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 當堂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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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當堂質問
府學和縣學重開, 入學讀書的生員卻不多。
府學僅二十八人，四個縣學加起來也只有一百四十七人。
杜青棠查了幾年前登記在冊的生員名單，人數遠不止這麽多。
由此可見, 絕大多數生員仍然不信任官府。
他們擔心重蹈覆轍，又被逐出府學和縣學，失去報考科舉的資格。
但是杜青棠並不氣餒，至少有一百多人選擇相信官府。
相信假以時日，韶慶府的府學和縣學定能匯聚萬千莘莘學子，重拾數十年前的盛況。
杜青棠在課室外旁聽了一會兒, 對總管府學的張教授說：“明年四月院試開考, 本官每旬都會過來上課，煩請您調整好課表, 以免與其他教諭產生沖突。”
張教授大喜過望。
雖說知府大人是女子, 但她是名副其實的六元狀元, 論學識遠在他們這些舉人之上。
若非知府大人公務繁忙，張教授倒是想與她辨一辨, 一較高下。
“大人放心, 下官定會妥善安排好一切。”張教授頓了頓，“不知您今日是否有時間......”
杜青棠了然：“當然可以。”
府學重開是大事, 為此她將一應公務推後, 這會兒她的桌案上估計已經堆積如山了。
張教授拱了拱手：“多謝大人。”
杜青棠慢聲道：“無需言謝，生員們考得好, 也算在本官的功績裏面。”
這話未免太過功利，但是有“人活在世，不過為名為利”這樣的言論在先，張教授表示接受良好。
而事實的確如此。
他們不是聖人，絕大多數人寒窗苦讀, 立志科舉都是為了入朝為官，光耀門楣。
只可惜時運不濟，他們未能通過最後一關，會試落榜後想以舉人身份做官，又未能排上候補官員，只能回到家鄉，成為一名教書先生。
誰料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他們以為自己註定碌碌一生的時候，韶慶府知府拋來橄欖枝。
雖然期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結果是好的。
他們成為教授、教諭，位列七品官和八品官，雖未能參與府衙事務，但也算躋身官場了。
按照知府大人說法，他日若能揚名一方，也算名利雙收，此生無憾。
杜青棠借用張教授的值房備課，半個時辰後踩著上課的鑼聲走進課室。
在場絕大多數生員不認得杜青棠，見狀皆面露疑惑。
“她是何人？”
“她並未穿著靛色圓領袍，可見不是府學的教諭。”
周際中眼底閃過一絲意外，想到家中已經繪制出大半的連環畫，低聲道：“既不是教諭，又是女子，你猜她是何人？”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想必諸位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杜青棠立於講桌後，“但在這節課上，只有臨時教諭杜青棠，所以大家不必拘謹，盡可暢所欲言。”
眾人不禁發笑，緊張散去大半。
杜青棠打開書本：“先上課，最後留一點時間答疑解難。”
“好！”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杜青棠合上課本，留下課業：“諸位可以舉手提問了，每人僅一次機會，想好了再提問。”
雖然對官府仍有猜疑，但生員們都不願錯過此次機會。
知府大人可是大夏最年輕的狀元，若能得她指點，必定受益匪淺。
思及此，眾人紛紛舉手，爭相提問。
都是些秀才時期才會涉及到的難題，於杜青棠而言算不得什麽，僅沈吟片刻便有了思路。
杜青棠挨個兒解答，眨眼間過去小半個時辰。
輪到第二十八名生員，杜青棠擡手，示意他說出問題。
生員起身作揖，朗聲道：“敢問大人，您後悔當初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嗎？t”
杜青棠一怔。
課室內一陣騷動，生員和旁聽的教諭皆目瞪口呆。
“好端端的問這個做什麽？”
“他就不怕知府大人生氣嗎？”
杜青棠望著大膽發問的生員，思緒一陣恍惚。
這麽多年，她多次歷經生死，受盡苦難，曾怨過命運的不公，也曾恨過那些導致她慘烈下場的人。
唯獨從未後悔過。
世人皆道女子不如男，對女子的打壓從未停息。
這個世道需要有人站出來，開辟出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
杜青棠便要做那先鋒之人。
“不，我不後悔。”杜青棠思緒回籠，一字一頓道，“我很慶幸當初的抉擇。”
或許一切都是命運的指引。
如果她不曾女扮男裝，或許早已嫁人，成為某人的妻子，成為某人的母親。
相夫教子，勤儉持家。
成為一個賢妻，一個慈母。
那麽這世上就沒有六元狀元杜青棠，也沒有知府杜青棠。
朝堂之上仍然是男人的戰場，女人的戰場永遠在後院那一畝三分地裏，終日為家長裏短，夫君妾室所煩憂。
那名生員又問：“哪怕您明知這是欺君之罪，仍然不後悔？”
咄咄逼問將杜青棠從回憶拉回現實，她搖頭，語氣堅定：“不後悔，因為它讓我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生員皺眉：“可古往今來，一直都是男主外女主內。”
杜青棠淡然道：“世俗如此，但總有例外，杜某志不在嫁人生子，更向往高處的陽光。”
生員追問：“所以您打算將終身奉獻給大夏嗎？”
杜青棠給出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或許吧，將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好了，今天的提問就到這裏，十天後本官會再來上課，諸位可以提前準備好問題。”
眾生員起身作揖：“恭送大人。”
杜青棠揚長而去，眾人仍然沈浸在她帶來的震撼之中，心潮疊起，久久難以平覆。
“我從未見過如此......”
“離經叛道對不對？”
“......沒錯！”
“比起離經叛道，我認為知府大人不為外物所擾，不為世俗羈絆，從心而為，既清醒又灑脫，屬實難得。”
“拋開一切不談，知府大人的學識令我十分欽佩，想我年近而立，卻不如知府大人多矣，實在慚愧。”
“所幸知府大人每十天授課一次，長此以往定受益良多。”
“先去吃飯，然後完成課業，我得好好想想，下次該問什麽問題。”
“不過有一點，別再問知府大人的私事了。”
“王兄所言極是，方才張兄那般屬實冒犯，幸好知府大人寬宏大度，才不曾開罪他。”
課室外，教授教諭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如今想來，那天初見時老夫說的那句‘你是女子’也很冒犯。”
“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難收回，往後註意些便是。”
“是是是，知府大人品節高尚，周某自愧不如。”
......
之後兩天，杜青棠又去了治下四縣的縣學，各上一節課，又為生員們答疑解難。
第四天，杜青棠回到府衙。
小吏見到她，幾乎喜極而泣：“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知府大人不在的三天裏，上頭無人主導，各種繁雜事務堆積在一起，他們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只一天下來，府衙上下便亂成一鍋粥，搞得他們很是頭疼。
如今杜青棠回來，他們仿佛見到了救世主，只覺千斤重擔卸下，渾身輕松。
“又有十二人擊鼓鳴冤，下官無權受理，暫且收下訴狀，等您回來再開堂審理。”
“還有好些公文，下官同樣無權處理，都送到您的桌案上了。”
“還有流民......”
杜青棠慢步往值房去，小吏一路小跑跟上，一邊絮絮叨叨匯報事務。
推開門，入目是半人高的公文。
還不是一摞，而是整整三摞。
杜青棠：“......”
杜青棠退出值房。
小吏：“大人？”
杜青棠深吸一口氣，按下額角狂跳的青筋，擡腳走進值房。
“你過來，為本官研墨。”
小吏應一聲，樂顛顛上前，拿起墨條欻欻研墨。
比起處理公務，他更樂意做些體力活。
哪怕是在知府大人旁邊，總好過不停地動手動腦子。
杜青棠煮一壺茶，倒一杯放在手邊，提筆蘸墨，著手處理公文。
四個時辰轉瞬即逝。
杜青棠連午飯都沒吃，總算趕在下值之前處理完前三天堆積的公文。
還剩下今天的，她打算等明天集中處理。
回到三堂，杜青竹已經做好晚飯。
三菜一湯，兩葷一素，色香味俱全。
杜青棠忙得狠了，吃了兩碗飯，菜也吃光光。
杜青竹笑瞇瞇看著，一臉的滿足：“看來我的手藝沒退步。”
杜青棠用帕子擦嘴，聞言慢條斯理道：“好吃，我很喜歡。”
杜青竹面上笑意更甚，托著腮說：“不如我跟小八搬過來住，更方便照顧你。”
杜青棠放下帕子：“王小姐她們初來韶慶府，人生地不熟，你們多陪幾天，等回頭韶慶學堂辦起來了，再搬來可好？”
來者是客，杜青棠還指望王念慈等女子幫她教導學生，自然要以禮相待。
把客人仍在一旁，不管不顧可不是待客之道。
“那好吧。”杜青竹有些失望，孩子氣地皺了皺鼻子，“反正最近無事可做，我每天給你送飯，過來做飯也行。”
杜青竹扭頭看老幺，捏一捏她的胳膊，嘴裏咕噥著：“不行，還是太瘦了，回頭讓小八過來給你診個脈。你啊，一旦忙起來就沒個節制。”
杜青棠眉梢微挑：“嗜甜如命的人沒資格說這話。”
杜青竹惱羞成怒地拍她兩下：“哎呀不許說了，我現在已經不怎麽吃了。”
杜青棠有些意外：“此話怎講？”
杜青竹嘆一口氣：“去年食香閣開張，我擔心生意不好，關門大吉，那段時間壓力很大，吃了許多甜食，結果半夜牙疼，小八又是紮針又是熬藥，折騰了大半夜才消停。”
為了讓她戒掉甜食，杜青梅在糕點上抹黃連水，杜青竹毫不知情，一口咬下去差點沒把膽汁吐出來。
自那以後，她看到甜食就想起黃連水，頓時胃口大減，漸漸地也就吃得少了。
“這樣也好，偶爾吃一次無妨，吃多了還得牙疼。”杜青棠手肘支在飯桌上，隨口問道，“你跟八姐有什麽打算？是去學堂教書，還是繼續各自的事業？”
所謂事業，便是開酒樓和行醫問診。
說起正事，杜青竹臉色一正：“那麽多姐妹去學堂教書，用不著我跟小八，而且我也不耐煩應付那些孩子，還是更喜歡做飯。”
杜青棠問：“那就再開一家食香閣？”
杜青竹嗯嗯點頭，拖長了語調說：“韶慶府分閣！”
杜青棠微擡下巴：“韶慶府就屬我官最大，現在我能護得住你。”
杜青竹眼睛一亮，蹭過來挽住老幺的胳膊，晃啊晃，軟下嗓子賣乖：“我就知道獻玉對我最好了。”
杜青棠被她過分甜膩的語氣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不過沒把人推開，姐妹二人又說了會兒話，才讓杜一送杜青竹回去。
翌日，杜青棠處理完公務，終於騰出手來審理案件。
審理完兩樁案件，一個徒二十年，另一個斬首示眾，杜青竹已經在值房等候多時。
公堂上說太多話，杜青棠喉嚨沙啞，喝兩杯水才得知緩解。
杜青棠放下茶杯，杜青竹已經布好菜，朝她招手：“快來吃，還熱乎著。”
杜家的飯桌上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杜青棠一邊扒飯，一邊問：“找到合適的店鋪了嗎？”
杜青竹搖頭：“正看著呢，府城那麽大，一兩天哪裏看得完。”
杜青棠叮囑：“出門記得帶上杜九杜十。”
“知道啦。”杜青竹脆生生應下，把盤子往杜青棠跟前推了推，“別光吃飯，多吃點肉。”
杜青棠輕唔一聲，吃飽喝足後杜青竹就拎著食盒離開了，她繼續處理公務。
臨近下值時分，小吏前來匯報：“大人，方才匠人過來，說是學堂那邊修葺好了，請您抽個時間過去核驗一下。”
杜青棠看了眼窗外，夕陽西下，霞光染紅天際，窗前的綠植也染上熏紅。
“時間還早，現在就隨本官過去瞧瞧。”杜青棠決定提前下值，看完學堂去找王念慈談事情。
韶慶學堂離府衙不遠，一兩盞茶時間就能到。
四座宅院打通之後十分寬敞，東南北三面的屋子是課室，西面的屋子則是寢舍。
中央有一大塊空地，匠人別出心裁地挖了個池子，引入河水，養了十多條錦鯉。
池子前面還有一尊t孔夫子雕像，拱手而立，神情沈靜肅穆，目視前方。
課室裏面也很寬敞，整齊擺放著桌凳，講桌後還有一方告示板。
只是光線不甚明晰。
杜青棠屈指輕彈糊窗子的藤紙，此乃藤皮所制，比普通的紙更加厚實，通常情況下大風也吹不破。
有利必有弊，相對而言透光性就沒那麽好。
這讓杜青棠想到玻璃，如果將門窗都換成玻璃門玻璃窗，學生們坐在窗明幾凈的課室裏，想必學習效率都大大提高。
只可惜她人手不夠，交給不知根底的匠人燒制，又容易洩露玻璃的制作方法。
杜青棠將玻璃制法獻給慶元帝，不出意外的話，朝廷是要壟斷玻璃生產的。
巨大的利益背後，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
朝廷那邊行不通，那就只能從她這邊入手。
杜青棠並不打算招惹麻煩上身，只能按下燒制玻璃的念頭，腳步一轉去了寢舍。
韶慶府冬日酷寒，且直到四月才逐漸回暖，杜青棠直接讓匠人砌了長炕，可以睡很多人，天冷了還可以燒炕，足以抵禦寒冷。
長炕對面是櫥櫃，和清苑書院的格局差不多，一只櫥櫃兩人共用，一人各一半。
小吏全程跟隨，走一路嘆一路：“大人您宅心仁厚，在學堂裏配備寢舍，屋裏頭修葺得跟在自個兒家一樣。想當初下官讀書的時候，下著大雪也要從村裏進城，到私塾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僵了，鼻涕直流三千尺。”
誰不是呢，當初她還長凍瘡，手指頭都爛了。
杜青棠漫不經心地想著，吩咐道：“明兒一早貼告示，六月十八韶慶學堂揭牌，當天即可報名，截止到六月三十，七月初一正式開課。”
小吏牢牢記下，在學堂門口和杜青棠分道揚鑣。
杜青棠去找王念慈，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學堂開課之後，我想請你們負責學堂的女子班。”
其實早在官府宣布即將開設學堂時，王念慈便隱隱所有猜測，如今猜測得以落實，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其餘女子亦然。
“大人，學堂是分女子班和男子班嗎？”
杜青棠頷首稱是：“男女七歲不同席，分開上課比較好。”
“大人所言極是，若男女一同上課，姑娘家容易受欺負。”
“敢問大人，女子班都教些什麽？”
杜青棠早就已經盤算好了，如數道來：“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我還打算開設一節武術課。”
牧元珠武藝高強，性子活潑，交給她最合適不過。
王念慈眼神恍惚一陣，笑著讚同道：“這樣也好，姑娘家武藝在身，出門在外才不會被人欺負。”
杜青棠起身：“那就這麽說定了，招生也由你們負責，不必所有人都去，每天四五個人即可。”
眾女子異口同聲應好。
杜青棠在小院蹭了頓晚飯，然後回府衙，洗漱後坐在燈下看幾頁閑書，亥時便熄燈歇下。
-
卻說剿匪結束後，杜青棠一封急奏送往夏京，讓吏部趕緊安排官員過來。
折差一路快馬加鞭，終於在六月十五這天進京。
急奏經過一道道嚴格的檢查，最終呈上禦案。
慶元帝打開急奏，須臾後不禁失笑：“這個杜愛卿，從來沒讓朕失望過。”
一旁伺候的福瑞悄然豎起耳朵。
“她倒是慣會投機取巧，知道韶慶府的人信不過，還知道搬救兵。”
“讓婁山關那些個鎮守疆土的將士去剿匪，真是大材小用。”
透過這三言兩語，福瑞大概猜到杜大人都做了什麽，嘴角抽搐。
慶元帝往下看，面上笑容寸寸收斂，直至全無：“幾個五品官六品官居然斂財數十萬兩，朕還是對他們太好了。”
“福瑞。”
“奴才在！”
“你去吏部傳話，讓吏部尚書趕緊安排官員，填補韶慶府的五個空缺。”
福瑞領命而去。
“來人，宣石愛卿覲見。”
石愛卿，文淵閣大學士石紫山。
內侍奔去內閣，石紫山很快來到禦書房。
“微臣參見陛下。”
慶元帝直入主題：“距離上一次巡查已過半年多，朕封你為欽差大臣，代天巡狩，特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務必清查地方官員貪贓枉法之事！”
石紫山俯伏行禮，聲如洪鐘：“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石紫山領命退下，慶元帝視線穿透纖塵不染的玻璃，越過紅墻眺望遠方。
在戚赫明的供詞中，臨江府將於七月鬧蝗災。
天災無法避免，他只能極盡所能，讓百姓少受苦楚。
現在開始巡查，七月份就能抵達臨江府，屆時......
“陛下，戚嬪娘娘宮中的芳芫求見。”
戚嬪，皇二子生母。
“不......”慶元帝不知想到什麽，話鋒一轉，“讓她進來。”
皇二子被褫奪皇子身份，貶為庶民已有半年。
其生母因屢次為其求情，從貴妃被貶到嬪位，禁足儲秀宮已有三月。
這期間，戚嬪日日派人送湯送水，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這讓戚嬪很是受傷，但是為了兒子，她還是鍥而不舍地親自下廚，掐著時間讓芳芫送來禦書房。
芳芫拎著食盒來到禦書房，原以為這次也要跟以前一樣，被拒之門外。
誰料通報的內侍去而覆返，竟笑著道：“芳芫姑姑，陛下讓您進去呢。”
芳芫驚喜若狂，進入禦書房後跪地行禮，輕聲細語道：“初夏燥熱，娘娘一大早便去小廚房熬制了寧心安神湯，特命奴婢給您送來。”
福瑞下來拿走食盒，經由專人驗毒之後才送到禦前。
慶元帝淺嘗一口，語氣和緩：“戚嬪費心了。”
芳芫垂首道：“這道湯是娘娘特意跟禦廚學的，陛下喜歡，娘娘便心滿意足了。”
慶元帝斂著眸，將一切情緒藏在陰翳之下：“朕忽然想起，已有多日不曾去儲秀宮，你告訴戚嬪，朕今晚過去看她。”
芳芫大喜：“是，奴婢定如實轉告娘娘！”
是夜，慶元帝宿在戚嬪的儲秀宮。
消息傳開，後宮暗潮湧動。
近幾年，慶元帝鮮少臨幸嬪妃，即便去後宮，也只去有子有女的幾位嬪妃宮裏，坐著說說話，談一談皇子皇女們，約摸一個時辰就離開，回乾清宮安歇。
戚嬪年過年過四旬，容顏不再，皇二子去年又犯下大錯，理應徹底失寵才是。
“他為何去儲秀宮？難道他要擡舉老二？”曹皇後細眉輕蹙，百思不得其解。
嬤嬤搖頭：“君無戲言，事關皇子豈容輕忽？多半是戚嬪日日送湯送水，陛下念及舊情，這才過去看一看她。”
曹皇後看著手持鏡中的面容，指尖撫過眼尾的細紋，似譏似諷：“咱們這位陛下可是念舊得很，一個洗腳婢生的賤種，他卻百般補償，恨不得掏空整個私庫。”
嬤嬤慢聲細語：“陛下也是看在那位對大夏犧牲頗多，這才補償一二，一個公主罷了，如何能越過四殿下和五殿下。”
“和親算什麽犧牲，又不是去為奴為婢。”曹皇後不以為意，轉而吩咐道，“讓人盯著儲秀宮。”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莫要再鬧出什麽幺蛾子了。
想到數月以來父親節節敗退，而夏明節節勝利，曹皇後眼神微暗，染著蔻丹的指甲陷進掌心。
曹氏絕不能敗。
皇後之位是能是她的。
儲君之位也只能是她的兒子的。
......
翌日，一則突如其來的冊封詔書將後宮嬪妃砸得人仰馬翻。
慶元帝下旨，冊封戚嬪為榮妃。
榮，即興盛，顯貴，尊榮。
“啪！”
消息傳來，曹皇後難得失態，將手持鏡重重砸到地上。
“榮妃？好一個榮妃！”曹皇後冷笑連連，眼神亦冰冷徹骨，“他真是越發不把本宮放在眼裏了，冊封妃位這樣的大事，他居然不跟本宮商量一下，便擅自冊封戚氏為榮妃！他眼裏可還有本宮這個正宮皇後？！”
嬤嬤也沒想到慶元帝會給戚嬪升位份，好聲好氣勸道：“或許陛下只是一時興起......”
曹皇後閉眼，胸口急速起伏：“你去，讓老四過來見本宮。”
嬤嬤不敢遲疑，忙派出內侍去請四皇子。
四皇子也因為這一則詔書心情不佳，見了曹皇後便抱怨：“父皇他真是老糊塗了，老二涉嫌通敵，戚氏教子無方，如何配得上妃位？”
“還是說，他看老三廢了，老大母族勢弱，老六無心參與奪嫡，這才想出這麽個餿主意，想擡舉老二與我相爭？”
曹皇後問：“你父皇可曾在早朝上提過恢覆老二的身份？”
四皇子搖頭：“從未，一點苗頭都沒有。”
曹皇後眉心折痕愈深，更顯淩厲與刻薄：“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無論如何，老二都不可東山再起t。”
四皇子緩緩轉動玉扳指，短促地笑了一聲，眼神陰狠：“與其在這裏提防擔憂，不如直接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你......”曹皇後遲疑一瞬，“罷了，你無需動手，本宮會聯系你外祖，由他出面更穩妥些。”
四皇子想說他早已獨當一面，無需曹淵替他做事，話到嘴邊又咽下。
這麽說可能會讓母後覺得他對外祖父心存不滿。
“那就有勞外祖父了。”
曹皇後笑了笑，心底郁氣一掃而空，擡手輕撫鬢發：“老二幽禁廣明宮已久，突然生個什麽急病，暴斃而亡不是很正常？”
四皇子將玉扳指推回指根，端起茶杯淺呷一口：“是，再正常不過了。”
母子二人相視一笑，氣氛融洽。
......
就在前朝後宮因為這一則冊封詔書暗潮湧動之際，吏部尚書得了慶元帝的授意，在候職的官員中選了四個兢兢業業，克己奉公的文官，又選了一個老實憨厚，頗具將才的武官，親手擬寫了任命文書，送去給慶元帝過目。
慶元帝很滿意：“讓他們盡快去韶慶府任職。”
吏部尚書恭聲應是，退出禦書房。
思及韶慶府的惡名，吏部尚書邊走邊嘀咕：“你們可別怪我啊，我若是隨意挑幾個，陛下那邊可交不了差。”
當天下午，五名官員接到通知，他們的任命文書下來了。
五人興沖沖地奔去吏部，報上姓名、年齡和籍貫，小吏不一會兒就取來任命文書，交到他們手裏。
他們滿懷期待地打開，定睛一瞧——
韶慶府同知/通判/守備。
嗯？？？
韶慶府？
是他們知道的那個韶慶府嗎？
迎上五雙充滿迷茫的眼睛，小吏努力不讓自己流露出同情之色，一板一眼道：“大夏只有一個韶慶府。”
沒錯，就是那個韶慶府。
匪患成災，流民遍地，械鬥群毆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天都要死人的那個韶慶府。
也是杜青棠杜大人所在的那個韶慶府。
五人捧著各自的任命文書，露出天塌了一般的崩潰表情。
“可、可以換人嗎？”
“哪怕是去做縣令也行。”
“只要不去韶慶府，哪怕是官降兩級也可以。”
小吏：“......”
小吏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沒好氣地說：“不可以換人，尚書大人已經將你們的任命文書給陛下過目，陛下親口允了的，無法更改。”
五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恨不得當場靈魂出竅，原地升天。
他們腳步虛浮地走出吏部，兩眼發直，已然心生死志。
“不如現在就一根繩子吊死，省得去了韶慶府，慘死在山匪流民的刀下。”
“戰事平定已有兩月，那杜青棠去了韶慶府，想必早就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咱們過去就是接手一個爛攤子啊。”
“唉，不想去。”
“我也不想去，可諸位難道想要抗旨不遵嗎？”
此言一出，另四人啞然失語。
“罷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們不敢抗旨，又不想死，那就只能多帶一些護衛上路了。
回到家，他們將任命一事告知家中女眷。
女眷得知韶慶府是何等的窮山惡水，危險遍地，頓時一陣哭天搶地。
“你不能去韶慶府！去了就是送死啊！”
“咱不做官了，咱們回老家去！”
“可抗旨不尊是死罪啊。”
女眷霎時間白了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翌日，五人帶著近百名護衛，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夏京。
車隊出了城門，他們仍在回望夏京，眼裏充滿了不舍與決絕。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不覆還！”
-
杜青棠還不知道，她的小助手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六月十八，韶慶學堂揭牌。
天剛蒙蒙亮，百姓們就拖兒帶女從家出發，徒步或乘牛車前往韶慶學堂。
途中遇到相熟的人，發現對方同樣拖兒帶女，不由會心一笑。
“帶你家娃去學堂報名？”
“是呢。”
“咱們一塊兒走？”
“那敢情好啊，趕緊走，遲了就報不上名了。”
“這話咋說？”
“學堂就那麽大，頂多只能裝得下幾百個娃娃。”
當爹的臉色一變，抱起閨女撒丫子一路狂奔。
趕到韶慶學堂時，門口已經人山人海，要麽是來看熱鬧的，要麽是帶著孩子過來報名的。
“呦，這麽多人報名啊？”
“不用交錢就能讀書，每個月還有錢拿，傻子才不來。”
當爹當娘的望著周遭烏泱泱的孩子，暗暗下定決定，等開始報名了，他們一定要沖在最前面。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高亢的一聲：“知府大人來了！”
喧鬧聲戛然而止。
杜青棠一襲緋色官袍款款現身，身後墜著腰帶佩刀的衙役。
“知府大人好！”
“知府大人，啥時候開始報名啊？”
眾人皆眼神熱切地看向杜青棠，哪還有兩個月前的冷漠與質疑。
杜青棠道：“先揭牌，然後開始報名。”
“好！”眾人齊聲應道。
杜青棠走上前，立在蒙著紅綢的匾額下。
不多時，衙役宣布：“吉時已到，揭牌——”
杜青棠擡手，握住紅綢垂落的一角。
所有人握緊雙手，屏住呼吸。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手腕用力，紅綢落下，露出匾額上銀鉤鐵畫的“韶慶學堂”四個大字。
“本官宣布，韶慶學堂正式成立！”
“諸位可井然有序地進入學堂，為自家兒女報名了。”
百姓們紛紛拍手叫好，歡呼雀躍，然後抱著兒女，一窩蜂湧入學堂。
學堂中央擺放著由數張課桌拼成的編號。
左邊坐著幾名小吏，右邊則坐著幾名年輕女子。
他們身後，衙役站在凳子上大喊：“左邊是男娃，右邊是女娃，都別搞錯了啊！”
人群頓了下，自發分成兩隊，分別奔向左右兩邊。
“請提供孩子的姓名，年齡，籍貫。”
“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不要急！”
“咋能不急呢？讀書可是頭等大事！”
“就是就是，讀了書以後就能住大房子，做大官！”
“姑娘，我家閨女每個月也能領一錢銀子嗎？”
王念慈筆下不停，笑著道：“當然可以。”
“那敢情好哇，我家女娃叫楊翠翠......”
學堂裏擠滿了前來報名的人，外面也站滿了看熱鬧的。
嘈雜人聲不斷，喧鬧無比。
學堂對面，立著幾名身著圓領袍的中年男子，看著眼前的一幕，表情十分覆雜。
張教授撚須笑道：“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分得清真偽，所以知府大人是真心為民造福。”
這幾名男子是他的至交好友。
半個月前，他被韶慶府的府兵“請”來這裏，家裏人找不到他，只好向好友求助。
不待好友托人調查，便收到他的來信。
他們擔心張教授是受到韶慶府知府的蒙騙，這才不顧家人留下，趕緊請來一隊鏢師，氣勢洶洶地去韶慶府救人。
見到張教授之後，他對韶慶府知府讚不絕口，像是被下了降頭。
好友直言他被騙了，張教授楞了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得他們一頭霧水。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恰好今日韶慶學堂揭牌招生，我便帶你們去見識一番！”
——這就是他們站在這裏的原因。
回到現在。
好友望著學堂裏的盛況，沈默半晌：“可她一個女子......”
張教授不愛聽這話，震聲道：“女子怎麽了？你們當年考得還不如她呢！”
好友被他嚇了一跳，有些紮心：“可你之前不也說了，那杜青棠女扮男裝考科舉有違三從四德，有失體統嗎？”
張教授心虛了一瞬，梗著脖子說：“那是以前，當時我從未見過知府大人，更不曾與她交談過。”
“知府大人多不容易啊，不僅要讀書考科舉，還要戰戰兢兢地隱瞞身份，最後好不容易做了官，又被親生母親告發，她心裏頭得多痛苦，多難受啊。”
“現如今她只身來到虎狼遍地的韶慶府，憑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府衙，撐起整個韶慶府。”
“方才一路走來，你們應該也都看到了，山匪被剿滅，貪官酷吏也沒了，流民更是不見蹤影，府城上下一片太平安寧。”
“這都是知府大人的功勞啊！”
張教授看向至交好友們，眼珠一轉，將杜青棠的那套“名利雙收”理論搬了出來。
“......屆時爾等桃李滿天下，名利雙收，豈不美哉？”
好友可恥地心動了，但是還在嘴硬：“我在家鄉也能桃李滿天下。”
張教授向他們投去不讚同的目光：“這兩者怎麽可能一樣？”
“在家鄉，你只是一個教書先生。”
“但是在韶慶府，你最差也是個八品官。”
張教授說著，親熱地握t住好友的手，擲地有聲道：“韶慶府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啊！有了你們，韶慶府才能變得更好！”
一席話誇得好友飄飄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那、那好吧，我們先回去處理私塾的事情，再帶著家眷過來。”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張教授露出得逞的笑。
張教授的好友們連夜趕回去，花了一天時間處理完家鄉這邊的事情，直到深更半夜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明天一早動身，等到了韶慶府便可上任，屆時桃李滿天下......
想到這裏，他突然驚坐而起。
“不對啊，這根本是沒影的事情，我為什麽要答應他？”
黑暗中，一個絕望的男人捶床咆哮。
“張望飛，你居然敢忽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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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學和縣學重開, 入學讀書的生員卻不多。
府學僅二十八人，四個縣學加起來也只有一百四十七人。
杜青棠查了幾年前登記在冊的生員名單，人數遠不止這麽多。
由此可見, 絕大多數生員仍然不信任官府。
他們擔心重蹈覆轍，又被逐出府學和縣學，失去報考科舉的資格。
但是杜青棠並不氣餒，至少有一百多人選擇相信官府。
相信假以時日，韶慶府的府學和縣學定能匯聚萬千莘莘學子，重拾數十年前的盛況。
杜青棠在課室外旁聽了一會兒, 對總管府學的張教授說：“明年四月院試開考, 本官每旬都會過來上課，煩請您調整好課表, 以免與其他教諭產生沖突。”
張教授大喜過望。
雖說知府大人是女子, 但她是名副其實的六元狀元, 論學識遠在他們這些舉人之上。
若非知府大人公務繁忙，張教授倒是想與她辨一辨, 一較高下。
“大人放心, 下官定會妥善安排好一切。”張教授頓了頓，“不知您今日是否有時間......”
杜青棠了然：“當然可以。”
府學重開是大事, 為此她將一應公務推後, 這會兒她的桌案上估計已經堆積如山了。
張教授拱了拱手：“多謝大人。”
杜青棠慢聲道：“無需言謝，生員們考得好, 也算在本官的功績裏面。”
這話未免太過功利，但是有“人活在世，不過為名為利”這樣的言論在先，張教授表示接受良好。
而事實的確如此。
他們不是聖人，絕大多數人寒窗苦讀, 立志科舉都是為了入朝為官，光耀門楣。
只可惜時運不濟，他們未能通過最後一關，會試落榜後想以舉人身份做官，又未能排上候補官員，只能回到家鄉，成為一名教書先生。
誰料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他們以為自己註定碌碌一生的時候，韶慶府知府拋來橄欖枝。
雖然期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結果是好的。
他們成為教授、教諭，位列七品官和八品官，雖未能參與府衙事務，但也算躋身官場了。
按照知府大人說法，他日若能揚名一方，也算名利雙收，此生無憾。
杜青棠借用張教授的值房備課，半個時辰後踩著上課的鑼聲走進課室。
在場絕大多數生員不認得杜青棠，見狀皆面露疑惑。
“她是何人？”
“她並未穿著靛色圓領袍，可見不是府學的教諭。”
周際中眼底閃過一絲意外，想到家中已經繪制出大半的連環畫，低聲道：“既不是教諭，又是女子，你猜她是何人？”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想必諸位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杜青棠立於講桌後，“但在這節課上，只有臨時教諭杜青棠，所以大家不必拘謹，盡可暢所欲言。”
眾人不禁發笑，緊張散去大半。
杜青棠打開書本：“先上課，最後留一點時間答疑解難。”
“好！”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杜青棠合上課本，留下課業：“諸位可以舉手提問了，每人僅一次機會，想好了再提問。”
雖然對官府仍有猜疑，但生員們都不願錯過此次機會。
知府大人可是大夏最年輕的狀元，若能得她指點，必定受益匪淺。
思及此，眾人紛紛舉手，爭相提問。
都是些秀才時期才會涉及到的難題，於杜青棠而言算不得什麽，僅沈吟片刻便有了思路。
杜青棠挨個兒解答，眨眼間過去小半個時辰。
輪到第二十八名生員，杜青棠擡手，示意他說出問題。
生員起身作揖，朗聲道：“敢問大人，您後悔當初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嗎？t”
杜青棠一怔。
課室內一陣騷動，生員和旁聽的教諭皆目瞪口呆。
“好端端的問這個做什麽？”
“他就不怕知府大人生氣嗎？”
杜青棠望著大膽發問的生員，思緒一陣恍惚。
這麽多年，她多次歷經生死，受盡苦難，曾怨過命運的不公，也曾恨過那些導致她慘烈下場的人。
唯獨從未後悔過。
世人皆道女子不如男，對女子的打壓從未停息。
這個世道需要有人站出來，開辟出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
杜青棠便要做那先鋒之人。
“不，我不後悔。”杜青棠思緒回籠，一字一頓道，“我很慶幸當初的抉擇。”
或許一切都是命運的指引。
如果她不曾女扮男裝，或許早已嫁人，成為某人的妻子，成為某人的母親。
相夫教子，勤儉持家。
成為一個賢妻，一個慈母。
那麽這世上就沒有六元狀元杜青棠，也沒有知府杜青棠。
朝堂之上仍然是男人的戰場，女人的戰場永遠在後院那一畝三分地裏，終日為家長裏短，夫君妾室所煩憂。
那名生員又問：“哪怕您明知這是欺君之罪，仍然不後悔？”
咄咄逼問將杜青棠從回憶拉回現實，她搖頭，語氣堅定：“不後悔，因為它讓我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生員皺眉：“可古往今來，一直都是男主外女主內。”
杜青棠淡然道：“世俗如此，但總有例外，杜某志不在嫁人生子，更向往高處的陽光。”
生員追問：“所以您打算將終身奉獻給大夏嗎？”
杜青棠給出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或許吧，將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好了，今天的提問就到這裏，十天後本官會再來上課，諸位可以提前準備好問題。”
眾生員起身作揖：“恭送大人。”
杜青棠揚長而去，眾人仍然沈浸在她帶來的震撼之中，心潮疊起，久久難以平覆。
“我從未見過如此......”
“離經叛道對不對？”
“......沒錯！”
“比起離經叛道，我認為知府大人不為外物所擾，不為世俗羈絆，從心而為，既清醒又灑脫，屬實難得。”
“拋開一切不談，知府大人的學識令我十分欽佩，想我年近而立，卻不如知府大人多矣，實在慚愧。”
“所幸知府大人每十天授課一次，長此以往定受益良多。”
“先去吃飯，然後完成課業，我得好好想想，下次該問什麽問題。”
“不過有一點，別再問知府大人的私事了。”
“王兄所言極是，方才張兄那般屬實冒犯，幸好知府大人寬宏大度，才不曾開罪他。”
課室外，教授教諭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如今想來，那天初見時老夫說的那句‘你是女子’也很冒犯。”
“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難收回，往後註意些便是。”
“是是是，知府大人品節高尚，周某自愧不如。”
......
之後兩天，杜青棠又去了治下四縣的縣學，各上一節課，又為生員們答疑解難。
第四天，杜青棠回到府衙。
小吏見到她，幾乎喜極而泣：“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知府大人不在的三天裏，上頭無人主導，各種繁雜事務堆積在一起，他們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只一天下來，府衙上下便亂成一鍋粥，搞得他們很是頭疼。
如今杜青棠回來，他們仿佛見到了救世主，只覺千斤重擔卸下，渾身輕松。
“又有十二人擊鼓鳴冤，下官無權受理，暫且收下訴狀，等您回來再開堂審理。”
“還有好些公文，下官同樣無權處理，都送到您的桌案上了。”
“還有流民......”
杜青棠慢步往值房去，小吏一路小跑跟上，一邊絮絮叨叨匯報事務。
推開門，入目是半人高的公文。
還不是一摞，而是整整三摞。
杜青棠：“......”
杜青棠退出值房。
小吏：“大人？”
杜青棠深吸一口氣，按下額角狂跳的青筋，擡腳走進值房。
“你過來，為本官研墨。”
小吏應一聲，樂顛顛上前，拿起墨條欻欻研墨。
比起處理公務，他更樂意做些體力活。
哪怕是在知府大人旁邊，總好過不停地動手動腦子。
杜青棠煮一壺茶，倒一杯放在手邊，提筆蘸墨，著手處理公文。
四個時辰轉瞬即逝。
杜青棠連午飯都沒吃，總算趕在下值之前處理完前三天堆積的公文。
還剩下今天的，她打算等明天集中處理。
回到三堂，杜青竹已經做好晚飯。
三菜一湯，兩葷一素，色香味俱全。
杜青棠忙得狠了，吃了兩碗飯，菜也吃光光。
杜青竹笑瞇瞇看著，一臉的滿足：“看來我的手藝沒退步。”
杜青棠用帕子擦嘴，聞言慢條斯理道：“好吃，我很喜歡。”
杜青竹面上笑意更甚，托著腮說：“不如我跟小八搬過來住，更方便照顧你。”
杜青棠放下帕子：“王小姐她們初來韶慶府，人生地不熟，你們多陪幾天，等回頭韶慶學堂辦起來了，再搬來可好？”
來者是客，杜青棠還指望王念慈等女子幫她教導學生，自然要以禮相待。
把客人仍在一旁，不管不顧可不是待客之道。
“那好吧。”杜青竹有些失望，孩子氣地皺了皺鼻子，“反正最近無事可做，我每天給你送飯，過來做飯也行。”
杜青竹扭頭看老幺，捏一捏她的胳膊，嘴裏咕噥著：“不行，還是太瘦了，回頭讓小八過來給你診個脈。你啊，一旦忙起來就沒個節制。”
杜青棠眉梢微挑：“嗜甜如命的人沒資格說這話。”
杜青竹惱羞成怒地拍她兩下：“哎呀不許說了，我現在已經不怎麽吃了。”
杜青棠有些意外：“此話怎講？”
杜青竹嘆一口氣：“去年食香閣開張，我擔心生意不好，關門大吉，那段時間壓力很大，吃了許多甜食，結果半夜牙疼，小八又是紮針又是熬藥，折騰了大半夜才消停。”
為了讓她戒掉甜食，杜青梅在糕點上抹黃連水，杜青竹毫不知情，一口咬下去差點沒把膽汁吐出來。
自那以後，她看到甜食就想起黃連水，頓時胃口大減，漸漸地也就吃得少了。
“這樣也好，偶爾吃一次無妨，吃多了還得牙疼。”杜青棠手肘支在飯桌上，隨口問道，“你跟八姐有什麽打算？是去學堂教書，還是繼續各自的事業？”
所謂事業，便是開酒樓和行醫問診。
說起正事，杜青竹臉色一正：“那麽多姐妹去學堂教書，用不著我跟小八，而且我也不耐煩應付那些孩子，還是更喜歡做飯。”
杜青棠問：“那就再開一家食香閣？”
杜青竹嗯嗯點頭，拖長了語調說：“韶慶府分閣！”
杜青棠微擡下巴：“韶慶府就屬我官最大，現在我能護得住你。”
杜青竹眼睛一亮，蹭過來挽住老幺的胳膊，晃啊晃，軟下嗓子賣乖：“我就知道獻玉對我最好了。”
杜青棠被她過分甜膩的語氣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不過沒把人推開，姐妹二人又說了會兒話，才讓杜一送杜青竹回去。
翌日，杜青棠處理完公務，終於騰出手來審理案件。
審理完兩樁案件，一個徒二十年，另一個斬首示眾，杜青竹已經在值房等候多時。
公堂上說太多話，杜青棠喉嚨沙啞，喝兩杯水才得知緩解。
杜青棠放下茶杯，杜青竹已經布好菜，朝她招手：“快來吃，還熱乎著。”
杜家的飯桌上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杜青棠一邊扒飯，一邊問：“找到合適的店鋪了嗎？”
杜青竹搖頭：“正看著呢，府城那麽大，一兩天哪裏看得完。”
杜青棠叮囑：“出門記得帶上杜九杜十。”
“知道啦。”杜青竹脆生生應下，把盤子往杜青棠跟前推了推，“別光吃飯，多吃點肉。”
杜青棠輕唔一聲，吃飽喝足後杜青竹就拎著食盒離開了，她繼續處理公務。
臨近下值時分，小吏前來匯報：“大人，方才匠人過來，說是學堂那邊修葺好了，請您抽個時間過去核驗一下。”
杜青棠看了眼窗外，夕陽西下，霞光染紅天際，窗前的綠植也染上熏紅。
“時間還早，現在就隨本官過去瞧瞧。”杜青棠決定提前下值，看完學堂去找王念慈談事情。
韶慶學堂離府衙不遠，一兩盞茶時間就能到。
四座宅院打通之後十分寬敞，東南北三面的屋子是課室，西面的屋子則是寢舍。
中央有一大塊空地，匠人別出心裁地挖了個池子，引入河水，養了十多條錦鯉。
池子前面還有一尊t孔夫子雕像，拱手而立，神情沈靜肅穆，目視前方。
課室裏面也很寬敞，整齊擺放著桌凳，講桌後還有一方告示板。
只是光線不甚明晰。
杜青棠屈指輕彈糊窗子的藤紙，此乃藤皮所制，比普通的紙更加厚實，通常情況下大風也吹不破。
有利必有弊，相對而言透光性就沒那麽好。
這讓杜青棠想到玻璃，如果將門窗都換成玻璃門玻璃窗，學生們坐在窗明幾凈的課室裏，想必學習效率都大大提高。
只可惜她人手不夠，交給不知根底的匠人燒制，又容易洩露玻璃的制作方法。
杜青棠將玻璃制法獻給慶元帝，不出意外的話，朝廷是要壟斷玻璃生產的。
巨大的利益背後，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
朝廷那邊行不通，那就只能從她這邊入手。
杜青棠並不打算招惹麻煩上身，只能按下燒制玻璃的念頭，腳步一轉去了寢舍。
韶慶府冬日酷寒，且直到四月才逐漸回暖，杜青棠直接讓匠人砌了長炕，可以睡很多人，天冷了還可以燒炕，足以抵禦寒冷。
長炕對面是櫥櫃，和清苑書院的格局差不多，一只櫥櫃兩人共用，一人各一半。
小吏全程跟隨，走一路嘆一路：“大人您宅心仁厚，在學堂裏配備寢舍，屋裏頭修葺得跟在自個兒家一樣。想當初下官讀書的時候，下著大雪也要從村裏進城，到私塾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僵了，鼻涕直流三千尺。”
誰不是呢，當初她還長凍瘡，手指頭都爛了。
杜青棠漫不經心地想著，吩咐道：“明兒一早貼告示，六月十八韶慶學堂揭牌，當天即可報名，截止到六月三十，七月初一正式開課。”
小吏牢牢記下，在學堂門口和杜青棠分道揚鑣。
杜青棠去找王念慈，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學堂開課之後，我想請你們負責學堂的女子班。”
其實早在官府宣布即將開設學堂時，王念慈便隱隱所有猜測，如今猜測得以落實，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其餘女子亦然。
“大人，學堂是分女子班和男子班嗎？”
杜青棠頷首稱是：“男女七歲不同席，分開上課比較好。”
“大人所言極是，若男女一同上課，姑娘家容易受欺負。”
“敢問大人，女子班都教些什麽？”
杜青棠早就已經盤算好了，如數道來：“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我還打算開設一節武術課。”
牧元珠武藝高強，性子活潑，交給她最合適不過。
王念慈眼神恍惚一陣，笑著讚同道：“這樣也好，姑娘家武藝在身，出門在外才不會被人欺負。”
杜青棠起身：“那就這麽說定了，招生也由你們負責，不必所有人都去，每天四五個人即可。”
眾女子異口同聲應好。
杜青棠在小院蹭了頓晚飯，然後回府衙，洗漱後坐在燈下看幾頁閑書，亥時便熄燈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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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剿匪結束後，杜青棠一封急奏送往夏京，讓吏部趕緊安排官員過來。
折差一路快馬加鞭，終於在六月十五這天進京。
急奏經過一道道嚴格的檢查，最終呈上禦案。
慶元帝打開急奏，須臾後不禁失笑：“這個杜愛卿，從來沒讓朕失望過。”
一旁伺候的福瑞悄然豎起耳朵。
“她倒是慣會投機取巧，知道韶慶府的人信不過，還知道搬救兵。”
“讓婁山關那些個鎮守疆土的將士去剿匪，真是大材小用。”
透過這三言兩語，福瑞大概猜到杜大人都做了什麽，嘴角抽搐。
慶元帝往下看，面上笑容寸寸收斂，直至全無：“幾個五品官六品官居然斂財數十萬兩，朕還是對他們太好了。”
“福瑞。”
“奴才在！”
“你去吏部傳話，讓吏部尚書趕緊安排官員，填補韶慶府的五個空缺。”
福瑞領命而去。
“來人，宣石愛卿覲見。”
石愛卿，文淵閣大學士石紫山。
內侍奔去內閣，石紫山很快來到禦書房。
“微臣參見陛下。”
慶元帝直入主題：“距離上一次巡查已過半年多，朕封你為欽差大臣，代天巡狩，特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務必清查地方官員貪贓枉法之事！”
石紫山俯伏行禮，聲如洪鐘：“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石紫山領命退下，慶元帝視線穿透纖塵不染的玻璃，越過紅墻眺望遠方。
在戚赫明的供詞中，臨江府將於七月鬧蝗災。
天災無法避免，他只能極盡所能，讓百姓少受苦楚。
現在開始巡查，七月份就能抵達臨江府，屆時......
“陛下，戚嬪娘娘宮中的芳芫求見。”
戚嬪，皇二子生母。
“不......”慶元帝不知想到什麽，話鋒一轉，“讓她進來。”
皇二子被褫奪皇子身份，貶為庶民已有半年。
其生母因屢次為其求情，從貴妃被貶到嬪位，禁足儲秀宮已有三月。
這期間，戚嬪日日派人送湯送水，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這讓戚嬪很是受傷，但是為了兒子，她還是鍥而不舍地親自下廚，掐著時間讓芳芫送來禦書房。
芳芫拎著食盒來到禦書房，原以為這次也要跟以前一樣，被拒之門外。
誰料通報的內侍去而覆返，竟笑著道：“芳芫姑姑，陛下讓您進去呢。”
芳芫驚喜若狂，進入禦書房後跪地行禮，輕聲細語道：“初夏燥熱，娘娘一大早便去小廚房熬制了寧心安神湯，特命奴婢給您送來。”
福瑞下來拿走食盒，經由專人驗毒之後才送到禦前。
慶元帝淺嘗一口，語氣和緩：“戚嬪費心了。”
芳芫垂首道：“這道湯是娘娘特意跟禦廚學的，陛下喜歡，娘娘便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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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嬪年過年過四旬，容顏不再，皇二子去年又犯下大錯，理應徹底失寵才是。
“他為何去儲秀宮？難道他要擡舉老二？”曹皇後細眉輕蹙，百思不得其解。
嬤嬤搖頭：“君無戲言，事關皇子豈容輕忽？多半是戚嬪日日送湯送水，陛下念及舊情，這才過去看一看她。”
曹皇後看著手持鏡中的面容，指尖撫過眼尾的細紋，似譏似諷：“咱們這位陛下可是念舊得很，一個洗腳婢生的賤種，他卻百般補償，恨不得掏空整個私庫。”
嬤嬤慢聲細語：“陛下也是看在那位對大夏犧牲頗多，這才補償一二，一個公主罷了，如何能越過四殿下和五殿下。”
“和親算什麽犧牲，又不是去為奴為婢。”曹皇後不以為意，轉而吩咐道，“讓人盯著儲秀宮。”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莫要再鬧出什麽幺蛾子了。
想到數月以來父親節節敗退，而夏明節節勝利，曹皇後眼神微暗，染著蔻丹的指甲陷進掌心。
曹氏絕不能敗。
皇後之位是能是她的。
儲君之位也只能是她的兒子的。
......
翌日，一則突如其來的冊封詔書將後宮嬪妃砸得人仰馬翻。
慶元帝下旨，冊封戚嬪為榮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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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曹皇後難得失態，將手持鏡重重砸到地上。
“榮妃？好一個榮妃！”曹皇後冷笑連連，眼神亦冰冷徹骨，“他真是越發不把本宮放在眼裏了，冊封妃位這樣的大事，他居然不跟本宮商量一下，便擅自冊封戚氏為榮妃！他眼裏可還有本宮這個正宮皇後？！”
嬤嬤也沒想到慶元帝會給戚嬪升位份，好聲好氣勸道：“或許陛下只是一時興起......”
曹皇後閉眼，胸口急速起伏：“你去，讓老四過來見本宮。”
嬤嬤不敢遲疑，忙派出內侍去請四皇子。
四皇子也因為這一則詔書心情不佳，見了曹皇後便抱怨：“父皇他真是老糊塗了，老二涉嫌通敵，戚氏教子無方，如何配得上妃位？”
“還是說，他看老三廢了，老大母族勢弱，老六無心參與奪嫡，這才想出這麽個餿主意，想擡舉老二與我相爭？”
曹皇後問：“你父皇可曾在早朝上提過恢覆老二的身份？”
四皇子搖頭：“從未，一點苗頭都沒有。”
曹皇後眉心折痕愈深，更顯淩厲與刻薄：“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無論如何，老二都不可東山再起t。”
四皇子緩緩轉動玉扳指，短促地笑了一聲，眼神陰狠：“與其在這裏提防擔憂，不如直接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你......”曹皇後遲疑一瞬，“罷了，你無需動手，本宮會聯系你外祖，由他出面更穩妥些。”
四皇子想說他早已獨當一面，無需曹淵替他做事，話到嘴邊又咽下。
這麽說可能會讓母後覺得他對外祖父心存不滿。
“那就有勞外祖父了。”
曹皇後笑了笑，心底郁氣一掃而空，擡手輕撫鬢發：“老二幽禁廣明宮已久，突然生個什麽急病，暴斃而亡不是很正常？”
四皇子將玉扳指推回指根，端起茶杯淺呷一口：“是，再正常不過了。”
母子二人相視一笑，氣氛融洽。
......
就在前朝後宮因為這一則冊封詔書暗潮湧動之際，吏部尚書得了慶元帝的授意，在候職的官員中選了四個兢兢業業，克己奉公的文官，又選了一個老實憨厚，頗具將才的武官，親手擬寫了任命文書，送去給慶元帝過目。
慶元帝很滿意：“讓他們盡快去韶慶府任職。”
吏部尚書恭聲應是，退出禦書房。
思及韶慶府的惡名，吏部尚書邊走邊嘀咕：“你們可別怪我啊，我若是隨意挑幾個，陛下那邊可交不了差。”
當天下午，五名官員接到通知，他們的任命文書下來了。
五人興沖沖地奔去吏部，報上姓名、年齡和籍貫，小吏不一會兒就取來任命文書，交到他們手裏。
他們滿懷期待地打開，定睛一瞧——
韶慶府同知/通判/守備。
嗯？？？
韶慶府？
是他們知道的那個韶慶府嗎？
迎上五雙充滿迷茫的眼睛，小吏努力不讓自己流露出同情之色，一板一眼道：“大夏只有一個韶慶府。”
沒錯，就是那個韶慶府。
匪患成災，流民遍地，械鬥群毆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天都要死人的那個韶慶府。
也是杜青棠杜大人所在的那個韶慶府。
五人捧著各自的任命文書，露出天塌了一般的崩潰表情。
“可、可以換人嗎？”
“哪怕是去做縣令也行。”
“只要不去韶慶府，哪怕是官降兩級也可以。”
小吏：“......”
小吏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沒好氣地說：“不可以換人，尚書大人已經將你們的任命文書給陛下過目，陛下親口允了的，無法更改。”
五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恨不得當場靈魂出竅，原地升天。
他們腳步虛浮地走出吏部，兩眼發直，已然心生死志。
“不如現在就一根繩子吊死，省得去了韶慶府，慘死在山匪流民的刀下。”
“戰事平定已有兩月，那杜青棠去了韶慶府，想必早就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咱們過去就是接手一個爛攤子啊。”
“唉，不想去。”
“我也不想去，可諸位難道想要抗旨不遵嗎？”
此言一出，另四人啞然失語。
“罷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們不敢抗旨，又不想死，那就只能多帶一些護衛上路了。
回到家，他們將任命一事告知家中女眷。
女眷得知韶慶府是何等的窮山惡水，危險遍地，頓時一陣哭天搶地。
“你不能去韶慶府！去了就是送死啊！”
“咱不做官了，咱們回老家去！”
“可抗旨不尊是死罪啊。”
女眷霎時間白了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翌日，五人帶著近百名護衛，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夏京。
車隊出了城門，他們仍在回望夏京，眼裏充滿了不舍與決絕。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不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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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還不知道，她的小助手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六月十八，韶慶學堂揭牌。
天剛蒙蒙亮，百姓們就拖兒帶女從家出發，徒步或乘牛車前往韶慶學堂。
途中遇到相熟的人，發現對方同樣拖兒帶女，不由會心一笑。
“帶你家娃去學堂報名？”
“是呢。”
“咱們一塊兒走？”
“那敢情好啊，趕緊走，遲了就報不上名了。”
“這話咋說？”
“學堂就那麽大，頂多只能裝得下幾百個娃娃。”
當爹的臉色一變，抱起閨女撒丫子一路狂奔。
趕到韶慶學堂時，門口已經人山人海，要麽是來看熱鬧的，要麽是帶著孩子過來報名的。
“呦，這麽多人報名啊？”
“不用交錢就能讀書，每個月還有錢拿，傻子才不來。”
當爹當娘的望著周遭烏泱泱的孩子，暗暗下定決定，等開始報名了，他們一定要沖在最前面。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高亢的一聲：“知府大人來了！”
喧鬧聲戛然而止。
杜青棠一襲緋色官袍款款現身，身後墜著腰帶佩刀的衙役。
“知府大人好！”
“知府大人，啥時候開始報名啊？”
眾人皆眼神熱切地看向杜青棠，哪還有兩個月前的冷漠與質疑。
杜青棠道：“先揭牌，然後開始報名。”
“好！”眾人齊聲應道。
杜青棠走上前，立在蒙著紅綢的匾額下。
不多時，衙役宣布：“吉時已到，揭牌——”
杜青棠擡手，握住紅綢垂落的一角。
所有人握緊雙手，屏住呼吸。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手腕用力，紅綢落下，露出匾額上銀鉤鐵畫的“韶慶學堂”四個大字。
“本官宣布，韶慶學堂正式成立！”
“諸位可井然有序地進入學堂，為自家兒女報名了。”
百姓們紛紛拍手叫好，歡呼雀躍，然後抱著兒女，一窩蜂湧入學堂。
學堂中央擺放著由數張課桌拼成的編號。
左邊坐著幾名小吏，右邊則坐著幾名年輕女子。
他們身後，衙役站在凳子上大喊：“左邊是男娃，右邊是女娃，都別搞錯了啊！”
人群頓了下，自發分成兩隊，分別奔向左右兩邊。
“請提供孩子的姓名，年齡，籍貫。”
“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不要急！”
“咋能不急呢？讀書可是頭等大事！”
“就是就是，讀了書以後就能住大房子，做大官！”
“姑娘，我家閨女每個月也能領一錢銀子嗎？”
王念慈筆下不停，笑著道：“當然可以。”
“那敢情好哇，我家女娃叫楊翠翠......”
學堂裏擠滿了前來報名的人，外面也站滿了看熱鬧的。
嘈雜人聲不斷，喧鬧無比。
學堂對面，立著幾名身著圓領袍的中年男子，看著眼前的一幕，表情十分覆雜。
張教授撚須笑道：“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分得清真偽，所以知府大人是真心為民造福。”
這幾名男子是他的至交好友。
半個月前，他被韶慶府的府兵“請”來這裏，家裏人找不到他，只好向好友求助。
不待好友托人調查，便收到他的來信。
他們擔心張教授是受到韶慶府知府的蒙騙，這才不顧家人留下，趕緊請來一隊鏢師，氣勢洶洶地去韶慶府救人。
見到張教授之後，他對韶慶府知府讚不絕口，像是被下了降頭。
好友直言他被騙了，張教授楞了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得他們一頭霧水。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恰好今日韶慶學堂揭牌招生，我便帶你們去見識一番！”
——這就是他們站在這裏的原因。
回到現在。
好友望著學堂裏的盛況，沈默半晌：“可她一個女子......”
張教授不愛聽這話，震聲道：“女子怎麽了？你們當年考得還不如她呢！”
好友被他嚇了一跳，有些紮心：“可你之前不也說了，那杜青棠女扮男裝考科舉有違三從四德，有失體統嗎？”
張教授心虛了一瞬，梗著脖子說：“那是以前，當時我從未見過知府大人，更不曾與她交談過。”
“知府大人多不容易啊，不僅要讀書考科舉，還要戰戰兢兢地隱瞞身份，最後好不容易做了官，又被親生母親告發，她心裏頭得多痛苦，多難受啊。”
“現如今她只身來到虎狼遍地的韶慶府，憑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府衙，撐起整個韶慶府。”
“方才一路走來，你們應該也都看到了，山匪被剿滅，貪官酷吏也沒了，流民更是不見蹤影，府城上下一片太平安寧。”
“這都是知府大人的功勞啊！”
張教授看向至交好友們，眼珠一轉，將杜青棠的那套“名利雙收”理論搬了出來。
“......屆時爾等桃李滿天下，名利雙收，豈不美哉？”
好友可恥地心動了，但是還在嘴硬：“我在家鄉也能桃李滿天下。”
張教授向他們投去不讚同的目光：“這兩者怎麽可能一樣？”
“在家鄉，你只是一個教書先生。”
“但是在韶慶府，你最差也是個八品官。”
張教授說著，親熱地握t住好友的手，擲地有聲道：“韶慶府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啊！有了你們，韶慶府才能變得更好！”
一席話誇得好友飄飄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那、那好吧，我們先回去處理私塾的事情，再帶著家眷過來。”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張教授露出得逞的笑。
張教授的好友們連夜趕回去，花了一天時間處理完家鄉這邊的事情，直到深更半夜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明天一早動身，等到了韶慶府便可上任，屆時桃李滿天下......
想到這裏，他突然驚坐而起。
“不對啊，這根本是沒影的事情，我為什麽要答應他？”
黑暗中，一個絕望的男人捶床咆哮。
“張望飛，你居然敢忽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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