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23 棄嬰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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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 棄嬰之塔
合歡節上, 橋邊的亭子裏，杜青棠和裴遇春一站一坐。
杜青棠背對闌珊燈火，面容隱沒在黑暗裏, 神色不明。
裴遇春微微仰起頭，用濕漉漉的綠眼睛看著杜青棠。
從他眼裏，杜青棠看到了河對岸細碎的燈火和自己的身影。
眼神之專註，仿佛整個世界僅有她一人，又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傾慕與乞求。
他在求我。
求我愛他。
杜青棠斂眸，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青年的手瘦削而修長, 骨節粗大, 指甲圓潤，修剪得宜, 蜜色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脈絡。
當下此時覆在她的手背上, 可以清晰感受到指腹的粗糲, 以及滾燙的熱度。
不得不承認，裴遇春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裏, 並且十分擅長利用這些優勢, 讓人輕易卸卻心防，袒露真心。
誠然, 裴遇春這雙眼十分合乎杜青棠的心意, 每每出現，總能奪走她幾t乎全部的註意力。
但她是杜青棠。
她沒有真心, 也不會對誰予以真心。
杜青棠抽回手：“裴將軍，你喝醉了。”
裴遇春只覺掌心一空，寒風灌入，這股寒意沒入掌心肌理，深入四肢百骸, 沿脈絡游遍周身，最終匯於心臟。
令他心頭一顫，仿佛所有的溫暖都被奪去，只餘下無盡的冰涼。
裴遇春眼裏劃過一抹悵然，又在頃刻間消弭無蹤，他緩緩眨了下眼，似真似假的微醺醉意散去，恢覆清醒與理智。
杜青棠負手立在石桌旁，口吻風輕雲淡：“夜已深，裴將軍再不回去，部下該擔心了。”
裴遇春指尖微蜷，嗓音沙啞：“杜大人所言極是，裴某該回了。”
說罷起身，拱手行了一禮：“多謝杜大人款待，裴某先行告辭。”
杜青棠微微頷首：“裴將軍一路小心，恕杜某不能遠送。”
裴遇春笑了下，唇畔弧度有些牽強，轉身踏入熠熠燈火，消失在喧囂人潮之中。
“獻玉，我們回來啦！”杜青竹手裏提著好幾個油紙包，“我買了些零嘴兒，回去盤炕上吃，可香可美。”
“這裏怎麽有一盞花燈？”杜青菊指向杜青棠的座位。
是一盞海棠花燈。
異常精美，散發著柔和光芒。
杜青棠上前一步才看見，提起花燈，面不改色道：“方才路上瞧見，順手買來。”
竹菊二人不疑有他，杜青竹搓了搓胳膊：“夜深了，越來越冷了，不如先回去？”
杜青菊以行動予以回應，掩鼻打了個噴嚏。
“走吧，莫要受了寒。”
杜青棠率先走出亭子。
一陣風吹來，衣袍獵獵作響。
海棠花燈亦搖曳不止，光影流轉，如夢似幻。
......
翌日，金烏東升，玉兔西沈。
直至此時，合歡節才算落下帷幕。
徹夜暢游的百姓精神奕奕，與同行之人有說有笑地回家去。
年輕男女回到家，做爹娘的問道：“相看得如何？可有相中之人？”
互贈花燈的男女面上閃過緋紅，強忍羞澀點了點頭。
做爹娘的大喜，暗搓搓為兒女準備起聘禮和嫁妝。
未能送出花燈的男女則遺憾搖頭，吃完飯回屋，躺倒呼呼大睡。
做爹娘的長籲短嘆，取出攢了許久的銅板，迎著寒風去找媒婆。
此後半月，陸續有年輕男女定下親事。
杜青棠言出必行，親自為他們證婚。
擬好婚書，杜青棠將其交予新人：“祝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年輕男女對視一眼，眼裏盡是濃情蜜意：“多謝大人，借您吉言。”
杜青棠目送他們紅光滿面地離開，繼續處理公務。
正奮筆疾書，敲門聲響起，杜青棠頭也不擡地道：“進。”
“咯吱”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大人，小的來給您送午飯。”
杜青棠筆下一頓，擡眸便瞧見穿著粗布短衫的年輕男子，體型壯碩如熊，一臉憨態，手裏拎著食盒，一只手小心翼翼托住底部。
“大人，將軍讓小的來給您送飯。”男子局促地站在門口，甕聲甕氣地重覆一遍。
杜青棠：“......”
合歡節之後，裴遇春每天都派遣親兵前來韶慶府送飯，且每天都換著花樣兒，絕無重覆的菜肴。
杜青棠不確定是裴遇春自個兒做的還是讓親兵從酒樓買的，不過聯系那天夜裏的那番話，多半是前者。
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飯菜送到韶慶府都是溫熱的，依舊色香味俱全。
杜青棠以為她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幾次三番讓這親兵轉告裴遇春，莫要再送飯菜過來，可他依舊我行我素，每天雷打不動，巳時七刻親兵準時出現。
杜青棠不好遷怒老實巴交的親兵，只得讓他放下走人。
——她懷疑裴遇春就是吃準這一點，才讓這人來送飯。
杜青棠擡手揉了揉眉心，語調波瀾不驚：“知道了。”
親兵如蒙大赦，將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抱拳行了一禮，恭敬退出值房。
親兵離開後，周同知又過來。
“大人，派去外地談生意的人已經回來了。”周同知恭聲道，“目前有遍布五十二府的一百三十八間成衣鋪與制衣廠達成合作，這是契書，請您過目。”
杜青棠翻看了下，有保定府，還有平陽府。
一來一回，再算上談生意的時間，可以說辦事效率極高了。
“沒有夏京？”
周同知苦笑：“據前往夏京談生意的人說，夏京的成衣鋪聽說是韶慶府的羊毛衣，連看都沒看，就不由分說將他攆了出去。”
絕大多數外地人都不知道韶慶府匪患根除，百姓生活蒸蒸日上，他們對韶慶府仍然抱有很深的成見，下意識認為韶慶府的衣服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才會驅逐制衣廠的人。
這讓周同知不禁想起他最初收到任命文書的時候，那一瞬間感覺天都塌了，甚至連死的心都有了。
直到抵達韶慶府，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嗐，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杜青棠淡聲道：“強扭的瓜不甜，日後不必再去夏京。”
羊毛衣柔軟舒適，保暖性能極佳，還有多種樣式可供選擇。
只要打開銷路，不愁無人購買。
夏京成衣鋪的東家早晚會悔青腸子。
杜青棠讓周同知收好契書，切勿遺失，末了又吩咐道：“繼續派人出去，路上一應費用都由制衣廠報銷，談成的合作越多，本官重重有賞。”
周同知知曉這位素來不會虧待功臣，笑著應是。
正欲退下，忽又想起一件事，鬥膽問道：“大人，敢問互市何時開通？”
“月底。”杜青棠擡起眸，“怎麽了？”
周同知摸了摸鼻子：“下官上午去制衣廠，許多工人都在問，下官也有些好奇，這才......”
杜青棠了然，又補充兩句：“互市沒有門檻，韶慶府百姓和外族人皆可擺攤做買賣，只需要繳納租攤費即可。”
不過有一點，不得攜帶利器，攤販與攤販之間不得起沖突，否則將不予入內。
周同知心裏有了數，拱手退下。
走到門口時，不經意一瞥，瞧見桌上的食盒，周同知面露愧色：“下官來得不是時候，耽誤大人用飯了。”
杜青棠睨了眼食盒，輕唔一聲，沒有說話。
-
有婁山關將士打廣告，羊毛衣一路暢銷，風靡韶慶府及周邊各府。
無論男女老少，貧窮還是富貴，羊毛衣輕盈保暖，質地柔軟，在使用感受方面幾乎秒殺襖袍。
更遑論，羊毛衣的價格比棉袍棉襖還要便宜，買一套穿在衣服裏面，只要悉心愛護些，穿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另一邊，接生婆的培訓也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當初官府張貼告示，城中的接生婆大多是不樂意接受什麽統一培訓的。
參加培訓不僅耽誤她們給人接生掙錢的時間，更是對她們接生手藝的質疑。
奈何知府大人手段強硬，她們不敢陽奉陰違，只能不情不願去官府接受培訓。
然而到了地方，卻發現給她們做培訓的是個年輕姑娘。
“長得跟嫩蔥似的，一看就沒生過孩子，她憑啥教我接生？”
“這也太胡來了，知府大人是把咱們當猴子耍呢。”
抱怨聲疊起，杜青菊立在講桌後，眼神都沒變一下。
行醫問診這些年，她聽過太多不好的聲音，接生婆的這些言論就跟撓癢癢似的，根本傷不到她。
這時，其中一個接生婆一拍大腿：“難怪老身覺得她眼熟，可不就是給黃屠子前頭那個媳婦接生的女大夫！”
其餘接生婆立馬豎起耳朵，爭相追問。
“什麽女大夫？”
“她真能給人接生？”
“那天張梨花肚裏的孩子腳先出來，一副難產之象，黃屠子跟他娘磨磨蹭蹭不肯請大夫，最後還是張梨花她妹請來的這位女大夫。”
“你們是不知道，當時張梨花已經沒力氣使勁兒了，甚至出氣多進氣少，眼看就要一屍兩命，結果這個女大夫進了產房，直接給她剖腹取子......”
眾人驚呼：“她就是那個給人剖腹取子的杜大夫？”
“是呢，就是她。當時我在旁邊看得兩條腿直打擺子，結果杜大夫臉色都沒變一下，三下五除二就剖開了張梨花的肚皮，把孩子取出來了，然後又給當場縫上。”
“乖乖，看樣子還真有幾把刷子。”
“聽說不少人找她看婦科，幾副藥下肚就能痊愈，不知是真是假。”
“我侄兒媳婦就在杏林堂開的藥，三天就見效了，只不過我沒去過杏林堂，沒想到杜大夫竟然這麽年輕。”
眾人肅然起敬，對杜青菊的不滿消弭無影，老老實實接受培訓。
一晃過去五天，杜青菊教得認真，接生婆們學得也認真，還真t讓她們學到了不少東西。
“以前我給人接生，哪管手上臟不臟，直接伸進去，沒想到這樣竟然會讓產婦染病。”
“可是產婦難產，不用手掏出來，孩子也出不來啊。”
“沒辦法，生產本來就是在鬼門關走一遭，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別讓產婦難產，要不然只能用杜大夫說的那個剖腹取子了。”
“那玩兒我可做不來，估計尋常大夫也做不了。”
接生婆們旁若無人地交談，杜青菊走出培訓室，眼裏閃過若有所思。
回到府衙，杜青棠還在值房加班處理公務，杜青竹也還在食香閣忙活。
閑來無事，杜青菊挽起衣袖走進廚房。
韶慶府天氣寒涼，滴水成冰，姑娘家極易體寒，尤其是七姐，稍微受點寒，每逢月事便腹痛難忍，好幾次痛得起不了身，滿床打滾。
杜青菊打算為姐妹做一道溫補陽氣的藥膳。
準備好食材和藥材，杜青菊將其倒入湯鍋裏。
燉煮藥膳的時間較長，杜青菊取來煤球，用火鉗夾起來，依次放進爐子裏面。
“獻玉！小八！”廚房外傳來杜青竹輕快的聲音，“我回來啦！”
“獻玉還沒回來。”杜青菊扭頭看向門口，一個不慎煤球歪了，卡在爐子裏。
杜青竹趴在門上往裏看，嗅嗅聞聞：“在做什麽好吃的？我似乎聞到了藥材的味道，是藥膳嗎？”
杜青菊低頭不語，只怔怔看著爐子，仿佛要看出一朵花來。
杜青竹有些奇怪，搓了搓凍得冰涼的手，擡腳走進廚房：“小八，看什麽呢？”
杜青菊恍然回神，喃喃道：“我在看煤球。”
杜青竹湊上來看一眼，滿頭霧水：“不就是煤球卡在裏面了嗎？直接用火鉗取出來便是。”
“是啊，可以用火鉗取出來。”杜青菊猛地直起身子，眼裏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不顧手上的煤灰，一把抓住杜青竹的手，“七姐，你說如果產婦難產，孩子卡在產道裏出不來，是不是也可以用鉗子把孩子夾出來？”
“什麽？”杜青竹目瞪口呆，“用鉗子把孩子夾出來？小八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杜青菊把頭搖成撥浪鼓，反手指著自個兒的臉：“七姐你看，我很認真，不是在同你說笑。”
杜青竹看著八妹秀美的面龐，她的神情不見一絲作偽，無語半晌：“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這個了？”
“下午給接生婆培訓，她們說起產婦難產，一般情況下要將手伸進產道......”見杜青竹臉色微白，杜青菊頓了頓，略過詳細過程，“這樣對產婦的傷害極大，可能會造成大出血，屆時止不住血，產婦就會沒命。”
“方才我一直在想，有什麽東西可以取代手，直到看見煤球，我才突發奇想。”
杜青菊晃了晃手裏的火鉗：“煤球出不來可以用火鉗，孩子出不來是不是可以用產鉗？”
杜青竹雙手抱臂，表情嚴肅作深思狀，片刻後擡起手，跟火鉗擺在一塊兒：“比起手，鉗子更為纖細，相對而言傷害更小。”
杜青菊用力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什麽道理？”
杜青棠處理完公務，回三堂換回常服，走進廚房就聽見杜青菊說這話，隨口問道。
“獻玉你回來了。”杜青菊按捺心頭激動，將方才的啟發告訴老幺，末了有些忐忑地問，“你覺得怎麽樣？”
杜青棠覺得怎麽樣？
自然是極好了！
杜青棠怎麽也沒到，杜青菊居然從煤球和火鉗中受到啟發，繼而提出了產鉗的設想。
產鉗可謂是助產神器，可以有效協助胎兒順利娩出，從而保障母親和孩子的生命安全。
杜青棠壓下驚嘆，含笑道：“八姐，全天下的女子都會感激你。”
杜青菊聞言備受鼓舞，臉頰泛起激動的紅暈，舉著火鉗來回踱步：“我得盡快把產鉗做出來，可以先在韶慶府試行，若能在大夏各地普及，那簡直最好不過了。”
“的確很好。”杜青棠看了眼湯鍋，“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在亥時之前燉好藥膳，八姐你覺得呢？”
杜青菊臉一紅，慢慢冷靜下來：“知道了知道了，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嘛。”
說罷，將煤球取出，重新放進爐子裏。
然後把湯鍋往爐子上一放，藥膳一個時辰後便可出鍋。
是夜，姐妹三人分食完一鍋藥膳，渾身暖洋洋，入睡後連夢都是香甜的。
......
翌日晨起，杜青菊急吼吼吃完早飯，直奔杏林堂。
她跟梁初夏說了自己的設想，梁初夏拊掌而笑，神情可見激動：“可以欸！師父您趕緊做出來，我也可以給您打下手！”
有了姐妹和小徒弟的鼎力支持，杜青菊除了坐堂和培訓，其餘時間都用在了產鉗上。
只是沒等杜青菊把產鉗做出來，十一月三十這天，位於西城門外的互市正式開通。
這天一早，韶慶府百姓就從家出發，肩上背著手裏提著，於微熹晨光中奔向西城門。
途中遇到相熟之人，彼此樂呵呵打招呼，腳下也沒慢下來。
“去榷場擺攤？”
榷場，即互市市場。
“是呢，你打算賣什麽？”
“我兒子年中時進山打獵，攢了些皮子，我跟兒媳婦把它做成皮靴，拿到榷場上去賣。”
“皮靴好啊，皮靴防風抗凍，我家沒什麽好東西，只用木頭雕了些木器。”
“只要能掙錢就行。”
“是這個理。”
百姓健步如飛，很快來到西城門。
出了城繼續往西，遙遙望見路邊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嶄新，上面銀鉤鐵畫寫著“榷場”二字。
榷場門口立著二十來個府兵，身高體壯，腰佩長刀，威風凜凜。
除了府兵，還有五名小吏負責登記，收租攤費和派發攤位號。
百姓報上姓名和籍貫，並繳納租攤費。
官府明文規定，每平方米每月的租攤費為一百文，可按月繳納，亦可按旬繳納。
小吏分發攤位牌：“你們倆的攤位分別是四零八和四零九，即第四排第八個和第九個。”
“是是是，我們記下了，多謝官爺。”
百姓接過攤位牌，點頭又哈腰，精神抖擻地走進榷場。
原以為他們是最早到的，結果進了榷場，卻發現已經有幾十個外族人擺好攤，正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
一路走過去，兩人又驚又嘆。
“呦，怎麽還有賣土疙瘩的？”
“那是酒嗎？居然是紅色的，真好看！”
“居然還有賣衣服的，花花綠綠還挺喜慶。”
到了自個兒的攤位，兩人將皮靴和木器擺出來，坐在榷場友情提供的小木凳上，靜待辰時到，榷場開張。
前來擺攤的人越來越多，有黃皮黑發的夏人，也有各種瞳色各種膚色的外族人。
夏人之中有個別種族歧視者，他們見到外族人，下意識地嘲諷謾罵。
守在一旁的府兵立即上前：“一次警告！”
“若集齊三次，將不得再入榷場擺攤。”
那幾人臉色微變，瞬間作鳥獸散。
辰時，榷場門口響起劈裏啪啦的爆竹聲。
和著嘈雜人聲，喧囂又熱鬧。
夏人和外族人魚貫湧入，於攤位之間穿梭游行。
攤販們扯開嗓子，賣力吆喝。
“買皮靴，鹿皮狼皮制成的皮靴！”
“賣魚蝦，今兒早上剛撈上來的魚蝦！”
“幹貨！賣幹貨嘍！”
“食香閣小食！香噴噴的小食！”
榷場極大，客人們走走停停，看見感興趣的就買下，不感興趣的也被攤販的叫賣吸引住，停下來一看究竟，然後付了錢拿東西走人。
等一圈逛下來，已經過去兩個時辰。
望著頭頂上方的太陽，客人們嘶聲驚呼。
“這麽快就到中午了？我記得我也沒逛多久啊。”
“天爺，我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
“可是榷場裏的東西真的很便宜，而且種類繁多，有很多我沒見過的稀奇小玩意兒。”
“你是說外族人的攤位嗎？”
“是呢，逛到外族人的攤位我就走不動了，這個想買，那個也想買。”
“關鍵是那些外族人真的非常熱情，還送了我好幾樣小玩意兒。”
“其實外族人也沒有傳說中那麽壞，他們也是人，也分好人和壞人，咱們沒必要一棍子打死。”
“是這個理，咱韶慶府不也有壞人？”
“還不少咧，以前韶慶府掉下一片瓦就能砸死一個壞人，多虧了知府大人剿匪，捉拿流民，現在城裏清靜多了，出門在外再也不用擔心莫名其妙被人砍一刀。”
“我剛才送了一把自家種的菜給隔壁攤位的外族人，那個姑t娘感動得淚眼汪汪，嘰裏呱啦說個不停，看得我好笑又心酸。”
“唉，下次我再也不跟他們一起欺負外族人了。”
“我也是。”
正午時分，攤販中場休息，吃完飯坐著數錢。
銅板嘩啦啦流入錢匣，聽得人神清氣爽，嘴角咧到耳朵根。
“除卻租攤費，一個月掙的錢比過去扛麻袋多得多。”
“知府大人真是想法設法讓咱們掙錢啊。”
這話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另一邊，外族人聽見夏人的笑聲，皆好奇不已，問一旁的翻譯：“他們在笑什麽？”
翻譯由擁有韶慶府名籍的外族人擔任，每個外族人配備一個翻譯，官府每個月將支付他們一兩銀子作為工錢。
翻譯如實照說：“他們說今天掙了錢，還說這是知府大人的功勞。”
外族人連連點頭。
“我也掙錢了。”
“今天擺攤沒被打，真是太好了。”
“你們的知府大人確實很好，她讓我體會到被歡迎的感覺。”
翻譯深以為然。
知府大人不僅為他們提供差事，還派人保護他們。
不像以前的官員，覺得他們模樣特殊，奇貨可居，就派人抓捕他們，將他們豢養起來，或者高價賣出去。
當年有很多和他們一起來到韶慶府的外族人，如今卻只有數千人，正是因為那些狗官的迫害。
“鐺——”
伴隨響亮的鑼聲，榷場交易繼續。
韶慶府天黑得早，冬天尤甚。
一個半時辰轉瞬即逝，天色漸漸暗下來。
鑼聲再次響起。
府兵拎著銅鑼，一邊敲擊一邊高聲道：“榷場關閉，請諸位盡快離場，明天辰時準時開門。”
客人們抱著從各個攤位淘到的小玩意兒，意猶未盡地離開。
攤販們則背著空空如也的竹簍，手裏抱著沈甸甸的錢匣，哼著小曲兒走出榷場。
夏人進城，外族人則騎著驢或者騾子，迎著夕陽奔赴家鄉。
回到家，推開門，家人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怎麽樣？掙得多嗎？”
攤販們笑著不說話，只晃一晃手裏的錢匣。
銅板相撞，發出這世上最最動聽的聲音。
......
互市開通伊始，只開設了五千個攤位。
周同知等人一度擔心，五千個攤位租不出去。
誰承想，開張第三天，五千個攤位便都租了出去。
不僅如此，榷場外邊兒還有很多人想要租攤位。
小吏將百姓的訴求反映給鄭通判，鄭通判激動不已，趕緊去找杜青棠：“大人，不如再增設一千個攤位？”
沒人會跟錢過不去，杜青棠當然是同意了：“榷場四周還有空地，只管擴建便是。”
“是，下官這就去辦！”
鄭通判摩拳擦掌，風風火火地離開。
杜青棠處理完今日份公務，取出初來韶慶府時擬寫的計劃書。
山匪沒了，貪官沒了，豪族豪商老實了，經濟發展起來了，十之六.七的百姓有錢可掙......
一條條勾過去，幾乎完成了大半。
但這遠遠不夠，韶慶府應該更好，遠超大夏其他一百三十九府。
杜青棠筆桿輕點下巴，緩緩露出個笑來。
“大人，外邊兒有人擊鼓鳴冤！”
杜青棠笑容逐漸消失，收起計劃書往外走：“擊鼓之人什麽情況？”
衙役搖頭：“擊鼓的是個年輕姑娘，形容狼狽，雙足染血，我們問她為何擊鼓，她只說要見知府大人，其餘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杜青棠蹙了下眉，快步走到大堂。
衙役口中的年輕姑娘已經跪在堂下，她的情況比衙役說得更嚴重些。
這姑娘不過及笄之年，五官清秀，卻是瘦骨嶙峋，跪在那裏活像是一根樹枝上掛著件衣服，風一吹空蕩得厲害。
她側臉有拳頭大小的淤青，額頭也破開一個大口子，脖子上還有掐痕，泛著駭人的黑紫色。
杜青棠眸光微沈，於“明鏡高懸”匾額下正襟危坐，肅聲道：“堂下之人有何冤屈？”
女子以頭搶地，單薄的衣衫罩在身上，脊椎骨清晰可見：“民女要狀告青陽縣三裏村所有的男人，他們將女嬰遺棄在石塔裏，還逼迫他們的女兒、孫女為他們生兒育女。”
公堂上所有人——知府、小吏以及衙役皆呼吸一窒。
杜青棠倏然握緊驚堂木，沈聲道：“你細細道來，本官定會為你做主！”
女子名叫許蓮心，正是青陽縣三裏村人士。
她上面有一個姐姐，原本也有很多妹妹，但是一出生就被父親丟進了村口的石塔裏，任其自生自滅。
不僅她的妹妹，全村十之八.九的女嬰都被遺棄在石塔裏。
許蓮心和她的姐姐就是那僥幸存活下來的十之一二。
但是對許蓮心來說，活著不如死了。
許蓮心的姐姐比她大兩歲，姐姐及笄之後，就搬去了隔壁的空屋。
彼時，許蓮心不明所以，只是不舍與姐姐分開。
在許家，爺奶爹娘都罵她是賠錢貨，唯獨姐姐對她最好，悉心照顧她，把偷藏的雞蛋留給她吃，為此不昔被奶打得半死。
姐姐搬出去的那個晚上，許蓮心抱著她耍賴：“姐，能不走嗎？我還想跟你睡一個屋。”
姐姐笑了笑，笑容裏有悲愴，亦有絕望。
她什麽也沒說，輕輕推開許蓮心，頭也不回地離開。
不過一年，姐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許蓮心見過村裏懷孕的女人，知道姐姐這是懷孕了。
可是姐姐還沒成親啊！
許蓮心問姐姐，那個賊人是誰。
姐姐輕撫著許蓮心枯黃的頭發，一言不發。
短短一年，姐姐瘦了很多，肚子卻很大，隆起來甚是可怖，仿佛下一瞬就要爆開。
“心心，什麽都不要問。”
“你不會想知道的。”
姐姐的回答激起了許蓮心的逆反心理。
從這天起，她一直暗中留意出現在姐姐身邊的男人。
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直到姐姐生下一個女兒，也沒見除了爺爺和父親以外的男人出現在許家。
姐姐生產後的第二天，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女嬰出去，再回來手裏空空如也。
那個女嬰不見了。
許蓮心以為父親把那個孩子送給了她的親生父親，趴在窗戶外面跟姐姐說話。
“姐，那個男人會對侄女好嗎？”
姐姐沒有說話，像是睡著了一般。
如此又過半年。
姐姐又有了身孕。
許蓮心又驚又怒，跑去質問姐姐：“還是那個男人嗎？”
姐姐又瘦了一些，顴骨凸起，襯得眼睛很大，暗淡無光：“我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
許蓮心快要氣瘋了，打定主意要揪出那個賊人。
夜裏，許蓮心翻來覆去睡不著，琢磨著怎樣才能把人揪出來。
恰在此時，她聽見一陣腳步聲。
許蓮心精神一振。
一定是那個賊人！
許蓮心偷偷爬起來，趴在窗戶後面，將麻頭紙戳了個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往外看。
她看到了父親。
父親推開姐姐的房門，走進去，然後關上門。
再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
許蓮心不明白父親為什麽進姐姐的房間，還待了那麽長時間。
直到第二天早上。
這天是許蓮心的十五歲生辰，母親破天荒地給她煮了兩個雞蛋。
雞蛋真香啊。
許蓮心小口小口地抿著，滿足地晃著小腿。
要是能一直吃就好了。
兩個雞蛋下肚，許蓮心準備去幹活，被奶奶叫住：“打今兒起你不用再幹活了。”
許蓮心不明所以：“為什麽？”
她突然有些慌，卻又說不出緣由。
然後就聽奶奶說：“養好身體，給你爺和你爹生兩個兒子。”
這一句猶如晴天霹靂，直劈得許蓮心楞在當場。
許蓮心失手打翻了碗筷，尖叫著：“他們一個是我爺，一個是我爹，怎麽可以？！”
母親面無表情：“怎麽不可以？你姐也生了！”
奶奶冷笑著道：“我們把你養這麽大，就是讓你們給許家傳宗接代，否則你們就跟你娘之後生下來的那些女娃一樣，被丟進石塔裏了。”
爺爺一臉的理所當然：“村裏哪家不這樣，都是為了傳宗接代。”
父親則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我生了你，你應該報答我，給我多生幾個兒子。”
許蓮心知道石塔。
村裏的大人都說石塔陰氣重，不準女娃靠近那裏。
許蓮心一直以為爹娘把妹妹送人了，沒想到他們竟然把剛出生的女娃丟進了石塔裏！
她更沒想到，自己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他們想借她的肚子生孩子！
許蓮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當場吐了。
父親惱羞成怒，對她大打出手，末了還把她鎖在屋裏：“老老實t實給許家生幾個兒子，說不定到時候你老子我一高興，還能把你嫁出去，否則......哼！”
許蓮心抱著雙腿蜷縮在墻角，心裏卻想著，可惜了，兩個雞蛋都吐光了。
正當她絕望之際，房門突然打開。
姐姐走進來，拉著許蓮心往外走：“他們都睡著了，你趕緊離開這裏。”
許蓮心問：“那你呢？”
姐姐說：“我懷著孕，他們不敢對我怎樣。”
許蓮心哭著問：“你肚裏的孩子是他們的嗎？”
姐姐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推了她一把：“快跑，一直跑，不要回頭！”
許蓮心素來聽姐姐的話。
於是她一直跑，一直跑。
她跑不動了，唇肉咬爛，口中溢滿血腥氣，也一直跑，不敢回頭。
許蓮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聽到有人說，知府大人重判淫.亂罪，還下令嚴懲遺棄女嬰的人。
許蓮心就繼續跑，從夜裏跑到早上，又從早上跑到下午。
她終於來到了府衙。
許蓮心抓起鼓槌，用力敲響鳴冤鼓。
......
“求大人救救民女的姐姐！”
公堂之上，許蓮心不停地磕頭，磕到額頭流血，模糊了面孔。
杜青棠一個眼神，小吏快步上前，扶起許蓮心。
“姑娘放心，知府大人剛正不阿，清正廉明，絕不會放過此等滅絕人性，罔顧人倫的畜生！”
許蓮心慟哭出聲：“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她一遍又一遍道謝，驀地身子一晃，軟軟倒下。
杜青棠讓人把她送去三堂，又安排大夫為其診治，然後把周同知叫來，冷聲道：“即刻派人通知各縣官員，上至縣令，下至村長，所有人在青陽縣三裏村集合。”
周同知已經聽說了三裏村的事情，如今見知府大人眉眼冷峻，目光森然，眼皮跳了兩下，當下不敢遲疑，即刻領命而去。
杜青棠又吩咐杜一：“去請王小姐，帶她們去三裏村。”
今天學堂休沐，王念慈等女子應該都在家。
三裏村的女子飽受迫害，可能會對男子產生應激反應，這個時候需要同性的安撫。
杜青棠去了城外的軍營，點了一千府兵，又叫上萬守備，烏泱泱一群人，騎著馬直奔青陽縣。
抵達三裏村時，正好碰上一個男人將尚在繈褓裏的女嬰丟進石塔。
女嬰抽噎啼哭，男人卻充耳不聞，嘴裏罵罵咧咧：“賠錢貨，沒用的東西，去死吧！”
“砰！”
白煙彌漫，彈丸正中男人眉心，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頃刻間倒地斃命。
萬守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馬上前，將哇哇啼哭的女嬰撈進懷裏。
女嬰才剛出生，身上還掛著血，萬守備看著她，忍不住一拳砸在腿上：“畜生！”
杜青棠收起火銃，面無表情道：“眾將士聽令，即刻拿下三裏村所有男子。”
“是！”
府兵得令，魚貫湧入三裏村。
三裏村的村民何時見過這等陣仗，驚嚇之餘四處尋找武器，有的拿起菜刀，有的揮舞棍棒。
“你們是不是什麽人？”
“滾出去！”
府兵們已經從方才那一幕大概知道三裏村發生了什麽，胸膛裏燃著熊熊怒火，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去就是一頓暴打，然後用捆豬一樣的手法把男人們捆起來，提溜到村口。
“大人，人都在這裏了，您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最前面的男人聽見萬守備稱馬背上身著緋色衣袍的人為大人，心尖兒狠狠一顫，臉色慘白下來。
杜青棠漫不經心把玩著火銃，神情漠然：“不著急，等人到齊了再說。”
萬守備心知知府大人這會兒心情不妙，不敢多言，沈默著立在一旁。
此處恰好在風口上，凜冽寒風撞在身上，宛如刀割一般，不過須臾便瑟縮著打起了寒顫。
三裏村的村長顫聲問：“不知草民哪裏得罪了大人，還請大人明示。”
杜青棠連個斜眼都沒給他，慢條斯理擦拭火銃。
村長還想問，被府兵用散發著汗臭味的巾帕堵了嘴。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來自韶慶府各地的官員，上至同知，下至村長，陸續抵達三裏村。
見到烏泱泱跪在地上的男人們，眾人臉色微變，下了馬皆垂手恭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周遭除了風聲，便只剩駿馬打響鼻的聲音。
如此又過半個時辰。
周同知翻身下馬，不著痕跡捶了捶因顛簸而酸痛的老腰，躬身道：“大人，人都到齊了。”
杜青棠擡眸，面向韶慶府一眾官員。
眾人皆俯身行禮，齊聲道：“下官/草民參見知府大人。”
跪在地上的三裏村村民抖得更厲害了。
知府大人！
她居然是知府大人！
思及不久前官府下達的政令，所有人眼前發黑，面上盡顯絕望之色。
完了！
杜青棠不多廢話，直入主題：“上個月本官曾發布兩條政令，諸位可還記得？”
除了府衙官員，其餘官員面面相覷。
知府大人每個月都要下達幾條政令，他們哪裏知道是哪兩條。
不過為了自個兒的小命著想，他們還是異口同聲地應道：“回大人，下官記得。”
杜青棠冷聲道：“但是總有人陽奉陰違，視官府的政令為兒戲，不把本官放在眼裏。”
“現在，本官再重申一遍。”
“犯淫.亂罪之人，一律處以宮刑，游街示眾半月，最終處以車裂之刑。”
“韶慶府百姓不得遺棄、溺殺女嬰，違者一律斬首，罰銀百兩，且子孫不得參加科舉。”
“這些人——”杜青棠指向三裏村的村民，“他們同時犯下淫.亂罪和遺棄罪，膽大包天，張狂妄行，讓本官很不高興。”
人群裏，青陽縣縣令虎軀一震，低著頭裝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兩罪並行，本官判他們宮刑，而後再施行車裂之刑，諸位可有異議？”
眾官員瞳孔巨震，寒冬臘月後背卻冷汗涔涔。
村民們則面無人色，拼命掙紮，大聲求饒。
“大人饒命！草民知道錯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大人恕罪，草民什麽也沒做，您抓錯人了啊！”
杜青棠充耳不聞，一字一頓，吐字清晰：“這件事讓本官意識到，韶慶府地域甚廣，本官無法顧及到每一個地方，知曉每一個人犯下的罪行。”
“那麽從即日起，還請諸位多多費心，承擔起監察之職。”
“一旦被本官發現，有人犯了罪卻逍遙法外，荼毒無辜百姓，本地官員一律視為從犯，同罪論處。”
一席話猶如五雷轟頂，炸得眾官員魂飛魄散。
“同罪論處？我也要受宮刑和車裂之刑嗎？”
“這未免也太苛刻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這會兒的知府大人正處於狂暴狀態，輕易招惹不得。
“下官無異議。”
“大人英明。”
杜青棠面色微緩，一擡手，自有府兵手持利刃上前。
三裏村的村民抖如糠篩，涕泗橫流。
“不要過來！”
“滾開！”
可就算他們喊破了喉嚨，也沒能阻止府兵的動作。
這些曾與山匪和外族人打過交道的府兵眼神狠厲，一個手起刀落。
鮮血噴濺，慘叫聲不絕於耳。
眾官員聽得眼皮直跳，兩股戰戰，紛紛以袖掩面，不敢多看一眼。
偏生這時，知府大人清冷的聲線猶如魔音灌耳：“都給本官看仔細了，這就是陽奉陰違，明知故犯的下場。”
眾官員：“......”
在知府大人的淫威之下，他們不得不放下寬袖，強忍惡心和恐懼觀刑。
數百人幾乎同時受到宮刑，疼得滿地打滾，屎尿齊流。
這還不夠。
杜青棠吩咐萬守備：“將石塔推了。”
萬守備不疑有他，即刻吩咐府兵推塔。
石塔雖名為石塔，卻只有一層樓高，府兵借用工具，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其推倒。
石塔轟然倒塌，塵土飛揚間，磚石散落一地，露出塔裏堆積成山的女嬰屍骨。
根根白骨纖細孱弱，落入一眾官員眼裏，先是覺得陰森可怖，之後又心生憐憫，覺得可悲至極。
“根據這些骨頭的長度，基本上那些孩子剛出生就被丟進了這座石塔裏。”
“太殘忍了，既然不想要，為什麽又要生下來，女孩兒就不是自己的骨肉嗎？他們怎麽忍心將活生生的人丟進石塔裏！”
“或許知府大人是對的，這種人喪盡天良，豬狗不如，合該五馬分屍，嘗遍世上所有的酷刑！”
宮刑結束，又過一炷香的功夫，等三裏村的村民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杜青棠才讓府兵實行車裂之刑。
麻繩套上村民的脖子和四肢，t另一端連著馬蹄。
府兵一個呼哨，五十匹馬跑起來，十人頃刻間被五馬分屍，紅的白的淌了一地。
一陣風吹來。
寒風呼號，好似那些被遺棄的女嬰魂魄歸來。
她們啼哭著，歡唱著。
為自己曇花一現的生命。
為行兇之人得到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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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節上, 橋邊的亭子裏，杜青棠和裴遇春一站一坐。
杜青棠背對闌珊燈火，面容隱沒在黑暗裏, 神色不明。
裴遇春微微仰起頭，用濕漉漉的綠眼睛看著杜青棠。
從他眼裏，杜青棠看到了河對岸細碎的燈火和自己的身影。
眼神之專註，仿佛整個世界僅有她一人，又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傾慕與乞求。
他在求我。
求我愛他。
杜青棠斂眸，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青年的手瘦削而修長, 骨節粗大, 指甲圓潤，修剪得宜, 蜜色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脈絡。
當下此時覆在她的手背上, 可以清晰感受到指腹的粗糲, 以及滾燙的熱度。
不得不承認，裴遇春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裏, 並且十分擅長利用這些優勢, 讓人輕易卸卻心防，袒露真心。
誠然, 裴遇春這雙眼十分合乎杜青棠的心意, 每每出現，總能奪走她幾t乎全部的註意力。
但她是杜青棠。
她沒有真心, 也不會對誰予以真心。
杜青棠抽回手：“裴將軍，你喝醉了。”
裴遇春只覺掌心一空，寒風灌入，這股寒意沒入掌心肌理，深入四肢百骸, 沿脈絡游遍周身，最終匯於心臟。
令他心頭一顫，仿佛所有的溫暖都被奪去，只餘下無盡的冰涼。
裴遇春眼裏劃過一抹悵然，又在頃刻間消弭無蹤，他緩緩眨了下眼，似真似假的微醺醉意散去，恢覆清醒與理智。
杜青棠負手立在石桌旁，口吻風輕雲淡：“夜已深，裴將軍再不回去，部下該擔心了。”
裴遇春指尖微蜷，嗓音沙啞：“杜大人所言極是，裴某該回了。”
說罷起身，拱手行了一禮：“多謝杜大人款待，裴某先行告辭。”
杜青棠微微頷首：“裴將軍一路小心，恕杜某不能遠送。”
裴遇春笑了下，唇畔弧度有些牽強，轉身踏入熠熠燈火，消失在喧囂人潮之中。
“獻玉，我們回來啦！”杜青竹手裏提著好幾個油紙包，“我買了些零嘴兒，回去盤炕上吃，可香可美。”
“這裏怎麽有一盞花燈？”杜青菊指向杜青棠的座位。
是一盞海棠花燈。
異常精美，散發著柔和光芒。
杜青棠上前一步才看見，提起花燈，面不改色道：“方才路上瞧見，順手買來。”
竹菊二人不疑有他，杜青竹搓了搓胳膊：“夜深了，越來越冷了，不如先回去？”
杜青菊以行動予以回應，掩鼻打了個噴嚏。
“走吧，莫要受了寒。”
杜青棠率先走出亭子。
一陣風吹來，衣袍獵獵作響。
海棠花燈亦搖曳不止，光影流轉，如夢似幻。
......
翌日，金烏東升，玉兔西沈。
直至此時，合歡節才算落下帷幕。
徹夜暢游的百姓精神奕奕，與同行之人有說有笑地回家去。
年輕男女回到家，做爹娘的問道：“相看得如何？可有相中之人？”
互贈花燈的男女面上閃過緋紅，強忍羞澀點了點頭。
做爹娘的大喜，暗搓搓為兒女準備起聘禮和嫁妝。
未能送出花燈的男女則遺憾搖頭，吃完飯回屋，躺倒呼呼大睡。
做爹娘的長籲短嘆，取出攢了許久的銅板，迎著寒風去找媒婆。
此後半月，陸續有年輕男女定下親事。
杜青棠言出必行，親自為他們證婚。
擬好婚書，杜青棠將其交予新人：“祝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年輕男女對視一眼，眼裏盡是濃情蜜意：“多謝大人，借您吉言。”
杜青棠目送他們紅光滿面地離開，繼續處理公務。
正奮筆疾書，敲門聲響起，杜青棠頭也不擡地道：“進。”
“咯吱”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大人，小的來給您送午飯。”
杜青棠筆下一頓，擡眸便瞧見穿著粗布短衫的年輕男子，體型壯碩如熊，一臉憨態，手裏拎著食盒，一只手小心翼翼托住底部。
“大人，將軍讓小的來給您送飯。”男子局促地站在門口，甕聲甕氣地重覆一遍。
杜青棠：“......”
合歡節之後，裴遇春每天都派遣親兵前來韶慶府送飯，且每天都換著花樣兒，絕無重覆的菜肴。
杜青棠不確定是裴遇春自個兒做的還是讓親兵從酒樓買的，不過聯系那天夜裏的那番話，多半是前者。
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飯菜送到韶慶府都是溫熱的，依舊色香味俱全。
杜青棠以為她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幾次三番讓這親兵轉告裴遇春，莫要再送飯菜過來，可他依舊我行我素，每天雷打不動，巳時七刻親兵準時出現。
杜青棠不好遷怒老實巴交的親兵，只得讓他放下走人。
——她懷疑裴遇春就是吃準這一點，才讓這人來送飯。
杜青棠擡手揉了揉眉心，語調波瀾不驚：“知道了。”
親兵如蒙大赦，將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抱拳行了一禮，恭敬退出值房。
親兵離開後，周同知又過來。
“大人，派去外地談生意的人已經回來了。”周同知恭聲道，“目前有遍布五十二府的一百三十八間成衣鋪與制衣廠達成合作，這是契書，請您過目。”
杜青棠翻看了下，有保定府，還有平陽府。
一來一回，再算上談生意的時間，可以說辦事效率極高了。
“沒有夏京？”
周同知苦笑：“據前往夏京談生意的人說，夏京的成衣鋪聽說是韶慶府的羊毛衣，連看都沒看，就不由分說將他攆了出去。”
絕大多數外地人都不知道韶慶府匪患根除，百姓生活蒸蒸日上，他們對韶慶府仍然抱有很深的成見，下意識認為韶慶府的衣服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才會驅逐制衣廠的人。
這讓周同知不禁想起他最初收到任命文書的時候，那一瞬間感覺天都塌了，甚至連死的心都有了。
直到抵達韶慶府，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嗐，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杜青棠淡聲道：“強扭的瓜不甜，日後不必再去夏京。”
羊毛衣柔軟舒適，保暖性能極佳，還有多種樣式可供選擇。
只要打開銷路，不愁無人購買。
夏京成衣鋪的東家早晚會悔青腸子。
杜青棠讓周同知收好契書，切勿遺失，末了又吩咐道：“繼續派人出去，路上一應費用都由制衣廠報銷，談成的合作越多，本官重重有賞。”
周同知知曉這位素來不會虧待功臣，笑著應是。
正欲退下，忽又想起一件事，鬥膽問道：“大人，敢問互市何時開通？”
“月底。”杜青棠擡起眸，“怎麽了？”
周同知摸了摸鼻子：“下官上午去制衣廠，許多工人都在問，下官也有些好奇，這才......”
杜青棠了然，又補充兩句：“互市沒有門檻，韶慶府百姓和外族人皆可擺攤做買賣，只需要繳納租攤費即可。”
不過有一點，不得攜帶利器，攤販與攤販之間不得起沖突，否則將不予入內。
周同知心裏有了數，拱手退下。
走到門口時，不經意一瞥，瞧見桌上的食盒，周同知面露愧色：“下官來得不是時候，耽誤大人用飯了。”
杜青棠睨了眼食盒，輕唔一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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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婁山關將士打廣告，羊毛衣一路暢銷，風靡韶慶府及周邊各府。
無論男女老少，貧窮還是富貴，羊毛衣輕盈保暖，質地柔軟，在使用感受方面幾乎秒殺襖袍。
更遑論，羊毛衣的價格比棉袍棉襖還要便宜，買一套穿在衣服裏面，只要悉心愛護些，穿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另一邊，接生婆的培訓也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當初官府張貼告示，城中的接生婆大多是不樂意接受什麽統一培訓的。
參加培訓不僅耽誤她們給人接生掙錢的時間，更是對她們接生手藝的質疑。
奈何知府大人手段強硬，她們不敢陽奉陰違，只能不情不願去官府接受培訓。
然而到了地方，卻發現給她們做培訓的是個年輕姑娘。
“長得跟嫩蔥似的，一看就沒生過孩子，她憑啥教我接生？”
“這也太胡來了，知府大人是把咱們當猴子耍呢。”
抱怨聲疊起，杜青菊立在講桌後，眼神都沒變一下。
行醫問診這些年，她聽過太多不好的聲音，接生婆的這些言論就跟撓癢癢似的，根本傷不到她。
這時，其中一個接生婆一拍大腿：“難怪老身覺得她眼熟，可不就是給黃屠子前頭那個媳婦接生的女大夫！”
其餘接生婆立馬豎起耳朵，爭相追問。
“什麽女大夫？”
“她真能給人接生？”
“那天張梨花肚裏的孩子腳先出來，一副難產之象，黃屠子跟他娘磨磨蹭蹭不肯請大夫，最後還是張梨花她妹請來的這位女大夫。”
“你們是不知道，當時張梨花已經沒力氣使勁兒了，甚至出氣多進氣少，眼看就要一屍兩命，結果這個女大夫進了產房，直接給她剖腹取子......”
眾人驚呼：“她就是那個給人剖腹取子的杜大夫？”
“是呢，就是她。當時我在旁邊看得兩條腿直打擺子，結果杜大夫臉色都沒變一下，三下五除二就剖開了張梨花的肚皮，把孩子取出來了，然後又給當場縫上。”
“乖乖，看樣子還真有幾把刷子。”
“聽說不少人找她看婦科，幾副藥下肚就能痊愈，不知是真是假。”
“我侄兒媳婦就在杏林堂開的藥，三天就見效了，只不過我沒去過杏林堂，沒想到杜大夫竟然這麽年輕。”
眾人肅然起敬，對杜青菊的不滿消弭無影，老老實實接受培訓。
一晃過去五天，杜青菊教得認真，接生婆們學得也認真，還真t讓她們學到了不少東西。
“以前我給人接生，哪管手上臟不臟，直接伸進去，沒想到這樣竟然會讓產婦染病。”
“可是產婦難產，不用手掏出來，孩子也出不來啊。”
“沒辦法，生產本來就是在鬼門關走一遭，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別讓產婦難產，要不然只能用杜大夫說的那個剖腹取子了。”
“那玩兒我可做不來，估計尋常大夫也做不了。”
接生婆們旁若無人地交談，杜青菊走出培訓室，眼裏閃過若有所思。
回到府衙，杜青棠還在值房加班處理公務，杜青竹也還在食香閣忙活。
閑來無事，杜青菊挽起衣袖走進廚房。
韶慶府天氣寒涼，滴水成冰，姑娘家極易體寒，尤其是七姐，稍微受點寒，每逢月事便腹痛難忍，好幾次痛得起不了身，滿床打滾。
杜青菊打算為姐妹做一道溫補陽氣的藥膳。
準備好食材和藥材，杜青菊將其倒入湯鍋裏。
燉煮藥膳的時間較長，杜青菊取來煤球，用火鉗夾起來，依次放進爐子裏面。
“獻玉！小八！”廚房外傳來杜青竹輕快的聲音，“我回來啦！”
“獻玉還沒回來。”杜青菊扭頭看向門口，一個不慎煤球歪了，卡在爐子裏。
杜青竹趴在門上往裏看，嗅嗅聞聞：“在做什麽好吃的？我似乎聞到了藥材的味道，是藥膳嗎？”
杜青菊低頭不語，只怔怔看著爐子，仿佛要看出一朵花來。
杜青竹有些奇怪，搓了搓凍得冰涼的手，擡腳走進廚房：“小八，看什麽呢？”
杜青菊恍然回神，喃喃道：“我在看煤球。”
杜青竹湊上來看一眼，滿頭霧水：“不就是煤球卡在裏面了嗎？直接用火鉗取出來便是。”
“是啊，可以用火鉗取出來。”杜青菊猛地直起身子，眼裏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不顧手上的煤灰，一把抓住杜青竹的手，“七姐，你說如果產婦難產，孩子卡在產道裏出不來，是不是也可以用鉗子把孩子夾出來？”
“什麽？”杜青竹目瞪口呆，“用鉗子把孩子夾出來？小八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杜青菊把頭搖成撥浪鼓，反手指著自個兒的臉：“七姐你看，我很認真，不是在同你說笑。”
杜青竹看著八妹秀美的面龐，她的神情不見一絲作偽，無語半晌：“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這個了？”
“下午給接生婆培訓，她們說起產婦難產，一般情況下要將手伸進產道......”見杜青竹臉色微白，杜青菊頓了頓，略過詳細過程，“這樣對產婦的傷害極大，可能會造成大出血，屆時止不住血，產婦就會沒命。”
“方才我一直在想，有什麽東西可以取代手，直到看見煤球，我才突發奇想。”
杜青菊晃了晃手裏的火鉗：“煤球出不來可以用火鉗，孩子出不來是不是可以用產鉗？”
杜青竹雙手抱臂，表情嚴肅作深思狀，片刻後擡起手，跟火鉗擺在一塊兒：“比起手，鉗子更為纖細，相對而言傷害更小。”
杜青菊用力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什麽道理？”
杜青棠處理完公務，回三堂換回常服，走進廚房就聽見杜青菊說這話，隨口問道。
“獻玉你回來了。”杜青菊按捺心頭激動，將方才的啟發告訴老幺，末了有些忐忑地問，“你覺得怎麽樣？”
杜青棠覺得怎麽樣？
自然是極好了！
杜青棠怎麽也沒到，杜青菊居然從煤球和火鉗中受到啟發，繼而提出了產鉗的設想。
產鉗可謂是助產神器，可以有效協助胎兒順利娩出，從而保障母親和孩子的生命安全。
杜青棠壓下驚嘆，含笑道：“八姐，全天下的女子都會感激你。”
杜青菊聞言備受鼓舞，臉頰泛起激動的紅暈，舉著火鉗來回踱步：“我得盡快把產鉗做出來，可以先在韶慶府試行，若能在大夏各地普及，那簡直最好不過了。”
“的確很好。”杜青棠看了眼湯鍋，“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在亥時之前燉好藥膳，八姐你覺得呢？”
杜青菊臉一紅，慢慢冷靜下來：“知道了知道了，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嘛。”
說罷，將煤球取出，重新放進爐子裏。
然後把湯鍋往爐子上一放，藥膳一個時辰後便可出鍋。
是夜，姐妹三人分食完一鍋藥膳，渾身暖洋洋，入睡後連夢都是香甜的。
......
翌日晨起，杜青菊急吼吼吃完早飯，直奔杏林堂。
她跟梁初夏說了自己的設想，梁初夏拊掌而笑，神情可見激動：“可以欸！師父您趕緊做出來，我也可以給您打下手！”
有了姐妹和小徒弟的鼎力支持，杜青菊除了坐堂和培訓，其餘時間都用在了產鉗上。
只是沒等杜青菊把產鉗做出來，十一月三十這天，位於西城門外的互市正式開通。
這天一早，韶慶府百姓就從家出發，肩上背著手裏提著，於微熹晨光中奔向西城門。
途中遇到相熟之人，彼此樂呵呵打招呼，腳下也沒慢下來。
“去榷場擺攤？”
榷場，即互市市場。
“是呢，你打算賣什麽？”
“我兒子年中時進山打獵，攢了些皮子，我跟兒媳婦把它做成皮靴，拿到榷場上去賣。”
“皮靴好啊，皮靴防風抗凍，我家沒什麽好東西，只用木頭雕了些木器。”
“只要能掙錢就行。”
“是這個理。”
百姓健步如飛，很快來到西城門。
出了城繼續往西，遙遙望見路邊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嶄新，上面銀鉤鐵畫寫著“榷場”二字。
榷場門口立著二十來個府兵，身高體壯，腰佩長刀，威風凜凜。
除了府兵，還有五名小吏負責登記，收租攤費和派發攤位號。
百姓報上姓名和籍貫，並繳納租攤費。
官府明文規定，每平方米每月的租攤費為一百文，可按月繳納，亦可按旬繳納。
小吏分發攤位牌：“你們倆的攤位分別是四零八和四零九，即第四排第八個和第九個。”
“是是是，我們記下了，多謝官爺。”
百姓接過攤位牌，點頭又哈腰，精神抖擻地走進榷場。
原以為他們是最早到的，結果進了榷場，卻發現已經有幾十個外族人擺好攤，正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
一路走過去，兩人又驚又嘆。
“呦，怎麽還有賣土疙瘩的？”
“那是酒嗎？居然是紅色的，真好看！”
“居然還有賣衣服的，花花綠綠還挺喜慶。”
到了自個兒的攤位，兩人將皮靴和木器擺出來，坐在榷場友情提供的小木凳上，靜待辰時到，榷場開張。
前來擺攤的人越來越多，有黃皮黑發的夏人，也有各種瞳色各種膚色的外族人。
夏人之中有個別種族歧視者，他們見到外族人，下意識地嘲諷謾罵。
守在一旁的府兵立即上前：“一次警告！”
“若集齊三次，將不得再入榷場擺攤。”
那幾人臉色微變，瞬間作鳥獸散。
辰時，榷場門口響起劈裏啪啦的爆竹聲。
和著嘈雜人聲，喧囂又熱鬧。
夏人和外族人魚貫湧入，於攤位之間穿梭游行。
攤販們扯開嗓子，賣力吆喝。
“買皮靴，鹿皮狼皮制成的皮靴！”
“賣魚蝦，今兒早上剛撈上來的魚蝦！”
“幹貨！賣幹貨嘍！”
“食香閣小食！香噴噴的小食！”
榷場極大，客人們走走停停，看見感興趣的就買下，不感興趣的也被攤販的叫賣吸引住，停下來一看究竟，然後付了錢拿東西走人。
等一圈逛下來，已經過去兩個時辰。
望著頭頂上方的太陽，客人們嘶聲驚呼。
“這麽快就到中午了？我記得我也沒逛多久啊。”
“天爺，我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
“可是榷場裏的東西真的很便宜，而且種類繁多，有很多我沒見過的稀奇小玩意兒。”
“你是說外族人的攤位嗎？”
“是呢，逛到外族人的攤位我就走不動了，這個想買，那個也想買。”
“關鍵是那些外族人真的非常熱情，還送了我好幾樣小玩意兒。”
“其實外族人也沒有傳說中那麽壞，他們也是人，也分好人和壞人，咱們沒必要一棍子打死。”
“是這個理，咱韶慶府不也有壞人？”
“還不少咧，以前韶慶府掉下一片瓦就能砸死一個壞人，多虧了知府大人剿匪，捉拿流民，現在城裏清靜多了，出門在外再也不用擔心莫名其妙被人砍一刀。”
“我剛才送了一把自家種的菜給隔壁攤位的外族人，那個姑t娘感動得淚眼汪汪，嘰裏呱啦說個不停，看得我好笑又心酸。”
“唉，下次我再也不跟他們一起欺負外族人了。”
“我也是。”
正午時分，攤販中場休息，吃完飯坐著數錢。
銅板嘩啦啦流入錢匣，聽得人神清氣爽，嘴角咧到耳朵根。
“除卻租攤費，一個月掙的錢比過去扛麻袋多得多。”
“知府大人真是想法設法讓咱們掙錢啊。”
這話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另一邊，外族人聽見夏人的笑聲，皆好奇不已，問一旁的翻譯：“他們在笑什麽？”
翻譯由擁有韶慶府名籍的外族人擔任，每個外族人配備一個翻譯，官府每個月將支付他們一兩銀子作為工錢。
翻譯如實照說：“他們說今天掙了錢，還說這是知府大人的功勞。”
外族人連連點頭。
“我也掙錢了。”
“今天擺攤沒被打，真是太好了。”
“你們的知府大人確實很好，她讓我體會到被歡迎的感覺。”
翻譯深以為然。
知府大人不僅為他們提供差事，還派人保護他們。
不像以前的官員，覺得他們模樣特殊，奇貨可居，就派人抓捕他們，將他們豢養起來，或者高價賣出去。
當年有很多和他們一起來到韶慶府的外族人，如今卻只有數千人，正是因為那些狗官的迫害。
“鐺——”
伴隨響亮的鑼聲，榷場交易繼續。
韶慶府天黑得早，冬天尤甚。
一個半時辰轉瞬即逝，天色漸漸暗下來。
鑼聲再次響起。
府兵拎著銅鑼，一邊敲擊一邊高聲道：“榷場關閉，請諸位盡快離場，明天辰時準時開門。”
客人們抱著從各個攤位淘到的小玩意兒，意猶未盡地離開。
攤販們則背著空空如也的竹簍，手裏抱著沈甸甸的錢匣，哼著小曲兒走出榷場。
夏人進城，外族人則騎著驢或者騾子，迎著夕陽奔赴家鄉。
回到家，推開門，家人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怎麽樣？掙得多嗎？”
攤販們笑著不說話，只晃一晃手裏的錢匣。
銅板相撞，發出這世上最最動聽的聲音。
......
互市開通伊始，只開設了五千個攤位。
周同知等人一度擔心，五千個攤位租不出去。
誰承想，開張第三天，五千個攤位便都租了出去。
不僅如此，榷場外邊兒還有很多人想要租攤位。
小吏將百姓的訴求反映給鄭通判，鄭通判激動不已，趕緊去找杜青棠：“大人，不如再增設一千個攤位？”
沒人會跟錢過不去，杜青棠當然是同意了：“榷場四周還有空地，只管擴建便是。”
“是，下官這就去辦！”
鄭通判摩拳擦掌，風風火火地離開。
杜青棠處理完今日份公務，取出初來韶慶府時擬寫的計劃書。
山匪沒了，貪官沒了，豪族豪商老實了，經濟發展起來了，十之六.七的百姓有錢可掙......
一條條勾過去，幾乎完成了大半。
但這遠遠不夠，韶慶府應該更好，遠超大夏其他一百三十九府。
杜青棠筆桿輕點下巴，緩緩露出個笑來。
“大人，外邊兒有人擊鼓鳴冤！”
杜青棠笑容逐漸消失，收起計劃書往外走：“擊鼓之人什麽情況？”
衙役搖頭：“擊鼓的是個年輕姑娘，形容狼狽，雙足染血，我們問她為何擊鼓，她只說要見知府大人，其餘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杜青棠蹙了下眉，快步走到大堂。
衙役口中的年輕姑娘已經跪在堂下，她的情況比衙役說得更嚴重些。
這姑娘不過及笄之年，五官清秀，卻是瘦骨嶙峋，跪在那裏活像是一根樹枝上掛著件衣服，風一吹空蕩得厲害。
她側臉有拳頭大小的淤青，額頭也破開一個大口子，脖子上還有掐痕，泛著駭人的黑紫色。
杜青棠眸光微沈，於“明鏡高懸”匾額下正襟危坐，肅聲道：“堂下之人有何冤屈？”
女子以頭搶地，單薄的衣衫罩在身上，脊椎骨清晰可見：“民女要狀告青陽縣三裏村所有的男人，他們將女嬰遺棄在石塔裏，還逼迫他們的女兒、孫女為他們生兒育女。”
公堂上所有人——知府、小吏以及衙役皆呼吸一窒。
杜青棠倏然握緊驚堂木，沈聲道：“你細細道來，本官定會為你做主！”
女子名叫許蓮心，正是青陽縣三裏村人士。
她上面有一個姐姐，原本也有很多妹妹，但是一出生就被父親丟進了村口的石塔裏，任其自生自滅。
不僅她的妹妹，全村十之八.九的女嬰都被遺棄在石塔裏。
許蓮心和她的姐姐就是那僥幸存活下來的十之一二。
但是對許蓮心來說，活著不如死了。
許蓮心的姐姐比她大兩歲，姐姐及笄之後，就搬去了隔壁的空屋。
彼時，許蓮心不明所以，只是不舍與姐姐分開。
在許家，爺奶爹娘都罵她是賠錢貨，唯獨姐姐對她最好，悉心照顧她，把偷藏的雞蛋留給她吃，為此不昔被奶打得半死。
姐姐搬出去的那個晚上，許蓮心抱著她耍賴：“姐，能不走嗎？我還想跟你睡一個屋。”
姐姐笑了笑，笑容裏有悲愴，亦有絕望。
她什麽也沒說，輕輕推開許蓮心，頭也不回地離開。
不過一年，姐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許蓮心見過村裏懷孕的女人，知道姐姐這是懷孕了。
可是姐姐還沒成親啊！
許蓮心問姐姐，那個賊人是誰。
姐姐輕撫著許蓮心枯黃的頭發，一言不發。
短短一年，姐姐瘦了很多，肚子卻很大，隆起來甚是可怖，仿佛下一瞬就要爆開。
“心心，什麽都不要問。”
“你不會想知道的。”
姐姐的回答激起了許蓮心的逆反心理。
從這天起，她一直暗中留意出現在姐姐身邊的男人。
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直到姐姐生下一個女兒，也沒見除了爺爺和父親以外的男人出現在許家。
姐姐生產後的第二天，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女嬰出去，再回來手裏空空如也。
那個女嬰不見了。
許蓮心以為父親把那個孩子送給了她的親生父親，趴在窗戶外面跟姐姐說話。
“姐，那個男人會對侄女好嗎？”
姐姐沒有說話，像是睡著了一般。
如此又過半年。
姐姐又有了身孕。
許蓮心又驚又怒，跑去質問姐姐：“還是那個男人嗎？”
姐姐又瘦了一些，顴骨凸起，襯得眼睛很大，暗淡無光：“我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
許蓮心快要氣瘋了，打定主意要揪出那個賊人。
夜裏，許蓮心翻來覆去睡不著，琢磨著怎樣才能把人揪出來。
恰在此時，她聽見一陣腳步聲。
許蓮心精神一振。
一定是那個賊人！
許蓮心偷偷爬起來，趴在窗戶後面，將麻頭紙戳了個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往外看。
她看到了父親。
父親推開姐姐的房門，走進去，然後關上門。
再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
許蓮心不明白父親為什麽進姐姐的房間，還待了那麽長時間。
直到第二天早上。
這天是許蓮心的十五歲生辰，母親破天荒地給她煮了兩個雞蛋。
雞蛋真香啊。
許蓮心小口小口地抿著，滿足地晃著小腿。
要是能一直吃就好了。
兩個雞蛋下肚，許蓮心準備去幹活，被奶奶叫住：“打今兒起你不用再幹活了。”
許蓮心不明所以：“為什麽？”
她突然有些慌，卻又說不出緣由。
然後就聽奶奶說：“養好身體，給你爺和你爹生兩個兒子。”
這一句猶如晴天霹靂，直劈得許蓮心楞在當場。
許蓮心失手打翻了碗筷，尖叫著：“他們一個是我爺，一個是我爹，怎麽可以？！”
母親面無表情：“怎麽不可以？你姐也生了！”
奶奶冷笑著道：“我們把你養這麽大，就是讓你們給許家傳宗接代，否則你們就跟你娘之後生下來的那些女娃一樣，被丟進石塔裏了。”
爺爺一臉的理所當然：“村裏哪家不這樣，都是為了傳宗接代。”
父親則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我生了你，你應該報答我，給我多生幾個兒子。”
許蓮心知道石塔。
村裏的大人都說石塔陰氣重，不準女娃靠近那裏。
許蓮心一直以為爹娘把妹妹送人了，沒想到他們竟然把剛出生的女娃丟進了石塔裏！
她更沒想到，自己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他們想借她的肚子生孩子！
許蓮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當場吐了。
父親惱羞成怒，對她大打出手，末了還把她鎖在屋裏：“老老實t實給許家生幾個兒子，說不定到時候你老子我一高興，還能把你嫁出去，否則......哼！”
許蓮心抱著雙腿蜷縮在墻角，心裏卻想著，可惜了，兩個雞蛋都吐光了。
正當她絕望之際，房門突然打開。
姐姐走進來，拉著許蓮心往外走：“他們都睡著了，你趕緊離開這裏。”
許蓮心問：“那你呢？”
姐姐說：“我懷著孕，他們不敢對我怎樣。”
許蓮心哭著問：“你肚裏的孩子是他們的嗎？”
姐姐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推了她一把：“快跑，一直跑，不要回頭！”
許蓮心素來聽姐姐的話。
於是她一直跑，一直跑。
她跑不動了，唇肉咬爛，口中溢滿血腥氣，也一直跑，不敢回頭。
許蓮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聽到有人說，知府大人重判淫.亂罪，還下令嚴懲遺棄女嬰的人。
許蓮心就繼續跑，從夜裏跑到早上，又從早上跑到下午。
她終於來到了府衙。
許蓮心抓起鼓槌，用力敲響鳴冤鼓。
......
“求大人救救民女的姐姐！”
公堂之上，許蓮心不停地磕頭，磕到額頭流血，模糊了面孔。
杜青棠一個眼神，小吏快步上前，扶起許蓮心。
“姑娘放心，知府大人剛正不阿，清正廉明，絕不會放過此等滅絕人性，罔顧人倫的畜生！”
許蓮心慟哭出聲：“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她一遍又一遍道謝，驀地身子一晃，軟軟倒下。
杜青棠讓人把她送去三堂，又安排大夫為其診治，然後把周同知叫來，冷聲道：“即刻派人通知各縣官員，上至縣令，下至村長，所有人在青陽縣三裏村集合。”
周同知已經聽說了三裏村的事情，如今見知府大人眉眼冷峻，目光森然，眼皮跳了兩下，當下不敢遲疑，即刻領命而去。
杜青棠又吩咐杜一：“去請王小姐，帶她們去三裏村。”
今天學堂休沐，王念慈等女子應該都在家。
三裏村的女子飽受迫害，可能會對男子產生應激反應，這個時候需要同性的安撫。
杜青棠去了城外的軍營，點了一千府兵，又叫上萬守備，烏泱泱一群人，騎著馬直奔青陽縣。
抵達三裏村時，正好碰上一個男人將尚在繈褓裏的女嬰丟進石塔。
女嬰抽噎啼哭，男人卻充耳不聞，嘴裏罵罵咧咧：“賠錢貨，沒用的東西，去死吧！”
“砰！”
白煙彌漫，彈丸正中男人眉心，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頃刻間倒地斃命。
萬守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馬上前，將哇哇啼哭的女嬰撈進懷裏。
女嬰才剛出生，身上還掛著血，萬守備看著她，忍不住一拳砸在腿上：“畜生！”
杜青棠收起火銃，面無表情道：“眾將士聽令，即刻拿下三裏村所有男子。”
“是！”
府兵得令，魚貫湧入三裏村。
三裏村的村民何時見過這等陣仗，驚嚇之餘四處尋找武器，有的拿起菜刀，有的揮舞棍棒。
“你們是不是什麽人？”
“滾出去！”
府兵們已經從方才那一幕大概知道三裏村發生了什麽，胸膛裏燃著熊熊怒火，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去就是一頓暴打，然後用捆豬一樣的手法把男人們捆起來，提溜到村口。
“大人，人都在這裏了，您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最前面的男人聽見萬守備稱馬背上身著緋色衣袍的人為大人，心尖兒狠狠一顫，臉色慘白下來。
杜青棠漫不經心把玩著火銃，神情漠然：“不著急，等人到齊了再說。”
萬守備心知知府大人這會兒心情不妙，不敢多言，沈默著立在一旁。
此處恰好在風口上，凜冽寒風撞在身上，宛如刀割一般，不過須臾便瑟縮著打起了寒顫。
三裏村的村長顫聲問：“不知草民哪裏得罪了大人，還請大人明示。”
杜青棠連個斜眼都沒給他，慢條斯理擦拭火銃。
村長還想問，被府兵用散發著汗臭味的巾帕堵了嘴。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來自韶慶府各地的官員，上至同知，下至村長，陸續抵達三裏村。
見到烏泱泱跪在地上的男人們，眾人臉色微變，下了馬皆垂手恭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周遭除了風聲，便只剩駿馬打響鼻的聲音。
如此又過半個時辰。
周同知翻身下馬，不著痕跡捶了捶因顛簸而酸痛的老腰，躬身道：“大人，人都到齊了。”
杜青棠擡眸，面向韶慶府一眾官員。
眾人皆俯身行禮，齊聲道：“下官/草民參見知府大人。”
跪在地上的三裏村村民抖得更厲害了。
知府大人！
她居然是知府大人！
思及不久前官府下達的政令，所有人眼前發黑，面上盡顯絕望之色。
完了！
杜青棠不多廢話，直入主題：“上個月本官曾發布兩條政令，諸位可還記得？”
除了府衙官員，其餘官員面面相覷。
知府大人每個月都要下達幾條政令，他們哪裏知道是哪兩條。
不過為了自個兒的小命著想，他們還是異口同聲地應道：“回大人，下官記得。”
杜青棠冷聲道：“但是總有人陽奉陰違，視官府的政令為兒戲，不把本官放在眼裏。”
“現在，本官再重申一遍。”
“犯淫.亂罪之人，一律處以宮刑，游街示眾半月，最終處以車裂之刑。”
“韶慶府百姓不得遺棄、溺殺女嬰，違者一律斬首，罰銀百兩，且子孫不得參加科舉。”
“這些人——”杜青棠指向三裏村的村民，“他們同時犯下淫.亂罪和遺棄罪，膽大包天，張狂妄行，讓本官很不高興。”
人群裏，青陽縣縣令虎軀一震，低著頭裝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兩罪並行，本官判他們宮刑，而後再施行車裂之刑，諸位可有異議？”
眾官員瞳孔巨震，寒冬臘月後背卻冷汗涔涔。
村民們則面無人色，拼命掙紮，大聲求饒。
“大人饒命！草民知道錯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大人恕罪，草民什麽也沒做，您抓錯人了啊！”
杜青棠充耳不聞，一字一頓，吐字清晰：“這件事讓本官意識到，韶慶府地域甚廣，本官無法顧及到每一個地方，知曉每一個人犯下的罪行。”
“那麽從即日起，還請諸位多多費心，承擔起監察之職。”
“一旦被本官發現，有人犯了罪卻逍遙法外，荼毒無辜百姓，本地官員一律視為從犯，同罪論處。”
一席話猶如五雷轟頂，炸得眾官員魂飛魄散。
“同罪論處？我也要受宮刑和車裂之刑嗎？”
“這未免也太苛刻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這會兒的知府大人正處於狂暴狀態，輕易招惹不得。
“下官無異議。”
“大人英明。”
杜青棠面色微緩，一擡手，自有府兵手持利刃上前。
三裏村的村民抖如糠篩，涕泗橫流。
“不要過來！”
“滾開！”
可就算他們喊破了喉嚨，也沒能阻止府兵的動作。
這些曾與山匪和外族人打過交道的府兵眼神狠厲，一個手起刀落。
鮮血噴濺，慘叫聲不絕於耳。
眾官員聽得眼皮直跳，兩股戰戰，紛紛以袖掩面，不敢多看一眼。
偏生這時，知府大人清冷的聲線猶如魔音灌耳：“都給本官看仔細了，這就是陽奉陰違，明知故犯的下場。”
眾官員：“......”
在知府大人的淫威之下，他們不得不放下寬袖，強忍惡心和恐懼觀刑。
數百人幾乎同時受到宮刑，疼得滿地打滾，屎尿齊流。
這還不夠。
杜青棠吩咐萬守備：“將石塔推了。”
萬守備不疑有他，即刻吩咐府兵推塔。
石塔雖名為石塔，卻只有一層樓高，府兵借用工具，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其推倒。
石塔轟然倒塌，塵土飛揚間，磚石散落一地，露出塔裏堆積成山的女嬰屍骨。
根根白骨纖細孱弱，落入一眾官員眼裏，先是覺得陰森可怖，之後又心生憐憫，覺得可悲至極。
“根據這些骨頭的長度，基本上那些孩子剛出生就被丟進了這座石塔裏。”
“太殘忍了，既然不想要，為什麽又要生下來，女孩兒就不是自己的骨肉嗎？他們怎麽忍心將活生生的人丟進石塔裏！”
“或許知府大人是對的，這種人喪盡天良，豬狗不如，合該五馬分屍，嘗遍世上所有的酷刑！”
宮刑結束，又過一炷香的功夫，等三裏村的村民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杜青棠才讓府兵實行車裂之刑。
麻繩套上村民的脖子和四肢，t另一端連著馬蹄。
府兵一個呼哨，五十匹馬跑起來，十人頃刻間被五馬分屍，紅的白的淌了一地。
一陣風吹來。
寒風呼號，好似那些被遺棄的女嬰魂魄歸來。
她們啼哭著，歡唱著。
為自己曇花一現的生命。
為行兇之人得到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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