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112 吹枕頭風

關燈
第112章 112 吹枕頭風

“才幾個月沒見, 你怎麽又瘦了?這骨頭硌得我心疼。”

杜青竹一手撫著杜青棠的肩頭,嘴裏嘟囔著,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杜青棠感受到頸間的濡濕, 輕抿唇瓣:“最近有些忙。”

沒有同知和通判協助她處理公務,小吏又撐不起這麽大一個攤子,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她親自過問,難免通宵達旦,廢寢忘食。

杜青菊微微踮腳,以指為梳, 為自家老幺梳理被風吹亂的長發, 輕聲細語道:“獻玉啊,這些年苦了你了。”

杜青棠眨眼, 輕唔一聲:“還好。”

杜青菊眼眶泛紅:“其實不光是那個女人的錯, 我們這些做姐姐的也有錯。”

“咱們十多年朝夕相處, 竟然都沒發現你是姑娘家。”

“大錯特錯!錯得離譜!”

杜青棠垂首,對上杜青菊滿含自責的眼, 眼神微閃, 不著痕跡移開:“都過去了。”

杜青菊飛快擦拭眼角,笑著點頭:“是呢, 都過去了。所幸陛下寬宏大度, 任人唯賢,讓你繼續做官, 以後只會越來越好,一路扶搖直上,加官進職。”

“你們怎麽過來了?”杜青棠轉移話題。

杜青竹別過臉,揉了揉發酸的鼻子,甕聲甕氣說道:“聽說韶慶府匪患成災, 流民遍地,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十分危險,我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裏。”

所以一路跋山涉水,向你而來。

“不過——”杜青竹話鋒一轉,“自從進入韶慶府地界,一路走到這裏竟然一個山匪都沒遇到,我們重金聘請的鏢師都沒派上用場。”

杜青菊大膽猜測:“或許是因為我們帶了很多人手,一看就不好惹,那些山匪不敢貿然行動。”

杜青棠挑了下眉頭:“進入韶慶府之後,你們可曾停下來歇息過?”

兩個姑娘齊齊搖頭。

“停下來豈不是給山匪可乘之機?”

“我們也想早點見到你。”

杜青棠眼底笑意流淌:“你們之所以沒有遇見山匪,不是因為帶了鏢師,而是因為山匪早就沒了。”

兩個姑娘齊齊楞住。

“山匪沒了?”

“發生了什麽?難道傳言有誤?”

杜青棠揚了揚下巴,頗有幾分自得:“上個月我請來婁山關的將士,與府兵聯合剿匪,現如今韶慶府已經徹底消滅了匪患。”

杜青竹面露詫異,立馬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杜青竹的妹妹,就是厲害!”

杜青菊抿嘴笑:“害我白擔心一場。”

杜青棠拱手作揖:“是我之過,八姐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吧。”

杜青菊噗嗤笑了起來,輕哼道:“好吧,勉強原諒你了。”

杜青棠站直身子,又問:“大姐知道你們過來嗎?”

杜青琴比她們大了十多歲,比起長姐,更貼近母親這個角色。

傳言中的韶慶府十分混亂,杜青琴肯定不會同意她們過來。

所以杜青棠先入為主,以為她們是偷溜出來的。

杜青竹叉腰,點頭如搗蒜:“當然知道了。”

杜青菊接上話頭:“自從那個女人告禦狀,害你身陷囹圄,大姐既心疼又自責,吃不下睡不好,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大圈。”

“那天你們被赦免的消息傳到保定府,我們提出過來陪你,大姐立馬就同意了,還讓我們照顧好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裏用得著你們照顧。”不過話雖如此,杜青棠心裏還是十分熨帖,眉眼沾染笑意,“不說了,先隨我進城,安頓下來再說。”

她這會兒穿著官袍,立在官道上十分顯眼,過路的百姓都停下來往這邊看,與同行人竊竊私語。

即便是公眾人物,杜青棠也沒有被人圍觀的癖好,還是盡早離開為妙。

“啊!瞧我這記性!”杜青竹一拍腦袋,反手指向身後的馬車,“除了我和小八,王妹妹她們也跟著來了。”

杜青棠一時沒反應過來:“王妹妹?”

杜青菊提醒道:“王念慈。”

杜青棠恍然:“原來是她。”

杜青竹嗯嗯點頭:“王妹妹失蹤後,她爹就對外宣稱她病逝了,去年回到家,她爹娘將她拒之門外,她無處可去,便來投奔我們。”

“除了王妹妹,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遭遇,聽聞我們要來韶慶府,念及當初的相救之恩,毅然決然地隨我們一起來了。”

杜青菊又道:“除了她們,這一路走來我時常為百姓免費義診,遇到幾個遭遇不公對待的女子,她們本欲尋死,被我們救下之後也跟著來了。”

杜青棠沈吟片刻,拍板道:“前陣子同知和通判獲罪處死,名下的房屋財產一律充公,府衙附近正好有一座三進宅院,你們就住在那邊吧。”

杜青菊有些遲疑:“這算是以公謀私嗎?”

杜青棠搖頭:“按月繳納租金即可。”

城南的幾座宅院都被打通,改造成流民所,用來關流民了。

既是與竹菊二人一同過來,她們勉強也算知府家眷,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光明正大地征用。

“那就好。”杜青竹松了口氣,提著裙擺小跑過去,扒拉著車窗說了幾句,然後揮手,高聲道,“走吧,先進城!”

見杜青竹鉆進車廂,杜青棠問杜青菊:“你坐馬車還是和我一起騎馬?”

杜青菊看了眼膘肥體壯的白馬,果斷說道:“和你一起!”

杜青棠率先翻身上馬,一手控住韁繩,另一只手攤開:“上來。”

杜青菊握住她的手,一個借力坐上馬背。

杜青棠一抖韁繩,白馬打了個響鼻,踢踏著進了城。

途徑城門時,府兵抱拳行禮:“知府大人!”

杜青菊感慨:“他們看起來都發自內心地信服於你。”

杜青棠把剿匪之前這些人的表現說給杜青菊聽:“......這些人原本骨頭都是軟的,整天混吃等死,胸無大志,多虧婁山關的將士調.教,讓他們重新振作起來。”

杜青菊嘆道:“大環境是會徹底改變一個人的。”

杜青棠不置可否。

姐妹二人邊走邊說,很快到了府衙。

杜青棠先下馬,杜青菊緊隨其後:“我去拿鑰匙。”

杜青菊揮揮手:“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杜青棠拾級而上,守在大門兩旁的衙役行禮:“知府大人。”

杜青棠走進門,頭也不回地說:“管不住眼睛我可以替你們摘了。”

衙役眼皮一跳,忙垂首屏息,不敢再多看一眼。

這一個多月以來,知府大人都是獨來獨往,今個兒還是頭一回與一個漂亮姑娘同時出現。

衙役好奇她的身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沒想到竟被知府大人發現,慘遭威脅。

杜青菊見衙役戰戰兢兢,忍俊不禁,又有些心酸。

透過府兵先前的表現,她能猜到衙役以前是什麽樣。

老幺孤身入狼窩,不知經歷多少危險坎坷,付出多少努力才讓這些衙役對她畢恭畢敬。

心酸之餘,又生出幾許自豪。

這樣厲害的知府大人是她的妹妹。

思緒流轉間,杜青棠手指勾著一串鑰匙,快步走出府衙:“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三進宅院離府衙僅一盞茶的功夫,沒必要騎馬,杜青棠指了個衙役:“把馬牽去馬號。”

“是。”衙役快步上前。

杜青棠和杜青菊走在最前面,幾輛馬車和鏢師跟在後頭。

到了地方,杜青竹去找鏢師結賬,杜青棠領著姑娘們進門。

“空屋子很多,你們自個兒挑。”杜青棠看向杜青菊,“錢還夠用嗎?”

杜青菊拍了拍腰間的荷包:“多著呢。”

杜青棠打消補貼的念頭,轉而又看向王念慈等一眾女子:“這一路走車勞頓,你們好好休息,過些日子可能要請你們幫忙。”

幫忙?

眾女子精神一振,王念慈滿口應下:“沒問題,到時候您盡管吩咐就是。”

正月以前,杜青棠以男子身份示人,她們需要避嫌,不可過多接觸,以免影響到對方的名聲。

正月以後,杜青棠恢覆女子身份,當她們得知竹菊二人打算去韶慶府,彼此商議一番,決定一起過去。

杜大人對她們有再造之恩,她們自然要極盡所能地為她排憂解難。

杜青棠道了聲謝,離開前叮囑道:“待會兒我讓杜九杜十過來,沒事盡量少出門。”

沒了流民和山匪,還有其他隱藏威脅。

譬如t趙錢孫李四大家族。

杜青棠公務繁忙,不能時刻盯著這邊,只能提醒她們多加防備。

杜青竹向她保證:“放心吧,我們就在家哪也不去,絕不給你添麻煩。”

杜青棠面色微緩,離開時順手帶上院門。

-

回到府衙,杜青棠召來小吏:“你隨我去一趟府學。”

竹菊二人帶來幾十名通文識字的女子,杜青棠驚喜之餘,決定將教育計劃提上日程。

孩童承載著一個國家的希望,甭管其他府怎麽樣,韶慶府的適齡孩童必須統一接受教育。

韶慶學堂是時候辦起來了。

方才回府衙的路上,杜青棠在大腦中整理教育計劃,由此聯想到科舉考試。

韶慶府亂成這樣,想來府學和縣學的生員人數極少,且沒機會接受更好的教育。

杜青棠打算去府學看看,時間充裕的話還能給他們上一節課。

小吏楞了下,見杜青棠已經往外走,連忙叫住她:“知府大人!”

杜青棠腳下一頓,微微側首:“怎麽了?”

小吏眼一閉心一橫,超大聲地說:“韶慶府的府學已經空置多年,裏面一個學生都沒有!”

杜青棠:“......”

杜青棠緩緩回過身,神情莫測:“縣學呢?”

小吏幹笑兩聲。

杜青棠已經知道答案了,輕吐一口氣,重新坐回去,擡手輕揉眉心。

小吏硬著頭皮解釋:“您也知道韶慶府是什麽情況,在您來之前,當地的百姓幾乎是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過日子,那些個教授教諭哪裏願意這樣擔驚受怕地過日子,一個接一個地跑了。”

無人教學,府學和縣學自然空置下來。

杜青棠放下手:“每年可有人參加科舉考試?”

小吏想了想:“前幾年還是有的,後來知府死的死,離開的離開,周......周偉嫌麻煩,索性不出題了,就算有人報考也讓衙役打出門去,對上頭宣稱無人報考。”

杜青棠:“......”

如果不是周偉已經被人燒成了灰,她真想挖出來鞭屍。

杜青棠沈吟不語,小吏也不敢說話,畏畏縮縮站在那裏,渾身上下寫滿了“想逃”。

時間過了良久。

久到小吏站得雙腿發麻,汗濕衣衫,杜青棠才開口,報了八個人名:“去把他們叫來。”

不多時,九名小吏在值房排排站。

杜青棠面色沈凝:“本官現在交給你們一個任務。”

小吏表情一肅,洗耳恭聽。

“你們四個去周邊各府找教書先生,重金聘請他們來韶慶府的府學和縣學教書。”

“大人,萬一他們視金錢如糞土,不肯過來怎麽辦?”

韶慶府對外的名聲非常不好,那些個教書先生估計寧願窮困潦倒,也不會同意他們的邀請。

杜青棠理不直氣也壯:“直接綁過來。”

無論如何,必須重開府學和縣學,恢覆科舉考試。

先把人綁過來,她自有辦法說服他們。

小吏:“???”

“你們五個,分別在府城和治下四個縣城宣傳,韶慶府將重開府學和縣學,屆時將有良師教學,凡是已有功名的,可免費入學。”

“除此之外,讀書識字的可以破例考入縣學,與童生一同接受教育。”

杜青棠頓了頓,又道:“還有,韶慶府將開設韶慶學堂,六歲以上孩童,無論男女皆可免費入學,每月還可獲得一錢讀書金。”

為了吸引更多人家送孩子入學堂讀書,必須要有根胡蘿蔔在前面吊著。

每個月一錢銀子就是這根胡蘿蔔。

小吏倒吸涼氣,每人每月一錢,那得要多少錢啊!

“大人,就算眼下讀書之人甚少,也沒必要從官府出錢,時間一長,官府怕是要被掏空了。”

杜青棠輕描淡寫道:“前陣子從匪寨和周偉四個人家裏抄出來百萬兩銀子,全都堆在庫房裏,不用也是被老鼠啃了。”

小吏竟無言以對。

杜青棠視線掃過九人,語氣不容置喙:“就這麽說定了,本官會安排府兵與你們同行,別想偷懶耍滑。”

小吏把頭搖成撥浪鼓,連稱不敢。

杜青棠意味不明笑了一聲,這些人只是迫於她的“淫威”,不得不在她手底下討生活。

一旦離開府衙,脫離她的掌控,怕是要囂張得飛到天上去。

小吏被杜青棠笑得頭皮發麻,腳底抹油離開。

之後,杜青棠又召集城中匠人,讓他們將原本在周偉四人名下,連在一起的宅院打通,重新裝修。

“除了課室,還要準備二十間寢舍,桌凳床鋪你們順便也給準備了。”

有的學生離家遠,來回奔波浪費時間,不如直接住在學堂裏。

匠人又問了一些細節,躬身退下。

出了府衙,他們望著街道上往來交錯的行人感慨不已。

“以前聽旁人說知府大人如何如何好,我總覺得太假、太誇張了,逢人就說是她安排人為自己造勢,現在嘛......我是不得不信了,她確確實實是個好官。”

“她居然一點都不擺官架子,咱們問了那麽多問題,她都一一回答了。”

“知府大人既然打算辦學堂,說明她是真心為娃娃們著想。”

“我打算送我家幺兒去讀書。”

“為了那一錢銀子?”

——韶慶學堂的事情尚未傳開,他們是在府衙聽路過的小吏提起。

“多讀點書總是好的,就算不做官,將來也能去酒樓茶樓做賬房,至少別像他爹我一樣,做盡重活累活,還要受人臉色。”

其餘匠人啞然失語。

“那我也送大娃去讀書。”

“我寧願勒緊褲腰帶,日子過得苦一點,至少咱供出個讀書人。”

......

官府將開設韶慶學堂的事情傳開,許多百姓都抱著與匠人同樣的想法。

“苦誰也不能苦了娃娃,總不能讓他長大了跟我一樣,整天在地裏刨食,過著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知府大人好哇,替咱們殺山匪除貪官,現在還讓娃娃們讀書。”

“一錢銀子啊,抵得上我媳婦兒熬到半夜做繡活掙的錢,可惜我家沒男娃......”

“官爺說了,男娃女娃都能讀書。”

“女娃讀書有啥用?”

“你個呆子,知府大人她就是女人啊!”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成,趕明兒就送我家女娃去讀書!”

“這就對了,女娃娃讀書多,腦子聰明,才不至於被人騙了去,你看知府大人多聰明,把城南的那些狗東西壓得大氣不敢出。”

繼金秋水之後,每天都有人擊鼓鳴冤。

大多數人狀告的對象是趙錢孫李四家的子孫,僅有少數狀告當地豪商。

只要證據確鑿,知府大人就派人去捉拿犯人。

什麽?

攔著不讓抓?

沒關系,除了衙役,同行的還有殺過山匪的府兵。

府兵幾乎是壓著那些護衛打,直打得對方嗷嗷叫,然後破門而入,無視犯人的威脅恐嚇,抓了人揚長而去。

他們有知府大人撐腰,根本沒在怕的!

時日至今,每天都有人被送上斷頭臺,刑場上的血就沒幹過。

有好事者數過,光是趙錢孫李四家犯了錯被斬首的,就有五六十人,其中還有好些是嫡支血脈。

再看四家的家主,還不是捏著鼻子認栽,一句重話不敢說,生怕被知府大人用那什麽火銃崩了腦袋。

“那可是老夫最看好的孫子!將來是要繼承李家的!”

李家主狂拍桌案,胸膛急速起伏,鼻孔翕張呼吸粗重,眼裏盛滿了怒火。

孫家主有些幸災樂禍,但他不說,而是長籲短嘆:“那女人簡直無法無天,諸位難道想不出一個能對付她的法子?”

錢家主摸著胡須不吭聲。

反倒是趙家主,破天荒地開口:“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色令智昏不僅僅是說男人,女人同樣如此。”

李家主眼珠一轉:“你是說......”

趙家主微微一笑:“枕頭風的威力向來不容小覷。”

錢家主捧著茶杯:“杜青棠不像是那種被男人牽著鼻子走的,之前婁山鎮的那個,據說生得極美,最後還不是音訊全無。”

他們曾派人去婁山關調查杜青棠,自然知道她與南屏的“風流逸事”。

那南屏自從入了夏營,就再未出現過,極有可能是被滅口了。

孫家主咬牙切齒:“總要試試,否則咱們真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李家主深表讚同:“回頭挑幾個漂亮幹凈的,私下裏給她送過去。”

四人對視,默契達成共識。

......

“仲齊,你想回府學嗎?”

周家書肆,幾名青年與周際中圍桌而坐。

就在不久前,他們收到了官府將重開府學的消息。

驚喜之餘,又生出幾許不安與質疑。

真的會有名師來府學出任教授和教諭嗎t?

會不會又像之前那樣,堅持一段時間後將他們逐出府學,還不準他們報名參加科舉?

周際中回想知府大人上任至今的言行舉措,正色道:“今時不同往日,周偉已經死了,府衙成為知府大人的一言堂,她不僅重開府學和縣學,還開設學堂,由此可見她對讀書教育的重視......”

“篤篤篤——”

頗具節奏的敲門聲響起,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門口。

來人眸如寒月,幽深沈靜,一襲青色圓領袍襯得她身姿挺秀,鋒利與清冷雜糅在一起,透出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如斯美景,過目難忘。

“知府大人!”

周際中有一瞬間的晃神,很快反應過來,起身行禮。

其餘人大驚失色,他們沒想到話題當事人會突然出現,倉惶起身時帶翻了圓凳,骨碌碌滾了一地。

他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硬著頭皮行禮:“草民參見知府大人。”

“無需多禮。”杜青棠目光在他們身上巡視一圈,“哪位是書肆老板?”

周際中上前一步:“回大人,草民正是這間書肆的老板。”

杜青棠信步入內:“聽說你畫技極佳,本官今日登門,是有事相求。”

周際中深感受寵若驚:“大人言重了,您只管說便是,草民定當竭盡所能。”

杜青棠問他:“你可曾了解過大夏的歷史?”

周際中點頭:“不瞞大人,早年間草民志在科舉,曾深入了解過大夏的百年歷史。”

杜青棠不由多問一句:“你可曾考取功名?”

周際中如實相告:“草民已有童生功名。”

當年他正準備繼續考秀才,就被官府派人攆出府學,之後去府衙報名,又被亂棍打了出去。

這時,有位青年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有傳言說您打算重開府學,不知是真是假。”

杜青棠如何聽不出他語氣中的試探,並未計較他的冒犯,頷首稱是。

眾人眼睛一亮。

方才的青年又問:“大人,您不會像之前的周偉一樣,突然關閉府學吧?”

周際中臉色微變:“大人恕罪......”

杜青棠擡手制止他想說的話,正色道:“明年四月將有院試,諸位可先入府學讀書,屆時自見分曉。”

說罷,她無視幾名青年的若有所思,言歸正傳:“本官想請你以連環畫的方式畫出大夏百年歷史。”

周際中不明所以:“連環畫?”

杜青棠向他解釋何為連環畫:“......可以是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也可以是歷任帝王的功績、名人名事,不必太過深奧,重在老少鹹宜,雅俗共賞。”

周際中不解問道:“大人為何要讓草民畫這個?”

杜青棠坦言道:“本官來韶慶府已一月有餘,發現此地百姓對朝廷無甚歸屬感,甚至對朝廷心懷怨憎。”

周際中恍然大悟:“大人是想潛移默化地加深百姓對大夏的歸屬感。”

杜青棠輕唔一聲,算是默認了。

韶慶府的百姓急需教化,但又不可太過激進,經過深思熟慮後,她才想出這個法子。

將歷史連環畫贈予百姓,無需通文識字,只看圖畫便可明白其中含義,讓百姓在耳濡目染中接受教化。

周際中撫掌:“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草民稍後便查找資料,盡快繪制出您所需要的連環畫,再送去官府給您檢閱。”

“有勞周公子。”杜青棠取出一只裝有銀稞子的荷包,“這是定金,剩下的定稿之後再給你。”

周際中連忙推拒:“大人為韶慶府宵衣旰食,草民身為韶慶府的百姓,這連環畫就當做是對您的回饋。”

“本官為韶慶府做再多,那都是本職之事。”杜青棠把荷包往前推了推,“一碼歸一碼,你若不收,我找旁人去。”

周際中哪還敢說什麽,只好收下。

杜青棠離開後,周際中的好友唏噓不已。

先前質問杜青棠的青年羞愧不已:“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知府大人光明磊落,愛民如子,豈能將她與周偉那賊人混為一談?”

“等府學重開,咱們就回去吧。”

“我正有此意,趕明兒再去找昔日同窗,勸說他們也回來讀書。”

“仲齊你趕緊把那個連環畫畫出來,我這會兒心裏跟貓撓似的,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一見了。”

“我也是,我還從未聽過這個連環畫呢。”

周際中立在櫃臺旁,陽光照得他暖洋洋。

不僅身體,心裏也是。

-

杜青棠回到府衙,府兵總把已經等候多時。

“大人,末將奉您之命前往各縣抓捕流民,除卻極少數趁亂逃脫的,都已經押送到流民所了。”

杜青棠腳步一轉,又原路返回。

期間小吏遞來公文,她一目十行掃過,幹脆利落地簽上一個“杜”字,然後取出知府印章。

小吏遞上印泥,杜青棠按了下,在簽名旁邊蓋個戳。

“多謝大人,下官告退。”

杜青棠翻身上馬:“你隨本官去流民所一趟。”

流民所成立至今,她還未看過一眼呢。

王總把趕緊跟上去。

兩人來到趙家旁邊的流民所,流民鬧得正歡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再敢把我關在這裏,等我出去了,我殺了你全家!”

“我給你錢,你讓我離開。”

“狗知府,老子跟你勢不兩立!”

杜青棠:“......”

王總把臉色微變,一個箭步上前,一巴掌把口吐臟話的流民抽成陀螺,原地轉幾圈,啪嘰摔地上去。

吵鬧聲戛然而止。

“看來你們把本官的話當成耳旁風了,來人,將這幾個捆起來,送去開荒。”

杜青棠信步走入流民所,她雖身著常服,流民們卻都一眼認出她的身份。

韶慶府知府。

一個女人。

被王總把扇巴掌的流民翻個白眼,言辭間盡顯輕蔑:“朝廷居然讓一個女人做官,難怪每次都打不過大齊。”

“砰!”

白煙彌漫,彈丸出膛,正中眉心。

流民直挺挺栽倒,臉上還掛著不可一世的狂笑。

“天下誰人不知大夏剛打了一場勝仗,你莫不是剛從哪個山洞裏爬出來?”

杜青棠取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銃口。

“膽敢藐視朝廷,本官便替陛下了結了你,下輩子可要謹言慎行。”

流民所內一片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的流民——鬧事的沒鬧事的一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被抓來流民所的這些天,常有流民聚眾鬧事。

府兵會站出來制止,然後將他們抓走。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必死無疑,後來才知道,這些人是被送去開荒了。

既然死不了,那就肆無忌憚地鬧騰。

直到此刻——

女知府用火銃,將一名流民送上西天。

眾人這才意識到,官府並非不殺人,他們也會死。

“本官自認為還算仁慈,不曾派人對諸位趕盡殺絕,反而好吃好喝地供著諸位。”

“本官只一個要求,不要鬧事,老實一點,這很難做到嗎?”

杜青棠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屍體:“既然做不到,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冷厲的嗓音響徹整個流民所,眾人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們遍體生寒,難以抑制地打了個哆嗦。

“現在諸位有兩個選擇。”

“一是老老實實待在這裏,通過考察後去開荒,以工代賑,養家糊口。”

“表現良好的,本官會派人為他登記名籍,從今往後他便是正兒八經的韶慶府人士。”

“二是現在就離開這裏,本官不管你去哪,上山還是入海,只要你能保證你一輩子不被官府發現,從此便是自由人。”

流民們面面相覷,陷入沈思。

第二條聽起來很好,但如果被官府發現,幾經盤問後拿不出名籍證明身份,以韶慶府如今堪稱嚴酷的管理制度,一定沒有好下場。

他們不願冒這個險。

再看第一條。

聽起來十分嚴苛,想要獲得名籍,不僅要接受考察,還要去開荒,又苦又累。

但在古代,古人普遍有著落葉歸根的想法。

既是流民,便意味著身世飄零,居無定所,如果能拿到名籍安定下來,他們是一百一千個願意的。

轉眼過去一炷香的功夫。

杜青棠緩緩開口:“事先申明一點,入了韶慶府,就必須遵守韶慶府的規矩,本官從不徇私,更不會輕饒犯錯之人。”

“那麽接下來,選一的站右邊,選二的站左邊。”

須臾後,流民動了起來。

絕大多數站在了右邊,只有極少數選了二。

杜青棠頷首:“很好,你們可以離開了。”

府兵打開大門,選二的流民一路狂奔,眨眼間沒了蹤影。

“把屍體處理了。”杜青棠淡聲吩咐,轉身t離去。

王總把目睹全程,不禁肅然起敬。

真不愧是知府大人,比刺猬還要紮手的流民到了她手裏,也都成了小綿羊,一動不敢動。

杜青棠回到府衙,剛下馬,就見杜青竹拎著食盒過來。

“七姐。”杜青棠喚道。

杜青竹快步上前,脆生生道:“我來給你送飯。”

杜青棠瞥了眼食盒,飯菜的香氣從縫隙溢出。

是家的味道。

......

另一邊,小吏奉命前往周邊各府,打探教學有方且有舉人功名的教書先生,登門拜訪並說明來意。

果不其然,當他們得知是韶慶府邀請他們過去,頓時變了臉色

“老夫絕不答應,勸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滾!給我滾出去!”

小吏看著四處尋找掃帚的老人家,暗道一聲得罪了,然後大手一揮,府兵沖上來,扛起教書先生就跑。

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

等離開家鄉,進入韶慶府地界,他們才意識到自己被綁架了,什麽風度氣度皆拋諸腦後,指著小吏破口大罵。

罵完還不忘踩韶慶府一腳。

“韶慶府虎狼遍地,上至官府下到百姓沒一個好東西!”

小吏不樂意聽這話,黑著臉反駁:“您有所不知,四月裏新知府到任,現如今已經消除匪患,還將那些個貪官汙吏淩遲處死。”

教書先生一楞。

“不僅如此,知府大人還打算開設學堂,適齡孩童皆可免費讀書,以防他們的家人不讓他們讀書,知府大人每個月還給他們分發一錢銀子的讀書金。”

“知府大人很辛苦,她在盡力補救前人犯下的錯失,這些話您在我面前說也就罷了,我不希望知府大人因此而傷心。”

此後一路沈默,直到抵達府衙。

府衙內,杜青棠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杜青棠,教書先生們眉頭一皺:“你是女子?”

杜青棠面色坦然:“本官的確是女子,也是陛下親封的韶慶府知府。”

一席話成功堵住教書先生的嘴,他們幾人臉色忽青忽白,比開了染坊還要精彩。

“杜某知道,諸位不願來此任教。”杜青棠起身,深深作了一揖,“杜某為先前的冒犯向諸位道歉。”

教書先生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臉色稍霽。

“但是杜某不後悔。”

他們臉色又沈下來。

“因為官府的不作為,府學和縣學關閉,童生和秀才無處可去,連科舉考試都不得參加。”

“如今杜某擔任韶慶府知府,理應承擔起相應的責任,讓他們有書可讀,可以繼續考科舉。”

“杜某深知韶慶府惡名遠揚,苦於城內讀書人甚少,只能派人去外地重金聘請。”

“杜某料到諸位會拒絕,但是為了學生們,只能出此下策。”

其中一位教書先生冷哼:“的確是下下之策。”

杜青棠又道:“但是依杜某之見,此事對諸位有百利而無一害。”

“杜大人何出此言?”

杜青棠正襟危坐,侃侃而談:“其一,諸位入府學、縣學任職,每月俸祿是三十兩白銀。”

“而諸位在家鄉做教書先生,一個學生一年的束脩是二兩白銀,諸位需要收一百八十名學生才可以。”

一旁的小吏插嘴:“下官打聽過了,這幾位先生的私塾最多也就八十名學生。”

杜青棠遞給小吏一個讚許的眼神,繼續說:“人活在世,不過為名為利。”

“世人皆知韶慶府窮困潦倒,科舉不顯,但在杜某看來,那些學生只是受困於環境,若能得到春風化雨般的教誨,他日必成大器。”

“他們大器所成,往日教導他們的先生也將揚名一方。”

“挑戰越大,機遇也就越大。”

“比起做一個籍籍無名的教書先生,平庸一生,倒不如搏一搏,搏個揚名立萬的機會。”

“此為名,俸祿為利。”

“名利雙收,豈不美哉?”

杜青棠話音落下,賓興館內一片寂靜。

教書先生們眼神放空,似在沈思。

良久,其中一人說道:“老夫需要仔細考慮考慮。”

其餘人沒有說話,但都面上怒氣全無,顯然對杜青棠畫的大餅十分心動。

杜青棠眼底漾起笑痕:“當然可以。”

......

翌日,杜青棠收到答覆。

“願為師者,以教化為己任,傳道解惑,化育英才。”

-

時隔多年,慶元十八年六月初八這天,韶慶府府學及治下四縣的縣學再次敞開大門。

身著青色襕衫的學子魚貫湧入,滿面春風地奔向課室。

教書先生......不,現在該稱他們為教諭。

教諭走進課室,朗聲自我介紹,而後翻開書本,直奔主題:“今天我們來學習《中庸》。”

學子們脊背筆直,目光堅定,放生誦讀:“天命之謂性......”

坐落於府學中央,蒙塵多年的孔夫子雕像煥然一新,睿智的目光含笑註視著這一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