倒是不急，沒有鮮果供應，將存貨賣完便可停止營業。
只是如此一來，果幹廠的工人都要另尋差事了。
“下官曉得的，方才過來之前已經讓工房的匠人過去了。”
王通判頓了頓，見知府大人再無其他事情吩咐，遂作了一揖，悄無聲息退下。
出了值房，周同知迎面走來。
王通判看了眼他手裏寫有“韶慶制衣廠”五個大字的賬本，挑了下眉：“不知這三個月制衣廠盈利如何？”
十月裏，韶慶府爆發瘟疫，這邊瘟疫患者還未痊愈，另一邊又傳來齊賊將至的噩耗。
截至目前，已有三個月不曾匯總盈利。
這廂塵埃落定，又臨近年底，自然要在第一時間匯報給知府大人。
制衣廠的盈利都是公開的，周同知也不瞞著，直白說道：“韶慶府的富民制衣兩個多月沒能開張，損失甚多，周邊各府的富民制衣三個月盈利四萬八千兩，在各地成衣鋪代售的共盈利四十七萬兩。”
“齊賊當真是可恨至極！一群王八蛋！”饒是王通判涵養再好，這一刻也忍不住罵臟話，原本可以盈利更多的，“不過比起去年，似乎仍然多掙了幾萬兩？”
周同知搓了搓凍成胡蘿蔔的手，說話間口吐白氣：“近些年一年比一年冷，羊毛衣舒適保暖，在大夏各地備受歡迎，盈利自然有所增長。”
王通判面色微緩，跟同僚抱怨：“估計接下來小半年鮮果園都沒法營業，真是氣煞我也！”
周同知聞言也十分惱火，拍了拍王通判的肩膀，笑著安撫道：“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他們沒有淪為齊賊的俘虜，受盡淩辱。
王通判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仍有不忿，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你趕緊進去吧，我得去處理公文，下午還得去果幹廠一趟。”
周同知頷首示意，敲門進入值房，將制衣廠三個月的盈利匯報給知府大人。
杜青棠聞言，面色微緩，這是諸多壞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了。
杜青棠將總賬本粗略翻看一遍，她知道制衣廠的各個部門或多或少存在貪墨現象，但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別太過分，她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他們喝點肉湯。
“過年期間在制衣廠做工的記得給雙倍工錢。”杜青棠將賬本交還給周同知，又吩咐道，“該收稅了。”
周同知倒吸一口涼氣，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這些天府衙瑣事甚多，竟忘了這一茬！多謝大人提醒，下官這就安排下去！”
杜青棠遲疑一瞬，還是打消了名籍普查的念頭。
這一年韶慶府死了一兩萬人，名籍普查豈不是在那些失去親人的百姓傷口上撒鹽？
周同知領命而去，杜青棠又花一個多時辰處理完剩餘的公文，策馬前往府衙，照常給生員們授課。
除夕將至，這是慶元二十年最後一節課。
杜青棠耗費一下午的時間，先是給秀才班的生員授課，又出了一套模擬題，讓舉人班的生員做一遍。
舉人將在明年進京趕考，也就還剩兩個月的時間，還需多看多練。
傍晚時分走出課室，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屋檐下，張教授裹著襖子等候多時，見到知府大人現身，忙不疊迎上來，拱手作了一揖：“大人，外面風雪交加，不如等雪停了再離開？”
杜青棠卻是搖頭：“本官瞧著這鵝毛大雪，估計一時半刻停不下來，天色已晚，還是盡早回去吧。”
張教授見知府大人心意已決，遂不再多勸：“大人稍等片刻，下官這裏還有一把備用傘，這便取來給您。”
杜青棠並未拒絕：“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張教授連稱不敢，飛速取來油紙傘，雙手奉上：“大人慢走，路上小心。”
杜青棠接過傘道一聲謝，撐開走進雪地裏。
撐著傘不便騎馬，杜青棠便牽著白馬追風，徒步走回府衙。
雪花紛紛揚揚，街道上仍有小販擺攤，扯開嗓門兒賣力吆喝，頭上、眉毛上的雪粒子隨著吆喝聲撲簌簌落下。
“新鮮的蘿蔔，今兒早上剛從地裏挖出來的，兩文錢一斤！”
“鹿皮靴，五十文一雙！”
杜青棠買了兩斤蘿蔔，打算回去煮鍋子吃。
行至街道拐角處，幾名穿著圓領袍的讀書人高舉寬袖擋在頭頂，將書本護在身前，一路小跑過來。
他們一邊跑，一邊喘著氣大聲交談。
寒風呼嘯，將話語吹入杜青棠耳中。
“我在景東府的友人來信，說齊賊上個月也舉兵進犯婁山關了，韶慶府這會兒下雪，婁山關那邊多半也在下雪。”
“也不知婁山關的戰事何時平息，若齊賊在雪天偷襲，戰場上風雪交加，打起來可是難上加難。”
“這麽冷的天，只在外邊兒一盞茶的功夫，我這手指頭已經凍得失去知覺，書都拿不穩，更別說拿起武器抵禦齊賊了。”
“大齊的狗皇帝一直對我朝領土虎視眈眈，齊賊伐夏之心不死，一而再再而三地舉兵進犯，屬實可恨至極。”
“韶慶府經歷此番劫難，我才知曉將士們的艱辛與不易，希望戰事趕緊結束，少一些傷亡......”
杜青棠與讀書人擦身而過，微微仰起頭，望著雪花有些出神。
追風打了個響鼻，濃密的鬃毛挨上側臉，杜青棠回過神，握著韁繩的手揉一揉鬃毛：“就快到家了。”
追風又溫馴地蹭了蹭，與主人一起，冒著風雪走回府衙。
回到府衙，恰逢官員下值。
眾官員同知府大人拱手作別，乘著馬車各回各家。
杜青棠將追風交給衙役，收起油紙傘，輕輕一抖，臺階上落下一層白雪。
風一吹，雪花四散。
杜青棠一手油紙傘，一手蘿蔔，款步走進三堂。
杜青竹和杜青菊已經回來，正在廚房裏忙活，姐妹二人不知道在說什麽，不時傳出銀鈴般的笑聲。
杜青棠將油紙傘倚靠在墻角，拎著蘿蔔走進廚房。
竈臺上，兩口鐵鍋正咕嘟咕嘟煮著東西，香氣縈繞，熱霧潺潺，連帶著整個廚房都暖烘烘的，屋裏屋外仿佛是兩個世界。
竹菊二人背對門口切菜，杜青棠輕喚：“七姐，八姐。”
杜青竹扭過頭：“呀，獻玉回來了！今天太冷了，咱們煮鍋子吃好不好？暖暖身子，夜裏才能睡個好覺。”
杜青菊補充說明：“兩口鍋子，菌菇的和牛油的。”
杜青棠勾唇：“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嬸子賣蘿蔔，我就買了兩斤，打算回來吃鍋子。”
杜青竹眉頭高高挑起，顯得活力十足：“那咱們真是想一塊兒去了。”
杜青菊放下菜刀走過來，接過蘿蔔，揮手攆人：“快去換身衣服，都濕透了，可別著涼。”
杜青棠低頭一看，袍角濕漉漉的，胸前亦有星星點點的濕痕：“下午去府學授課，雪太大了。”
說罷去凈了手，回屋換了身常服，去廚房打下手。
準備好食材，也懶得將鍋子挪去飯廳，姐妹三人就在廚房的方桌前依次坐開，往鍋子裏放入各自愛吃的，邊說笑邊等開飯。
“今天下午初夏她娘來杏林堂......”
“她來作甚？莫非是替初夏她爺說情的？”
“那倒不是，初夏她娘進了門直接說是初夏她爹讓她過來的，想讓我t看在初夏的面子上大人不記小人過，還想讓初夏的大哥小弟過來，請我指點一二。”
“她娘還真求情了？好不要臉的一家人，怎麽好意思讓你指點他們？”
“......能不能等我說完再發表意見？”
“我錯了我錯了，小八你說，我聽著。”
杜青棠睨了眼搓手討饒的杜青竹，輕笑了聲，拄著下巴聽杜青菊侃侃而談。
“初夏她娘道明來意之後，讓我和初夏不要搭理梁家人，然後就冒著雪離開了。”
杜青竹點了點頭：“初夏她娘倒是個明事理的。”
杜青菊不置可否：“當年初夏出生，她爹看她是個姑娘，打算把她扔了，是她娘以死相逼才留下了初夏。”
杜青竹嘖了一聲。
“可以吃了。”杜青棠率先夾起一塊蘿蔔，“只是這樣一來，初夏她娘在梁家的日子必然不好過。”
“初夏打算把她娘接出來，我只聽了一耳朵，並未摻和梁家的家事。”杜青菊笑道，“不過梁家人現在應該很不好過，自從我的身份在城中傳開，百姓們因著瘟疫藥方對我感激涕零，都自發地抵制起梁家醫館，據說梁家醫館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關門大吉。”
“活該！這就是報應！”杜青竹痛快極了，“不過他們還真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都這樣了居然還想讓你指點初夏的兩個兄弟。”
杜青菊搖了搖頭：“我不會答應的，讓他們進門我都嫌臟了杏林堂的地兒。”
杜青竹笑哈哈，一拍桌子：“這就對了！”
杜青菊揚了揚下巴，又說起其他。
杜青竹是個話癆，全程嘴巴叭叭個不停。
杜青棠專註幹飯，只偶爾應一聲。
任屋外風雪交加，屋內歡聲笑語，溫馨如一。
......
正應了途中偶遇的讀書人的擔憂，婁山關萬裏雪飄，關裏關外皆是白茫茫一片。
“將軍，派去韶慶府的探子回來了。”
主帳內，裴遇春立在沙盤前，正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走。
從十一月至今，兩軍交戰已有四十六日。
三十萬夏軍對戰三十萬齊軍，在沒有火器營的加持下，兩軍僵持不下，戰線無限拉長，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戰事。
下午大雪初至，裴遇春憂心韶慶府的戰況，遂派出一名探子，前往韶慶府打探消息。
——因著婁山關戰況焦灼，軍中培養的探子都用在了前線，再加上兩軍幾乎日日開戰，裴遇春分身乏術，已有好些天不曾留意韶慶府那邊戰況了。
這廂聽聞探子從韶慶府回來，裴遇春當即從沙盤前離開，召探子進帳。
探子入內行禮，滿臉喜色：“將軍，韶慶府早在七天前便已成功擊退十六萬齊賊，主將被生擒，副將被斬於馬下，除卻兩萬戰俘，其餘皆死於火藥之下以及韶慶府的府兵手中！”
裴遇春大喜過望，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她還是那般智勇雙全，有膽有識。”
“將軍所言極是，韶慶府以少勝多，可是打了一場極為漂亮的勝仗呢！”探子遲疑一瞬，鬥膽提議道，“將軍何不向杜大人求援？以杜大人的仁義，想來定會為婁山關提供火藥和火銃......”
裴遇春卻是搖頭：“火藥和火銃制作不易，若有盈餘，杜大人估計早就在戰事平息後的第一時間派人送過來了。”
去年最後那一面，雙方將一切說開。
杜青棠決意斷情絕愛，一顆心撲在仕途上，毅然決然將他推遠。
裴遇春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在感情方面他不夠成熟，太過自我，從而忽略了對方的感受，險些害了杜青棠。
可即便劃清界限，裴遇春也知曉杜青棠絕非公私分明之人，絕不會因為一些私人原因而置婁山關於不顧。
綠眸青年神情肅穆，沈聲道：“更何況韶慶府使用火藥，是因為以少對多，勝算極低，而婁山關此戰兩軍旗鼓相當，勝負各半。”
“若一味地倚仗火藥，婁山關將士們將有恃無恐，只會日益懶怠，養出一群拿不起武器，無法上陣殺敵的廢物。”
“將來杜大人回京任職，齊賊再犯，我軍得不到火藥的援助，結局是必敗無疑。”
探子想到婁山關兵敗後的下場，臉色煞白，忙跪地請罪。
裴遇春知曉探子也是好心，並未與他計較，揮手讓他退下，踱步到沙盤前，凝眸研究長平關地貌。
半個時辰後，軍中將領齊聚主帳。
裴遇春先是告知在座諸位韶慶府大捷的消息，眾人皆欣喜若狂。
“杜指揮使可真是女中豪傑哇！咱婁山關的戰事尚未平息，還沒來得及出兵支援，韶慶府就已經打了勝仗！”
“火藥是個好東西，不過末將覺得，咱還是少用為妙，以免過度依賴，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馮將軍所言極是，婁山關與韶慶府不同，此乃軍機重地，還是得真刀真槍地打。”
裴遇春聞言，面色微緩，正色道：“韶慶府戰事平息，婁山關也該速戰速決了。”
馮將軍抱拳，聲如洪鐘：“末將請戰！”
裴遇春準了，與眾將領來到沙盤前，並起兩指圈出一塊地盤：“今夜暴雪，齊軍定會放松警惕，屆時馮將軍你率領一隊人馬從這裏......”
一個時辰後，眾將領冒著雪離開主帳。
寂寂雪夜，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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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一整夜，翌日晨光熹微之際才止住。
杜青棠晨起，穿戴整齊後打開房門，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銀裝素裹。
杜青竹從廚房探出個腦袋，臉頰依稀沾上了些面粉，笑得眉眼彎彎：“早上吃紅薯粥好不好？不過我起得有些遲了，米剛下鍋，還要再等一炷香的功夫。”
“不急，離上值還早呢。”杜青棠邁出門檻，站在屋檐下做拉伸運動，“下雪天沒必要起太早，可以多睡一會兒。”
杜青竹撓了撓臉頰，面粉撲簌簌落下：“習慣了，躺著也睡不著，索性起來做早飯。”
杜青棠指尖微動，還是沒忍住，走過去替杜青竹擦去臉上的面粉。
杜青竹驚訝地睜大雙眼，嘴裏嘟囔：“估計是剛才倒面粉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我打算做土豆餅來著，不過要等小八起來才能做，這個天剛出鍋就冷得差不多了，吃進肚子裏也冷冰冰的，不舒服。”
杜青棠輕唔一聲，撚了撚指腹上的面粉：“時間還早，不如七姐跟我一起晨練？”
杜青竹扭頭看了眼竈臺，欣然同意了。
紅薯粥在鍋裏煮著，並不需要她一直盯著。
姐妹二人做完一套熱身運動，又在屋檐下來來回回地小跑。
等杜青菊起床，兩人已經跑出一身微汗，呼吸也重了幾分。
杜青竹臉蛋紅撲撲，神采奕奕：“小八先去洗漱，等會兒就開飯。”
杜青菊笑瞇瞇應了聲好，等她洗漱完，早飯已經上桌。
姐妹三人圍桌而坐，杜青菊嚼著酥脆的土豆餅，偏過頭看院子裏的雪：“估計今天沒多少人來杏林堂看診。”
“食香閣也差不多。”杜青竹晃著小腿，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那個通敵叛國的說齊賊不僅盯上了韶慶府，還打算出兵攻打婁山關，也不知道那邊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杜青菊輕唔一聲：“婁山關沒有火器，應該還在打仗。”
杜青竹嘆了口氣：“婁山關的百姓看來不能舒舒服服過個好年了。”
“火藥全都用完了，材料也沒了。”杜青棠隨口解釋一句，“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打算送去。”
杜青竹眼睛瞪得滾圓：“為什麽？”
杜青棠喝一口甜甜的紅薯粥，慢條斯理解釋道：“無論火藥還是火銃，不到萬不得已，譬如大夏遭到生死存亡威脅的時候，最好不要濫用。”
就跟現代的核彈一樣，它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同理，大夏沒必要每一場仗都用上火器，但不能沒有火器。
“正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器可以保護大夏，也能摧毀大夏，須得慎之又慎。”杜青棠肅色道，“其實若非齊賊進犯，我這輩子都不打算再動用火藥。”
甚至於，若非她以女子之身入朝為官，後又犯下欺君之罪，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獻上火藥和火銃的。
因為杜青棠沒法保證大夏歷任統治者都是明君，都能妥善使用火器。
誠然，火器是大夏最後的底牌，更是震懾諸國的強武裝力量，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成為內鬥的工具，就算沒有大齊，大夏也會自取滅亡。
這是杜青棠不願看到的結果。
杜青竹恍然明悟：“原來如此，那還是好好藏著吧。”
杜青菊拍了拍杜青竹的發髻，笑吟吟說道t：“七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還知道憂國憂民，不過七姐你放心好了，婁山關能兵強將眾多，定能驅逐齊賊，護佑一方安寧。”
杜青竹翻了個白眼：“沒大沒小，說誰懂事了......”
杜青棠失笑，吃過早飯後吩咐廚娘煮些姜茶送去大堂，便去上值了。
來到點卯處，眾官員凍得直吸氣，不住搓手，嘴裏嚷嚷著好冷好冷。
見到知府大人，眾人行禮：“大人朝安。”
“本官讓人煮了姜茶，待會兒每人一杯，不可多飲。”說罷，杜青棠又吩咐張捕頭，“讓巡邏兵記得鏟雪，天冷路滑，摔倒了可是要遭大罪的。”
張捕頭疊聲應下，笑嘻嘻說道：“大人仁慈，小的得趕緊通知下去，省得到時候喝不到姜茶。”
杜青棠莞爾：“見者有份。”
“那就多謝大人了！”張捕頭作了一揖，一路小跑著去了。
杜青棠點過卯，徑自去值房處理公務。
臨近年底，再加上前段時間事故頻出，許多事務堆積在一起，這幾天有得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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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京，金鑾殿上。
慶元帝穿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高坐龍椅之上。
一名官員匯報完畢，慶元帝見無人出列啟奏，遂朗聲道：“諸位愛卿，朕昨日傍晚收到韶慶府傳來的急奏。”
百官一聽這話，登時精神一振，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聽。
臘月初，韶慶府知府杜青棠傳來急奏，言明軍中千總勾結齊賊，在城中散播瘟疫病毒，致使數以萬計的百姓感染瘟疫。
千總見事情敗露，竹筒倒豆子似的，道出齊賊將於五日後進犯韶慶府和婁山關。
且不說齊賊進犯一事是否屬實，光是數以萬計的百姓感染瘟疫，便足以在朝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有人擔憂，也有人幸災樂禍。
“我早就說過，那杜青棠太過囂張，早晚要栽跟頭，果真一語成讖。”
“自古以來，凡是感染上瘟疫的，幾乎是必死無疑，韶慶府好不容易才在杜大人的治理下變得風調雨順，怎又遭此大劫？”
“此乃杜青棠身為一地父母官的失察，理應革除此女的官職，將其打入大牢，以命償命！”
“這跟杜大人有什麽關系，即便有三頭六臂，怕是也無法事先預知到有人被齊賊收買，意欲散播瘟疫吧？”
“胡大人你甭跟他理論，他這是嫉妒杜大人年紀輕輕便官居四品，又立功無數呢。”
“胡扯！老夫怎會嫉妒一個女子？”
“有些人口是心非，沒有就是有，女子又如何，杜大人可是比你官高一級呢。”
齊尚書硬是憑一己之力，懟得一眾幸災樂禍的官員臉紅脖子粗，氣得當場拂袖而去。
這些天，百官一直在等韶慶府的最新消息。
瘟疫是否得以控制？
齊賊是否如那叛徒所言，當真於五天之後舉兵進犯韶慶府？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了消息。
石紫山是個急性子，心系那數以萬計感染瘟疫的百姓，迫不及待問道：“敢問陛下，韶慶府現在如何了？”
慶元帝撚須，圓潤秀雅的臉上泛起淺薄笑容：“德陽鄉主研究出了瘟疫藥方，感染瘟疫的百姓已悉數痊愈。”
“德陽鄉主？可是研究出天菊飲的那位？”
“沒錯，正是她。”
“這位鄉主倒是有幾分真本事。”
眼下瘟疫的問題得以解決，百官的重心又落在齊賊進犯一事上。
嚴天德手持笏板，恭聲問道：“敢問陛下，那叛國之人所言是否屬實？”
慶元帝頷首：“大齊集結三十萬兵馬，進犯婁山關，又集結十六萬兵馬，進犯韶慶府。杜愛卿向省城及周邊各府求援，無一例外，全被拒了。”
眾人臉色瞬變，倒吸涼氣。
“按照規定，每個府僅有四萬兵馬，韶慶府又無援兵相助，如何敵得過十六萬大軍？”
“一旦韶慶府失守，齊賊將一路向東挺進，屆時整個西北省都將淪陷，這可如何是好？”
“倘若婁山關相安無事，倒是可以派兵援助，可惜婁山關亦有戰事。”
“以微臣之見，齊賊之所以攻打韶慶府，一為一雪前恥，報當年戰敗之仇，二為生擒杜青棠，令其為大齊所用。韶慶府一旦失守，杜青棠便會成為大齊指向我朝的利刃，後果將不堪設想哇！”
朝中重臣回想起三年前曾在虎賁營看到的那一幕，不敢想如果大齊擁有火藥和火銃，杜青棠再為大齊造出殺傷力更加驚人的東西，大夏恐怕又將陷入比兩年前更加艱難的處境，甚至於......家國不保。
昔日對杜青棠抱有偏見，堅持認為女子不該為官，理應將杜青棠處死的官員臉色發白。
直到此時，他們才不得不承認，杜青棠對大夏的崛起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如若他們維持從前的態度，繼續對杜青棠橫眉冷對，言辭間盡顯輕慢，說不定哪天她一個寒心，轉頭去了大齊，到時候他們哭都哭不出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罵她了。”
“其實她也是個可憐人，女扮男裝又非她的本意，正相反，她還為大夏立下諸般功勞，是名副其實的功臣。”
“希望杜青棠能靠譜一點，務必守住韶慶府，莫要被大齊的那群賤人勾了去！”
慶元帝聽著百官的議論，眼底笑意轉瞬即逝。
有些人吶，就是仗著杜愛卿是女子，孤立無援，便可勁兒地欺負她。
如今意識到她的重要性，又生怕她倒戈，成為大齊揮向大夏的利刃。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慶元帝看足了熱鬧，才不緩不急說道：“諸位莫慌，杜愛卿擬寫急奏之際，短短十二個時辰內，韶慶府已經打贏了兩場守城戰，令大齊折損近三萬兵馬。”
此言一出，百官一片嘩然。
“她是怎麽做到的？”
“莫非是借助火藥和火銃？”
“十有八.九是靠它們。”
慶元帝微微一笑：“諸位愛卿猜得沒錯，的確是火藥和火器。除此之外，杜愛卿還用一種名為水泥的東西堵住三道城門，此物固若金湯，大齊的攻城錘轟撞半個時辰仍然紋絲不動。”
眾人恍然大悟。
堵住三道城門，便可將兵力集中，如此一來勝算更大。
沒想到杜青棠一個文官，竟有如此謀略。
這讓許多人陷入沈思，他們過去是不是太小瞧了她？
“杜愛卿已將水泥制法獻給了朕，此物既可鋪路，亦可建造房屋，水泥路平坦舒適，出行便捷，水泥房造價低廉，更可在一定程度上抗震，發生地動也不會坍塌。”
“朕打算召集匠人組建多支施工隊，先從夏京開始修路，爭取兩年之內讓全國所有的官道都鋪上水泥路。”
施工隊是杜愛卿的提議，慶元帝覺得此計甚妙，便果斷采納了。
不過這裏就沒必要讓百官知曉了。
“諸位愛卿與京中百姓若想在家中鋪設水泥路，修建水泥房，盡可前往工部與官府登記，由施工隊依次前往各家施工。”
“不僅工部，地方官府亦將組建施工隊，一律依照京中的規矩來。”
當然，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無論是鋪設水泥路還是修建水泥房，都是要給錢的。
很好，國庫又將多出一份收入來源！
慶元帝心情不錯，看向工部尚書：“韓愛卿，這件事便交給你去辦。”
工部尚書拱手道：“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殿上百官倒是無人站出來阻攔。
“石板路出行顛簸，土路更是泥濘不堪，若真如陛下所言，修路迫在眉睫。”
“連齊賊的攻城錘都撞不開，可見十分堅固，剛好府中許多房屋有些年頭了，趕明兒就去工部登記。”
這時，次輔戚濂茂出列：“陛下，若此次杜青棠守住韶慶府，您打算如何嘉獎她？”
金鑾殿上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不是，你在說什麽瘋話？
韶慶府和齊賊的這場仗才剛打起來，勝負未知，怎麽就談到她的嘉獎問題了？
萬一韶慶府敗了呢？
萬一杜青棠投敵......呸呸呸！杜青棠絕不可能投敵的！
絕對不可能！！！
慶元帝好整以暇地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尾音上揚：“至今韶慶府未有捷報傳來，說這些是不是為時尚早了？”
百官點頭如搗蒜。
對啊對啊，等捷報傳來再商議如何嘉獎杜青棠也不遲。
自從意識到大夏沒杜青棠不行，而不是杜青棠沒大夏不行，原本視杜青棠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官員突然就想開了。
只要能留住杜青棠，予以嘉獎也不是不行。
戚濂茂心中苦笑，若非陛下授意，他哪敢說出這番瘋話。
二皇子暴斃，宮裏的榮妃娘娘也早已失寵，戚氏後繼無人，他除了成為陛下手裏的刀，指哪打哪t，別無他法。
“微臣以為，即便戰事尚未平息，以杜青棠對大夏所做的貢獻，陛下也該嘉獎一二。”
這番話不禁讓百官陷入回憶之中。
杜青棠是慶元十六年入朝為官，先是獻上覆式記賬法，揭發以吳光武翁婿倆為首的特大貪墨案，後又獻上牛痘之法，令天下百姓免受天花之苦。
慶元十七年，杜青棠從汝寧府回京，先是折騰出凝香樓這個日進鬥金的金疙瘩，後又造出了火銃和火藥，於次年戴罪立功，率領火器營擊退齊軍。
再然後，杜青棠於慶元十八年前往韶慶府任職。
先是將混亂無序的韶慶府治理得風調雨順，兩年不到便創下一百多萬兩的巨額稅收，後又折騰出琉璃坊這個日進萬金的金疙瘩，提出的縫合術可救治萬民，造出的指南針亦可廣泛應用於海航和行軍之中。
最最重要的是，杜青棠獻上了可畝產兩千公斤的土豆和紅薯！
它們使得百姓不必再忍饑挨餓，大夏再無餓殍。
再算上水泥，百官驚覺無論是強軍、富國還是利民，杜青棠都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因為杜青棠，大夏才在短短三年內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若說先前是為了不讓杜青棠對大夏心灰意冷，才在心裏認同戚濂茂的說法，現如今是心悅誠服。
“杜青棠這個女人，簡直恐怖如斯！”
“她還是人嗎？她怎麽什麽都會？”
“真想撬開她的腦子看一看，裏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麽，我也好立幾個功勞，早日加官進職。”
這時，嚴天德出列：“陛下，微臣附議。”
石紫山出列：“微臣附議。”
齊尚書出列：“微臣附議。”
陸續有二三十名官員出列，站在了戚濂茂那邊，認為杜青棠當受嘉獎。
文官首位，曹淵穿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垂首沈默不語，眼裏譏誚轉瞬即逝。
四皇子仍舊瘦削，兩頰凹陷，眼神陰鷙森冷。
五皇子睨了眼同母兄長，發出一道愉悅的彈舌音，眼睛猶如狐貍一般瞇起來。
真厲害啊，杜、大、人。
上首，慶元帝思忖良久，拍板道：“嚴愛卿，朕命你即刻前往西北省，捉拿西北省總督以及幾府知府，將其斬首示眾。”
“若韶慶府戰事早已平息，那便再好不過，若尚未平息，你便率兵前去支援，而後替朕傳詔，封杜愛卿為......”
慶元帝一字一頓地說出三個字，百官皆目瞪口呆，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
饒是早有預料，嚴天德還是有些震驚，不過他很快調整好表情，拱手應聲：“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慶元帝看向下首：“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短暫的沈默後，百官齊聲道：“臣等並無異議。”
慶元帝：“此外——”
眾人眼皮一跳。
“德陽鄉主先後研究出治愈天花和瘟疫的藥方，又研究出便於生產的產鉗，以此救治無數產婦與嬰孩，有功於大夏，有功於萬民。”
“朕本欲封她為郡主，然此舉有違禮法，朕決意在太醫院另設女醫局，封德陽鄉主為副院首，執掌女醫局，廣招天下女醫，為朝廷所用。”
慶元帝頓了頓：“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立刻有禦史站出來反駁：“陛下，女子行醫本就離經叛道，如何能設立女醫局，還任命德陽鄉主為副院首？”
他們同意陛下嘉獎杜青棠，是不想便宜了大齊，可不代表他們就認同女子為官。
副院首可是六品官，先有杜青棠和傅辭，如今又來個德陽鄉主，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就再也止不住了！
慶元帝卻理直氣壯地表示：“男女有別，諸位愛卿家中的女眷如有不適，太醫院的太醫很多時候都不方便為其診治，這廂設立女醫局，便可培養更多專為女子服務的女醫。”
禦史莫名想到家中身患隱疾，太醫不方便診治，民間女醫的醫術又不夠精湛，飽受疼痛折磨的老母親，一時間啞然失語。
不僅禦史，很多官員都想到他們的母親、妻妾、女兒甚至是孫女。
只要不是徹底泯滅人性，思及家人，心裏或多或少都產生了動搖。
“好了，這件事情就這麽說定了。”慶元帝大手一揮，“嚴愛卿，到時候你去韶慶府，一並傳詔於德陽鄉主。”
百官：“？？？”
不是，誰跟你說定了？
他們還沒同意呢！
這時，有官員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準。”
百官：“......”
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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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府城及治下四縣的稅盡數收入府衙。
小吏花了兩天時間核查，確認無誤後，由周同知呈給知府大人過目。
值房內，周同知一板一眼匯報：“較去年，田賦和丁稅翻了兩倍有餘，商稅正好翻了三倍。”
杜青棠翻看賬本，漫不經心問道：“總稅收多少？”
周同知早有準備，對答如流：“二百四十三萬兩。”
杜青棠怔了下，淺淺吸了口氣，壓下上揚的嘴角：“這個數額在一百四十府中能排第幾位？”
周同知咧嘴，語氣難掩振奮：“以下官為官二十餘年的經驗，定能名列前茅！”
杜青棠輕咳一聲，眉眼暈染笑意：“很好，這個月官府上下俸祿翻倍，再在府衙門口施粥布善，一直到正月初五。”
“是！”
當天下午，二百四十三萬兩稅銀在府兵的護送下運往夏京。
百姓在府衙門口排成長隊，端著碗目送府兵遠去。
“又要過年了。”
“吃個飽肚子過年，來年一定吃喝不愁，大富大貴！”
空氣裏氤氳著米粥的香氣，眾人哈哈大笑。
笑聲歡快，不見一絲煩憂。
......
翻了年，便是慶元二十一年。
杜青棠召集八十名匠人，組建四支施工隊。
施工隊先從府衙所在的福寧大街開始鋪設水泥路，爭取在半個月內讓府城二十四條大街全部鋪上水泥路。
與此同時，官府張貼告示。
“除二十四條大街以外，其餘道路府城百姓可自費鋪設水泥路，施工費按照每戶人家每口人十文錢來算。”
“即日起，有意者可來官府報名，報名時間截止正月三十一，下個月開始從城東開始施工，然後依次是城西、城南、城北。”
小吏站在告示墻前，高聲宣讀告示。
城中百姓聞聲而來，議論紛紛。
“為啥不能一起施工？”
“施工隊就那麽多人，哪裏顧得過來？”
“那就只能慢慢等了。”
“你們都打算鋪水泥路嗎？”
“為啥不鋪水泥路？石板路晴天還好，若是遇上雨雪天，一腳踩上去，水能濺濕半截褲腿，還是水泥路好，不僅結實，還幹凈。”
“反正我不打算鋪，一個人十文錢，官府真是想錢想瘋了。”
“嗤——咱交錢都是為了自家門口的路能好走一點，官府又沒逼著你交錢，頂多到時候施工繞過你家，到時候左鄰右舍都是水泥路，就你家是石板路，忒磕磣。”
“......那我還是鋪水泥路吧。”
當天，便有數千名百姓前往府衙報名，並支付一半的施工費。
等到水泥路鋪設完畢，再補齊剩下的一半。
工房的小吏忙到飛起，筆桿子幾乎飛出了殘影，下值的時候手指頭都在哆嗦。
不過聽著銅板落入錢匣的清脆聲響，他們又打心眼裏高興。
“官府又能掙到錢了。”
“府城也越來越漂亮了。”
翌日，施工隊開始鋪路。
為了不影響百姓日常通行，施工隊只撬了左邊的石板，等水泥路幹了，再去鋪設右邊兒的。
半條路鋪上水泥之後，以防有人作亂，破壞未幹的路面，官府還派了衙役全天十二個時辰看守，如若發現，一律抓起來徒十天。
四支施工隊同時施工，僅用了十二天便將二十四條大街鋪上水泥。
只等右邊的水泥完全凝固，便可全面恢覆通行。
如此又過兩天，到了正月三十一，報名截止，水泥路也幹了。
杜青棠站在府衙門口，看著淺灰色的水泥路，心情不錯，語調也略顯輕快：“等府城全都鋪上水泥路，四個縣也該安排上了。”
“下官明白，不可顧此失彼。”周同知撚須笑道，“不過水泥路確實比石板路好很多，感覺都整潔亮堂了。”
“整潔是一方面，乘馬車在水泥路上行駛，下官竟不曾感覺到顛簸，如履平地一般。”
大家正說笑著，欣賞煥然一新的福寧大街，只聽得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循聲望去，為首之人穿著紫色官袍，身後綴著數十名身披甲胄的男子。
“籲——”
一行人在府衙門口停下，嚴天德翻身下馬，站t定後目光直直看向杜青棠，高聲道：“韶慶府知府杜青棠接旨！”
杜青棠楞怔一瞬，一撩袍角，從容跪地：“微臣杜青棠接旨。”
府衙一眾官員及衙役壓下心頭驚訝，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在知府大人身後，垂首作恭謹狀。
嚴天德接過聖旨打開，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杜青棠自為官以來立功無數，有功於大夏，有功於萬民，朕心甚慰，特封為文安伯，賜賞千金，另賜伯爵府一座，欽此！”
杜青棠雙手接過聖旨，高舉過頭頂：“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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