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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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黃雀在後
明月高懸, 夜色如墨。
本該賓客如雲的仙客來此時卻一片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掌櫃小二和舞姬僵立在角落裏，垂著首屏息凝神, 大氣都不敢出。
大堂內烏泱泱跪滿了人，皆恭敬俯伏跪拜，做足了臣服姿態。
“草民願獻上一半家財。”
自打趙家主說出這話，在場的豪族豪商們便如同鸚鵡學舌，附和聲此起彼伏。
杜青棠放下酒杯，“嗒”一聲輕響。
落入眾人耳中, 與扣動機關時的聲響無異, 不禁聳起肩膀，趴伏著抖如糠篩。
“這多不好意思。”杜青棠手肘支在腿上, “本官原想著, 諸位若能表示一二, 助府衙度過此次難關，便已感激不盡, 不承想諸位竟甘願獻上一半家財。”
杜青棠穩坐其上, 只拱了拱手：“諸位高義，本官無以為報, 只能先在此謝過了。”
豪族豪商們：“......”
得了便宜還賣乖, 說的就是你杜青棠！
孫家主咽下喉頭腥甜，強忍心肝脾肺之痛, 強顏歡笑地道：“草民生在韶慶府，長在韶慶府，自然要為韶慶府獻綿薄之力。”
其餘人稀稀拉拉附和。
明明百般不情願，卻還是得強裝大度，打碎牙齒和血吞, 其中有多少心酸苦楚唯有自個兒清楚。
李家主眼珠一轉，不卑不亢道：“只是獻上家財需要家主印章，草民並無隨身攜帶印章的習慣，且容草民先行回府，蓋過章再親自送去府衙。”
此言一出，眾人眼裏爆發出精光。
“草民亦然。”
“請容草民花一夜時間整理家產，明日一早定派人送往府衙。”
先用拖字訣，等各回各家，大門一關，就趕緊收拾東西跑路。
一時的蟄伏退讓不算什麽，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等三年一過，杜青棠離開韶慶府，便是她喪命之時！
杜青棠攏了攏寬袖，口吻風輕雲淡：“無妨，本官已經派人去各家通知，這會兒印章估計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眾人：“？？？”
眾人：“！！！”
在場的豪族豪商皆是一臉被雷劈的表情，眼神放空，身體搖搖欲墜。
孫家主和李家主年歲已高，眼瞧著狂翻白眼將要倒下，杜青棠不緊不慢來了句：“長夜漫漫，本官年輕氣盛，禁得住熬，什麽時候處理完了，什麽時候再散席。”
兩位老家主眼皮一跳，身子晃兩下，硬是撐住了。
眾人：“......”
敢情杜青棠早就盯上了他們萬萬貫家財，今夜的宴席就是一場鴻門宴！
不！
不對！
杜青棠為何如此篤定，他們一定會獻上家財，還提前派人去他們家取家主印章，明擺著一副拿錢贖人，不給錢就滅口的匪盜作態？
難道她料定他們為了脫罪，會獻上一半家財嗎？
眾人細思極恐，對杜青棠的城府手段有了更深的認知，一時間皆不寒而栗。
李家主恨得心頭滴血，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從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擠出：“是嗎？那大人真是神機妙算，料事如神啊。”
杜青棠微微一笑：“李老爺謬讚。”
她又不傻，怎會放虎歸山。
一旦讓他們走出仙客來，再想轄制他們可就難了。
甭管是搬救兵還是跑路，都不是杜青棠想要看到的。
李家主狠狠閉了閉眼，鼻孔翕張呼吸粗重，恨不得將那上首之人咬碎嚼爛了，咽進肚子裏。
不知過了多久，約摸一炷香的功夫。
這點時間對豪族豪商們來說，無異於度日如年。
他們怕死，又舍不得錢財，兩股思想不斷拉鋸，幾乎要將他們逼瘋。
“大人，人到了。”
粗獷男聲將眾人拉回現實，循聲望去，驚覺仙客來外面黑壓壓一片，竟都是身披甲胄、腰佩長刀的府兵。
眾人只覺一道驚雷當頭劈下，氣血翻湧，下一刻便要七竅迸血而亡。
“為了對付咱們，她真是好大的手筆。”
“好一個毒婦！”
“待我來日東山再起，定要將她千刀萬剮，以報今日之仇！”
但他們也只能用氣音小聲叨叨，唯恐杜青棠聽見了，讓他們去地下與錢家主作伴。
數十人魚貫湧入，戰戰兢兢，猶如驚弓之鳥，跪地行禮：“草民參見大人。”
“諸位無需多禮。”杜青棠虛虛擡手，示意道，“去吧，盡早蓋了章，本官也好盡早回去安歇。”
前有火銃，後有府兵，豪族豪商們無法，只能擬寫自願贈與家財的文書，最後在左下方蓋上家主印章。
“砰”一聲輕響，紙面上落下個紅色印記。
眾人瞧著，只覺心如刀絞。
個別人仿佛看到了離他們而去的萬貫家財，滿心不舍，當場掩面痛哭。
杜青棠促狹道：“諸位主動獻上家財，如今又喜極而泣，本官深感欣慰，明日定派人將諸位的義舉昭告全府，想必全府百姓都將對諸位感激涕零。”
眾人：“......”
丟了一半家財已經很難受了，杜青棠這個狠心的女人居然還在說風涼話，戳他們肺管子。
簡直喪心病狂！
什麽喜極而泣，什麽感激涕零。
那些賤民得了消息，怕是要奔走相告，慶祝他們倒了大黴......
嗐，不說了。
說多了都是淚。
名為王飛的小吏將捐贈文書收上來，交給知府大人，一對眼珠子比那燈罩裏的蠟燭還要灼熱亮堂。
知府大人是他見過最最最厲害的人！
設下鴻門宴，先禮後兵，打得那些人一個措手不及，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想到即將入庫的數百萬兩錢財，王飛真想拍著大腿高呼——
爽！實在是爽啊！
杜青棠拿到文書，並未當場離開，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一翻看，檢查文書的真偽。
豪族豪商：“......”
鈍刀子割肉，說的就是她杜青棠！
嘶——真疼！
八十二張文書一一過目，確認沒問題，杜青棠緩緩起身：“夜深露重，諸位又都是韶慶府的大功臣，本官派人護送諸位回府。”
“萬歸玉。”
“末將在。”
“安排人送他們回去。”
“末將領命。”
然後也不管豪族豪商們是否情願，每人配備四名府兵，一路護送回府。
所有人：“......”
心累，不想說話。
回府衙的路上，王飛一個勁兒地拍馬屁。
“大人您可真厲害，那些人富得流油，一半家財那得多少錢啊！”
“您方才‘歘’的一下擊殺了錢老爺，那動作！那姿態！真真是前所未見的利落瀟灑！”
杜青棠心情不錯，由著他叭叭，也不打斷。
回到府衙，小吏將文書送去公廨便回家去了，杜青棠則直奔三堂。
入了大門，發現內宅燈火通明，杜青竹和杜青菊坐在西廂房裏，正搖著扇子談笑風生，燭影搖晃，晃出一室的和諧靜謐。
見杜青棠回來，兩人說笑聲一頓，忙起身迎上來。
杜青竹迫不及待地問：“如何？成了沒？”
“這世上還有我做不成的事情？”杜青棠語調含笑，“深更半夜了，你們怎麽還沒睡？”
杜青菊嗔道：“還不是擔心你。”
就算不曾與那些個豪族豪商打交道，但是通過坊間傳言，便可推斷出他們絕非善類。
即便老幺隨身攜帶火銃，外邊兒還有府兵，做姐姐的還是放心不下，非要親眼看到她平安回來才放心。
杜青棠心中熨帖，眉眼含笑，宛若冰雪消融：“我很好，不好的是他們。”
然後把自個兒敲詐了他們一半家財的事情說了。
竹菊二人皆噗嗤笑出了聲，紛紛豎起大拇指。
“不愧是我妹妹，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拿吶！”
“那些個老匹夫怕是要活活氣死。”
“氣死了棺材板都壓不住哈哈哈哈哈！”
杜青棠聽竹菊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調侃，禁不住笑，問道：“廚房裏還有吃的嗎？”
杜青竹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早前擔心你在仙客來吃不好，我特意給你包了些餛飩，蝦肉餡兒的，早上集市買的，可新鮮了。”
杜青棠往廚房去：“一起吃點？”
杜青菊脆生生應下：“晚飯下肚已有兩個時辰，是有些餓了。”
於是，姐妹三人坐在廚房的矮桌前，美美吃了一大碗夜宵。
餛飩皮薄餡大，蝦肉異常鮮美，佐以蝦t皮提鮮，真是鮮掉舌頭，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飽喝足，三人靠在椅背上，摸著肚皮一本滿足，緩了一會兒後各回各屋，洗漱安歇。
......
翌日，杜青棠卯時穿戴整齊，準備去前邊兒上值。
臨走前，杜青棠叫來杜一：“把西配房那兩個打發了。”
原先收下墨風和墨雲，一是找兩個專門刷恭桶的，二則是借他倆打消錢家主的疑心和警惕心。
欲使其亡，先使其狂。
錢家主以為杜青棠收了他的人，便會放錢家一馬。
杜青棠便遂了意他的意，將狀告錢家人的訴狀暫且壓下，給了錢家主“枕頭風吹成了”的假象。
趙錢孫李在韶慶府盤踞百年之久，因父輩祖輩教導無方，加之當地混亂，導致一代不如一代。
錢家主就是個頭腦空空，狂妄自大的草包，根本無需杜青棠多說什麽，便成為她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如今錢財到手，墨風墨雲也就失去了價值。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杜青棠跨過門檻，走出內宅。
一縷晨風穿堂而過，杜青棠聽見墨雲的哭求聲。
“別趕我走！求求您別趕我走！”
“是因為那天晚上的男人嗎？墨雲不求大人只有墨雲一人，只要大人別趕墨雲走，墨雲願意伺候大人與那位公子！”
杜青棠：“......”
翡翠綠的眼睛一晃而逝，杜青棠腳下不停，直奔值房而去。
杜青棠素來不喜歡有人侵入她的地盤，內宅如此，值房也是如此。
打來一盆水，將書桌書架擦拭一遍，使其整潔如新，杜青棠凈了手，擦幹後放下挽起的寬袖，去公廨取來昨夜的文書，點了四名小吏。
“你們倆打今兒起什麽也別做，只帶著府兵挨家挨戶討債。”
小吏們已經從王飛口中得知昨夜仙客來的驚險與刺激，這會兒對知府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哪還記得不久前知府大人把他們當老黃牛使喚的仇。
不過他們也有顧慮：“萬一他們裝傻充楞，耍賴不肯給呢？”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這個好辦，哪家不肯給錢給鋪子，就讓府兵站在他家門口喊話，具體什麽話你們自個兒看著辦。”
“總而言之，將陣仗鬧到最大，最好是滿城皆知的程度。”
小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們已經能想象到那些人鐵青的臉色了，連忙跟知府大人打包票：“大人您放心，下官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杜青棠又吩咐幾句，揮手道：“事不宜遲，趕緊去吧。”
小吏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府衙，磨刀霍霍向豬羊。
因為一場鴻門宴，莫名其妙丟了一半家財，豪族豪商們心裏猶如萬蟻啃食，難受得一夜輾轉反側，天擦亮了才堪堪睡去。
結果剛閉上眼，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敲什麽敲？想死嗎？”
“老爺，官府來要錢了！”
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剛醞釀出來的怒火噗嗤熄滅了。
“是何人前來要錢？”
“是府衙的四名小吏和百十來個府兵。”
不是杜青棠就好。
等見了小吏，他們又用拖字訣，理直氣壯表示：“昨夜回得遲，賬目又多，估計要等明天才能好。”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小吏冷笑，一伸手，旁邊的府兵變戲法似的遞上一面鑼。
只聽得“鐺——”一聲，小吏扯著嗓子嚷嚷開了：“知府大人感念王老爺向官府捐贈一半家財，不忍王老爺過度勞累，特讓我等前來襄理。”
小吏嚷嚷完，換府兵嚷嚷。
“王老爺高義！”
“多謝王老爺義舉！”
吆喝聲震耳欲聾，將附近的百姓都吸引了過來。
“啥？捐贈一半家財？”
“王大武可是出了名的鐵公雞，莫非他被人下了降頭？”
“比起下降頭，我覺得更像是知府大人做了什麽。”
“你還真猜對了，我表哥在仙客來做跑堂的，昨兒晚上知府大人在仙客來設宴，期間知府大人大顯神威，逼得他們不得不獻上家財。”
“什麽叫逼？分明是替天行道！”
“沒錯！那些狗東西富得流油，拼命往自個兒兜裏摟錢，那些開鋪子的都快被擠兌死了，再這麽下去，整個韶慶府所有的鋪子都要成他們的了。”
“真是大快人心！”
王老爺：“......”
小吏和府兵一通嚷嚷，王老爺騎虎難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登堂入室，劫走王家一半家財，包括但不限於白銀、房屋、商鋪、良田等。
末了，小吏還塞給王老爺一卷字畫，笑嘻嘻地催促：“這可是知府大人特意吩咐的，您快打開看看。”
王老爺心知這裏邊兒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打開。
字畫展開，“慷慨解囊仗義疏財”八個大字映入眼簾。
銀鉤鐵畫的字跡寫在喜慶的紅紙上，一撇一捺都充滿了嘲諷意味。
王老爺哽了下，一口氣沒緩上來，直挺挺栽倒。
圍觀百姓一陣騷動。
“死了？”
“沒，胸口還有起伏呢。”
“那真是可惜了。”
暈過去，但沒完全暈死的王老爺：“......”
此後接連五天，類似的情景時常發生。
小吏大張旗鼓登門要錢，然後奉上“慨慷解囊仗義疏財”字畫，擡著白銀抱著房契地契揚長而去。
人都是愛八卦湊熱鬧的，小吏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看足了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狗東西的笑話。
“爽了。”
“今個兒心情好，能吃三碗飯。”
“欸，你們聽說了嗎？官府準備建什麽制衣廠，上次貼告示，召集擅長制衣的女子就是為了這個制衣廠。”
“這事兒都傳遍了，我還特地跑去看了，那地方原本是荒地，現在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建了一座特別大的房子，四面都是圍墻，砌得特別高，根本看不到裏面。”
“既然是大房子，那麽些人手肯定不夠，你們說會不會......”
眾人眼神閃爍，希望油然而生。
“大人，等制衣廠開張，還會招人嗎？”
眾女子初學鉤織，難免手生，一大早就揣著問題來府衙，向知府大人求教。
得知月底制衣廠揭牌，有女子大膽提問。
杜青棠也不瞞著：“揭牌當天招工，目測需要數千人。”
她的野心很大。
羊毛衣不僅要在韶慶府售賣，周邊各府亦不可放過。
巨大的商機對應巨大的需求量，自然需要配備足夠多的工人。
眾女子驚呼。
“數千人？！”
“大人，人人都能參與招工嗎？”
杜青棠頷首，眾女子更加激動。
回去後，她們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給家裏人。
“娘，您也擅長制衣，到時候可以去試試。”
“嫂子，那錦衣閣不收你的繡品，你也不必再上趕著討罪受，等制衣廠開張，嫂子你去試試，你繡工極好，一定能入選的。”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全府城百姓都知道，制衣廠月底揭牌，到時候要招收數千名工人。
凡是有點手藝的人，皆翹首以盼，恨不得月底立刻到來。
畢竟有了錢，日子才好過啊。
-
卻說杜五和杜六從臨江府知府手中救下劉惇，三人幾經輾轉，經歷了多次追殺，終於在八月十二這天抵達夏京。
望著城門上方龍飛鳳舞，銀鉤鐵畫的“夏京”二字，劉惇提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
“多謝二位護送，劉某若能度過劫難，來日定當結草銜環報答二位。”
杜六搖頭道：“我等只是奉命辦事，無需劉公子報答。”
劉惇眼神微閃，對他們口中的主子更加好奇，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不知兩位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杜五笑聲爽朗：“天下之大，四海為家。”
劉惇：“......”
杜六艱難憋笑，以拳抵唇，輕咳兩聲說道：“先進城再說，這會兒早朝還未結束，說不定還能在金鑾殿上審理此案。”
知道早朝何時結束，還知道金鑾殿......
劉惇心頭閃過百般思緒，面上不顯分毫，辭別杜五杜六，拿出偽造的路引，順利通過盤查，進城後直奔皇宮。
來到宮門口，劉惇徑直走向皇宮左側的登聞鼓，拿起鼓槌，奮力一擊。
“咚——咚——咚！”
專門看守登聞鼓的方大人在吃肉包子，鼓聲驟然響起，嚇了他一跳，手一抖，油潤的肉餡兒蹦出包子皮，骨碌碌滾遠了。
方大人露出肉痛的表情，當下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一把抓起來塞嘴裏，邊往外走邊含糊著說：“三息之內拿起來還能吃。”
登聞鼓前，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男子氣喘如牛，每一次擊鼓都像是以生命為代價，慘白的臉色昭示著此人極有可能命t不久矣。
“微臣要狀告臨江府知府陳華夥同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侵吞賑災銀糧......”
方大人腳下頓住，一口氣沒喘勻，佝著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理寺左少卿？
曹行玄？
那不是首輔大人的嫡長孫麽？
還有臨江府，那地方六月裏鬧蝗災，消息傳到夏京，據說戶部尚書還為了賑災銀糧跟人大吵一架。
方大人叫苦連天，真想原地睡倒，當做什麽也沒發生，再醒來這事兒已經過去了。
不過他也只能想想，當下不敢遲疑，將劉惇安置在西華門旁的角樓裏，朝著金鑾殿一路狂奔。
......
金鑾殿上，君臣正在議政。
位於大夏東北的一個小國近日動作頻頻，時常騷擾邊關百姓。
消息傳到夏京，百官不以為意。
“咱們連大齊都能打敗，還怕一個撮爾小國？”
“就該讓他們嘗嘗大夏火器營的厲害，打得他們抱頭鼠竄落荒而逃，日後必不敢再犯。”
“臣附議！”
附議者甚多，皆一副火器營無所不能的理所當然姿態。
慶元帝卻道：“朕每年從國庫撥銀百萬，強兵養馬，理應由鎮守邊關的將士們擊退別國宵小之輩，而非讓火器營奔波千裏，只為解決一撮爾小國。”
杜愛卿說得沒錯，過度依賴火器軍，只會養出一群白拿軍餉的廢物。
思及此，慶元帝更加堅定了不動火器營的決心：“那周國屢次挑釁，頻繁逼戰，大夏若不迎戰，便是喪權辱國。”
“傳朕口諭，命狼山關總兵張唐率兵迎戰，不服輸，便打到他們服輸為止！”
帝王威嚴的嗓音在金鑾殿上回蕩，百官暗中交換眼神，心底長籲短嘆。
隨著皇權的一點點收回，陛下大權在握，威勢愈盛，就連昔日權傾朝野的曹首輔都不得不暫時避其鋒芒。
這朝堂之上，終究是變天了。
百官齊聲道：“陛下聖明。”
此事揭過不談，又有官員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正欲允準，忽見金鑾殿外人影晃動，似有人徘徊不定。
他看了眼福瑞，後者會意，從旁邊退下，前去一探究竟。
殿上百官皆垂首恭立，也就不曾發覺福瑞的離開，只是奇怪陛下為何遲遲不允。
有事起奏的官員心中忐忑，回想方才言行舉止，確定挑不出錯處，心中疑惑更甚。
鬥膽擡首望去，發現平日裏福瑞公公站著的位置空空如也。
好端端的，為何早朝中途離開？
正疑惑，福瑞便回來了，附在慶元帝耳邊說了一番話。
慶元帝圓潤秀雅的臉上掛著淺薄笑容，只微微瞇了下眼，眼裏劃過思量，須臾後揮退福瑞，朗聲道：“方才有人敲響了登聞鼓。”
金鑾殿上傳來一陣細微騷動。
“上次登聞鼓響是杜青棠的生母狀告她，這次又是何人？”
“難道又一個狀告女扮男裝考科舉的？”
“你當扮作男子考科舉的女子是大白菜不成？”
“應該說並非人人都是杜青棠，離經叛道，不知三從四德為何物，徒惹天下人恥笑。”
“話說她去韶慶府已有四月，不知現在境況如何，是死了呢，還是死了呢？”
齊尚書忍不住翻白眼，噴道：“胡大人慎言，嘴上積點德吧，也不怕死後去了地下，被地獄判官拔了舌頭。”
胡大人：“嘿！好你個齊江，竟敢詛咒本官！”
兩人隔空對視，火星四濺。
眼看就要動手，慶元帝語氣含笑：“眼下正值早朝，朕無法置諸位愛卿於不顧，不如叫那擊鼓之人進殿，當堂審理。”
話已至此，百官自無異議。
慶元帝便派人去領擊鼓之人來金鑾殿。
文官首位，曹淵身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站立如松。
不知怎的，他右眼皮猛地跳了幾下。
越是位高權重，便越是迷信。
曹淵垂下的眼裏閃過一絲凝重，不祥的預感盤亙心頭，難以忽略，經久不散。
餘光中，四皇子慢悠悠打了個哈欠，姿態懶散，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金鑾殿上，百官低聲交談。
慶元帝端坐高位，笑容儒雅，眼神莫測。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劉惇在內侍的引領下來到金鑾殿外。
內侍側過身：“進去吧，見了陛下記得行三跪九叩之禮。”
劉惇輕咳兩聲，氣若游絲：“多謝公公提醒。”
內侍眼裏閃過一絲同情，此人生得孱弱，不知能否承受得住面聖的壓力。
劉惇深吸一口氣，擡腳走進金鑾殿。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各色官袍，威嚴而氣度盡顯。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釘在他的身上，似要剝下他破爛的衣衫，揭開他的皮肉，翻攪他的五臟六腑，細細察看他的來歷他的故事。
他能有什麽來歷呢。
只是一個險些遭遇貪官殺害的可憐小吏罷了。
劉惇站定，下跪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微臣？”
“此人竟是我朝官員？”
“不像是官員，更像是乞丐。”
“可見此人為了進京告禦狀，曾飽受諸般苦楚。”
慶元帝望著下首之人，沈聲道：“你敲擊登聞鼓所為何事？不妨把冤情細細道來，朕也好為你做主。”
劉惇再度叩首，擲地有聲，一字一頓道：“微臣要狀告臨江府知府陳華夥同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侵吞賑災銀糧！”
如同一滴冷水掉進熱油鍋裏，金鑾殿上瞬間炸開了鍋。
“曹行玄不是......”
“他真是好大的膽子！”
四皇子瞳孔驟縮，神情變幻一瞬，捏著笏板的手指泛白，下意識看向曹淵。
卻見曹淵一派氣定神閑，哪有半點慌亂。
四皇子莫名安心。
早前外祖父接手了臨江府的事情，如今看來，十有八.九是辦妥了。
不過四皇子還是很後悔，早知道會生出這麽多破事，當初就不該為了占那點便宜，讓表哥截下賑災銀糧。
另一邊，五皇子睨了眼四哥，又看向外祖父，見他們一無反應，揉了揉鼻子，繼續當他的木頭人。
慶元帝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俯瞰之間將百官反應盡收眼底：“侵占賑災銀糧？你可有證據？”
眾人屏住呼吸睜大雙眼，唯恐錯過此人呈上證據的一幕。
然而劉惇的回答令人大吃一驚：“回陛下，微臣並無證據。”
眾人目瞪口呆，掏了掏耳朵，都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沒有證據便來告禦狀，完全可以反告他一個栽贓陷害之罪，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啊！”
“諸位稍安勿躁，且聽他怎麽說。”
曹淵垂首，大半張臉隱沒陰影之中。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下，眼裏僅是勝券在握的從容。
其實早在上個月，他便收到臨江府知府遞來的消息，說此人知曉了賑災銀糧的去向，極有可能要進京告禦狀。
所幸此人只是無意間偷聽到，手頭並無證據。
沒有證據，那就意味著有很大操作空間。
劉惇一拱手：“微臣乃是臨江府府衙中的一名小吏，六月裏，臨江府爆發蝗災，知府大人將此事上報朝廷，此後許久卻未收到賑災銀糧。”
“微臣家中已無存糧，無奈之下向知府大人詢問，無意見偷聽到知府大人與其親信的談話。”
“知府大人說，賑災銀糧被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截去了，對方還允諾他一個京官名額。”
“下官十分憤怒，欲進京揭發他們的惡行，卻慘遭知府大人的追殺，多次命懸一線，總算來到夏京，得以擊鼓鳴冤。”
劉惇說罷，重重一叩首：“賑災銀糧不是一筆小數目，想來戶部應當有詳細記錄。”
齊尚書跳出來作證：“不錯，的確有詳細的記錄！”
劉惇繼續道：“陛下盡可派人前往臨江府查探，六月至今已有兩月，便是押運賑災銀糧的押運官速度再慢，也早該抵達臨江府了。”
“數萬萬臨江府百姓不會說謊，他們飽受蝗災之害，易子而食，流離失所......”
說到此處，劉惇哽咽一聲，掩面而泣。
這一幕當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老夫年幼時曾親身經歷過蝗災，所經之處寸草不生，見樹皮都沒得吃，只能吃觀音土，老夫運氣好，沒吃死，同村的孩子都脹肚而亡。”
“若真如此，曹大公子委實不該。”
“什麽曹大公子，分明是......”
慶元帝將玉扳指推回指根，並未應承劉惇的懇求，而是問：“曹行玄何在？”
大理寺左少卿乃是四品官，有資格上早朝。
然而出列的卻是大理寺卿：“啟稟陛下，昨兒曹少卿離京查案子了，估計要明後天才能回。”
眾人開始陰謀論。
“嘖，誰知道他是不是出城避禍的？”
“實在是太湊巧了。t”
“噓——噤聲！”
雖說龍椅上那位收攏皇權，有了與首輔大人抗衡的能力，幾次逼得後者不得不棄車保帥，但首輔大人手中的權勢仍不容小覷。
至少可以輕而易舉碾死他們。
就在這時，曹淵款步出列，表情無奈而又自責：“陛下，微臣或許已經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了。”
金鑾殿上一片嘩然。
饒是早就知道四皇子和曹行玄所作所為的慶元帝，也被曹淵這一手打得有些猝不及防。
“這是要大義滅親了嗎？”
“看來曹少卿難逃此劫啊。”
慶元帝掌心搭在龍椅扶手上，挑了下眉頭：“哦？是誰做的？”
曹淵拱手，深深作揖，一副請罪的姿態：“是微臣的嫡次孫，曹行粲。”
“誰？曹行粲？”
“不應該是曹行玄麽？”
慶元帝瞇了下眼：“曹愛卿何出此言？”
曹淵嘆道：“舍孫被兒媳慣壞了，自幼便養成了暴戾恣睢，唯我獨尊的性子。”
“微臣和長子曾多次令其改正，舍孫卻屢教不改，甚至多次與微臣的嫡長孫發生沖突。”
“兩年前，微臣訓斥了舍孫，他便跟微臣慪氣，自作主張請了外放，這一去便音訊全無，仿佛親緣斷絕一般。”
“直到上個月，微臣收到舍孫的書信，說是一時興起，派人截下了一批賑災銀糧，冷靜下來之後為時已晚，想讓微臣幫忙，將此事平息過去。”
“侵吞賑災銀糧乃是死罪，微臣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並勒令他盡早投案自首。”
“這些天，微臣一直在等，卻沒想到竟等來舍孫聯合臨江府官員，構陷兄長的消息。”
曹淵說著，撲通一聲跪下，以頭搶地：“微臣教孫無方，請陛下責罰。”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劉惇沒想到堂堂首輔竟如此顛倒黑白，胡亂抹了把臉，震聲道：“陛下，微臣可以對天發誓，如有半句虛言，就讓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眾人聞言，皆震撼不已。
“居然發毒誓了。”
“看來他沒說假話。”
曹淵掩在袖中的手顫了下，面上半點不露怯：“微臣也可以發誓，如有半句虛言，就讓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兩個人都發了毒誓，一時間眾人也不知該信誰是好。
直到戚次輔出列，恭聲道：“陛下，既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何不另派他人去往臨江府和平陽府徹查此事？”
四皇子猛地抓緊笏板。
曹淵也眼神微沈。
短暫的靜默後，慶元帝慢條斯理道：“戚愛卿所言有理，朕忽然想起六月裏曾派遣石愛卿秘密巡查各地......”
曹淵呼吸一窒，多年的涵養才沒讓他當場失態。
六月，石紫山突然不見蹤影。
曹淵派人調查，卻一無所獲，至今派出去的那批人還沒回來。
他怎麽也沒想到，石紫山居然去地方上巡查了！
“......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臨江府了，平陽府就在臨江府旁邊，調查起來也方便。”
“就這麽定了。”慶元帝起身，輕整龍袍，“劉惇暫且收監，等曹行玄查完案子回來，也一並收監。”
“退朝——”
福瑞喊一聲，大步跟上慶元帝。
禁軍入內，押走劉惇。
劉惇沒有反抗，只忿忿盯著曹淵。
曹淵養氣功夫極佳，自責與愧疚溢於言表，嘴上卻在跟四皇子說：“陛下又擺了我一道。”
自從正月開始，每次與慶元帝交鋒，他都以慘敗告終，不是被奪去差事，就是被剪除羽翼。
這讓曹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同時，曹淵對慶元帝的警惕到達了頂峰。
可千防萬防，還是讓夏明又一次占了上風。
“陛下真是好本事，仿佛可以未蔔先知一般。”曹淵咬牙切齒，仍不忘安慰四皇子，“殿下放心，老臣會派人攔截石紫山的信件。”
四皇子看著眼前的曹淵，每一條皺紋都在告訴他，這個浸潤朝堂數十年的權臣正在垂垂老矣。
而自己這個外孫卻還要讓他勞心勞力，為自己奔走。
四皇子心虛難安，親熱地扶著曹淵的手臂：“外祖父放心，等......本殿下會給您想要的一切。”
曹淵腳下微頓：“希望殿下說話算話。”
四皇子信誓旦旦：“君子一言九鼎。”
......
另一邊，慶元帝離開金鑾殿，大步流星上了龍攆。
“起駕禦書房！”
內侍擡起龍攆，穩步行進。
福瑞把著拂塵，緊跟在龍攆旁邊。
正回味著早朝上曹淵的表情，就聽陛下出聲：“福瑞啊。”
福瑞猝然回神：“奴才在。”
慶元帝半闔著眸：“你說，會是何人護送那劉惇進京告禦狀？”
福瑞楞住，陛下從何判斷出有人護送劉惇進京？
他開始回憶。
劉惇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且遍體鱗傷，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入了金鑾殿之後直入主題，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不對！
一個重傷之人真能如劉惇一般，在金鑾殿上保持清醒嗎？
劉惇一個文弱讀書人，如何能逃過臨江府知府的追殺，活著來到夏京？
那麽問題來了，護送劉惇來夏京的人是誰？
已知，此人知曉臨江府賑災銀糧被侵吞。
而普天之下，除了當事人，也就只有陛下和他福瑞......
不！
還有一個人！
一道清冷孤傲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之中。
福瑞咽了口唾沫，微微仰頭，低聲用氣音問：“陛下，是不是那位......”
慶元帝哼了一聲。
就是她！
那個膽大妄為，欺騙他利用他，所犯罪行罄竹難書，而他又不得不重用的杜青棠！
福瑞撓了撓頭，眼珠亂轉，撓破頭也沒想明白：“可她為何要派人護送那劉惇進京？”
如此一來，杜大人煞費苦心掩蓋的秘密不就在陛下跟前暴露了？
杜大人她圖什麽啊？
慶元帝緩緩睜開眼，目視前方幽長的宮道，過路的官員與宮人皆退至一旁，下跪高呼萬歲。
這只蟄伏多年，爪牙仍然鋒利的孤狼手肘支在龍攆的扶手上，意味不明笑了聲。
“她啊，是在向朕表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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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 夜色如墨。
本該賓客如雲的仙客來此時卻一片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掌櫃小二和舞姬僵立在角落裏，垂著首屏息凝神, 大氣都不敢出。
大堂內烏泱泱跪滿了人，皆恭敬俯伏跪拜，做足了臣服姿態。
“草民願獻上一半家財。”
自打趙家主說出這話，在場的豪族豪商們便如同鸚鵡學舌，附和聲此起彼伏。
杜青棠放下酒杯，“嗒”一聲輕響。
落入眾人耳中, 與扣動機關時的聲響無異, 不禁聳起肩膀，趴伏著抖如糠篩。
“這多不好意思。”杜青棠手肘支在腿上, “本官原想著, 諸位若能表示一二, 助府衙度過此次難關，便已感激不盡, 不承想諸位竟甘願獻上一半家財。”
杜青棠穩坐其上, 只拱了拱手：“諸位高義，本官無以為報, 只能先在此謝過了。”
豪族豪商們：“......”
得了便宜還賣乖, 說的就是你杜青棠！
孫家主咽下喉頭腥甜，強忍心肝脾肺之痛, 強顏歡笑地道：“草民生在韶慶府，長在韶慶府，自然要為韶慶府獻綿薄之力。”
其餘人稀稀拉拉附和。
明明百般不情願，卻還是得強裝大度，打碎牙齒和血吞, 其中有多少心酸苦楚唯有自個兒清楚。
李家主眼珠一轉，不卑不亢道：“只是獻上家財需要家主印章，草民並無隨身攜帶印章的習慣，且容草民先行回府，蓋過章再親自送去府衙。”
此言一出，眾人眼裏爆發出精光。
“草民亦然。”
“請容草民花一夜時間整理家產，明日一早定派人送往府衙。”
先用拖字訣，等各回各家，大門一關，就趕緊收拾東西跑路。
一時的蟄伏退讓不算什麽，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等三年一過，杜青棠離開韶慶府，便是她喪命之時！
杜青棠攏了攏寬袖，口吻風輕雲淡：“無妨，本官已經派人去各家通知，這會兒印章估計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眾人：“？？？”
眾人：“！！！”
在場的豪族豪商皆是一臉被雷劈的表情，眼神放空，身體搖搖欲墜。
孫家主和李家主年歲已高，眼瞧著狂翻白眼將要倒下，杜青棠不緊不慢來了句：“長夜漫漫，本官年輕氣盛，禁得住熬，什麽時候處理完了，什麽時候再散席。”
兩位老家主眼皮一跳，身子晃兩下，硬是撐住了。
眾人：“......”
敢情杜青棠早就盯上了他們萬萬貫家財，今夜的宴席就是一場鴻門宴！
不！
不對！
杜青棠為何如此篤定，他們一定會獻上家財，還提前派人去他們家取家主印章，明擺著一副拿錢贖人，不給錢就滅口的匪盜作態？
難道她料定他們為了脫罪，會獻上一半家財嗎？
眾人細思極恐，對杜青棠的城府手段有了更深的認知，一時間皆不寒而栗。
李家主恨得心頭滴血，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從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擠出：“是嗎？那大人真是神機妙算，料事如神啊。”
杜青棠微微一笑：“李老爺謬讚。”
她又不傻，怎會放虎歸山。
一旦讓他們走出仙客來，再想轄制他們可就難了。
甭管是搬救兵還是跑路，都不是杜青棠想要看到的。
李家主狠狠閉了閉眼，鼻孔翕張呼吸粗重，恨不得將那上首之人咬碎嚼爛了，咽進肚子裏。
不知過了多久，約摸一炷香的功夫。
這點時間對豪族豪商們來說，無異於度日如年。
他們怕死，又舍不得錢財，兩股思想不斷拉鋸，幾乎要將他們逼瘋。
“大人，人到了。”
粗獷男聲將眾人拉回現實，循聲望去，驚覺仙客來外面黑壓壓一片，竟都是身披甲胄、腰佩長刀的府兵。
眾人只覺一道驚雷當頭劈下，氣血翻湧，下一刻便要七竅迸血而亡。
“為了對付咱們，她真是好大的手筆。”
“好一個毒婦！”
“待我來日東山再起，定要將她千刀萬剮，以報今日之仇！”
但他們也只能用氣音小聲叨叨，唯恐杜青棠聽見了，讓他們去地下與錢家主作伴。
數十人魚貫湧入，戰戰兢兢，猶如驚弓之鳥，跪地行禮：“草民參見大人。”
“諸位無需多禮。”杜青棠虛虛擡手，示意道，“去吧，盡早蓋了章，本官也好盡早回去安歇。”
前有火銃，後有府兵，豪族豪商們無法，只能擬寫自願贈與家財的文書，最後在左下方蓋上家主印章。
“砰”一聲輕響，紙面上落下個紅色印記。
眾人瞧著，只覺心如刀絞。
個別人仿佛看到了離他們而去的萬貫家財，滿心不舍，當場掩面痛哭。
杜青棠促狹道：“諸位主動獻上家財，如今又喜極而泣，本官深感欣慰，明日定派人將諸位的義舉昭告全府，想必全府百姓都將對諸位感激涕零。”
眾人：“......”
丟了一半家財已經很難受了，杜青棠這個狠心的女人居然還在說風涼話，戳他們肺管子。
簡直喪心病狂！
什麽喜極而泣，什麽感激涕零。
那些賤民得了消息，怕是要奔走相告，慶祝他們倒了大黴......
嗐，不說了。
說多了都是淚。
名為王飛的小吏將捐贈文書收上來，交給知府大人，一對眼珠子比那燈罩裏的蠟燭還要灼熱亮堂。
知府大人是他見過最最最厲害的人！
設下鴻門宴，先禮後兵，打得那些人一個措手不及，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想到即將入庫的數百萬兩錢財，王飛真想拍著大腿高呼——
爽！實在是爽啊！
杜青棠拿到文書，並未當場離開，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一翻看，檢查文書的真偽。
豪族豪商：“......”
鈍刀子割肉，說的就是她杜青棠！
嘶——真疼！
八十二張文書一一過目，確認沒問題，杜青棠緩緩起身：“夜深露重，諸位又都是韶慶府的大功臣，本官派人護送諸位回府。”
“萬歸玉。”
“末將在。”
“安排人送他們回去。”
“末將領命。”
然後也不管豪族豪商們是否情願，每人配備四名府兵，一路護送回府。
所有人：“......”
心累，不想說話。
回府衙的路上，王飛一個勁兒地拍馬屁。
“大人您可真厲害，那些人富得流油，一半家財那得多少錢啊！”
“您方才‘歘’的一下擊殺了錢老爺，那動作！那姿態！真真是前所未見的利落瀟灑！”
杜青棠心情不錯，由著他叭叭，也不打斷。
回到府衙，小吏將文書送去公廨便回家去了，杜青棠則直奔三堂。
入了大門，發現內宅燈火通明，杜青竹和杜青菊坐在西廂房裏，正搖著扇子談笑風生，燭影搖晃，晃出一室的和諧靜謐。
見杜青棠回來，兩人說笑聲一頓，忙起身迎上來。
杜青竹迫不及待地問：“如何？成了沒？”
“這世上還有我做不成的事情？”杜青棠語調含笑，“深更半夜了，你們怎麽還沒睡？”
杜青菊嗔道：“還不是擔心你。”
就算不曾與那些個豪族豪商打交道，但是通過坊間傳言，便可推斷出他們絕非善類。
即便老幺隨身攜帶火銃，外邊兒還有府兵，做姐姐的還是放心不下，非要親眼看到她平安回來才放心。
杜青棠心中熨帖，眉眼含笑，宛若冰雪消融：“我很好，不好的是他們。”
然後把自個兒敲詐了他們一半家財的事情說了。
竹菊二人皆噗嗤笑出了聲，紛紛豎起大拇指。
“不愧是我妹妹，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拿吶！”
“那些個老匹夫怕是要活活氣死。”
“氣死了棺材板都壓不住哈哈哈哈哈！”
杜青棠聽竹菊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調侃，禁不住笑，問道：“廚房裏還有吃的嗎？”
杜青竹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早前擔心你在仙客來吃不好，我特意給你包了些餛飩，蝦肉餡兒的，早上集市買的，可新鮮了。”
杜青棠往廚房去：“一起吃點？”
杜青菊脆生生應下：“晚飯下肚已有兩個時辰，是有些餓了。”
於是，姐妹三人坐在廚房的矮桌前，美美吃了一大碗夜宵。
餛飩皮薄餡大，蝦肉異常鮮美，佐以蝦t皮提鮮，真是鮮掉舌頭，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飽喝足，三人靠在椅背上，摸著肚皮一本滿足，緩了一會兒後各回各屋，洗漱安歇。
......
翌日，杜青棠卯時穿戴整齊，準備去前邊兒上值。
臨走前，杜青棠叫來杜一：“把西配房那兩個打發了。”
原先收下墨風和墨雲，一是找兩個專門刷恭桶的，二則是借他倆打消錢家主的疑心和警惕心。
欲使其亡，先使其狂。
錢家主以為杜青棠收了他的人，便會放錢家一馬。
杜青棠便遂了意他的意，將狀告錢家人的訴狀暫且壓下，給了錢家主“枕頭風吹成了”的假象。
趙錢孫李在韶慶府盤踞百年之久，因父輩祖輩教導無方，加之當地混亂，導致一代不如一代。
錢家主就是個頭腦空空，狂妄自大的草包，根本無需杜青棠多說什麽，便成為她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如今錢財到手，墨風墨雲也就失去了價值。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杜青棠跨過門檻，走出內宅。
一縷晨風穿堂而過，杜青棠聽見墨雲的哭求聲。
“別趕我走！求求您別趕我走！”
“是因為那天晚上的男人嗎？墨雲不求大人只有墨雲一人，只要大人別趕墨雲走，墨雲願意伺候大人與那位公子！”
杜青棠：“......”
翡翠綠的眼睛一晃而逝，杜青棠腳下不停，直奔值房而去。
杜青棠素來不喜歡有人侵入她的地盤，內宅如此，值房也是如此。
打來一盆水，將書桌書架擦拭一遍，使其整潔如新，杜青棠凈了手，擦幹後放下挽起的寬袖，去公廨取來昨夜的文書，點了四名小吏。
“你們倆打今兒起什麽也別做，只帶著府兵挨家挨戶討債。”
小吏們已經從王飛口中得知昨夜仙客來的驚險與刺激，這會兒對知府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哪還記得不久前知府大人把他們當老黃牛使喚的仇。
不過他們也有顧慮：“萬一他們裝傻充楞，耍賴不肯給呢？”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這個好辦，哪家不肯給錢給鋪子，就讓府兵站在他家門口喊話，具體什麽話你們自個兒看著辦。”
“總而言之，將陣仗鬧到最大，最好是滿城皆知的程度。”
小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們已經能想象到那些人鐵青的臉色了，連忙跟知府大人打包票：“大人您放心，下官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杜青棠又吩咐幾句，揮手道：“事不宜遲，趕緊去吧。”
小吏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府衙，磨刀霍霍向豬羊。
因為一場鴻門宴，莫名其妙丟了一半家財，豪族豪商們心裏猶如萬蟻啃食，難受得一夜輾轉反側，天擦亮了才堪堪睡去。
結果剛閉上眼，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敲什麽敲？想死嗎？”
“老爺，官府來要錢了！”
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剛醞釀出來的怒火噗嗤熄滅了。
“是何人前來要錢？”
“是府衙的四名小吏和百十來個府兵。”
不是杜青棠就好。
等見了小吏，他們又用拖字訣，理直氣壯表示：“昨夜回得遲，賬目又多，估計要等明天才能好。”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小吏冷笑，一伸手，旁邊的府兵變戲法似的遞上一面鑼。
只聽得“鐺——”一聲，小吏扯著嗓子嚷嚷開了：“知府大人感念王老爺向官府捐贈一半家財，不忍王老爺過度勞累，特讓我等前來襄理。”
小吏嚷嚷完，換府兵嚷嚷。
“王老爺高義！”
“多謝王老爺義舉！”
吆喝聲震耳欲聾，將附近的百姓都吸引了過來。
“啥？捐贈一半家財？”
“王大武可是出了名的鐵公雞，莫非他被人下了降頭？”
“比起下降頭，我覺得更像是知府大人做了什麽。”
“你還真猜對了，我表哥在仙客來做跑堂的，昨兒晚上知府大人在仙客來設宴，期間知府大人大顯神威，逼得他們不得不獻上家財。”
“什麽叫逼？分明是替天行道！”
“沒錯！那些狗東西富得流油，拼命往自個兒兜裏摟錢，那些開鋪子的都快被擠兌死了，再這麽下去，整個韶慶府所有的鋪子都要成他們的了。”
“真是大快人心！”
王老爺：“......”
小吏和府兵一通嚷嚷，王老爺騎虎難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登堂入室，劫走王家一半家財，包括但不限於白銀、房屋、商鋪、良田等。
末了，小吏還塞給王老爺一卷字畫，笑嘻嘻地催促：“這可是知府大人特意吩咐的，您快打開看看。”
王老爺心知這裏邊兒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打開。
字畫展開，“慷慨解囊仗義疏財”八個大字映入眼簾。
銀鉤鐵畫的字跡寫在喜慶的紅紙上，一撇一捺都充滿了嘲諷意味。
王老爺哽了下，一口氣沒緩上來，直挺挺栽倒。
圍觀百姓一陣騷動。
“死了？”
“沒，胸口還有起伏呢。”
“那真是可惜了。”
暈過去，但沒完全暈死的王老爺：“......”
此後接連五天，類似的情景時常發生。
小吏大張旗鼓登門要錢，然後奉上“慨慷解囊仗義疏財”字畫，擡著白銀抱著房契地契揚長而去。
人都是愛八卦湊熱鬧的，小吏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看足了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狗東西的笑話。
“爽了。”
“今個兒心情好，能吃三碗飯。”
“欸，你們聽說了嗎？官府準備建什麽制衣廠，上次貼告示，召集擅長制衣的女子就是為了這個制衣廠。”
“這事兒都傳遍了，我還特地跑去看了，那地方原本是荒地，現在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建了一座特別大的房子，四面都是圍墻，砌得特別高，根本看不到裏面。”
“既然是大房子，那麽些人手肯定不夠，你們說會不會......”
眾人眼神閃爍，希望油然而生。
“大人，等制衣廠開張，還會招人嗎？”
眾女子初學鉤織，難免手生，一大早就揣著問題來府衙，向知府大人求教。
得知月底制衣廠揭牌，有女子大膽提問。
杜青棠也不瞞著：“揭牌當天招工，目測需要數千人。”
她的野心很大。
羊毛衣不僅要在韶慶府售賣，周邊各府亦不可放過。
巨大的商機對應巨大的需求量，自然需要配備足夠多的工人。
眾女子驚呼。
“數千人？！”
“大人，人人都能參與招工嗎？”
杜青棠頷首，眾女子更加激動。
回去後，她們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給家裏人。
“娘，您也擅長制衣，到時候可以去試試。”
“嫂子，那錦衣閣不收你的繡品，你也不必再上趕著討罪受，等制衣廠開張，嫂子你去試試，你繡工極好，一定能入選的。”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全府城百姓都知道，制衣廠月底揭牌，到時候要招收數千名工人。
凡是有點手藝的人，皆翹首以盼，恨不得月底立刻到來。
畢竟有了錢，日子才好過啊。
-
卻說杜五和杜六從臨江府知府手中救下劉惇，三人幾經輾轉，經歷了多次追殺，終於在八月十二這天抵達夏京。
望著城門上方龍飛鳳舞，銀鉤鐵畫的“夏京”二字，劉惇提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
“多謝二位護送，劉某若能度過劫難，來日定當結草銜環報答二位。”
杜六搖頭道：“我等只是奉命辦事，無需劉公子報答。”
劉惇眼神微閃，對他們口中的主子更加好奇，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不知兩位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杜五笑聲爽朗：“天下之大，四海為家。”
劉惇：“......”
杜六艱難憋笑，以拳抵唇，輕咳兩聲說道：“先進城再說，這會兒早朝還未結束，說不定還能在金鑾殿上審理此案。”
知道早朝何時結束，還知道金鑾殿......
劉惇心頭閃過百般思緒，面上不顯分毫，辭別杜五杜六，拿出偽造的路引，順利通過盤查，進城後直奔皇宮。
來到宮門口，劉惇徑直走向皇宮左側的登聞鼓，拿起鼓槌，奮力一擊。
“咚——咚——咚！”
專門看守登聞鼓的方大人在吃肉包子，鼓聲驟然響起，嚇了他一跳，手一抖，油潤的肉餡兒蹦出包子皮，骨碌碌滾遠了。
方大人露出肉痛的表情，當下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一把抓起來塞嘴裏，邊往外走邊含糊著說：“三息之內拿起來還能吃。”
登聞鼓前，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男子氣喘如牛，每一次擊鼓都像是以生命為代價，慘白的臉色昭示著此人極有可能命t不久矣。
“微臣要狀告臨江府知府陳華夥同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侵吞賑災銀糧......”
方大人腳下頓住，一口氣沒喘勻，佝著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理寺左少卿？
曹行玄？
那不是首輔大人的嫡長孫麽？
還有臨江府，那地方六月裏鬧蝗災，消息傳到夏京，據說戶部尚書還為了賑災銀糧跟人大吵一架。
方大人叫苦連天，真想原地睡倒，當做什麽也沒發生，再醒來這事兒已經過去了。
不過他也只能想想，當下不敢遲疑，將劉惇安置在西華門旁的角樓裏，朝著金鑾殿一路狂奔。
......
金鑾殿上，君臣正在議政。
位於大夏東北的一個小國近日動作頻頻，時常騷擾邊關百姓。
消息傳到夏京，百官不以為意。
“咱們連大齊都能打敗，還怕一個撮爾小國？”
“就該讓他們嘗嘗大夏火器營的厲害，打得他們抱頭鼠竄落荒而逃，日後必不敢再犯。”
“臣附議！”
附議者甚多，皆一副火器營無所不能的理所當然姿態。
慶元帝卻道：“朕每年從國庫撥銀百萬，強兵養馬，理應由鎮守邊關的將士們擊退別國宵小之輩，而非讓火器營奔波千裏，只為解決一撮爾小國。”
杜愛卿說得沒錯，過度依賴火器軍，只會養出一群白拿軍餉的廢物。
思及此，慶元帝更加堅定了不動火器營的決心：“那周國屢次挑釁，頻繁逼戰，大夏若不迎戰，便是喪權辱國。”
“傳朕口諭，命狼山關總兵張唐率兵迎戰，不服輸，便打到他們服輸為止！”
帝王威嚴的嗓音在金鑾殿上回蕩，百官暗中交換眼神，心底長籲短嘆。
隨著皇權的一點點收回，陛下大權在握，威勢愈盛，就連昔日權傾朝野的曹首輔都不得不暫時避其鋒芒。
這朝堂之上，終究是變天了。
百官齊聲道：“陛下聖明。”
此事揭過不談，又有官員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正欲允準，忽見金鑾殿外人影晃動，似有人徘徊不定。
他看了眼福瑞，後者會意，從旁邊退下，前去一探究竟。
殿上百官皆垂首恭立，也就不曾發覺福瑞的離開，只是奇怪陛下為何遲遲不允。
有事起奏的官員心中忐忑，回想方才言行舉止，確定挑不出錯處，心中疑惑更甚。
鬥膽擡首望去，發現平日裏福瑞公公站著的位置空空如也。
好端端的，為何早朝中途離開？
正疑惑，福瑞便回來了，附在慶元帝耳邊說了一番話。
慶元帝圓潤秀雅的臉上掛著淺薄笑容，只微微瞇了下眼，眼裏劃過思量，須臾後揮退福瑞，朗聲道：“方才有人敲響了登聞鼓。”
金鑾殿上傳來一陣細微騷動。
“上次登聞鼓響是杜青棠的生母狀告她，這次又是何人？”
“難道又一個狀告女扮男裝考科舉的？”
“你當扮作男子考科舉的女子是大白菜不成？”
“應該說並非人人都是杜青棠，離經叛道，不知三從四德為何物，徒惹天下人恥笑。”
“話說她去韶慶府已有四月，不知現在境況如何，是死了呢，還是死了呢？”
齊尚書忍不住翻白眼，噴道：“胡大人慎言，嘴上積點德吧，也不怕死後去了地下，被地獄判官拔了舌頭。”
胡大人：“嘿！好你個齊江，竟敢詛咒本官！”
兩人隔空對視，火星四濺。
眼看就要動手，慶元帝語氣含笑：“眼下正值早朝，朕無法置諸位愛卿於不顧，不如叫那擊鼓之人進殿，當堂審理。”
話已至此，百官自無異議。
慶元帝便派人去領擊鼓之人來金鑾殿。
文官首位，曹淵身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站立如松。
不知怎的，他右眼皮猛地跳了幾下。
越是位高權重，便越是迷信。
曹淵垂下的眼裏閃過一絲凝重，不祥的預感盤亙心頭，難以忽略，經久不散。
餘光中，四皇子慢悠悠打了個哈欠，姿態懶散，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金鑾殿上，百官低聲交談。
慶元帝端坐高位，笑容儒雅，眼神莫測。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劉惇在內侍的引領下來到金鑾殿外。
內侍側過身：“進去吧，見了陛下記得行三跪九叩之禮。”
劉惇輕咳兩聲，氣若游絲：“多謝公公提醒。”
內侍眼裏閃過一絲同情，此人生得孱弱，不知能否承受得住面聖的壓力。
劉惇深吸一口氣，擡腳走進金鑾殿。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各色官袍，威嚴而氣度盡顯。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釘在他的身上，似要剝下他破爛的衣衫，揭開他的皮肉，翻攪他的五臟六腑，細細察看他的來歷他的故事。
他能有什麽來歷呢。
只是一個險些遭遇貪官殺害的可憐小吏罷了。
劉惇站定，下跪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微臣？”
“此人竟是我朝官員？”
“不像是官員，更像是乞丐。”
“可見此人為了進京告禦狀，曾飽受諸般苦楚。”
慶元帝望著下首之人，沈聲道：“你敲擊登聞鼓所為何事？不妨把冤情細細道來，朕也好為你做主。”
劉惇再度叩首，擲地有聲，一字一頓道：“微臣要狀告臨江府知府陳華夥同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侵吞賑災銀糧！”
如同一滴冷水掉進熱油鍋裏，金鑾殿上瞬間炸開了鍋。
“曹行玄不是......”
“他真是好大的膽子！”
四皇子瞳孔驟縮，神情變幻一瞬，捏著笏板的手指泛白，下意識看向曹淵。
卻見曹淵一派氣定神閑，哪有半點慌亂。
四皇子莫名安心。
早前外祖父接手了臨江府的事情，如今看來，十有八.九是辦妥了。
不過四皇子還是很後悔，早知道會生出這麽多破事，當初就不該為了占那點便宜，讓表哥截下賑災銀糧。
另一邊，五皇子睨了眼四哥，又看向外祖父，見他們一無反應，揉了揉鼻子，繼續當他的木頭人。
慶元帝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俯瞰之間將百官反應盡收眼底：“侵占賑災銀糧？你可有證據？”
眾人屏住呼吸睜大雙眼，唯恐錯過此人呈上證據的一幕。
然而劉惇的回答令人大吃一驚：“回陛下，微臣並無證據。”
眾人目瞪口呆，掏了掏耳朵，都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沒有證據便來告禦狀，完全可以反告他一個栽贓陷害之罪，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啊！”
“諸位稍安勿躁，且聽他怎麽說。”
曹淵垂首，大半張臉隱沒陰影之中。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下，眼裏僅是勝券在握的從容。
其實早在上個月，他便收到臨江府知府遞來的消息，說此人知曉了賑災銀糧的去向，極有可能要進京告禦狀。
所幸此人只是無意間偷聽到，手頭並無證據。
沒有證據，那就意味著有很大操作空間。
劉惇一拱手：“微臣乃是臨江府府衙中的一名小吏，六月裏，臨江府爆發蝗災，知府大人將此事上報朝廷，此後許久卻未收到賑災銀糧。”
“微臣家中已無存糧，無奈之下向知府大人詢問，無意見偷聽到知府大人與其親信的談話。”
“知府大人說，賑災銀糧被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截去了，對方還允諾他一個京官名額。”
“下官十分憤怒，欲進京揭發他們的惡行，卻慘遭知府大人的追殺，多次命懸一線，總算來到夏京，得以擊鼓鳴冤。”
劉惇說罷，重重一叩首：“賑災銀糧不是一筆小數目，想來戶部應當有詳細記錄。”
齊尚書跳出來作證：“不錯，的確有詳細的記錄！”
劉惇繼續道：“陛下盡可派人前往臨江府查探，六月至今已有兩月，便是押運賑災銀糧的押運官速度再慢，也早該抵達臨江府了。”
“數萬萬臨江府百姓不會說謊，他們飽受蝗災之害，易子而食，流離失所......”
說到此處，劉惇哽咽一聲，掩面而泣。
這一幕當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老夫年幼時曾親身經歷過蝗災，所經之處寸草不生，見樹皮都沒得吃，只能吃觀音土，老夫運氣好，沒吃死，同村的孩子都脹肚而亡。”
“若真如此，曹大公子委實不該。”
“什麽曹大公子，分明是......”
慶元帝將玉扳指推回指根，並未應承劉惇的懇求，而是問：“曹行玄何在？”
大理寺左少卿乃是四品官，有資格上早朝。
然而出列的卻是大理寺卿：“啟稟陛下，昨兒曹少卿離京查案子了，估計要明後天才能回。”
眾人開始陰謀論。
“嘖，誰知道他是不是出城避禍的？”
“實在是太湊巧了。t”
“噓——噤聲！”
雖說龍椅上那位收攏皇權，有了與首輔大人抗衡的能力，幾次逼得後者不得不棄車保帥，但首輔大人手中的權勢仍不容小覷。
至少可以輕而易舉碾死他們。
就在這時，曹淵款步出列，表情無奈而又自責：“陛下，微臣或許已經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了。”
金鑾殿上一片嘩然。
饒是早就知道四皇子和曹行玄所作所為的慶元帝，也被曹淵這一手打得有些猝不及防。
“這是要大義滅親了嗎？”
“看來曹少卿難逃此劫啊。”
慶元帝掌心搭在龍椅扶手上，挑了下眉頭：“哦？是誰做的？”
曹淵拱手，深深作揖，一副請罪的姿態：“是微臣的嫡次孫，曹行粲。”
“誰？曹行粲？”
“不應該是曹行玄麽？”
慶元帝瞇了下眼：“曹愛卿何出此言？”
曹淵嘆道：“舍孫被兒媳慣壞了，自幼便養成了暴戾恣睢，唯我獨尊的性子。”
“微臣和長子曾多次令其改正，舍孫卻屢教不改，甚至多次與微臣的嫡長孫發生沖突。”
“兩年前，微臣訓斥了舍孫，他便跟微臣慪氣，自作主張請了外放，這一去便音訊全無，仿佛親緣斷絕一般。”
“直到上個月，微臣收到舍孫的書信，說是一時興起，派人截下了一批賑災銀糧，冷靜下來之後為時已晚，想讓微臣幫忙，將此事平息過去。”
“侵吞賑災銀糧乃是死罪，微臣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並勒令他盡早投案自首。”
“這些天，微臣一直在等，卻沒想到竟等來舍孫聯合臨江府官員，構陷兄長的消息。”
曹淵說著，撲通一聲跪下，以頭搶地：“微臣教孫無方，請陛下責罰。”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劉惇沒想到堂堂首輔竟如此顛倒黑白，胡亂抹了把臉，震聲道：“陛下，微臣可以對天發誓，如有半句虛言，就讓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眾人聞言，皆震撼不已。
“居然發毒誓了。”
“看來他沒說假話。”
曹淵掩在袖中的手顫了下，面上半點不露怯：“微臣也可以發誓，如有半句虛言，就讓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兩個人都發了毒誓，一時間眾人也不知該信誰是好。
直到戚次輔出列，恭聲道：“陛下，既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何不另派他人去往臨江府和平陽府徹查此事？”
四皇子猛地抓緊笏板。
曹淵也眼神微沈。
短暫的靜默後，慶元帝慢條斯理道：“戚愛卿所言有理，朕忽然想起六月裏曾派遣石愛卿秘密巡查各地......”
曹淵呼吸一窒，多年的涵養才沒讓他當場失態。
六月，石紫山突然不見蹤影。
曹淵派人調查，卻一無所獲，至今派出去的那批人還沒回來。
他怎麽也沒想到，石紫山居然去地方上巡查了！
“......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臨江府了，平陽府就在臨江府旁邊，調查起來也方便。”
“就這麽定了。”慶元帝起身，輕整龍袍，“劉惇暫且收監，等曹行玄查完案子回來，也一並收監。”
“退朝——”
福瑞喊一聲，大步跟上慶元帝。
禁軍入內，押走劉惇。
劉惇沒有反抗，只忿忿盯著曹淵。
曹淵養氣功夫極佳，自責與愧疚溢於言表，嘴上卻在跟四皇子說：“陛下又擺了我一道。”
自從正月開始，每次與慶元帝交鋒，他都以慘敗告終，不是被奪去差事，就是被剪除羽翼。
這讓曹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同時，曹淵對慶元帝的警惕到達了頂峰。
可千防萬防，還是讓夏明又一次占了上風。
“陛下真是好本事，仿佛可以未蔔先知一般。”曹淵咬牙切齒，仍不忘安慰四皇子，“殿下放心，老臣會派人攔截石紫山的信件。”
四皇子看著眼前的曹淵，每一條皺紋都在告訴他，這個浸潤朝堂數十年的權臣正在垂垂老矣。
而自己這個外孫卻還要讓他勞心勞力，為自己奔走。
四皇子心虛難安，親熱地扶著曹淵的手臂：“外祖父放心，等......本殿下會給您想要的一切。”
曹淵腳下微頓：“希望殿下說話算話。”
四皇子信誓旦旦：“君子一言九鼎。”
......
另一邊，慶元帝離開金鑾殿，大步流星上了龍攆。
“起駕禦書房！”
內侍擡起龍攆，穩步行進。
福瑞把著拂塵，緊跟在龍攆旁邊。
正回味著早朝上曹淵的表情，就聽陛下出聲：“福瑞啊。”
福瑞猝然回神：“奴才在。”
慶元帝半闔著眸：“你說，會是何人護送那劉惇進京告禦狀？”
福瑞楞住，陛下從何判斷出有人護送劉惇進京？
他開始回憶。
劉惇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且遍體鱗傷，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入了金鑾殿之後直入主題，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不對！
一個重傷之人真能如劉惇一般，在金鑾殿上保持清醒嗎？
劉惇一個文弱讀書人，如何能逃過臨江府知府的追殺，活著來到夏京？
那麽問題來了，護送劉惇來夏京的人是誰？
已知，此人知曉臨江府賑災銀糧被侵吞。
而普天之下，除了當事人，也就只有陛下和他福瑞......
不！
還有一個人！
一道清冷孤傲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之中。
福瑞咽了口唾沫，微微仰頭，低聲用氣音問：“陛下，是不是那位......”
慶元帝哼了一聲。
就是她！
那個膽大妄為，欺騙他利用他，所犯罪行罄竹難書，而他又不得不重用的杜青棠！
福瑞撓了撓頭，眼珠亂轉，撓破頭也沒想明白：“可她為何要派人護送那劉惇進京？”
如此一來，杜大人煞費苦心掩蓋的秘密不就在陛下跟前暴露了？
杜大人她圖什麽啊？
慶元帝緩緩睜開眼，目視前方幽長的宮道，過路的官員與宮人皆退至一旁，下跪高呼萬歲。
這只蟄伏多年，爪牙仍然鋒利的孤狼手肘支在龍攆的扶手上，意味不明笑了聲。
“她啊，是在向朕表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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