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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淩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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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淩遲處死

“大人, 今天上午又一批金銀登記入庫,請您過目。”

小吏微微垂首,視線落在桌案上, 畢恭畢敬呈上賬本。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探過來,接過賬本,旋即響起嘩嘩翻頁聲。

小吏屏息凝神,手心冒汗,一顆心懸著,搖搖晃晃沒個著落。

好半晌, 頭頂上方傳來清雅嗓音:“沒問題。”

小吏心下一松, 又聽對方說道:“盡快把庫房裏的其他東西整理出來,每一筆都要登記在冊, 不得有誤。”

小吏暗搓搓撩起眼皮, 只瞥見一抹緋色袍角:“下官明白, 已經在整理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能整理好。”

桌案後的緋袍官員只嗯了一聲, 繼續伏案處理公務。

小吏頓了頓:“下官告退。”

輕手輕腳退出值房, 肩頭的壓力頃刻散去,小吏狠狠松了口氣, 如釋重負一般擦去額角的冷汗。

長廊上, 迎面走來又一名小吏。

“那位心情如何?”

“進門時瞅了一眼,反正臉上沒個表情, 忒嚇人,我這會兒心口還砰砰直跳。”

“唉,我以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坐在值房裏喝茶聽曲兒,什麽都不做還嫌累, 現如今......好日子到頭嘍!”

二人對視,無聲苦笑。

......

轉眼間,新知府上任已有半月。

這半個月裏,韶慶府發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惡名昭著的黑熊寨徹底覆滅,數千名山匪死得一個不剩。

緊接著第二天,新知府又跟婁山關借了四萬兵馬,聯合府兵展開一場聲勢浩大的剿匪行動。

四萬府兵都被派了出去,就連兩位同知和兩位通判,也被新知府以戴罪立功為由,打發去負責後方一應事務,至今未歸。

幾乎每天都有捷報傳來,哪一路兵馬圍殲了哪個匪寨,殺了多少山匪,生擒多少山匪,又抄出來多少金銀財寶。

生擒的山匪一股腦塞進府衙牢獄,金銀財寶則送入庫房,由專人登記入冊。

見到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負責登記的小吏兩眼發直,走不動道,迫不及待地在庫房裏瓜分起來。

沒想到新知府突然出現,他們被逮了個正著。

新知府什麽也沒說,只是讓護衛將他們綁起來扔到大堂,又召集府衙中並未參與分贓的官員和衙役,當著所有人的面取來火銃,砰砰幾下。

想到同僚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畫面,小吏打了個哆嗦,欲哭無淚。

誰能想到,傳說中戰無不勝的火器軍離開了,新知府手裏居然還有火銃。

他們不想死,那就只能乖乖聽話,奉命辦事。

“欸,你說等周大人他們回來,咱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喝茶聽曲兒,談笑風生,而不是早起貪黑地幹活,處理各種瑣事。

他們都快要累死了!

“火銃那玩意兒可比刀劍厲害多了,動動手指就能死人,周大人他們哪裏是知府大人的對手。”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難啊!”

“咱們還好,周大人他們要是知道府衙已經變天,怕是要活活氣死。”

“嗐,不提了,我先去了。”

後來的小吏揮了揮手,懷揣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壯烈心情,輕叩三下門板。

“大人,下官已經整理好近五年以來的卷宗,請您過目。”

小吏聽見同僚的話語,思及五年來府衙接手的案件,替他點一排蠟,加快腳步離開。

值房內,杜青棠指著面前的三份卷宗:“本官讓你整理五年以來所有的卷宗,你就給本官這個?”

小吏冷汗簌簌,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回大人,都在這裏了。”

“都在......”杜青棠沈默須臾,再度垂眸,“這三份卷宗都是慶元十五年的。”

小吏一咬牙一閉眼,艱難出聲道:“大人,府衙近五年來只收了三樁案件。”

杜青棠無言以對,打開卷宗仔細瀏覽。

這三樁案件分別是殺夫案、殺妻案和盜竊案。

殺夫案當天結案,犯婦判了淩遲之刑。

殺妻案因證據不足,犯人無罪釋放。

至於盜竊案,至今仍未結案。

杜青棠:“......”

殺夫案的卷宗上並未寫明相應證據,便草草斷了案。

反倒是殺妻案,上面條理清晰地寫明人證物證,最後卻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了犯人。

再看犯人的姓氏,趙。

杜青棠回憶了下,此人似乎是韶慶府四大家族之一,趙家長房的庶子。

徇私枉法,胡批亂判,猖狂到了極點。

杜青棠擡手扶額,不想說話。

小吏暗覷一眼,舔了下幹裂的嘴唇,他從卯時開始忙碌,到現在一口水沒喝,嗓子都快冒煙了:“大人......”

他想說趙家乃是四大家族之首,輕易招惹不得,就算一眼看出貓膩,也不要妄想翻案,以免引來趙家的報覆。

他不關心杜青棠怎樣,只是擔心牽連到自個兒。

話未說出口,就被杜青棠打斷:“擬寫一份告示,即日起府衙受理各類案件,只需準備好呈詞訴狀,府衙定在期限內破案。”

小吏張了張嘴,勸說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罷了,只是寫幾個字,反正不會有人來府衙告狀。

小吏領命而去,很快寫好告示,張貼到府衙門口的告示墻上。

正值午時,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在府衙附近亂晃悠,見小吏貼出告示,嘻嘻哈哈湊上來。

“誰能告訴我這上面寫了什麽?”

恰好一名藍袍青年經過,聞聲走上前,目光掠過告示,有些意外地道:“官府說即日起接收各類案件,他們會在期限內破案。”

流民們哈哈大笑。

其中一人指著額頭血肉模糊的傷口,像是感覺不到疼,嬉皮笑臉:“方才我與人打了一架,他砍了我一刀就跑了,官府也能找到他嗎?”

說完自個兒先笑了,兩手一攤:“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他搶了我的窩窩頭就跑啦!”

青年看了他一眼,此人蓬頭垢面,瘦骨嶙峋,赤著雙足踩在石板路上,腳上布滿傷痕,顯然是從外地徒步而來,目前無家可歸,露宿街頭。

這樣的人有很多,大街小巷隨處可見。

他知道,這些人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突然消失。

或是死於械鬥,或是自我了結。

他們的屍體蜷縮在這座城的犄角旮旯裏,腐爛發臭,最終住在附近的人忍無可忍,將他們扔到城外的亂葬崗,淪為鬣狗的食物。

青年按捺下惻隱之心,搖頭說道:“告示上說了,報案需準備訴狀,訴狀中必須包含被告之人的詳細信息。”

失望的噓聲此起彼伏。

“官府還是那個沒用的官府。”

“話也不能這麽說,新知府不是派兵剿匪了嗎?”

“咱們日子過得苦又不止是因為那些山匪,貪官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掙一兩銀子要交八錢的稅,好不容易得了一份營生,又被那些個趙錢孫李搶了去,最後啥也沒撈著......”

婦人絮絮叨叨說著,想起被各種稅掏空的家底,被活活餓死的孩子,只因孫家旁支一人看中自家小食攤的秘方,索要不成被亂棍打死的夫君,一時間悲從中來。

眼淚差一點就奪眶而出,但她忍住了。

在韶慶府,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還不如她後腰藏著的匕首管用。

至少路遇械鬥,匕首可以自保,而眼淚只會讓對方更加興奮。

青年幹巴巴地說:“目前看來,新知府是個求真務實的,說不定她真能......”

婦人不想聽,惡聲惡氣打斷他:“上下嘴皮子一碰,什麽話都說得出來,等啥時候貪官沒了,你再跟我說這話,說不定我還能信一信。”

說罷冷哼一聲,挎著竹籃離開。

婦人早上出來賣菜,到現在已經有兩個時辰,僅剩的一個閨女在家,她不放心,得趕緊回去,以防有人翻墻或者撬門進去。

餘下眾人知道告示上寫了什麽,都覺得沒意思,三三兩兩散去。

“剛才那個人說得沒錯,只要貪官和那些個豪族豪商在一天,就算沒了山匪,韶慶府也不可能太平。”

“新知府想法是好的,可惜獨木難支,怕是要不了幾天就......”

青年立在告示前,看了眼朱紅色的大門,嘆一口氣,沈默離去。

...t...

告示貼出去三天,無一人前來府衙告狀鳴冤。

杜青棠對此並不意外,而杜三也將府衙外百姓與流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她。

若說兩同知兩通判是府衙四巨頭,貪官、豪族和豪商就是韶慶府三巨頭。

為非作歹,殘害百姓,所犯罪行罄竹難書。

杜青棠看著杜一呈上來的詳細罪名,屈指輕彈紙張,小聲咕噥:“等處理完山匪,再來處理你們。”

恰在此時,張守備策馬趕回府城,入了府衙直奔杜青棠所在的值房。

“杜指揮使,有個天大的好消息!”

杜青棠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頭,作洗耳恭聽狀。

張守備滿臉喜色:“萬家寨萬寨主率領十八個匪寨前來歸順,這會兒正在來府城的路上,末將想著先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杜指揮使,您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歸順?”杜青棠精神一振,“的確是天大的喜事,我得想想該怎麽安排他們。”

十八個匪寨,至少有上萬人。

且不論他們主動歸順的原因,既然對方拿出了誠意,官府就不能怠慢了他們。

以此為先例,說不定會有更多匪寨主動歸順。

張守備鬥膽提議道:“就拿那些投降的齊軍來說,通常情況下先收編,然後派人定期考察,合格者留下,不合格者直接處置了,杜指揮使可以參考一二。”

杜青棠撫掌:“多謝張將軍提醒,那就先編入府兵。”

提議被采納,張守備心情頗佳,忍不住多說兩句:“據說這個萬家寨與其他的匪寨有極大不同,他們從不殺人越貨,還收留許多流民,與周邊的百姓算得上是和平共處,哪家什麽困難,還派人去幫忙咧。”

杜青棠回憶了下有關萬家寨的信息,還真有這麽一回事:“看來這位萬寨主是一位仁義之士。”

張守備不置可否,旋即話鋒一轉,匯報起了剿匪進度。

“目前為止,咱們已經順利拿下二百三十六個匪寨,約摸再過個十來天就能徹底剿滅所有的匪寨。”

張守備不禁感嘆韶慶府的混亂,山匪人數比某些小縣城的總人數還要多。

杜青棠問:“府兵表現如何?”

說起這個,張守備又是欣慰,又是失望:“一開始全都跟在咱們屁股後頭晃悠,我罵了他們一通,好些府兵被我罵醒了,打起山匪來一個頂倆,也有一些冥頑不靈的......”

杜青棠聽懂他的未盡之言,坦然道:“這已經是意外之喜,多謝張將軍替我點醒他們。”

身處在韶慶府這樣的大環境,要麽擺爛,要麽被逼瘋。

府兵屬於前者,百姓屬於後者。

杜青棠深谙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心態還算好:“慢慢來吧,至少他們不是完全無可救藥。”

張守備點了點頭,又與杜青棠說了幾句,起身告辭:“我得趕緊回去,今兒夜裏還要突襲古村寨。”

杜青棠讓小吏送他離開,在府衙等了小半個時辰,韶慶府這邊的黃千總匆匆趕來。

“大人,十八個匪寨的人都在城外,您看怎麽安排?”

杜青棠當即放下手頭事務,起身往外走:“本官親自去見他們。”

黃千總趕緊跟上。

他走在杜青棠身後,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位新知府。

女人做官,還是開天辟地以來頭一遭。

但新知府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能體現出她的雷厲風行和殺伐決斷。

黃千總想到萬寨主主動歸順的原因——仰慕杜知府的品節。

他做了十多年的府兵,可從未有山匪因為仰慕知府而主動歸順。

不得不承認,杜知府比以前那些知府做的都要好。

黃千總又想到那天張守備的訓斥之言,不禁面紅耳赤,羞愧難當。

身為男子漢大丈夫,他活了四五十年,卻不如一個剛滿二十的年輕姑娘。

所幸為時未晚,他翻然悔過,帶領手下五千府兵,殺得山匪人仰馬翻,也算將功補過了。

杜青棠不知短短幾息之間,黃千總心頭閃過百般思緒,出了府衙便翻身上馬,直奔城外。

除了黃千總,還有杜一等人隨行。

杜青棠從不低估人性之惡,以防其中有詐,她還隨身攜帶了火銃。

僅有巴掌大小,藏在袖子裏很難發現。

途徑城門處,兩旁空蕩蕩,連個看守城門的府兵都沒有。

等剿匪一事告終,得盡快將城防建設提上日程。

“大人,他們就在前面。”

這一念頭轉瞬即逝,杜青棠回過神,放目遠眺。

烏泱泱的山匪聚集在官道旁邊的荒地上,拖家帶口,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還有少數推著板車過來。

板車上長滿了小孩,嘰嘰喳喳鬧騰不停,隔著很遠都能聽見歡笑聲。

杜青棠視線落在他們天真無邪的笑容上,若非黃千總指認,她甚至會以為這些人是舉家搬遷的外地人,而非窮兇極惡的山匪。

黃千總從杜知府的沈默中咂摸出一點意思,笑著道:“早上末將見到他們,還以為是附近的百姓,沒想到竟然是......大人您隨我來,那些個寨主正等著您呢。”

杜青棠勒緊韁繩,策馬上前。

“籲——”

黃千總停下,杜青棠也跟著停下。

“諸位,知府大人到了!”

杜青棠翻身下馬,背對他們的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男子身姿高大,兩鬢風霜絲毫未損他的俊逸,反而更添幾分歲月沈澱下的成熟與穩重。

四目相對,杜青棠微怔,男子則溫和一笑,向她抱拳行禮。

“萬家寨寨主萬歸玉見過大人。”

其餘十七位寨主齊齊行禮,自報家門。

杜青棠擡手虛扶,口吻和緩:“諸位能主動歸順朝廷,本官深感欣慰。”

萬寨主笑道:“萬某聽聞知府大人的事跡,深覺您是當時不可多得的女中豪傑,遂說服諸位兄弟前來歸順。”

杜青棠唇畔笑意加深,直截了當表明:“還請諸位暫且在此紮營,稍後本官會派人前來登記,為諸位辦理名籍。”

辦理了名籍,便正式成為韶慶府的百姓。

韶慶府是自制府,這些人的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間。

“辦理名籍之後,諸位將編入府兵之中,成為臨時府兵,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過後,便可成為正式府兵,享有府兵一應待遇。”

“如此這般,諸位可有異議?”

十八名寨主齊齊搖頭。

他們的身份畢竟不光彩,知府大人不計前嫌,願意接收他們已是意外之喜,哪還敢要求更多。

杜青棠又與他們說了幾句,準備打道回府。

剛翻身上馬,忽然聽見清脆的女聲:“爹,我剛才去林子裏打來一只野雞,咱們烤著吃好不好?”

杜青棠循聲望去,唇紅齒白的姑娘手裏拎著一只野雞,神采飛揚地同萬寨主說著話:“我還找到了一些香料......”

萬寨主含笑聆聽,眼裏滿是寵溺。

杜青棠收回目光,一抖韁繩疾馳而出。

回到府衙,杜青棠點了兩名知事,讓他們帶著小吏出城,去給歸順的山匪登記名籍。

......

是夜,府衙三堂。

杜青棠坐在燈下,提筆完善計劃書。

剿匪行動即將完成,下一步該怎麽走,需要用到哪些人,這些都要考慮到位。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杜青棠筆下微頓。

“主子,有客來訪。”

杜青棠放下毛筆,直起身子:“請他進來。”

不過多時,房門應聲而開。

五官俊逸的男子走進來,笑著拱手:“杜大人,別來無恙啊。”

杜青棠起身回禮:“墨言先生,別來無恙。”

墨言先生,萬寶山莊少莊主,牧廷玉。

慶元十一年,杜青棠曾與他達成交易,險些讓戚氏一族滿門全滅。

“墨言先生,請坐。”杜青棠擡手示意,重新落座,“多年未見,您看上去一點都沒變。”

牧廷玉落座,失笑道:“珠姐兒都成大姑娘了,我也已過不惑之年,土都埋到脖子了,怎麽會毫無變化。”

杜青棠莞爾:“沒想到一晃多年,居然在這裏見到了您。”

“當年朝廷將我的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我不想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也不想珠姐兒跟著我飽受奔波之苦,索性遠赴千裏,來到韶慶府。”

“一次意外,我與萬家寨寨主結識,他已年邁,膝下無子,便認我為義子,臨終前將萬家寨托付給了我。”

“義父的親人死於酷吏之手,他被逼無奈才落草為寇,生前一直約束手下,不準他們殺人越貨。”

“後來我繼任寨主,遵循義父生前的規矩,還收留了不少走投無路的流民,與附近的百姓也處得不錯。”

“萬t家寨地處偏僻,前幾天我才收到官府剿匪的消息,派人一打聽,發現新知府竟然是您,我便決定帶著小子們歸順官府。”

“那十七位寨主絕非大奸大惡之人,我想著只一個寨子歸順動靜太小,索性花了幾天時間,說服他們與我一同歸順。”

杜青棠起身作揖。

牧廷玉一驚,忙側身避讓:“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麽?”

杜青棠正色道:“墨言先生挺身而出,杜某感激不盡。”

牧廷玉連忙擺手:“大人言重了,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罷了。您讓我們父女團聚,這份恩情牧某一輩子都報答不了。”

杜青棠卻是搖頭:“當年杜某告訴先生令愛的藏身之地,先生替我殺了戚赫明,雙方早已兩清。”

牧廷玉道:“我與戚氏本就有血海深仇,殺戚赫明只是順帶。”

杜青棠忽然想起什麽:“先生稍等,我去去就來。”

牧廷玉點頭應好。

杜青棠很快去而覆返,將一把鑰匙遞給牧廷玉:“當年先生將這把鑰匙贈與杜某,杜某受之有愧,這些年東奔西走,一直將這把鑰匙帶在身上,以期久別重逢,將它物歸原主。”

牧廷玉哭笑不得:“錢財於我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大人讓我找回了無上珍寶,這不過是些許回饋罷了。”

杜青棠卻堅持道:“杜某愧不敢當,先生還是收回去吧。”

牧廷玉沈默良久,嘆息一聲拿起鑰匙:“原先我以為今生再無相見的可能,誰料時隔經年,又在異地重逢。”

“也罷,既然大人不願收下那些東西,牧某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杜青棠微微一笑,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

就在杜青棠與牧廷玉燈下暢談的時候,四大家族之首的趙家也迎來三位客人。

主院的書房內,八根粗如兒臂的蠟燭無聲燃燒,照得周遭亮如白晝。

趙錢孫李四位家主圍桌而坐,表情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截至目前,已經有二百四十一個匪寨覆滅。”

“除了以萬家寨為首的十八個,還有三個已經明確表示了歸順,估計明天就能到府城。”

“按照這個速度,要不了幾天就會徹底消除匪患。”

“匪患得以解決,那麽下一步——”

四位家主面沈如水,眼裏殺意翻湧。

年過花甲,雞皮鶴發的趙家主憤而拍案:“女人家拋頭露面,不成體統!”

其餘三人深表讚同。

“一看就不是個安分女人。”

“她若是錢家女,早就被拖去沈塘了!”

“此女留不得!”

四人對視,默契達成共識。

-

翌日,又有三個匪寨主動歸順。

加上先前的十八個匪寨,歸順人數多達近兩萬人。

杜青棠照舊去接見了三位寨主,當場說明歸順後的一應安排。

三人沒有意見,紛紛表示:“只要給我們一口飯吃就行。”

離開時,杜青棠看到牧廷玉的女兒,牧元珠穿著一身粗布短衫,帶領一群女子練武。

精神抖擻,拳風淩厲,一看就是練家子。

恰好牧廷玉路過,順著杜青棠的視線看過去,語氣中難掩自豪:“珠姐兒這幾年一直隨我習武,寨子裏有不少姑娘,珠姐兒跟我學了,轉頭又去教她們。”

杜青棠輕唔一聲:“她們武藝如何?”

牧廷玉中肯點評:“都很不錯,這裏的小子們有一半以上不是她們的對手。”

杜青棠心裏有了數,看著姑娘們若有所思,隨後一抖韁繩,帶著護衛回城。

城門口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往來交錯,喧嘩熱鬧。

進城時,人群中突然竄出幾道身影,直奔杜青棠而來。

杜一等人長劍出鞘,與對方戰在一處。

嘈雜聲驀地一靜,只餘下刀劍相撞發出的鏗鏘嗡鳴。

“那是知府嗎?”

“紅袍子黑靴子,就是知府。”

“是誰要殺她?”

“還能是誰,趙錢孫李唄。”

眾人不慌不忙,一邊交談著,一邊往遠處走,走出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看熱鬧。

杜青棠:“......”

杜青棠並未參戰。

比起冷兵器,還是簡單高效的熱兵器更合她意。

扮作平民的殺手與杜一等人纏鬥,杜青棠找準時機,瞄準射擊。

主仆六人完美配合,便是有突破杜一等人的防線,襲擊杜青棠的,也都死在了火銃之下。

不過一炷香時間,戰鬥結束。

杜青棠居高臨下睨了眼屍體,口吻風輕雲淡:“一並帶回去。”

“是!”

之後一路上,杜青棠又遇到兩次刺殺。

無一例外,都被輕松化解,屍體捆作一團,掛在馬屁股後面,一路帶回府衙。

所經之處的百姓見狀,驚訝過後猛吹口哨。

“看來狗東西忍不住動手了。”

“你們說,這個知府還能活幾天?”

“我賭兩天。”

“她有點本事,五天吧。”

“我也覺得五天,之前那些都沒活過五天咧!”

回到府衙,守門的衙役看到幾十具屍體,用力揉兩下眼睛,發現不是幻覺,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

杜青棠吩咐:“把東西送去三堂。”

東西?

什麽東西?

杜八揮手:“別楞著了,快來搬屍體。”

哦,原來是屍體啊。

衙役們恍然大悟,擼起袖子上前幫忙。

......

是夜。

杜青棠坐在燈下讀書。

書是從夏京帶來的,前陣子忙於打仗,這陣子又忙於整頓府衙,直到今天也沒看兩頁。

“咯吱”一聲,房門從外面被推開。

杜一入內,行走間帶起一縷微風,將濃郁的鐵銹氣味卷入鼻息。

“主子。”

杜青棠支著下巴:“第幾批了?”

杜一答:“第八批。”

杜青棠將書翻頁,自言自語:“這般熱情,我也得送他們一份回禮。”

說罷沈吟片刻,招了招手。

杜一附耳上前。

......

趙家。

趙家主靠在貴妃榻上,悠哉悠哉抽著煙。

煙霧繚繞,在空中盤旋上升。

趙家主問:“都派出去了?”

管家回答道:“都派出去了,算上錢家孫家和李家的,攏共十二批人馬,一百餘人。”

趙家主懶洋洋應了一聲:“一個女人再有本事,她也只是個女人。”

跟他作對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管家奉承:“那杜青棠哪裏是家主您的對手,過了今夜,世上就沒有杜青棠這個人了。”

趙家主哼笑,敲了敲煙桿又抽一口,隨後放下起身:“去蕓香苑。”

那裏頭住著他前陣子剛納的妾室,新鮮勁兒還沒褪,今夜過去消遣消遣,明兒一早就能聽到好消息了。

趙家主去了蕓香苑,折騰一盞茶的功夫就累了,躺下後摟著寵妾酣然睡去。

半睡半醒間,忽然感覺身上沈甸甸的。

趙家主推開懷裏的寵妾,還是壓得他喘不過氣,反手就是一巴掌。

寵妾吃痛驚醒,淚眼婆娑:“老爺您怎麽了?”

趙家主斥道:“沒規矩,誰準你睡覺壓我身上。”

寵妾把頭搖成撥浪鼓:“妾身沒有。”

趙家主見她還敢頂嘴,揚起巴掌的一瞬間,忽覺壓在身上的重量還在,眼皮頓時一跳,支棱起脖子看過去——

大紅色的錦被上,六顆腦袋整齊擺放,眼睛大睜,額頭還淌著血。

趙家主:“!!!”

寵妾:“啊啊啊啊!!!”

不等他傳喚小廝,只聽得寵妾又一聲尖叫:“老爺,您的頭發!”

趙家主不明所以,擡手去摸。

入手光溜溜,微涼的頭皮冰得他一個激靈。

趙家主眼皮狂跳,怒拍床板:“鏡子!去把鏡子拿來!”

寵妾不敢遲疑,去梳妝臺取來銅鏡,一路小跑回來。

趙家主一把奪過,正對著臉。

屋子裏沒有點蠟燭,唯有月光透窗而入,灑下一片銀輝。

借著皎皎銀輝,趙家主看到自己閃閃發光的腦袋。

——他在睡夢中,被人剃光了頭發。

趙家主:“!!!”

又是人頭又是剃頭,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幕後主使是何人。

趙家主只覺腦子裏“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厥了過去。

這一閉眼,就再也沒睜開。

-

翌日,趙家主夜間暴斃的消息傳遍整個府城。

百姓拍手叫好。

“死了一個狗東西,還剩三個狗東西。”

“怎麽不一起死呢?”

旁人不知內情,孫錢李三家對趙家主的死因一清二楚。

其實不止趙家主,他們三人也有同樣的遭遇。

半夜醒來和六顆人頭眼對眼,還被剃了個光頭。

這讓他們又驚又怒。

杜青棠的人在守衛森嚴的府中如入無人之境,不但將人頭放在他們的床上,還給他們剃了個頭,那豈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人都怕死,尤其是他們這些土已經埋到脖子的。

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t只得暫時放棄刺殺杜青棠的計劃。

如此又過五天。

無論是為了活命還是其他原因,每天都有匪寨主動歸順。

到了五月初十,除卻歸順的五十個匪寨,其餘匪寨皆已覆滅。

聯合軍回到府城,在城外紮營。

“終於回來了,杜青棠那個奸詐小人,我一定不會放過她!”薛通判頂著一張黑炭臉,憤憤說道。

吳通判頂著同款黑炭臉,有氣無力地說:“先去府衙,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看過了才放心。”

周同知和方同知深有同感。

隨軍剿匪的這些天,他們倒是想回來看一眼,卻被杜青棠派來的人死死摁在原地。

“這麽多傷兵亟待治療,大人奉命守在後方,理應全程看護。”

“將士們的一日三餐也需要人準備,大人難道不想戴罪立功了嗎?”

他們當時就:“......”

四顆鹵蛋在街上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府衙。

還未走進門,四人便楞住了。

整潔一新的大門,肅然挺立的衙役,以及大堂裏行色匆匆,懷裏抱著一摞摞公文的小吏,讓他們有種走錯地方的錯覺。

“這是韶慶府嗎?”

“就是韶慶府,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條腿,是上次流民集體械鬥,被人一斧頭砍出來的。”

望著難掩威嚴與肅穆的府衙,四巨頭感覺天都塌了。

周同知滿心都是被人偷家了的憤怒,什麽風度氣度皆拋諸腦後,氣勢洶洶地沖進大門:“杜青棠呢?杜青棠!你給我出來!”

小吏見到又黑又瘦的四個人,先是一驚,認出他們是誰,忙不疊低下頭,抱著公文退到角落裏,極力降低存在感。

周同知一通咆哮,杜青棠聞聲而出,立在明鏡高懸匾額之下,略帶幾分居高臨下意味地看著他們:“四位大人回來了?”

方同知怒聲質問:“杜青棠,誰準你擅作主張,將府衙變成這個鬼樣子?”

杜青棠輕撫寬袖,像是聽了什麽笑話:“本官乃是一府長官,為何不能改?爾等皆在本官之下,卻對本官動輒呵斥,是想以下犯上嗎?”

薛通判嗤了一聲:“什麽一府長官,來了韶慶府,你只能聽我們的。”

說罷一揮手:“來人,給本官抓住她!”

小吏和衙役面面相覷,遲疑不決。

四巨頭在韶慶府稱霸已久,積威甚重,他們不敢不從。

杜青棠手裏有火銃,他們要是敢上前,肯定會被射成篩子。

躊躇兩難之際,卻見杜青棠邁出一步,端坐於明鏡高懸匾額下,變戲法似的取出一本冊子,張嘴就開始念——

“韶慶府同知周偉,涉嫌侵吞公款,設立私稅,私鑄錢幣......”

“韶慶府同知方達,涉嫌虛報災情,盜賣官物,篡改證據......”

“韶慶府通判薛有道,涉嫌賣官鬻爵,偽造賬目......”

“韶慶府通判吳凱雲,涉嫌包庇犯罪,截留賑災款......”

一長串罪名報完,杜青棠有些口幹舌燥,輕咳一聲道:“韶慶府乃是自治府,本官享有最高審判權,爾等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著判處你四人淩遲處決,明日午時三刻行刑!”

這四人平日裏行事無所顧忌,從不遮掩,杜青棠輕而易舉便集齊他們的罪證。

人證物證皆有,杜青棠並不打算像在汝寧府那樣,繼續跟他們虛與委蛇。

韶慶府百廢待興,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沒空跟這些人扯皮。

“來人,將他們拿下。”

清淩淩的嗓音將四巨頭從震驚之中拉回現實,他們看著杜青棠手裏的冊子,不怒反笑。

“罪孽深重又如何?整個府衙都是我的人,你又能奈我何?”

“上一個像你這麽天真的人墳頭草都有三尺高了。”

“來人,給本官抓住她!”

衙役走出一步。

“砰!”

彈丸出膛,白煙彌漫。

杜青棠一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舉著火銃:“你們也不想死吧?”

衙役:“!!!”

無需思考,所有人不約而同撲向四巨頭。

“大膽!”

“放肆!”

“唔唔唔!”

衙役用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爛布條堵住他們的嘴,一臉殷勤與討好:“大人放心,小的這就把他們關進大牢。”

杜青棠:“誰說要把他們關進大牢?”

衙役:“啊?”

杜青棠:“三堂有一間柴房,關到那裏面去。”

暗搓搓計劃收買獄卒,伺機逃脫的四巨頭:“!!!”

三堂是杜青棠的地盤,這下他們插翅難飛!

......

當天下午,官府張貼出五張告示。

其中四張分別將周偉等人所犯罪行公之於眾,最後一張則是以杜青棠的口吻,表示已將他們革職下獄,明天午時處以淩遲之刑。

府城百姓齊聚於此,由小吏高聲宣讀告示上的內容。

“淩遲?”

“沒騙咱們?”

“像是做夢一樣,花姐兒她娘,你快掐我一把。”

婦人用力掐了身邊的人一把,看那人尖叫著一蹦三尺高,高興得手舞足蹈:“是真的!不是在做夢!狗官真的要死了!”

“這個知府還真是不錯,又是剿匪又是殺狗官的。”

“大家可千萬別放松警惕,指不定哪天她就開始吃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

“不管怎麽樣,至少她現在是好的。”

婦人聽著周圍人各執己見,爭辯得面紅耳赤,深深看了眼告示,退出人群回家去。

途徑一家書肆,婦人腳下微頓,幾經躊躇,最終一咬牙,擡腳走進去。

櫃臺後,藍袍青年擡起頭:“客官想買什麽書?”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楞。

婦人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那天讀告示的人,面上微赧,搓了搓衣角,弱聲道:“我、我想請你幫我寫一份訴狀。”

青年爽快答應了,取來筆墨,應婦人的要求寫了一份訴狀。

“多少錢?”

“四文錢。”

婦人放下四個銅板,拿著訴狀離開。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頭:“狗官明天就要死了。”

青年楞了下,笑道:“知府大人是個好官。”

婦人沒應聲,轉身走出書肆。

她站在街上,仰頭望天。

韶慶府的天空總是陰沈沈,光照不進來。

今天下午卻一反常態。

陽光穿雲而過,帶來光明,讓她感覺到久違的溫暖。

“嗯,是。”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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