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 竊取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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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3 竊取功勞
到了飯桌上, 杜青菊問及正事：“今天城裏有些熱鬧，我在醫館裏都能聽見，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杜青棠筷子頓在半空：“前兩天看到周大人臉上的痘坑, 忽然想起天花，就讓人去調查了下，發現基本上所有人都沒有種痘，今天就將這件事提上了日程。”
杜青菊頗為詫異：“韶慶府的百姓居然沒有種痘？”
早在去年，朝廷就在全國推廣牛痘，地方官府也積極組織百姓種痘。
杜家的姑娘們無一例外, 全都種過痘了。
杜青菊以為沒有種痘的是少數, 沒想到韶慶府居然還有很多漏網之魚。
杜青竹攤手：“韶慶府之前亂成那個樣子，想來官府也不會響應朝廷的號召, 組織百姓種痘。”
杜青菊一想也是, 唏噓道：“過去的韶慶府長期游離在大夏之外, 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也享受不到任何的優待。”
這裏的百姓在黑暗中掙紮, 艱難求存。
直到獻玉出現, 為他們驅散黑暗，帶來光亮。
杜青竹不置可否, 騰出手摸一摸喵喵叫的酉酉, 按住她想要扒拉盤子的爪子：“小饞貓，這個你可不能吃......歸根究底還是最開始那個外戚的錯, 如果不是他，何來當年的官逼民反？更別說後來的匪患了。”
杜青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有些面熱：“去年初夏登門拜師，我自報家門，她立刻就認出了我, 言辭間盡顯憧憬，我一直以為天菊飲和德陽鄉主已經傳到韶慶府了，沒想到......”
那她之前費盡心思隱瞞身份，對外從不透露自個兒的全名又算什麽？
杜青竹噗嗤笑出了聲，迎上杜青菊兇巴巴、充滿威脅的眼神，趕緊閉上嘴，只是肩膀仍然一抖一抖，艱難憋笑。
杜青棠沒好氣地睨了眼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杜青竹，出言寬慰：“百姓尚且不知牛痘和天菊飲，又從何知曉杜青菊和德陽鄉主？你那小徒弟之所以認出你，多半是從她那經營醫館的爺爺口中得知。”
據杜青菊所說，梁初夏的爺爺有很多弟子。
他們有的在韶慶府開醫館，也有的去了外地。
天菊飲和德陽鄉主流傳盛廣，想來那些人必然有所耳聞，再告知梁初夏的爺爺也不是沒可能。
杜青竹總算憋住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表示：“不過在我看來，目前最好還是隱瞞好身份，小八你的天菊飲意義非凡，難保那些老不休的不會纏上你，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
杜青菊深以為然，言歸正傳：“雖然目前韶慶府並未爆發大規模的天花，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得提前預防。”
杜青棠頷首：“五天後全民種痘，男子那邊由軍醫負責，女子那邊還要勞煩八姐和你那小徒弟幫忙照看著些。”
雖說杜青棠在韶慶府大力提倡男女平等，但是不可否認，有些時候還是女大夫更方便一些。
杜青菊挑了下眉頭：“官府需要我，我當然義不容辭。”
杜青棠忽然想起一件事：“初夏種過痘嗎？”
杜青菊點頭：“她爺讓全家人都種了痘，初夏可以過去幫忙的。”
“我呢我呢？”杜青竹高舉雙手，“我也種過痘了，可以和小八、初夏一起照顧種痘的女子。”
“喵喵喵！”
酉酉見一號鏟屎官舉手，歪了歪腦袋，半晌後顫巍巍舉起前爪。
但她實在太小了，還是個幼崽，身體一個不穩，摔個倒栽蔥。
杜青棠最先瞧見，唇間笑痕轉瞬即逝。
杜青竹笑得好大聲，杜青菊還知道收斂些，眉眼彎彎地將小貓咪抱到腿上，揉一揉她的背，安撫她受傷的情緒。
“喵喵喵！”
酉酉趴在二號鏟屎官的懷裏，控訴一號鏟屎官的惡劣行徑。
叫聲密集，罵得還挺臟。
結果杜青竹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大聲。
杜青棠：“......”
吃過飯，杜青棠又想起新建的四所學堂。
王念慈等女子負責原先的四所學堂已經夠嗆，還要在百忙之中騰出時間教導瓊英文社的社員，顯然無法再負責新學堂。
“瓊英文社的那些姑娘學得如何？”杜青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有多少通文識字的？”
杜青竹如實回答：“已經學完了《三字經》和《百家姓》，正在學《千字文》。”
杜青菊接上話頭：“目前瓊英文社有三百多名社員，大多數是不識字的，大概有十多人通文識字，我和七姐還有王妹妹她們事務繁忙，很多時候都由她們教導社員。”
杜青棠心裏有了成算：“這幾天好好休息，到時候有得你們忙的。”
“好哦~”
“獻玉你也早點休息。”
杜青棠無情拿開酉酉扒拉她胳膊的爪子，起身去了書房。
因著大夏運輸條件的限制，瓜果只能在周邊幾個府售賣。
但是果幹不同，只要保存得當，它可以發往大夏各地。
世人皆知羊毛衣出自韶慶府，那麽果幹也需要一個商標，只要提起果幹，大家就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韶慶府。
杜青棠打算設計一個圖案，讓匠人刻在瓷罐上。
杜青棠廢了幾版草稿，終稿為一個胖娃娃捧著一片西瓜，笑得見牙不見眼，十分憨態可掬，頭頂上方還寫有“鮮果園”三個字。
她將畫紙放在了官帽旁邊，以防明天早上忘記帶走，而後坐在燈下看幾頁閑書，便回屋歇下了。
翌日，上值後杜青棠叫來王通判，將商標交給他：“燒制瓷罐的時候刻上去。”
王通判看了眼，撫掌笑道：“大人畫技精湛，將這娃娃畫得十分討喜，大家一定會喜歡的。”
杜青棠坦然接受王通判的馬屁，揮揮手讓他下去，將手頭的公文處理完，騎著馬去城東的瓊英文社。
六月裏，驕陽似火，抵達瓊英文社時，杜青棠已經汗流浹背。
社員們正在讀書，站在門外都能聽見清脆的朗朗書聲。
杜青棠從寬袖暗袋中取出帕子，擦一擦額頭的細汗，擡腳走進t瓊英文社。
社員們背對門口，不曾察覺她的到來。
負責授課的年輕女子面朝大門，見來人穿著緋色官袍，又是女子，頓時明了她的身份，臉色微微一變。
正欲叫停，卻見杜青棠擺了擺手。
女子會意，繼續領讀。
杜青棠搬來椅子，坐在最後一排旁聽。
之後半個時辰，杜青棠聽女子旁征博引，深入淺出，看社員們全神貫註聽講，眼裏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女子合上書本，匆匆走向後排，福了福身：“民女梁蕊參見大人。”
社員們見狀，先是一驚，而後連忙起身，行禮問安。
“民女參見大人。”
“諸位無需多禮。”杜青棠看向梁蕊，開門見山說道，“你教得很不錯，本官新開了四所學堂，正愁無人教書，有興趣做女子班的先生嗎？”
梁蕊楞住，緩緩張大嘴，滿眼的難以置信，反手指向自己：“我可以嗎？”
杜青棠微微一笑：“為什麽不可以？本官方才聽了一會兒，你應該讀過很多書，學識豐富，博古通今，很適合教學堂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梁蕊臉頰泛起紅暈，雙眼明亮，又不乏羞澀：“大人謬讚了，民女在您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明：“民女的父親曾在府學擔任教諭一職，幼時兄長讀書，民女在一旁跟著學了些東西，這些年亦不曾懈怠。”
“這很難得。”杜青棠誇讚道，隨即話鋒一轉，“你父親如今可在府學教書？”
梁蕊點頭稱是。
今年五月，韶慶府重啟科舉的消息傳到景東府，父親的好友陳良陳伯伯登門辭別，說是要回韶慶府教書。
父親得知後怒不可遏，直言陳伯伯是瘋了，還與陳伯伯起了些爭執。
然而陳伯伯堅持己見，並且表示：“韶慶府需要我，也需要你。”
陳伯伯走後，父親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幾個時辰，當晚在飯桌上宣布了他將回韶慶府的決定。
梁蕊隨父親回到府城，聽聞了有關知府大人的種種事跡，從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到如今將韶慶府治理得風調雨順，對知府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得知韶慶學堂的女先生成立了瓊英文社，廣邀城中女子入社，梁蕊毫不猶豫地來了，成為瓊英文社的一員。
知府大人為了女子煞費苦心，先是辦學堂，讓女孩兒有書可讀，還頒布了多條政令，保障女子的權益不受侵犯，她也想為女子略盡綿薄之力。
這些天，梁蕊一直在文社教書。
這些社員們原本大字不識一個，但是她們勤奮踏實，磕磕絆絆地學了一段時間，也有不小的收獲。
到如今，她們已經可以熟練背誦《三字經》和《百家姓》，還學會了一二百個字，委實難得，令梁蕊十分欣慰。
梁蕊沒想到今天會在文社見到知府大人，而且知府大人還向她拋出橄欖枝，邀請她擔任學堂的女先生。
杜青棠看著兩眼放空，似乎在走神的年輕姑娘，重覆問道：“所以你願意接受我的邀請嗎？”
梁蕊回過神，用力點頭，超大聲地回答：“我願意！”
杜青棠勾唇：“那麽二十天後學堂招生，你負責登記審核。”
“只有民女一個人嗎？還是王姐姐她們也在？”梁蕊遲疑片刻，鬥膽舉薦，“大人，民女有十多位好友，她們都是自幼讀書，學識淵博，品行俱佳，而且她們也在瓊英文社教社員們讀書識字，一定能夠勝任這份差事。”
杜青棠實話實說：“其實就算你不說，本官也打算邀請她們。”
梁蕊喜出望外：“太好了！多謝大人！民女一定將您的邀請如實轉達給她們，她們知道後一定會很高興！”
杜青棠輕笑，倒是個心思澄澈的：“那麽本官就將學堂的孩子交給你們了。”
梁蕊信誓旦旦保證：“大人您放心，民女定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杜青棠又同她說了幾句，轉眸看向不遠處想要靠近又不敢的社員們，擡手招了招：“過來，聽說你們已經學過《三字經》和《百家姓》了，讓我來考一考你們。”
社員們眼睛齊齊一亮，激動又忐忑地上前來，一個二個皆昂首挺胸，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
考慮到這些姑娘都是初學者，杜青棠只問了些簡單的問題。
她們學得很認真，除了個別因過度緊張而磕磕絆絆的，大多數都對答如流。
杜青棠很滿意，溫聲道：“好好學，切莫懈怠，或許有朝一日，你們也能成為學堂裏的女先生。”
府衙還有公務，定下了學堂的女先生，杜青棠並未久留，很快打道回府。
杜青棠走後，姑娘們嘰嘰喳喳說著話，神情間難掩興奮。
“你們聽見了嗎？知府大人說我也能做女先生呢！”
“還有我！方才考校的時候，知府大人還誇了我！”
“知府大人可真好，不知道為什麽有人說她是冷面女羅剎。”
“你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一定是知府大人到來後頒布的政令妨礙了他們做壞事，他們才抹黑知府大人。”杜敏靜氣呼呼地說道。
杜敏靜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她擊鼓鳴冤，知府大人不曾質疑她的說辭，當天就派兵圍剿了三裏村，救出姐姐，救出無數和姐姐一樣的女子。
知府大人這樣溫柔，予以她們生的希望，讓她們有勇氣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
杜敏靜嚴詞強調：“你們永遠不要懷疑，知府大人就是最好的！”
這話得到社員們的一致附和。
張采薇看了眼杜敏靜，柔聲細語說道：“可別再聚在這裏了，別忘了梁姐姐還讓我們練字呢。”
眾人精神一振，瞬間作鳥獸散。
“我得趁現在多寫幾個字，回去後我爹娘在家，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裏讀書，肯定要打斷我的腿，再也不準我過來。”
“我娘倒是不管我，可我回去之後還要幫她幹活兒呢。”
張采薇清純無害的臉上閃過一抹笑，挽住杜敏靜的胳膊，兩人也一道去練字了。
-
五天後，全民種痘計劃正式實施。
府衙分別在府城及治下四縣設立五個種痘所，派遣軍醫前往，為百姓接種牛痘。
這天晨光熹微，一對夫妻便拖兒帶女從家裏出發，行色匆匆地趕往種痘所。
途中遇到相熟之人，對方跟他們打招呼：“呦，大清早這是要去哪兒？”
男人笑著回答：“去種痘。”
阿公表情有些微妙：“你們倆自個兒種痘也就算了，怎的還讓娃娃種痘？牛痘牛痘，一聽就是從牛身上弄下來的，萬一染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婦人呸了一聲，叉著腰一臉的不讚同：“瞧你這話說的，那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其他地方的人早就已經種過痘了，不僅啥事沒有，跟得了天花的人接觸過，也沒被染上天花，哪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阿公楞住，八字胡頗為喜感地翹起來：“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我咋沒聽說過這一茬？你咋知道這麽多？是官府傳出來的還是聽旁的什麽人瞎說八道？”
男人點了點頭：“我們之前也是聽別人說的，昨兒不放心，又去種痘所問了，種痘所的軍醫說，牛痘的確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而且知府大人本人也早就種過痘了，完全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阿公咂舌：“知府大人居然也種痘了？”
婦人好心提醒阿公：“天花這玩意兒毒得很，沒碰上最好，要是運氣不好染上了，那肯定是要沒命的。你家兩個娃娃跟皮猴兒似的，從早到晚滿街瘋跑，還是去種個痘，以防萬一嘛。”
婦人原本還想說，被男人扯了下後衣擺，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揮了揮手：“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過去了，全府城那麽多人，要是去遲了，不知道排到哪天才能輪到咱家呢。”
一家四口走遠了，阿公摸著八字胡，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原地踱步，半晌後掉頭回家去。
進了家門，阿公的兒子在院子裏鋸木頭，見他回來喊了聲爹。
阿公一清嗓子：“大良，把你兒子閨女還有媳婦兒帶上，咱們去種痘所。”
大良楞住，拿著木鋸直起腰身：“爹你說啥？咱不是說好了不去種痘的嗎？”
阿公有點臉疼，但他不說，板著臉振振有詞：“那是之前，我剛才才曉得原來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韶慶府以外的地方早在去年就陸續種痘了，只剩咱韶慶府沒人管。”
大良撇嘴嘀咕：“還不是因為之前那些狗t官......算了不提了，反正都已經死了，爹您等會兒，我去叫倆孩子起來。”
昨兒大熱天的跑去下河摸魚，半夜才渾身濕淋淋地回來，還把鞋子弄丟了，他跟媳婦兒氣得不輕，一人抓一個，賞了他們一頓樹枝炒肉絲。
兩個倒黴孩子哇哇大哭，直到下半夜才睡過去，這會兒還沒醒。
大良夫妻兩個把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閨女兒子撈起來，匆忙套上衣服，也顧不上洗臉吃飯，就這麽往咯吱窩一夾，撒丫子沖出家門。
到了種痘所，外面已經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後腦勺。
阿公倒吸一口涼氣，訥訥感嘆：“好多人啊。”
大良有些後悔：“應該早點過來的。”
一旁有人問：“你們也是聽說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才過來種痘的嗎？”
阿公點頭。
“我們也是。”
“其實我家本來不打算種痘的，但是我相信知府大人，她一定不會害了咱們。”
附和聲此起彼伏。
阿公將百姓的信任看在眼裏，不由唏噓。
知府大人還真是深得民心呢。
大家一聽說牛痘與知府大人的關系，便都對牛痘的作用深信不疑，就連他本人也......
不過這是知府大人應得的。
遙想當年，他那老妻被豪族趙家的馬車當街撞死。
他去官府狀告趙家子弟，卻連府衙大門都沒能進去，還被衙役奚落一番，提起棍棒打了出去。
趙家得知他去官府，還派人上門鬧事。
大良為了保護他，被那護衛打斷了腿，因無錢醫治，留下了病根，至今走路仍一瘸一拐。
是知府大人。
是她不畏強權，命人捉拿撞死他老妻的趙家旁支子弟及護衛，將他們斬首示眾，讓老妻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阿公感激知府大人，所以無條件地信任知府大人。
他看著前方的長龍，八字胡翹了翹：“等著吧，無論如何都是要種痘的。”
種痘保平安吶！
......
第一批種痘的是五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孩童與少男少女。
且種痘所每天只接收兩千人，種痘地點不固定，有的在種痘所，有的在其他地方。
——種痘所房間有限，官府還安排了多個宅院，以供百姓種痘，同時也方便軍醫集中觀察。
等第一批結束，才輪到十五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男女，最後再是三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
考慮到年長者身體素質下降，恐在種痘過程中出現意外，有礙壽數，五十歲以上一律不接種。
種痘期間，知府大人從軍營抽調數千名府兵，分別把守府城和治下四縣的種痘點，以防有人伺機鬧事，保證種痘之人的安危。
其中府城由萬守備負責，黃千總、馬千總及兩位把總負責治下四縣。
青陽縣，種痘所外。
馬千總站在炎炎烈日下，黝黑的臉上掛著汗珠，油光滿面。
他右手搭在刀柄上，意味不明地打量寫有“種痘所”三個字的匾額，半晌嗤了一聲。
“可惜了。”
-
如此又過半月。
種痘仍在繼續，第一批已經結束，輪到第二批。
這天上午，杜青棠以此前往東南西北四所新學堂，舉行揭牌儀式。
揭牌過後，百姓入內報名。
女子班是由以梁蕊為首的十六名女子負責，報名期間每所學堂四人，等正式開課後與原先的四所學堂課程一致，十六人同時負責四所學堂。
雖然辛苦一些，勝在俸祿豐厚。
男子班則是由城中的秀才擔任。
四月府試和院試過後，陸續有生員入學，以及教書先生從外地重回故土。
這些教書先生並非人人都入了縣學和府學，他們有的人開了私塾，有的人則賦閑在家，無事可做。
杜青棠就讓小吏登門，邀請他們擔任學堂的教書先生。
受邀的十六名秀才欣然同意，這會兒正與梁蕊等女子一同給新生做登記。
杜青棠圍觀了一會兒，安排小吏留下鎮場子，騎著馬去了府學，給生員們授課。
陳良走出課室，恰好撞見知府大人，忙停下行禮：“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頷首示意，拿著書本走進課室。
陳良原地站定片刻，轉頭去往值房。
在府學，兩名教諭共用一間值房，陳良與好友梁達海在同一間。
剛推開門，就聽見好友長籲短嘆。
陳良疑惑，坐下後問道：“好端端的嘆什麽氣？”
梁達海提筆懸腕，面露憂色：“今天學堂招生，也不知蕊姐兒會不會受到刁難。”
陳良呷一口涼茶：“要我說，你還是太杞人憂天了，學堂是知府大人的地盤，又有衙役守著，能出什麽事？”
“況且我家芳姐兒也去了，姊妹二人有個照應，任誰也欺負不了她們去。”
梁達海放下狼毫筆：“我是擔心與她一同共事的男先生，你我皆是文人，深知有些人眼高手低，最是瞧不上女子，萬一他們......”
陳良嘆了口氣，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以知府大人的謹慎，她難道想不到這個可能？教書先生不僅看重學識，還要註重人品，必不是那等輕視女子之人。”
梁達海勉強放心了些，再度提筆，批閱學生的課業。
陳良閑談似的，悠悠然說道：“方才我瞧見知府大人了，她又來上課了。”
梁達海感慨道：“梁某活了這麽些年，從未見過如知府大人這般盡心盡責的官員。”
陳良不置可否。
按理說，府學的生員們本該由教授和教諭負責。
若說早前是為了安撫人心，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又何必吃這份辛苦。
知府大人卻真正做到了有始有終。
思及此，陳良笑道：“所以你後悔回來嗎？”
梁達海撚須，不假思索道：“後悔什麽？不後悔。”
他慶幸當初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回到這片闊別已久，他厭憎而又熱愛的土地，繼而貢獻出屬於自己的一份力量。
這份力量雖然微弱，但他相信點點星火定能匯聚成炬，長成燎原之勢，讓韶慶府日益壯大起來。
“韶慶府需要我，我便回來了。”
......
每所學堂只招收兩千名學生，只用了短短兩天便已招滿。
又過兩天，學堂正式開課。
這次杜青棠沒再過去，並非因為不重視學堂，而是這天果幹廠舉行揭牌儀式，順便招工。
學堂那邊早就按定下來了，還是果幹廠這邊更需要她這個知府撐場面。
寅時三刻，吉時到。
杜青棠扯落紅綢，宣布韶慶果幹廠正式成立，全場歡呼喝彩。
緊接著，廠門大開，百姓魚貫湧入。
招工正式開始。
-
夏京，金鑾殿上。
須發皆白的老禦史手持笏板出列，拱手作揖：“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坐於高位，虛虛擡手：“準。”
禦史再度作揖，而後聲如洪鐘：“陛下，微臣要彈劾光祿寺卿徐世忠以公謀私，利用職務之便大行貪汙受賄之事！”
光祿寺卿原本正昏昏欲睡，乍一聽到自個兒的名字，登時一激靈，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以頭搶地哭喊連天：“陛下明鑒，微臣冤枉啊！”
龍椅之上，慶元帝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圓潤秀雅的臉上自帶三分笑意，口吻溫和，又不乏帝王威嚴：“徐愛卿莫慌，朕必不會讓你無故蒙冤。”
光祿寺卿聞言，正要松一口氣，又聽慶元帝話鋒一轉。
“但孫愛卿素來嚴謹，絕不會無的放矢，若不查個清楚，恐怕難以服眾吶。”
光祿寺卿眼皮一跳，艱難咽了口唾沫。
“房愛卿，這件事便交給你來調查，定要還徐愛卿一個清白。”
左都禦史房文元出列：“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此外，徐愛卿接受調查期間，光祿寺一應公務由左少卿代為處理。”
“徐愛卿，你可有異議？”
光祿寺卿心尖兒一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頃刻間卸去全身力氣，軟癱在地上。
“陛下......聖明，微臣......並無異議。”
孫禦史退回文官隊列，光祿寺卿被帶離金鑾殿。
在左都禦史查明真相之前，他都不得再參加早朝。
隨後，齊尚書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準。”
“截至目前，六百公斤土豆已悉數分發給夏京百姓，並在佃農的指點下種下去......”
齊尚書侃侃而談，其餘官員皆噤若寒蟬，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原因無他，光祿寺卿乃是曹黨。
方才陛下那一席話看似滴水不漏，實則誰都知道，光祿寺卿即將大難臨頭。
要麽死，要麽貶謫。
即便僥幸活下來，光祿寺也將落入光祿寺左少卿的手裏。
眾所周知，光祿寺左少卿是陛下的人。
距離上一位曹黨遭到彈劾，罪名屬實t後被降了職也才過了十來天。
陛下行動如此咄咄逼人，以摧枯拉朽之勢清掃朝堂，當真不怕將首輔大人惹急眼了嗎？
兔子急了還咬人，更遑論一只猛虎。
這只猛虎雖垂垂老矣，卻依舊雄健，爪牙鋒利。
事實上這次還真不是慶元帝的手筆。
他雖然迫切地想要實現君權高度集中，但也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曹淵執掌大權多年，底牌無數，若非他將老四送去皇陵，怕是曹淵早就狗急跳墻了。
這陣子，慶元帝隱隱摸到了曹淵的底線，正打算暫時休戰，誰料孫禦史又在早朝上彈劾了光祿寺卿。
早朝結束後，慶元帝坐在龍攆上，細細一尋思，無奈長嘆一口氣：“這孩子......”
他知道，榮姐兒怨他，恨他。
一直都知道。
不僅他，還有曹氏。
思及上個月，張禦史彈劾榮姐兒豢養面首，慶元帝面上的無奈褪去，冷意轉瞬即逝。
罷了，總歸是曹氏女有錯在先，他這個做父親的背一次鍋又何妨？
終究是他對不住她。
轉念想到光祿寺卿和文遠侯府是姻親關系，慶元帝目光閃爍，手指輕敲扶手。
“福瑞。”
“奴才在。”
“昭陽愛聽曲兒，你去梨園挑幾個模樣俊俏的樂師給她送去。”
福瑞低下頭，嘴角抽搐：“是，奴才這就去。”
說罷腳下一轉，直奔梨園而去，應陛下的要求，挑了幾個年輕俊俏的樂師，親自送去了昭陽公主府。
昭陽公主苦夏，自從入了夏，她幾乎沒怎麽出門，終日與冰塊作伴。
方嬤嬤勸道：“殿下，用多了冰會導致體寒......”
昭陽公主不以為意，支著腦袋，緩緩咬住俊俏男子遞到嘴邊的葡萄，語氣懶散：“嬤嬤且放寬心，我又不打算生兒育女，體寒便體寒吧，不妨事。”
方嬤嬤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此後再不敢多一句嘴。
福瑞領著樂師求見時，昭陽公主正靠在冰鑒旁邊吃蜜瓜，狹長眼眸微微瞇起，慵懶愜意。
“陛下知曉殿下愛聽曲兒，特意讓奴才給您送幾個樂師過來。”
昭陽公主一眼掃過，那幾個樂師皆紅了臉。
昭陽公主眼神卻不見波動，只揮了揮手：“知道了，送去梨園吧。”
此梨園非彼梨園，而是昭陽公主府中專門安置樂師的梨園。
據福瑞所知，那梨園裏已經有一二十個漂亮樂師了。
福瑞：“......人已經送到，奴才也該回宮覆命。”
說罷行了一禮，恭敬退下。
昭陽公主斂眸，欣賞昨兒剛染的蔻丹，意味不明笑了聲：“父皇以為我還惦記著他呢。”
一個背叛者有什麽好惦記的。
若非那曹氏女通過光祿寺卿的夫人搭上張禦史的夫人，從而授意張禦史彈劾她，她早就忘了那號人。
留姓徐的多活一月有餘，已是格外開恩。
不著急，一個一個來。
給她添堵的。
想要她命的。
這才哪到哪，她勢必要將這夏京攪得天翻地覆，才對得起她在大齊那十年。
......
另一邊，曹淵下了早朝，來到內閣，門一關上，便將茶杯拂落在地。
“夏明！欺人太甚！”
他已經一退再退，夏明真要將他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麽？
曹淵手掌撐在桌案上，胸膛急速起伏，眼底殺氣畢露。
“咯吱”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曹淵看也不看，厲斥道：“滾出去！”
“外祖父，是我。”
曹淵循聲望去，來人赫然是辦完差事，昨天下午才回京的五皇子。
“殿下怎麽來了？”曹淵面上怒意收斂，取來兩個茶杯，依次斟滿，其中一杯呈給五皇子，“殿下請用茶。”
五皇子呷一口茶，笑瞇瞇地看著曹淵，一臉吊兒郎當，難掩頑劣：“本殿下不放心外祖父，特來瞧一眼。”
曹淵與他相對而坐，聞言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濁氣：“是老臣無能，無法讓四殿下回京，還連累五殿下被陛下遷怒。”
五皇子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外祖父言重了，您為了四哥可謂嘔心瀝血，如今又被父皇步步緊逼，步履維艱，本殿下又怎能苛責於您？”
“怪只怪天子無情......”五皇子頓了頓，低聲用氣音道，“外祖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不僅四哥回不來，您也自身難保。”
自身難保？
曹淵苦笑，可不就是自身難保。
他從去年正月開始，就一直處於自身難保的境地。
只是彼時四皇子還在夏京，在朝中身居要職。
除了四皇子，大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皆難當大任。
曹黨雖被剪除羽翼，曹淵也曾多次反擊，令慶元帝痛失羽翼。
恨只恨夏明奸詐奸滑，設計四皇子侵吞賑災銀糧，導致曹行玄身死，四皇子也被打發去了皇陵，歸期不定。
——曹淵堅信，臨江府是夏明設的一個局，否則如何解釋石紫山突然出現在臨江府？
自從四皇子去了皇陵，曹淵顧及四皇子，生怕夏明對四皇子下手，想要用替身換出四皇子，奈何皇陵守備森嚴，他不敢輕舉妄動，因而束手束腳，備受夏明的掣肘。
即便是反擊，也只能暗中派出死士，每次還都有去無回。
時至今日，他幾乎已經退無可退。
遙想當年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大權盡在手中，竟如同黃粱一夢。
五皇子低聲抱怨：“這陣子本殿下常在禦前提及四哥，父皇每次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全然不顧他與四哥之間的父子之情。”
“外祖父，咱們都錯了。”五皇子眼中閃過狠厲之色，“一味的退讓只會讓父皇變本加厲，屆時無論是我和四哥，還是母後和曹氏，都將不得善終。”
五皇子幼時一直在曹皇後身邊，甚少與慶元帝相處。
後來十五歲出宮建府，父子之間相處的機會就更少了。
即便是入朝參政，也是先君臣後父子，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平心而論，比起慶元帝，五皇子更在意四皇子和他背後的曹氏。
曹氏在，母後才能穩坐中宮之位，他和四哥才會是大夏的嫡皇子。
沒了曹氏，他的處境連大皇子一個賤婢生的都不如。
曹淵卻是搖頭：“都說虎毒不食子，但顯然這個說法不適用於陛下，皇後娘娘只有您和四殿下，您二位若是有個好歹......”
五皇子輕笑：“本殿下何時說要親自動手了？”
曹淵瞇了下眼：“您的意思是？”
五皇子指了指西北方向，意味深長道：“皇祖母可一直念著晉皇叔，父皇身為兒子，又怎能讓一對相親母子分隔兩地？”
曹淵緩緩笑了，長舒一口氣：“殿下英明，老臣竟不曾想到這一茬。”
他怕不是被夏明氣昏了頭，竟忘了遠在封地的晉王。
太後終日念著讓夏明立晉王為皇太弟，絲毫不知是誰給了她這份尊榮，實在是愚蠢至極。
可她終究是夏明的生母。
而大夏以孝治天下。
他讓晉王回京，作為交換，太後讓四皇子回京。
晉王回京，夏明的視線便可從他身上移開。
他得以喘息，今日夏明予以他的種種折辱，來日必將百倍奉還。
總而言之，這是個一箭三雕的交易。
不虧！
不虧！
-
果幹廠的招工持續五天之久，之後官府又花了十天時間走訪篩查，將前來報名的兩萬人篩到了五千人。
如此又過兩天，收到通知的工人進廠，果幹廠正式開工。
從新手到熟練工，再到第一批果幹通過質檢推向市場，僅用了半個月時間。
七月中旬，鮮果園上架果幹。
與此同時，銷售部的工人帶著裝有果幹的瓷罐奔赴各地，與當地的糕點鋪東家談合作，由他們代售韶慶果幹廠的果幹。
上架第一天，鮮果園的夥計站在門口賣力吆喝。
“鮮果園出新品啦，先嘗後買，不好吃不要錢！”
“逢年過節，走親訪友的必備佳品，鮮果園果幹，你值得擁有！”
過路百姓紛紛駐足，聆聽片刻後走進鮮果園。
“反正先嘗後買，不好吃就走人。”
“酸甜細膩，果香濃郁，還挺好吃，給我來一罐！”
“這瓷罐上的小娃娃真可愛，買回去給我兒子，他一定喜歡。”
“我也給我閨女買兩罐，她可愛吃這種酸酸甜甜的零嘴兒。”
“每種果幹都給我來一罐，送到楊柳街的方家。”
“這幾種各買五罐，送到富陽街的許家。”
......
“大人，這是果幹廠半個月的盈利情況，請您過目。”
杜青棠接過賬本，王通判一板一眼匯報。
“在鮮果園的盈利共計四千四百兩，在各地糕點鋪代售的共盈利六萬八千兩。”
杜青棠將賬本翻頁，隨口問道：“目前跟多少家糕點鋪談成合作了？”
王通判對答如流：“目前已有六t十二家糕點鋪。”
說罷，他又感嘆：“民以食為天，這話果真不假。”
杜青棠不置可否，無論在哪個時代，總是有許多人好口腹之欲，掙點錢全餵嘴裏了。
正欲再問，一名衙役火急火燎趕來：“大人，省城來人了！”
杜青棠微微蹙眉，起身往外走：“來的是何人？”
衙役道：“是左布政使。”
王通判摸著下巴，莫名感覺對方來者不善：“無緣無故的，布政使大人來韶慶府作甚？”
杜青棠若有所思，吩咐衙役幾句。
“是，小的這就去辦！”
一行人來到賓興館，左布政使高坐上位，正懶洋洋喝著茶，眉宇間可見倨傲。
杜青棠在進門的一瞬間飛快打量，不著痕跡垂下眼，領著周吳鄭王四人上前行禮。
“下官參見布政使大人。”
“起來吧。”左布政使靠在椅背上，神情輕慢，“杜大人真是好本事，這韶慶府仿佛脫胎換骨一般，本官一路走來，差點以為來錯了地方。”
“大人謬讚，此乃下官分內之職。”杜青棠沒心情跟他打機鋒，開門見山問道，“不知大人來韶慶府是有何要事？”
左布政使挑了下眉，見杜青棠如此直白，也不廢話，直接道明來意：“總督大人聽聞韶慶府建了制衣廠和果幹廠，生意十分紅火，連省城都隨處可見羊毛衣和鮮果園的果幹，特派本官前來巡查。”
我韶慶府的東西，輪得到你來巡查？
周吳鄭王心中腹誹，面上不顯分毫，目光一致地看向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就是整個府衙、乃至整個韶慶府的定海神針，遇事就找知府大人，他們只管在後頭歡呼吶喊便是。
杜青棠正襟危坐，不緩不急說道：“制衣廠和果幹廠涉及機密，請恕下官不能答應。”
周吳鄭王齊齊松了口氣，知府大人沒答應就好。
總覺得這人沒安好心，絕不能讓他去制衣廠和果幹廠！
左布政使瞇起眼，似笑非笑：“不過是做衣服和果幹的，何來機密一說？”
杜青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大人從未經營過制衣廠和果幹廠，自然不知其中機密。”
見杜青棠避實就虛，左布政使臉上的那點笑徹底消失：“如果本官今天非要看呢？”
杜青棠施施然起身，作了一揖：“制衣廠和果幹廠並非下官一人所有，請恕下官不能答應。”
事到如今，杜青棠隱隱能夠猜到對方的來意，更不能遂了他的意。
左布政使怒極反笑，眼神如刀，幾乎要將杜青棠整個兒紮成篩子：“杜青棠，你當本官是傻子不成？”
“制衣廠和果幹廠乃是官辦的廠子，你是韶慶府的父母官，等同於歸你所有，而本官是你的上峰，如今要求巡查，你怎敢拒絕？”
左布政使起身，語氣裏盡是不容置喙的強硬：“本官就跟你直說了吧，總督大人十分看好制衣廠和果幹廠的前景，特命本官前來接管。”
果然如此。
這是看韶慶府起來了，制衣廠和果幹廠日進鬥金，派人來摘桃子了。
思及不久前曾說無人敢來摘桃子，杜青棠有些臉疼。
但她面上不顯分毫，寸步不讓：“大人說笑了，韶慶府乃是自治府，本官便是最高管理者，您還真沒這個資格。”
左布政使沒想到杜青棠會直接撕破臉，登時勃然大怒，拍案斥道：“杜青棠！你一個女人竟敢抗命，是活膩了不成？”
杜青棠眸光驟冷。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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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飯桌上, 杜青菊問及正事：“今天城裏有些熱鬧，我在醫館裏都能聽見，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杜青棠筷子頓在半空：“前兩天看到周大人臉上的痘坑, 忽然想起天花，就讓人去調查了下，發現基本上所有人都沒有種痘，今天就將這件事提上了日程。”
杜青菊頗為詫異：“韶慶府的百姓居然沒有種痘？”
早在去年，朝廷就在全國推廣牛痘，地方官府也積極組織百姓種痘。
杜家的姑娘們無一例外, 全都種過痘了。
杜青菊以為沒有種痘的是少數, 沒想到韶慶府居然還有很多漏網之魚。
杜青竹攤手：“韶慶府之前亂成那個樣子，想來官府也不會響應朝廷的號召, 組織百姓種痘。”
杜青菊一想也是, 唏噓道：“過去的韶慶府長期游離在大夏之外, 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也享受不到任何的優待。”
這裏的百姓在黑暗中掙紮, 艱難求存。
直到獻玉出現, 為他們驅散黑暗，帶來光亮。
杜青竹不置可否, 騰出手摸一摸喵喵叫的酉酉, 按住她想要扒拉盤子的爪子：“小饞貓，這個你可不能吃......歸根究底還是最開始那個外戚的錯, 如果不是他，何來當年的官逼民反？更別說後來的匪患了。”
杜青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有些面熱：“去年初夏登門拜師，我自報家門，她立刻就認出了我, 言辭間盡顯憧憬，我一直以為天菊飲和德陽鄉主已經傳到韶慶府了，沒想到......”
那她之前費盡心思隱瞞身份，對外從不透露自個兒的全名又算什麽？
杜青竹噗嗤笑出了聲，迎上杜青菊兇巴巴、充滿威脅的眼神，趕緊閉上嘴，只是肩膀仍然一抖一抖，艱難憋笑。
杜青棠沒好氣地睨了眼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杜青竹，出言寬慰：“百姓尚且不知牛痘和天菊飲，又從何知曉杜青菊和德陽鄉主？你那小徒弟之所以認出你，多半是從她那經營醫館的爺爺口中得知。”
據杜青菊所說，梁初夏的爺爺有很多弟子。
他們有的在韶慶府開醫館，也有的去了外地。
天菊飲和德陽鄉主流傳盛廣，想來那些人必然有所耳聞，再告知梁初夏的爺爺也不是沒可能。
杜青竹總算憋住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表示：“不過在我看來，目前最好還是隱瞞好身份，小八你的天菊飲意義非凡，難保那些老不休的不會纏上你，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
杜青菊深以為然，言歸正傳：“雖然目前韶慶府並未爆發大規模的天花，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得提前預防。”
杜青棠頷首：“五天後全民種痘，男子那邊由軍醫負責，女子那邊還要勞煩八姐和你那小徒弟幫忙照看著些。”
雖說杜青棠在韶慶府大力提倡男女平等，但是不可否認，有些時候還是女大夫更方便一些。
杜青菊挑了下眉頭：“官府需要我，我當然義不容辭。”
杜青棠忽然想起一件事：“初夏種過痘嗎？”
杜青菊點頭：“她爺讓全家人都種了痘，初夏可以過去幫忙的。”
“我呢我呢？”杜青竹高舉雙手，“我也種過痘了，可以和小八、初夏一起照顧種痘的女子。”
“喵喵喵！”
酉酉見一號鏟屎官舉手，歪了歪腦袋，半晌後顫巍巍舉起前爪。
但她實在太小了，還是個幼崽，身體一個不穩，摔個倒栽蔥。
杜青棠最先瞧見，唇間笑痕轉瞬即逝。
杜青竹笑得好大聲，杜青菊還知道收斂些，眉眼彎彎地將小貓咪抱到腿上，揉一揉她的背，安撫她受傷的情緒。
“喵喵喵！”
酉酉趴在二號鏟屎官的懷裏，控訴一號鏟屎官的惡劣行徑。
叫聲密集，罵得還挺臟。
結果杜青竹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大聲。
杜青棠：“......”
吃過飯，杜青棠又想起新建的四所學堂。
王念慈等女子負責原先的四所學堂已經夠嗆，還要在百忙之中騰出時間教導瓊英文社的社員，顯然無法再負責新學堂。
“瓊英文社的那些姑娘學得如何？”杜青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有多少通文識字的？”
杜青竹如實回答：“已經學完了《三字經》和《百家姓》，正在學《千字文》。”
杜青菊接上話頭：“目前瓊英文社有三百多名社員，大多數是不識字的，大概有十多人通文識字，我和七姐還有王妹妹她們事務繁忙，很多時候都由她們教導社員。”
杜青棠心裏有了成算：“這幾天好好休息，到時候有得你們忙的。”
“好哦~”
“獻玉你也早點休息。”
杜青棠無情拿開酉酉扒拉她胳膊的爪子，起身去了書房。
因著大夏運輸條件的限制，瓜果只能在周邊幾個府售賣。
但是果幹不同，只要保存得當，它可以發往大夏各地。
世人皆知羊毛衣出自韶慶府，那麽果幹也需要一個商標，只要提起果幹，大家就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韶慶府。
杜青棠打算設計一個圖案，讓匠人刻在瓷罐上。
杜青棠廢了幾版草稿，終稿為一個胖娃娃捧著一片西瓜，笑得見牙不見眼，十分憨態可掬，頭頂上方還寫有“鮮果園”三個字。
她將畫紙放在了官帽旁邊，以防明天早上忘記帶走，而後坐在燈下看幾頁閑書，便回屋歇下了。
翌日，上值後杜青棠叫來王通判，將商標交給他：“燒制瓷罐的時候刻上去。”
王通判看了眼，撫掌笑道：“大人畫技精湛，將這娃娃畫得十分討喜，大家一定會喜歡的。”
杜青棠坦然接受王通判的馬屁，揮揮手讓他下去，將手頭的公文處理完，騎著馬去城東的瓊英文社。
六月裏，驕陽似火，抵達瓊英文社時，杜青棠已經汗流浹背。
社員們正在讀書，站在門外都能聽見清脆的朗朗書聲。
杜青棠從寬袖暗袋中取出帕子，擦一擦額頭的細汗，擡腳走進t瓊英文社。
社員們背對門口，不曾察覺她的到來。
負責授課的年輕女子面朝大門，見來人穿著緋色官袍，又是女子，頓時明了她的身份，臉色微微一變。
正欲叫停，卻見杜青棠擺了擺手。
女子會意，繼續領讀。
杜青棠搬來椅子，坐在最後一排旁聽。
之後半個時辰，杜青棠聽女子旁征博引，深入淺出，看社員們全神貫註聽講，眼裏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女子合上書本，匆匆走向後排，福了福身：“民女梁蕊參見大人。”
社員們見狀，先是一驚，而後連忙起身，行禮問安。
“民女參見大人。”
“諸位無需多禮。”杜青棠看向梁蕊，開門見山說道，“你教得很不錯，本官新開了四所學堂，正愁無人教書，有興趣做女子班的先生嗎？”
梁蕊楞住，緩緩張大嘴，滿眼的難以置信，反手指向自己：“我可以嗎？”
杜青棠微微一笑：“為什麽不可以？本官方才聽了一會兒，你應該讀過很多書，學識豐富，博古通今，很適合教學堂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梁蕊臉頰泛起紅暈，雙眼明亮，又不乏羞澀：“大人謬讚了，民女在您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明：“民女的父親曾在府學擔任教諭一職，幼時兄長讀書，民女在一旁跟著學了些東西，這些年亦不曾懈怠。”
“這很難得。”杜青棠誇讚道，隨即話鋒一轉，“你父親如今可在府學教書？”
梁蕊點頭稱是。
今年五月，韶慶府重啟科舉的消息傳到景東府，父親的好友陳良陳伯伯登門辭別，說是要回韶慶府教書。
父親得知後怒不可遏，直言陳伯伯是瘋了，還與陳伯伯起了些爭執。
然而陳伯伯堅持己見，並且表示：“韶慶府需要我，也需要你。”
陳伯伯走後，父親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幾個時辰，當晚在飯桌上宣布了他將回韶慶府的決定。
梁蕊隨父親回到府城，聽聞了有關知府大人的種種事跡，從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到如今將韶慶府治理得風調雨順，對知府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得知韶慶學堂的女先生成立了瓊英文社，廣邀城中女子入社，梁蕊毫不猶豫地來了，成為瓊英文社的一員。
知府大人為了女子煞費苦心，先是辦學堂，讓女孩兒有書可讀，還頒布了多條政令，保障女子的權益不受侵犯，她也想為女子略盡綿薄之力。
這些天，梁蕊一直在文社教書。
這些社員們原本大字不識一個，但是她們勤奮踏實，磕磕絆絆地學了一段時間，也有不小的收獲。
到如今，她們已經可以熟練背誦《三字經》和《百家姓》，還學會了一二百個字，委實難得，令梁蕊十分欣慰。
梁蕊沒想到今天會在文社見到知府大人，而且知府大人還向她拋出橄欖枝，邀請她擔任學堂的女先生。
杜青棠看著兩眼放空，似乎在走神的年輕姑娘，重覆問道：“所以你願意接受我的邀請嗎？”
梁蕊回過神，用力點頭，超大聲地回答：“我願意！”
杜青棠勾唇：“那麽二十天後學堂招生，你負責登記審核。”
“只有民女一個人嗎？還是王姐姐她們也在？”梁蕊遲疑片刻，鬥膽舉薦，“大人，民女有十多位好友，她們都是自幼讀書，學識淵博，品行俱佳，而且她們也在瓊英文社教社員們讀書識字，一定能夠勝任這份差事。”
杜青棠實話實說：“其實就算你不說，本官也打算邀請她們。”
梁蕊喜出望外：“太好了！多謝大人！民女一定將您的邀請如實轉達給她們，她們知道後一定會很高興！”
杜青棠輕笑，倒是個心思澄澈的：“那麽本官就將學堂的孩子交給你們了。”
梁蕊信誓旦旦保證：“大人您放心，民女定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杜青棠又同她說了幾句，轉眸看向不遠處想要靠近又不敢的社員們，擡手招了招：“過來，聽說你們已經學過《三字經》和《百家姓》了，讓我來考一考你們。”
社員們眼睛齊齊一亮，激動又忐忑地上前來，一個二個皆昂首挺胸，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
考慮到這些姑娘都是初學者，杜青棠只問了些簡單的問題。
她們學得很認真，除了個別因過度緊張而磕磕絆絆的，大多數都對答如流。
杜青棠很滿意，溫聲道：“好好學，切莫懈怠，或許有朝一日，你們也能成為學堂裏的女先生。”
府衙還有公務，定下了學堂的女先生，杜青棠並未久留，很快打道回府。
杜青棠走後，姑娘們嘰嘰喳喳說著話，神情間難掩興奮。
“你們聽見了嗎？知府大人說我也能做女先生呢！”
“還有我！方才考校的時候，知府大人還誇了我！”
“知府大人可真好，不知道為什麽有人說她是冷面女羅剎。”
“你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一定是知府大人到來後頒布的政令妨礙了他們做壞事，他們才抹黑知府大人。”杜敏靜氣呼呼地說道。
杜敏靜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她擊鼓鳴冤，知府大人不曾質疑她的說辭，當天就派兵圍剿了三裏村，救出姐姐，救出無數和姐姐一樣的女子。
知府大人這樣溫柔，予以她們生的希望，讓她們有勇氣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
杜敏靜嚴詞強調：“你們永遠不要懷疑，知府大人就是最好的！”
這話得到社員們的一致附和。
張采薇看了眼杜敏靜，柔聲細語說道：“可別再聚在這裏了，別忘了梁姐姐還讓我們練字呢。”
眾人精神一振，瞬間作鳥獸散。
“我得趁現在多寫幾個字，回去後我爹娘在家，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裏讀書，肯定要打斷我的腿，再也不準我過來。”
“我娘倒是不管我，可我回去之後還要幫她幹活兒呢。”
張采薇清純無害的臉上閃過一抹笑，挽住杜敏靜的胳膊，兩人也一道去練字了。
-
五天後，全民種痘計劃正式實施。
府衙分別在府城及治下四縣設立五個種痘所，派遣軍醫前往，為百姓接種牛痘。
這天晨光熹微，一對夫妻便拖兒帶女從家裏出發，行色匆匆地趕往種痘所。
途中遇到相熟之人，對方跟他們打招呼：“呦，大清早這是要去哪兒？”
男人笑著回答：“去種痘。”
阿公表情有些微妙：“你們倆自個兒種痘也就算了，怎的還讓娃娃種痘？牛痘牛痘，一聽就是從牛身上弄下來的，萬一染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婦人呸了一聲，叉著腰一臉的不讚同：“瞧你這話說的，那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其他地方的人早就已經種過痘了，不僅啥事沒有，跟得了天花的人接觸過，也沒被染上天花，哪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阿公楞住，八字胡頗為喜感地翹起來：“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我咋沒聽說過這一茬？你咋知道這麽多？是官府傳出來的還是聽旁的什麽人瞎說八道？”
男人點了點頭：“我們之前也是聽別人說的，昨兒不放心，又去種痘所問了，種痘所的軍醫說，牛痘的確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而且知府大人本人也早就種過痘了，完全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阿公咂舌：“知府大人居然也種痘了？”
婦人好心提醒阿公：“天花這玩意兒毒得很，沒碰上最好，要是運氣不好染上了，那肯定是要沒命的。你家兩個娃娃跟皮猴兒似的，從早到晚滿街瘋跑，還是去種個痘，以防萬一嘛。”
婦人原本還想說，被男人扯了下後衣擺，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揮了揮手：“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過去了，全府城那麽多人，要是去遲了，不知道排到哪天才能輪到咱家呢。”
一家四口走遠了，阿公摸著八字胡，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原地踱步，半晌後掉頭回家去。
進了家門，阿公的兒子在院子裏鋸木頭，見他回來喊了聲爹。
阿公一清嗓子：“大良，把你兒子閨女還有媳婦兒帶上，咱們去種痘所。”
大良楞住，拿著木鋸直起腰身：“爹你說啥？咱不是說好了不去種痘的嗎？”
阿公有點臉疼，但他不說，板著臉振振有詞：“那是之前，我剛才才曉得原來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韶慶府以外的地方早在去年就陸續種痘了，只剩咱韶慶府沒人管。”
大良撇嘴嘀咕：“還不是因為之前那些狗t官......算了不提了，反正都已經死了，爹您等會兒，我去叫倆孩子起來。”
昨兒大熱天的跑去下河摸魚，半夜才渾身濕淋淋地回來，還把鞋子弄丟了，他跟媳婦兒氣得不輕，一人抓一個，賞了他們一頓樹枝炒肉絲。
兩個倒黴孩子哇哇大哭，直到下半夜才睡過去，這會兒還沒醒。
大良夫妻兩個把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閨女兒子撈起來，匆忙套上衣服，也顧不上洗臉吃飯，就這麽往咯吱窩一夾，撒丫子沖出家門。
到了種痘所，外面已經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後腦勺。
阿公倒吸一口涼氣，訥訥感嘆：“好多人啊。”
大良有些後悔：“應該早點過來的。”
一旁有人問：“你們也是聽說牛痘是知府大人搞出來的才過來種痘的嗎？”
阿公點頭。
“我們也是。”
“其實我家本來不打算種痘的，但是我相信知府大人，她一定不會害了咱們。”
附和聲此起彼伏。
阿公將百姓的信任看在眼裏，不由唏噓。
知府大人還真是深得民心呢。
大家一聽說牛痘與知府大人的關系，便都對牛痘的作用深信不疑，就連他本人也......
不過這是知府大人應得的。
遙想當年，他那老妻被豪族趙家的馬車當街撞死。
他去官府狀告趙家子弟，卻連府衙大門都沒能進去，還被衙役奚落一番，提起棍棒打了出去。
趙家得知他去官府，還派人上門鬧事。
大良為了保護他，被那護衛打斷了腿，因無錢醫治，留下了病根，至今走路仍一瘸一拐。
是知府大人。
是她不畏強權，命人捉拿撞死他老妻的趙家旁支子弟及護衛，將他們斬首示眾，讓老妻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阿公感激知府大人，所以無條件地信任知府大人。
他看著前方的長龍，八字胡翹了翹：“等著吧，無論如何都是要種痘的。”
種痘保平安吶！
......
第一批種痘的是五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孩童與少男少女。
且種痘所每天只接收兩千人，種痘地點不固定，有的在種痘所，有的在其他地方。
——種痘所房間有限，官府還安排了多個宅院，以供百姓種痘，同時也方便軍醫集中觀察。
等第一批結束，才輪到十五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男女，最後再是三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
考慮到年長者身體素質下降，恐在種痘過程中出現意外，有礙壽數，五十歲以上一律不接種。
種痘期間，知府大人從軍營抽調數千名府兵，分別把守府城和治下四縣的種痘點，以防有人伺機鬧事，保證種痘之人的安危。
其中府城由萬守備負責，黃千總、馬千總及兩位把總負責治下四縣。
青陽縣，種痘所外。
馬千總站在炎炎烈日下，黝黑的臉上掛著汗珠，油光滿面。
他右手搭在刀柄上，意味不明地打量寫有“種痘所”三個字的匾額，半晌嗤了一聲。
“可惜了。”
-
如此又過半月。
種痘仍在繼續，第一批已經結束，輪到第二批。
這天上午，杜青棠以此前往東南西北四所新學堂，舉行揭牌儀式。
揭牌過後，百姓入內報名。
女子班是由以梁蕊為首的十六名女子負責，報名期間每所學堂四人，等正式開課後與原先的四所學堂課程一致，十六人同時負責四所學堂。
雖然辛苦一些，勝在俸祿豐厚。
男子班則是由城中的秀才擔任。
四月府試和院試過後，陸續有生員入學，以及教書先生從外地重回故土。
這些教書先生並非人人都入了縣學和府學，他們有的人開了私塾，有的人則賦閑在家，無事可做。
杜青棠就讓小吏登門，邀請他們擔任學堂的教書先生。
受邀的十六名秀才欣然同意，這會兒正與梁蕊等女子一同給新生做登記。
杜青棠圍觀了一會兒，安排小吏留下鎮場子，騎著馬去了府學，給生員們授課。
陳良走出課室，恰好撞見知府大人，忙停下行禮：“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頷首示意，拿著書本走進課室。
陳良原地站定片刻，轉頭去往值房。
在府學，兩名教諭共用一間值房，陳良與好友梁達海在同一間。
剛推開門，就聽見好友長籲短嘆。
陳良疑惑，坐下後問道：“好端端的嘆什麽氣？”
梁達海提筆懸腕，面露憂色：“今天學堂招生，也不知蕊姐兒會不會受到刁難。”
陳良呷一口涼茶：“要我說，你還是太杞人憂天了，學堂是知府大人的地盤，又有衙役守著，能出什麽事？”
“況且我家芳姐兒也去了，姊妹二人有個照應，任誰也欺負不了她們去。”
梁達海放下狼毫筆：“我是擔心與她一同共事的男先生，你我皆是文人，深知有些人眼高手低，最是瞧不上女子，萬一他們......”
陳良嘆了口氣，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以知府大人的謹慎，她難道想不到這個可能？教書先生不僅看重學識，還要註重人品，必不是那等輕視女子之人。”
梁達海勉強放心了些，再度提筆，批閱學生的課業。
陳良閑談似的，悠悠然說道：“方才我瞧見知府大人了，她又來上課了。”
梁達海感慨道：“梁某活了這麽些年，從未見過如知府大人這般盡心盡責的官員。”
陳良不置可否。
按理說，府學的生員們本該由教授和教諭負責。
若說早前是為了安撫人心，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又何必吃這份辛苦。
知府大人卻真正做到了有始有終。
思及此，陳良笑道：“所以你後悔回來嗎？”
梁達海撚須，不假思索道：“後悔什麽？不後悔。”
他慶幸當初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回到這片闊別已久，他厭憎而又熱愛的土地，繼而貢獻出屬於自己的一份力量。
這份力量雖然微弱，但他相信點點星火定能匯聚成炬，長成燎原之勢，讓韶慶府日益壯大起來。
“韶慶府需要我，我便回來了。”
......
每所學堂只招收兩千名學生，只用了短短兩天便已招滿。
又過兩天，學堂正式開課。
這次杜青棠沒再過去，並非因為不重視學堂，而是這天果幹廠舉行揭牌儀式，順便招工。
學堂那邊早就按定下來了，還是果幹廠這邊更需要她這個知府撐場面。
寅時三刻，吉時到。
杜青棠扯落紅綢，宣布韶慶果幹廠正式成立，全場歡呼喝彩。
緊接著，廠門大開，百姓魚貫湧入。
招工正式開始。
-
夏京，金鑾殿上。
須發皆白的老禦史手持笏板出列，拱手作揖：“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坐於高位，虛虛擡手：“準。”
禦史再度作揖，而後聲如洪鐘：“陛下，微臣要彈劾光祿寺卿徐世忠以公謀私，利用職務之便大行貪汙受賄之事！”
光祿寺卿原本正昏昏欲睡，乍一聽到自個兒的名字，登時一激靈，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以頭搶地哭喊連天：“陛下明鑒，微臣冤枉啊！”
龍椅之上，慶元帝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圓潤秀雅的臉上自帶三分笑意，口吻溫和，又不乏帝王威嚴：“徐愛卿莫慌，朕必不會讓你無故蒙冤。”
光祿寺卿聞言，正要松一口氣，又聽慶元帝話鋒一轉。
“但孫愛卿素來嚴謹，絕不會無的放矢，若不查個清楚，恐怕難以服眾吶。”
光祿寺卿眼皮一跳，艱難咽了口唾沫。
“房愛卿，這件事便交給你來調查，定要還徐愛卿一個清白。”
左都禦史房文元出列：“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此外，徐愛卿接受調查期間，光祿寺一應公務由左少卿代為處理。”
“徐愛卿，你可有異議？”
光祿寺卿心尖兒一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頃刻間卸去全身力氣，軟癱在地上。
“陛下......聖明，微臣......並無異議。”
孫禦史退回文官隊列，光祿寺卿被帶離金鑾殿。
在左都禦史查明真相之前，他都不得再參加早朝。
隨後，齊尚書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準。”
“截至目前，六百公斤土豆已悉數分發給夏京百姓，並在佃農的指點下種下去......”
齊尚書侃侃而談，其餘官員皆噤若寒蟬，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原因無他，光祿寺卿乃是曹黨。
方才陛下那一席話看似滴水不漏，實則誰都知道，光祿寺卿即將大難臨頭。
要麽死，要麽貶謫。
即便僥幸活下來，光祿寺也將落入光祿寺左少卿的手裏。
眾所周知，光祿寺左少卿是陛下的人。
距離上一位曹黨遭到彈劾，罪名屬實t後被降了職也才過了十來天。
陛下行動如此咄咄逼人，以摧枯拉朽之勢清掃朝堂，當真不怕將首輔大人惹急眼了嗎？
兔子急了還咬人，更遑論一只猛虎。
這只猛虎雖垂垂老矣，卻依舊雄健，爪牙鋒利。
事實上這次還真不是慶元帝的手筆。
他雖然迫切地想要實現君權高度集中，但也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曹淵執掌大權多年，底牌無數，若非他將老四送去皇陵，怕是曹淵早就狗急跳墻了。
這陣子，慶元帝隱隱摸到了曹淵的底線，正打算暫時休戰，誰料孫禦史又在早朝上彈劾了光祿寺卿。
早朝結束後，慶元帝坐在龍攆上，細細一尋思，無奈長嘆一口氣：“這孩子......”
他知道，榮姐兒怨他，恨他。
一直都知道。
不僅他，還有曹氏。
思及上個月，張禦史彈劾榮姐兒豢養面首，慶元帝面上的無奈褪去，冷意轉瞬即逝。
罷了，總歸是曹氏女有錯在先，他這個做父親的背一次鍋又何妨？
終究是他對不住她。
轉念想到光祿寺卿和文遠侯府是姻親關系，慶元帝目光閃爍，手指輕敲扶手。
“福瑞。”
“奴才在。”
“昭陽愛聽曲兒，你去梨園挑幾個模樣俊俏的樂師給她送去。”
福瑞低下頭，嘴角抽搐：“是，奴才這就去。”
說罷腳下一轉，直奔梨園而去，應陛下的要求，挑了幾個年輕俊俏的樂師，親自送去了昭陽公主府。
昭陽公主苦夏，自從入了夏，她幾乎沒怎麽出門，終日與冰塊作伴。
方嬤嬤勸道：“殿下，用多了冰會導致體寒......”
昭陽公主不以為意，支著腦袋，緩緩咬住俊俏男子遞到嘴邊的葡萄，語氣懶散：“嬤嬤且放寬心，我又不打算生兒育女，體寒便體寒吧，不妨事。”
方嬤嬤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此後再不敢多一句嘴。
福瑞領著樂師求見時，昭陽公主正靠在冰鑒旁邊吃蜜瓜，狹長眼眸微微瞇起，慵懶愜意。
“陛下知曉殿下愛聽曲兒，特意讓奴才給您送幾個樂師過來。”
昭陽公主一眼掃過，那幾個樂師皆紅了臉。
昭陽公主眼神卻不見波動，只揮了揮手：“知道了，送去梨園吧。”
此梨園非彼梨園，而是昭陽公主府中專門安置樂師的梨園。
據福瑞所知，那梨園裏已經有一二十個漂亮樂師了。
福瑞：“......人已經送到，奴才也該回宮覆命。”
說罷行了一禮，恭敬退下。
昭陽公主斂眸，欣賞昨兒剛染的蔻丹，意味不明笑了聲：“父皇以為我還惦記著他呢。”
一個背叛者有什麽好惦記的。
若非那曹氏女通過光祿寺卿的夫人搭上張禦史的夫人，從而授意張禦史彈劾她，她早就忘了那號人。
留姓徐的多活一月有餘，已是格外開恩。
不著急，一個一個來。
給她添堵的。
想要她命的。
這才哪到哪，她勢必要將這夏京攪得天翻地覆，才對得起她在大齊那十年。
......
另一邊，曹淵下了早朝，來到內閣，門一關上，便將茶杯拂落在地。
“夏明！欺人太甚！”
他已經一退再退，夏明真要將他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麽？
曹淵手掌撐在桌案上，胸膛急速起伏，眼底殺氣畢露。
“咯吱”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曹淵看也不看，厲斥道：“滾出去！”
“外祖父，是我。”
曹淵循聲望去，來人赫然是辦完差事，昨天下午才回京的五皇子。
“殿下怎麽來了？”曹淵面上怒意收斂，取來兩個茶杯，依次斟滿，其中一杯呈給五皇子，“殿下請用茶。”
五皇子呷一口茶，笑瞇瞇地看著曹淵，一臉吊兒郎當，難掩頑劣：“本殿下不放心外祖父，特來瞧一眼。”
曹淵與他相對而坐，聞言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濁氣：“是老臣無能，無法讓四殿下回京，還連累五殿下被陛下遷怒。”
五皇子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外祖父言重了，您為了四哥可謂嘔心瀝血，如今又被父皇步步緊逼，步履維艱，本殿下又怎能苛責於您？”
“怪只怪天子無情......”五皇子頓了頓，低聲用氣音道，“外祖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不僅四哥回不來，您也自身難保。”
自身難保？
曹淵苦笑，可不就是自身難保。
他從去年正月開始，就一直處於自身難保的境地。
只是彼時四皇子還在夏京，在朝中身居要職。
除了四皇子，大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皆難當大任。
曹黨雖被剪除羽翼，曹淵也曾多次反擊，令慶元帝痛失羽翼。
恨只恨夏明奸詐奸滑，設計四皇子侵吞賑災銀糧，導致曹行玄身死，四皇子也被打發去了皇陵，歸期不定。
——曹淵堅信，臨江府是夏明設的一個局，否則如何解釋石紫山突然出現在臨江府？
自從四皇子去了皇陵，曹淵顧及四皇子，生怕夏明對四皇子下手，想要用替身換出四皇子，奈何皇陵守備森嚴，他不敢輕舉妄動，因而束手束腳，備受夏明的掣肘。
即便是反擊，也只能暗中派出死士，每次還都有去無回。
時至今日，他幾乎已經退無可退。
遙想當年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大權盡在手中，竟如同黃粱一夢。
五皇子低聲抱怨：“這陣子本殿下常在禦前提及四哥，父皇每次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全然不顧他與四哥之間的父子之情。”
“外祖父，咱們都錯了。”五皇子眼中閃過狠厲之色，“一味的退讓只會讓父皇變本加厲，屆時無論是我和四哥，還是母後和曹氏，都將不得善終。”
五皇子幼時一直在曹皇後身邊，甚少與慶元帝相處。
後來十五歲出宮建府，父子之間相處的機會就更少了。
即便是入朝參政，也是先君臣後父子，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平心而論，比起慶元帝，五皇子更在意四皇子和他背後的曹氏。
曹氏在，母後才能穩坐中宮之位，他和四哥才會是大夏的嫡皇子。
沒了曹氏，他的處境連大皇子一個賤婢生的都不如。
曹淵卻是搖頭：“都說虎毒不食子，但顯然這個說法不適用於陛下，皇後娘娘只有您和四殿下，您二位若是有個好歹......”
五皇子輕笑：“本殿下何時說要親自動手了？”
曹淵瞇了下眼：“您的意思是？”
五皇子指了指西北方向，意味深長道：“皇祖母可一直念著晉皇叔，父皇身為兒子，又怎能讓一對相親母子分隔兩地？”
曹淵緩緩笑了，長舒一口氣：“殿下英明，老臣竟不曾想到這一茬。”
他怕不是被夏明氣昏了頭，竟忘了遠在封地的晉王。
太後終日念著讓夏明立晉王為皇太弟，絲毫不知是誰給了她這份尊榮，實在是愚蠢至極。
可她終究是夏明的生母。
而大夏以孝治天下。
他讓晉王回京，作為交換，太後讓四皇子回京。
晉王回京，夏明的視線便可從他身上移開。
他得以喘息，今日夏明予以他的種種折辱，來日必將百倍奉還。
總而言之，這是個一箭三雕的交易。
不虧！
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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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幹廠的招工持續五天之久，之後官府又花了十天時間走訪篩查，將前來報名的兩萬人篩到了五千人。
如此又過兩天，收到通知的工人進廠，果幹廠正式開工。
從新手到熟練工，再到第一批果幹通過質檢推向市場，僅用了半個月時間。
七月中旬，鮮果園上架果幹。
與此同時，銷售部的工人帶著裝有果幹的瓷罐奔赴各地，與當地的糕點鋪東家談合作，由他們代售韶慶果幹廠的果幹。
上架第一天，鮮果園的夥計站在門口賣力吆喝。
“鮮果園出新品啦，先嘗後買，不好吃不要錢！”
“逢年過節，走親訪友的必備佳品，鮮果園果幹，你值得擁有！”
過路百姓紛紛駐足，聆聽片刻後走進鮮果園。
“反正先嘗後買，不好吃就走人。”
“酸甜細膩，果香濃郁，還挺好吃，給我來一罐！”
“這瓷罐上的小娃娃真可愛，買回去給我兒子，他一定喜歡。”
“我也給我閨女買兩罐，她可愛吃這種酸酸甜甜的零嘴兒。”
“每種果幹都給我來一罐，送到楊柳街的方家。”
“這幾種各買五罐，送到富陽街的許家。”
......
“大人，這是果幹廠半個月的盈利情況，請您過目。”
杜青棠接過賬本，王通判一板一眼匯報。
“在鮮果園的盈利共計四千四百兩，在各地糕點鋪代售的共盈利六萬八千兩。”
杜青棠將賬本翻頁，隨口問道：“目前跟多少家糕點鋪談成合作了？”
王通判對答如流：“目前已有六t十二家糕點鋪。”
說罷，他又感嘆：“民以食為天，這話果真不假。”
杜青棠不置可否，無論在哪個時代，總是有許多人好口腹之欲，掙點錢全餵嘴裏了。
正欲再問，一名衙役火急火燎趕來：“大人，省城來人了！”
杜青棠微微蹙眉，起身往外走：“來的是何人？”
衙役道：“是左布政使。”
王通判摸著下巴，莫名感覺對方來者不善：“無緣無故的，布政使大人來韶慶府作甚？”
杜青棠若有所思，吩咐衙役幾句。
“是，小的這就去辦！”
一行人來到賓興館，左布政使高坐上位，正懶洋洋喝著茶，眉宇間可見倨傲。
杜青棠在進門的一瞬間飛快打量，不著痕跡垂下眼，領著周吳鄭王四人上前行禮。
“下官參見布政使大人。”
“起來吧。”左布政使靠在椅背上，神情輕慢，“杜大人真是好本事，這韶慶府仿佛脫胎換骨一般，本官一路走來，差點以為來錯了地方。”
“大人謬讚，此乃下官分內之職。”杜青棠沒心情跟他打機鋒，開門見山問道，“不知大人來韶慶府是有何要事？”
左布政使挑了下眉，見杜青棠如此直白，也不廢話，直接道明來意：“總督大人聽聞韶慶府建了制衣廠和果幹廠，生意十分紅火，連省城都隨處可見羊毛衣和鮮果園的果幹，特派本官前來巡查。”
我韶慶府的東西，輪得到你來巡查？
周吳鄭王心中腹誹，面上不顯分毫，目光一致地看向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就是整個府衙、乃至整個韶慶府的定海神針，遇事就找知府大人，他們只管在後頭歡呼吶喊便是。
杜青棠正襟危坐，不緩不急說道：“制衣廠和果幹廠涉及機密，請恕下官不能答應。”
周吳鄭王齊齊松了口氣，知府大人沒答應就好。
總覺得這人沒安好心，絕不能讓他去制衣廠和果幹廠！
左布政使瞇起眼，似笑非笑：“不過是做衣服和果幹的，何來機密一說？”
杜青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大人從未經營過制衣廠和果幹廠，自然不知其中機密。”
見杜青棠避實就虛，左布政使臉上的那點笑徹底消失：“如果本官今天非要看呢？”
杜青棠施施然起身，作了一揖：“制衣廠和果幹廠並非下官一人所有，請恕下官不能答應。”
事到如今，杜青棠隱隱能夠猜到對方的來意，更不能遂了他的意。
左布政使怒極反笑，眼神如刀，幾乎要將杜青棠整個兒紮成篩子：“杜青棠，你當本官是傻子不成？”
“制衣廠和果幹廠乃是官辦的廠子，你是韶慶府的父母官，等同於歸你所有，而本官是你的上峰，如今要求巡查，你怎敢拒絕？”
左布政使起身，語氣裏盡是不容置喙的強硬：“本官就跟你直說了吧，總督大人十分看好制衣廠和果幹廠的前景，特命本官前來接管。”
果然如此。
這是看韶慶府起來了，制衣廠和果幹廠日進鬥金，派人來摘桃子了。
思及不久前曾說無人敢來摘桃子，杜青棠有些臉疼。
但她面上不顯分毫，寸步不讓：“大人說笑了，韶慶府乃是自治府，本官便是最高管理者，您還真沒這個資格。”
左布政使沒想到杜青棠會直接撕破臉，登時勃然大怒，拍案斥道：“杜青棠！你一個女人竟敢抗命，是活膩了不成？”
杜青棠眸光驟冷。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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