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 女子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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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10 女子為兵
時隔三年, 慶元十八年五月十一這天，韶慶府府衙迎來第一位擊鼓鳴冤的百姓。
“咚——咚——咚！”
連響三聲，震耳欲聾, 驅散破曉時的寧靜。
值夜的衙役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來，慌裏慌張地左顧右盼：“怎麽了怎麽了？山匪打進城了？”
看了一圈，卻不見山匪的影子，忽然想起山匪已經沒了。
耳畔鼓聲咚咚，聽起來有些熟悉, 但又記不起在哪裏聽過。
惺忪睡意褪去, 幾名衙役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驚疑不定地說：“我記得府衙外邊兒有一面鼓。”
在大夏, 皇宮外用於伸冤的鼓叫做登聞鼓, 衙門外的則叫做喊冤鼓。
仔細算來, 韶慶府府衙外的那面鼔已有三四年不曾響過。
如今乍一聽，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還真有人來告狀？”
“你們誰去通知知府大人？”
抻長脖子向外張望的衙役虎軀一震,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同僚。
“你去。”
“我不去, 你去。”
“我也不去。”
衙役們互相推諉，誰都不願意大清早觸那位女羅剎的黴頭。
“咚咚咚！”
鼓聲再次響起, 早起外出的百姓見狀, 紛紛圍上來看熱鬧。
“居然真的有人擊鼓鳴冤？”
“這個嬸子我認得，住我家對面那條街, 死了四個孩子，只還剩一個，男人也被城南的那群狗東西打死，是個命苦人。”
“嗐，說得好像誰不命苦一樣。”
衙役見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擔心外邊兒的動靜鬧醒知府大人，他們知而不報吃掛落，當下不敢遲疑，撒丫子往三堂跑，結果被護衛攔在內宅大門外。
“外面有人擊鼓鳴冤，請知府大人升堂！”
杜五疾步走到臥房外，輕叩門板：“主子，府衙外有百姓擊鼓鳴冤。”
不過一盞茶時間，身著緋色官袍的年輕知府走出臥房，一邊整理衣冠，一邊奔向大堂。
昨天負責審理山匪的名籍，臨近子時才入睡。
白天累狠了，難免睡得沈一些。
若非杜五敲門，杜青棠怕是還要再睡一會兒。
須臾後，杜青棠衣冠整肅，端坐於公堂之上。
衙役昂首挺胸，分列公堂左右，殺威棒頓地，齊聲高喊：“升——堂——”
堂外鳴鑼四聲，擊鼓之人入內，跪地行禮。
“民婦金秋水參見知府大人。”
杜青棠正襟危坐，口吻嚴肅：“你有何冤屈，t盡可細細道來，本官定會為你做主。”
金秋水雙手捧著訴狀，高舉過頭頂：“民婦要狀告孫家旁支的孫世忠，強搶民婦夫家流傳三代的秘方，還將民婦的夫君亂棍打死，請大人為民婦主持公道。”
堂外一片嘩然。
“孫家？是城南的那個孫家？”
“謔！這人膽子可真大，就不怕孫家人報覆嗎？”
小吏取來訴狀，呈給杜青棠。
杜青棠一目十行掃過，金秋水提供的證據非常充分，人證物證皆有，遂當機立斷下令：“來人，去把孫世忠帶過來。”
衙役有些遲疑，冷不丁迎上知府大人冰冷無機質的眼眸，頓時一個哆嗦，拔腿就往外跑。
杜青棠看向金秋水：“不必跪著，起來吧。”
金秋水從善如流起身：“多謝大人。”
公堂外擠滿了人，議論不休，喧鬧嘈雜。
“你們說，知府大人會處置那個姓孫的嗎？”
“她連山匪和狗官都敢殺，孫家旁支而已，又不是孫家家主，死了就死了唄。”
......
衙役去了孫家，被告知孫世忠不在家。
逼問了門房，又去孫世忠常去的青樓，他果然在那裏。
孫世忠睡得正香，突然被衙役從床上拽起來，套上衣服架出門。
風一吹，孫世忠清醒過來，破口大罵：“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竟敢對我不敬，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衙役一臉鄙夷，根本沒在怕的。
死到臨頭了還在威脅他們，等會兒哭都沒地哭。
孫世忠一路罵罵咧咧，氣焰十分囂張，直到被丟到公堂上，殺威棒頓地，衙役高呼“威武”，他才稍微收斂幾分。
明鏡高懸匾額下，杜青棠目光凜然：“孫世忠，金秋水狀告你強搶方家的秘方，故意殺人，你可認罪？”
孫世忠滿頭霧水：“金秋水是誰？我何時強搶秘方了？”
金秋水滿目憎恨，雙拳緊握，極力控制住砸向對方的沖動：“八年前，方家小食攤。”
孫世忠仔細一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當年，他後院裏還算得寵的妾室求到他跟前，想要方家小食攤的秘方，給自家兄弟開鋪子。
孫世忠二話不說就應下了，讓人去買秘方，結果小廝無功而返，說是姓方的不肯賣。
他頓時就惱了，直接打死姓方的，搶走了秘方。
事情確鑿，但孫世忠不會承認。
一個賤民罷了，死了就死了。
他看上方家的秘方是他們的榮幸，那般不識好歹，就別怪他不客氣。
孫世忠梗著脖子嚷嚷：“這是誣告，大爺我沒那麽多時間跟你們廢話，姑且饒過你們這次的冒犯，再有下次......”
他陰冷一笑，掉頭就往外走。
杜青棠一拍驚堂木：“給本官攔住他！”
殺威棒頓地，衙役齊呼：“威——武——”
另有兩名衙役上前，殺威棒猛敲孫世忠的小腿。
“啊！”
孫世忠慘叫，直挺挺摔個臉著地，被衙役扯著褲腿拖回去。
孫世忠掙紮無果，氣成個大紅臉：“我是孫家人，你們竟然敢這般對我，家主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杜青棠絲毫不為所動：“藐視公堂，杖責三十。”
話音剛落，便響起劈裏啪啦的棍棒抽打聲響。
孫世忠雖是旁支，卻也是衣來張口飯來伸手，從未吃過苦，如何承受得住棍棒之苦，當即鬼哭狼嚎，慘叫連連。
不過須臾，綠袍便洇出血紅。
“乖乖，知府大人動真格的，都出血了！”
“打得好！憑啥咱們受苦受累，他們吃香喝辣？”
十幾棍下去，孫世忠終於知道怕了，涕泗橫流：“大人饒命，草民冤枉啊！”
金秋水看得痛快不已，又恨他不肯認罪，一扭頭重新跪下：“大人，證人就在外面，民婦懇請大人讓他們進來，與孫世忠對峙公堂！”
杜青棠不假思索：“準。”
四名證人進入公堂。
“當年我家就在方家隔壁擺攤，那天下午他帶著一群人過來，砸了方家的攤子，讓方良口述秘方，然後又讓手下的人亂棍打死了方良。”
“我家在方家對面擺攤，我可以作證，金大姐說的都是實話。”
“我也可以作證。”
“還有我！”
杜青棠看向打完三十棍，屁股開花，氣息奄奄趴在地上的孫世忠：“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孫世忠疼得說不出話：“......”
杜青棠權當他默認，一擡手：“來人，將他關進牢裏，今天午時三刻處斬。”
言罷，又看向公堂外的百姓，正色道：“天理昭昭，殺人償命，諸位如有冤屈，盡可前來府衙伸冤，本官定會還諸位一個公道。”
衙役上前，架起孫世忠往府衙牢獄去。
孫世忠掙紮：“我沒殺人！你不能殺我！孫家不會放過你的！”
杜青棠揮手，衙役走得更快。
孫世忠的喊叫聲遠去，金秋水望著明鏡高懸匾額下的知府大人，仿佛渾身的力氣被抽空，癱坐在地上，一時間淚如泉湧。
感受到面頰上的濕意，金秋水神情怔然。
自從夫君離世，自從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她和女兒相依為命，八年來從未掉過一滴眼淚。
她是母親。
她是保護者。
她必須堅強不屈，必須無所不能。
她不能哭。
一旦她軟弱下來，等待她們母女的就是慘死。
直到此時，她大仇得報。
她跪在公堂上，終於能夠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金秋水失聲痛哭，以頭搶地：“大人英明！民婦多謝大人！”
公堂外，所有人張口結舌。
“她竟然真的判了姓孫的斬首。”
“她就不怕被孫家報覆嗎？”
青年立在人群中，笑容淺淡：“怕什麽，正義終將驅散邪惡。”
是啊。
正義終將驅散邪惡。
山匪可以被剿滅。
狗官可以被淩遲。
豪族可以被斬首。
韶慶府也可以迎來一位不畏強權的好官。
“知府大人英明！”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跟著喊。
“知府大人英明！”
語調鏗鏘，猶如穿雲裂石一般震撼人心。
......
不過一個時辰，孫家旁支將被斬首的消息傳遍整個府城。
“真的假的？你可莫要誆我。”
“千真萬確。”
“那可是四大家族之一的孫家，知府大人居然判了他斬首。”
“說明知府大人是個剛正不阿的好官。”
“你說......要不咱們也去？”
身處韶慶府，百姓頭頂有山匪、貪官、豪族豪商三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如今兩座大山移開，豪族和豪商淪為眾矢之的。
昔日飽受他們迫害的百姓從金秋歲的這樁案子裏看到希望之光。
或許他們也能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告狀之前要先寫訴狀，不識字可以去周家書肆，四文錢寫一份，盡可能地多搜集一些證據，證據充分了，才更有利於知府大人破案。”
“曉得了曉得了。”
當天上午，周家書肆迎來數十位客人，全是要求代寫訴狀的。
青年周際中筆桿子幾乎飛出殘影，總算趕在午時之前送走了所有的客人。
“時間來不及了，我還得去觀刑呢。”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今天狗官和姓孫的一起行刑。”
“一起去？”
“一起！”
交談聲遠去，周際中揉著酸脹的手腕，微微一笑。
籠罩在韶慶府上方的陰雲似乎散去些許，少了死氣沈沈，多出歡聲笑語。
“真是意外之喜呢。”周際中喃喃道。
誰能想到，那位年輕的知府會帶給他們這樣多的驚喜呢。
-
巳時三刻，周偉四人被提溜出柴房，丟進囚車裏。
周偉奮力掙紮，鐐銬嘩啦作響：“你們好大的狗膽，竟敢對本官不敬，當心本官砍了你們的腦袋！”
衙役根本沒在怕的，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笑嘻嘻說道：“大膽！你現在是犯人，不得自稱本官！”
周偉被這一巴掌抽懵了：“你敢打我？”
衙役早就想打他了。
他們也是人，每次被呼來喝去，拳打腳踢，疼痛之餘難免心生怨憎。
只是懾於周偉等人一手遮天的權柄，有苦說不出罷了。
如今府衙變了天，知府大人雷厲風行，殺伐果斷，從不仗勢欺人，只要做好分內之事，就不會為難他們。
比起過去，他們的日子可以說舒坦很多。
眼看周偉等人將被淩遲，他們可不得抓緊機會，小小地報覆一下。
不僅周偉，其他三人也被衙役劈裏啪啦狂抽大嘴巴子。
“放肆！”
“我要殺了你啊啊啊！”
衙役無視四人的叫囂，又將孫世忠押入囚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刑場去。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每個人手裏都抓著一把石頭，用力砸向囚車裏的五個人。
衙役差點被砸到，忍不住抱怨：“你們就t不能用爛菜葉砸嗎？”
一名婦人理直氣壯表示：“爛菜葉也能吃，實在吃不了還能餵雞，砸他們豈不是浪費了？”
衙役竟無言以對，只好妥協：“那你們看準了再砸。”
眾人直呼知道了，一時間石頭亂飛，慘叫聲疊起。
等囚車抵達刑場，五個人被砸得滿臉血，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們被衙役押著，跪在刑場兩邊。
知府大人高坐臺上，午時三刻一到，便從簽令筒中取出一枚火簽令，高高擲出。
“行刑——”
劊子手取下亡命牌，命孫世忠垂首，又脫去周偉四人的囚服，用漁網罩住身體。
孫世忠直到現在仍不知悔改，口中臟話不斷，還在威脅劊子手：“勸你趕緊放了我，否則孫家是不會放過你的。”
劊子手正是前段時間給山匪斬首，一刀沒砍斷脖子，又補上一刀的那個。
他咧嘴嘲笑，絡腮胡遮住大半張臉：“真當自己還是孫家公子呢，這都過去兩三個時辰了，孫家要真想救你，早就把你撈出去了，又怎會讓你上刑場？”
孫世忠如遭雷劈，爛泥一樣軟癱在地上。
事實如此，他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劊子手高舉鬼頭刀，手起刀落，孫世忠瞬間屍首分離。
另一邊，周偉四人赤條條，僅有一只魚網勉強蔽體。
一陣風襲來，吹得他們遍體生寒。
他們知道事情再無轉圜餘地，今天必死無疑，慘白著臉瑟瑟發抖。
他們開始後悔。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低調行事。
至少掃幹凈尾巴，讓杜青棠查不出他們的罪證。
劊子手手持淩遲刀，一步步靠近。
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周偉一個哆嗦，身.下洇出一攤液體。
劊子手腳下一頓，面露嫌惡之色。
周偉拼命磕頭，鐐銬嘩啦作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或者直接砍頭也行，不要淩遲，不要淩遲啊！”
劊子手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猶如索命的屠夫：“現在知道哭了，以前幹壞事的時候就該想到早晚有這一天。”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們以為，朝廷早就放棄了韶慶府，所以在韶慶府為所欲為，惡事做盡。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只用了短短一個月時間，就讓韶慶府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也讓他們從雲端跌入泥潭。
劊子手將周偉提溜起來，換個幹凈地兒，一手摁住他，另一只手腕子一轉，幹脆利落地剮下一塊肉。
“啊！”
周偉哀嚎，如同脫水瀕死的魚，拼命撲騰起來。
然而有鐐銬束縛，任他如何掙動，也逃不出劊子手的五指山。
淩遲之刑的血腥程度遠非斬首可比，觀刑的百姓卻毫無懼色。
身在韶慶府，他們幾乎每天都要經歷或圍觀械鬥，紅的白的噴濺一地，有時候腸子都流出來，不比淩遲可怕得多？
見周偉四人逐漸成了血葫蘆，不斷痙攣抽搐，眾人皆拍手叫好，直呼大快人心。
劊子手剮了一個時辰。
一片片皮肉落入托盤，到最後只剩一具血呲呼啦的骨架。
偏偏這個時候，周偉四人還活著。
只需一低頭，就能看見胸腔裏跳動的心臟。
“多少刀了？”
“一千八百零四刀。”
“我數的也是這個數。”
“他們應該快要死了吧？”
“感覺這樣還是太便宜他們了，應該讓他們在體驗一遍扒皮抽骨的刑罰。”
“沒錯！”
不！
不要！
周偉驚恐地睜大眼睛。
伴隨“咣當”一聲，淩遲刀落入托盤。
淩遲之刑就此結束。
周偉緩緩笑了，呼吸戛然而止。
......
周偉四人死後，由專人殮屍，送往城郊的亂葬崗。
因著他們只剩一個骨架，皮肉零散，並未用草席卷著，而是直接用麻袋裝著，往彌漫著腐臭味的亂葬崗一扔。
麻袋從屍山上滾落，鬣狗上前嗅聞，嫌棄走開。
不過多時，一群男人出現在亂葬崗上。
他們手持棍棒，對著麻袋重棍出擊。
一通發洩後，將麻袋拖到旁邊的空地上，扔了個火折子過去。
火苗點燃麻袋，在風勢的助長下迅速蔓延開來，越燒越旺，猶如一條憤怒的火龍，將麻袋整個兒吞噬。
大火燒了足足半個時辰。
猩紅火焰逐漸堙滅，只餘下一堆黑灰。
風一吹，灰燼四起。
男人們拍拍手，轉身離去。
“你們說，新同知和新通判會是好官嗎？”
“有知府大人在，他們掀不起什麽浪。”
“這倒也是......”
-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孫家主憤而拍案，一張肥臉漲得通紅，光禿禿的腦袋鋥亮。
就在不久前，杜青棠的護衛登門：“奉知府大人之命，替金秋水前來索要賠償。”
孫家主不明所以：“什麽賠償？”
護衛道：“搶占秘方的賠償。”
孫家主氣得仰倒，欲派人驅逐護衛，又聽護衛語出驚人：“大人說了，孫家主若是不給賠償，她就讓衙役敲鑼打鼓來討錢。”
孫家主：“......”
因為孫世忠的事兒，孫家被推上風口浪尖，他不想再生事端，只能捏著鼻子給了一千兩。
“此女一日不除，老夫寢食難安！”
錢家主和李家主沒吭聲。
他們已經得到消息，城中有許多百姓正在準備寫訴狀，去官府鳴冤告狀。
可以肯定，接下來錢家和李家也有族人要遭殃。
他們不禁有些埋怨孫家主。
若非他管不好族中小輩，讓那孫世忠惹出禍事，又怎會牽扯出這麽多的麻煩。
“還有那擊鼓鳴冤的賤婦，老夫定不饒她！”孫家主氣得胡子翹起來，信誓旦旦放狠話。
......
“這是一千兩，夫人收好。”杜一將銀票交給金秋水，“主子讓我轉告您，盡快搬離此處。”
金秋水捏著輕飄飄的銀票，心中五味雜陳。
金秋水沒想到知府大人竟然派人去孫家討錢，一千兩銀票足夠她們母女過上富庶的生活，還能在女兒長大後替她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替我謝過大人，我們原本就打算今夜離開府城。”
杜一點了點頭，徑自離去。
金秋水關上門，不忘從裏面反鎖住，回屋繼續收拾行李。
女兒梅姐兒抱著衣服跑前跑後，稚嫩的眉眼間盡是歡快。
金秋水瞧一眼，心軟成一灘水。
了卻一樁仇怨，今夜過後，她們將開始新的人生。
“梅姐兒，你永遠要記得知府大人對咱家的恩情。”
小姑娘嗯嗯點頭：“梅姐兒知道，知府大人是大好人！”
金秋水眸中含笑。
是呢，大好人。
-
是夜，婁山關將士與韶慶府府兵齊聚一堂，共飲美酒，慶祝剿匪成功。
主動歸順的五十位寨主也在。
那些山匪還未登記完畢，暫時不得隨意走動，並未出席慶功宴。
席間，眾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杜青棠心情不錯，前來攀談、敬酒的一律來者不拒。
馮將軍也過來：“杜指揮使，明兒一早我們就要回婁山關了。”
杜青棠舉杯：“多謝將軍此次鼎力相助，杜某先幹為敬。”
馮將軍兩口飲盡杯中酒：“杜指揮使您說這些就是見外了，真要論起來，也是我老馮謝謝您才是。”
火器營來之前，戰局膠著不下。
火器營來之後，除卻談判耗費的一個多月，僅十多天便決出勝負。
婁山關將士們打心眼裏感激火器營，所以才走這一趟，協助韶慶府剿匪。
杜青棠知道他這話的意思，笑而不語，又跟馮將軍喝了一杯酒。
這場慶功宴持續了三四個時辰，將士們喝醉了也不回營帳去睡，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人疊人，鼾聲震天。
回到府衙已經是下半夜，杜一前來回稟：“主子，金秋水母女已經離開了。”
杜青棠輕唔一聲，表示她知道了，洗漱後倒頭就睡。
......
翌日，婁山關將士離開韶慶府。
杜青棠公務繁忙，並未出城相送。
卯時上值後，第一件事便是擬寫急奏，跟朝廷要人。
兩同知兩通判獲罪處死，一下多出四個空缺。
得趕緊讓朝廷派人過來，否則就算有數不清的小吏可以使喚，很多事情也需要她這個知府親自過問。
還有守備，上一任守備死了幾個月，至今無人接任，順便催一催。
急奏送出去，由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杜青棠剛放下筆，司獄求見。
“大人，您打算如何處置那些個山匪？”
司獄不說，杜青棠險些忘了牢裏的那些山匪，頓了頓問道：“他們可安分？”
“安分是安分，就是人太多了。”司獄苦笑，“一間牢房塞三四十個山匪，連轉身的地兒都沒有，即便如此，牢獄中也不剩幾間空牢房了。”
二百多t個匪寨的山匪，除卻死了的，生擒回來的林林總總也有過萬人。
每天到了飯點，那就跟餵豬似的，一百鍋飯都不夠吃。
司獄一個頭兩個大，這才鬥膽前來一問。
杜青棠摩挲筆桿子，沈吟不語。
她不說話，司獄也不敢打攪，屏息凝神，垂首恭立。
“韶慶府應該有很多荒地？”
知府大人忽然發問，司獄楞了下，如實說道：“不瞞大人，韶慶府地域廣闊，正兒八經的有名籍的百姓卻只有十來萬人，這人口少，荒地自然就多了。”
人口少是一方面，光是“活下來”這件事就讓百姓精疲力竭，只能勉強種幾畝地，不至於全家餓死。
杜青棠當機立斷表示：“那就讓他們去開荒。”
開墾出來的荒地無論是用來種地還是種樹都好，種地出糧食，百姓餓不著肚子，種樹防風沙，不過需要一些年頭才能看出成效。
司獄楞了下：“萬一他們伺機逃跑......”
杜青棠想了想，召來衙役：“去請黃千總過來。”
衙役領命而去，一眨眼跑沒影了。
司獄不明白知府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有心一問究竟，可惜知府大人吩咐完就伏案辦公，他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疑問咽進肚裏。
等了一炷香時間，黃千總匆匆趕到。
“末將參見大人。”
“不必多禮。”杜青棠擡了下手，開門見山道，“本官打算讓山匪去開荒，這件事情就由你負責，先從府城四周開始，一步步往外擴散。”
黃千總在韶慶府長大，哪有裏荒地還真是一清二楚。
知府大人委以重任，黃千總大喜過望：“末將領命，不過那些山匪大多狡猾，萬一他們伺機逃跑......”
居然跟他問了一樣的問題。
司獄暗自腹誹，一邊豎起耳朵，好奇知府大人會如何安排。
“那還不簡單，多派些府兵看守，上茅房必須打報告，府兵全程陪同，逃跑失敗被抓回來，就餓他個三五天，期間不準喝水，開荒也不能停，多餓幾次就老實了。”
黃千總：“！！！”
司獄：“！！！”
又渴又餓還要幹活，簡直比死了還難受。
兩人肅然起敬，還有些幸災樂禍。
反正受罰的不是他們，到時候只管看笑話便是。
“除了開荒，還有城防問題。”
黃千總呼吸一凜。
杜青棠屈指輕叩桌案：“本官活了二十年，去過的地方也不少，從未見過哪個府城連看守城門的人都沒有。”
唯獨韶慶府。
城門一天十二個時辰大開，什麽牛鬼蛇神都能進。
城內流民四處流竄，鬧得人心惶惶。
黃千總老臉一紅，羞愧得無以覆加：“是末將的疏忽，還請大人責罰。”
杜青棠揮揮手，眼下正值用人之際，能免罰就免罰：“除了看守城門，城內巡邏也要跟上，府兵和衙役一起，什麽時間巡邏，如何尋輪你自行安排。”
“還有城墻和城門，也都需要修補加固，回頭本官安排匠人過去。”
“對了，再安排專人考察歸順的山匪，雙方不得起沖突，兩個月後若無異常，便可歸為正式府兵。”
黃千總一一記下，領命而去。
司獄見沒有他的事了，也跟著離去。
杜青棠盯著虛空沈吟片刻，召來小吏：“本官打算在城南建立流民所，專門收容從外地來的流民。”
先把城防和治安搞定，然後再去解決民生問題。
小吏有些擔心：“流民中魚龍混雜，其中好些都是犯了罪的，讓他們聚在一起，豈不是......”
杜青棠一想也是，萬一他們欺負手無寸鐵的真·流民，極容易出人命。
她思忖片刻，一撫掌：“回頭你跟黃千總借五百個府兵，把流民全都抓去流民所看守起來，凡是主動挑起械鬥的，一律抓去開荒。”
方才從司獄口中得知開荒為何意的小吏：“......”
杜青棠又道：“先考察半個月，安分守己的可以安排他們去開荒，以工代賑，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養家糊口了，不至於衣食住行都靠官府。”
小吏聽了知府大人一席話，心裏直呼妙啊。
無論安分的還是不安分，統統抓去開荒。
如此一來韶慶府可用耕地多了，百姓有地可種，有糧可食，不至於餓殍遍地，流民也有事可做，不至於再像以前那樣，一天到晚閑得骨頭疼，沒事就聚眾械鬥，引發數不清的流血事件。
簡直是一舉兩得！
“知府大人，有人擊鼓鳴冤。”
杜青棠表情一肅，起身往外走：“差不多就是這些，你去吧。”
小吏領命而去。
杜青棠來到大堂，於明鏡高懸匾額下落座，一拍驚堂木：“升堂！”
......
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府衙上下迅速運轉起來。
黃千總與另一位馬千總商議，他負責開荒，馬千總負責歸順山匪的考察。
黃千總圈定六處荒地，當天下午就將一萬多名山匪提出來，戴上腳鐐，分成六批送去開荒。
山匪意識到自己不會死了，心思又開始活泛起來，沒一個時辰就有好幾十人意圖逃跑。
結果因為腳上戴著鐐銬，行動不便，沒跑多遠就被府兵發現，胖揍一頓帶了回去。
山匪以為揍一頓就完事了，沒想到更可怕的還在後面。
當天晚上，到了飯點，府兵讓山匪排隊去領飯。
逃跑失敗的山匪也去，然而剛走出兩步，就被府兵抓了回來。
“知府大人有令，爾等本就有罪在身，如今伺機逃跑，罪加一等，念在爾等是初犯，只罰一天不準喝水吃飯，再有下次，就是三天不準喝水吃飯。”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繼續幹活了。”
山匪拿著鐵鍬：“？？？”
山匪震驚，山匪不幹了，躺在地上撒潑。
府兵果斷拔刀，“歘”的一聲，山匪瞬間老實了，窩窩囊囊爬起來幹活。
他們哼哧哼哧幹活，飯菜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鉆。
那些沒有逃跑的山匪看熱鬧不嫌事大，一邊吧唧嘴，一邊超大聲地感嘆：“啊！真好吃啊！”
受罰的山匪：“......”
眼淚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下來。
之後一天，整整十二個時辰，他們不能吃一粒飯，不能喝一滴水。
這也就罷了，他們還要幹活。
“知府大人說了，今天不幹活，明天也沒飯吃。”
山匪：“......”
啊啊啊啊殺千刀的狗知府！！！
......
另一邊，城防與治安建設也在轟轟烈烈地展開。
黃千總安排六十名府兵看守城門，每次二十人，一天三班倒。
除此之外，他還安排了一百八名府兵，每次六十人，三人一組，一天三班倒，與三名衙役組成六人隊，一起在城中固定地盤內巡邏。
當天下午，守城兵和巡邏兵便正式上崗。
與此同時，小吏成功借到五百名府兵，在城內抓捕四處流竄的流民。
流民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可惜他們對上的是擁有豐富剿匪經驗的府兵，前後左右夾擊，插翅也難逃。
五百名府兵效率極快，僅用了三天時間，就把流民抓得七七八八，全部關進緊急成立的流民所裏。
流民所坐落於城南，目前有四處，正好緊挨著趙錢孫李四大家族的主宅。
流民不甘心，使勁兒鬧騰。
府兵才不慣著他們，揮舞鐵拳就是一頓胖揍。
一時間，流民所裏鬼哭狼嚎，雞飛狗跳。
被鬧得日夜難安的趙錢孫李四家：“......”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如咱們教訓她一頓？”
“你還想被剃光頭嗎？”
三位家主頂著光禿禿的腦袋面面相覷，良久無言。
隔壁又傳來吵鬧聲，李家主額角青筋狂跳，握著拳頭無能狂怒：“氣煞我也！早晚有一天我要讓杜青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新上任的趙家主嘴唇蠕動，最後什麽也沒說。
他可不是他那個冒進莽撞的父親，為了逞一時之勇丟了性命，死得極不光彩。
那杜青棠再如何能耐，也只在韶慶府三年。
暫且忍一忍，三年之後，韶慶府又將是趙家的天下。
......
匠人花了五天時間修補城門和城墻。
小吏前來稟報，杜青棠剛好處理完公務，無事可做，索性親自過去瞧一眼。
許是杜青棠兇名在外，匠人修補得十分用心，城墻上的坑坑窪窪都被修覆好，城門也加厚了幾寸，看起來厚實了許多。
守城兵還算負責，攔住進城的百姓，仔細盤問搜查。
遇到從外地來的流民，也都按照杜青棠的要求，詳細登記過後送他們去流民所，通過考察才能出來。
至於那些一看就手上沾血，來韶慶府避禍的流民，則被拒之門外。t
任他們如何撒潑耍橫，許以重利，也堅決不放行。
杜青棠看了一會兒，調轉馬頭回城去。
沒了流民在街上亂晃悠，一言不合就械鬥，城裏清凈了許多。
小販扯開嗓門吆喝，行人步履匆匆，不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提防有人跳出來傷人。
杜青棠很滿意，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大人！大人！”
循聲望去，唇紅齒白的姑娘在街邊朝她揮手，笑眼彎彎，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杜青棠勒緊韁繩，策馬上前：“萬小姐。”
牧元珠仰起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細膩光滑，不見一點瑕疵：“大人，最近府城太平了不少，大家都在稱頌您呢。”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是我應該做的。”
牧元珠看著五官精致，身姿挺秀，好似濃墨重彩勾勒而成的知府大人，眼中盡是艷羨與崇拜。
牧元珠一直都知道杜青棠。
如果不是她，或許自己現在還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又或許早已不在人世。
前段時間聽聞杜青棠的光輝事跡，牧元珠更是由衷地欽佩她，視她為榜樣。
杜大人和傅大人是大夏唯二身居要職的女子，牧元珠書讀得不好，但是習武天賦極高。
如果，她是說如果——
女子可以做文官，那麽將來有一天，女子是不是也可以做武官，披掛上陣，馳騁疆場。
雖然希望渺茫，但她還是難以抑制地生出這一不切實際的奢望。
“聽你爹說，你一直在教萬家寨的女子習武。”
牧元珠回過神，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嗯嗯點頭：“五年前就開始啦，她們很厲害，一點也不比男人差，每次都打得他們哇哇叫。”
杜青棠莞爾，開門見山表示：“我有意組建一支女子軍。”
牧元珠眼睛一亮，當即昂首挺胸，努力讓自己顯得更高大一點：“大人您看我可以嗎？別看我長得瘦，一打三絕對沒問題，而且我還是贏的那個！”
“還有以前寨子裏的姐妹們，她們特別仰慕大人，如果知道您想要組建女子軍，她們一定會努力爭取的。”
杜青棠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道：“如果你能練出一支不遜於婁山關步兵的女子軍，我會力排眾議，將你們編入府兵之中。”
戰爭是殘酷的，這個時代遠比戰爭更為殘酷。
她們必須擁有遠超常人的能力，以及足夠強大的內心，否則只會像前世的她，淪為封建禮教的犧牲品，下場慘烈。
“那就一言為定！”牧元珠臉蛋紅撲撲，眼裏滿是興奮，擡起右手，尾指略微彎曲，“兩年為期，我一定會讓您刮目相看！”
杜青棠看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明所以：“這是？”
牧元珠晃了晃右手，語氣輕快：“拉鉤，拉過鉤就不能反悔啦。”
杜青棠長這麽大，還從未與人拉過鉤，頗覺新奇。
一瞬的遲疑後，杜青棠微微俯身，尾指勾住牧元珠的。
兩根尾指纏繞，輕輕搖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阿花！”
杜青棠：“阿花是誰？”
牧元珠：“是我養的小貓。”
還有幾分孩子氣呢，志氣倒是不小。
杜青棠拇指下按，與牧元珠的挨在一起。
蓋章。
約定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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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年, 慶元十八年五月十一這天，韶慶府府衙迎來第一位擊鼓鳴冤的百姓。
“咚——咚——咚！”
連響三聲，震耳欲聾, 驅散破曉時的寧靜。
值夜的衙役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來，慌裏慌張地左顧右盼：“怎麽了怎麽了？山匪打進城了？”
看了一圈，卻不見山匪的影子，忽然想起山匪已經沒了。
耳畔鼓聲咚咚，聽起來有些熟悉, 但又記不起在哪裏聽過。
惺忪睡意褪去, 幾名衙役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驚疑不定地說：“我記得府衙外邊兒有一面鼓。”
在大夏, 皇宮外用於伸冤的鼓叫做登聞鼓, 衙門外的則叫做喊冤鼓。
仔細算來, 韶慶府府衙外的那面鼔已有三四年不曾響過。
如今乍一聽，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還真有人來告狀？”
“你們誰去通知知府大人？”
抻長脖子向外張望的衙役虎軀一震,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同僚。
“你去。”
“我不去, 你去。”
“我也不去。”
衙役們互相推諉，誰都不願意大清早觸那位女羅剎的黴頭。
“咚咚咚！”
鼓聲再次響起, 早起外出的百姓見狀, 紛紛圍上來看熱鬧。
“居然真的有人擊鼓鳴冤？”
“這個嬸子我認得，住我家對面那條街, 死了四個孩子，只還剩一個，男人也被城南的那群狗東西打死，是個命苦人。”
“嗐，說得好像誰不命苦一樣。”
衙役見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擔心外邊兒的動靜鬧醒知府大人，他們知而不報吃掛落，當下不敢遲疑，撒丫子往三堂跑，結果被護衛攔在內宅大門外。
“外面有人擊鼓鳴冤，請知府大人升堂！”
杜五疾步走到臥房外，輕叩門板：“主子，府衙外有百姓擊鼓鳴冤。”
不過一盞茶時間，身著緋色官袍的年輕知府走出臥房，一邊整理衣冠，一邊奔向大堂。
昨天負責審理山匪的名籍，臨近子時才入睡。
白天累狠了，難免睡得沈一些。
若非杜五敲門，杜青棠怕是還要再睡一會兒。
須臾後，杜青棠衣冠整肅，端坐於公堂之上。
衙役昂首挺胸，分列公堂左右，殺威棒頓地，齊聲高喊：“升——堂——”
堂外鳴鑼四聲，擊鼓之人入內，跪地行禮。
“民婦金秋水參見知府大人。”
杜青棠正襟危坐，口吻嚴肅：“你有何冤屈，t盡可細細道來，本官定會為你做主。”
金秋水雙手捧著訴狀，高舉過頭頂：“民婦要狀告孫家旁支的孫世忠，強搶民婦夫家流傳三代的秘方，還將民婦的夫君亂棍打死，請大人為民婦主持公道。”
堂外一片嘩然。
“孫家？是城南的那個孫家？”
“謔！這人膽子可真大，就不怕孫家人報覆嗎？”
小吏取來訴狀，呈給杜青棠。
杜青棠一目十行掃過，金秋水提供的證據非常充分，人證物證皆有，遂當機立斷下令：“來人，去把孫世忠帶過來。”
衙役有些遲疑，冷不丁迎上知府大人冰冷無機質的眼眸，頓時一個哆嗦，拔腿就往外跑。
杜青棠看向金秋水：“不必跪著，起來吧。”
金秋水從善如流起身：“多謝大人。”
公堂外擠滿了人，議論不休，喧鬧嘈雜。
“你們說，知府大人會處置那個姓孫的嗎？”
“她連山匪和狗官都敢殺，孫家旁支而已，又不是孫家家主，死了就死了唄。”
......
衙役去了孫家，被告知孫世忠不在家。
逼問了門房，又去孫世忠常去的青樓，他果然在那裏。
孫世忠睡得正香，突然被衙役從床上拽起來，套上衣服架出門。
風一吹，孫世忠清醒過來，破口大罵：“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竟敢對我不敬，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衙役一臉鄙夷，根本沒在怕的。
死到臨頭了還在威脅他們，等會兒哭都沒地哭。
孫世忠一路罵罵咧咧，氣焰十分囂張，直到被丟到公堂上，殺威棒頓地，衙役高呼“威武”，他才稍微收斂幾分。
明鏡高懸匾額下，杜青棠目光凜然：“孫世忠，金秋水狀告你強搶方家的秘方，故意殺人，你可認罪？”
孫世忠滿頭霧水：“金秋水是誰？我何時強搶秘方了？”
金秋水滿目憎恨，雙拳緊握，極力控制住砸向對方的沖動：“八年前，方家小食攤。”
孫世忠仔細一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當年，他後院裏還算得寵的妾室求到他跟前，想要方家小食攤的秘方，給自家兄弟開鋪子。
孫世忠二話不說就應下了，讓人去買秘方，結果小廝無功而返，說是姓方的不肯賣。
他頓時就惱了，直接打死姓方的，搶走了秘方。
事情確鑿，但孫世忠不會承認。
一個賤民罷了，死了就死了。
他看上方家的秘方是他們的榮幸，那般不識好歹，就別怪他不客氣。
孫世忠梗著脖子嚷嚷：“這是誣告，大爺我沒那麽多時間跟你們廢話，姑且饒過你們這次的冒犯，再有下次......”
他陰冷一笑，掉頭就往外走。
杜青棠一拍驚堂木：“給本官攔住他！”
殺威棒頓地，衙役齊呼：“威——武——”
另有兩名衙役上前，殺威棒猛敲孫世忠的小腿。
“啊！”
孫世忠慘叫，直挺挺摔個臉著地，被衙役扯著褲腿拖回去。
孫世忠掙紮無果，氣成個大紅臉：“我是孫家人，你們竟然敢這般對我，家主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杜青棠絲毫不為所動：“藐視公堂，杖責三十。”
話音剛落，便響起劈裏啪啦的棍棒抽打聲響。
孫世忠雖是旁支，卻也是衣來張口飯來伸手，從未吃過苦，如何承受得住棍棒之苦，當即鬼哭狼嚎，慘叫連連。
不過須臾，綠袍便洇出血紅。
“乖乖，知府大人動真格的，都出血了！”
“打得好！憑啥咱們受苦受累，他們吃香喝辣？”
十幾棍下去，孫世忠終於知道怕了，涕泗橫流：“大人饒命，草民冤枉啊！”
金秋水看得痛快不已，又恨他不肯認罪，一扭頭重新跪下：“大人，證人就在外面，民婦懇請大人讓他們進來，與孫世忠對峙公堂！”
杜青棠不假思索：“準。”
四名證人進入公堂。
“當年我家就在方家隔壁擺攤，那天下午他帶著一群人過來，砸了方家的攤子，讓方良口述秘方，然後又讓手下的人亂棍打死了方良。”
“我家在方家對面擺攤，我可以作證，金大姐說的都是實話。”
“我也可以作證。”
“還有我！”
杜青棠看向打完三十棍，屁股開花，氣息奄奄趴在地上的孫世忠：“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孫世忠疼得說不出話：“......”
杜青棠權當他默認，一擡手：“來人，將他關進牢裏，今天午時三刻處斬。”
言罷，又看向公堂外的百姓，正色道：“天理昭昭，殺人償命，諸位如有冤屈，盡可前來府衙伸冤，本官定會還諸位一個公道。”
衙役上前，架起孫世忠往府衙牢獄去。
孫世忠掙紮：“我沒殺人！你不能殺我！孫家不會放過你的！”
杜青棠揮手，衙役走得更快。
孫世忠的喊叫聲遠去，金秋水望著明鏡高懸匾額下的知府大人，仿佛渾身的力氣被抽空，癱坐在地上，一時間淚如泉湧。
感受到面頰上的濕意，金秋水神情怔然。
自從夫君離世，自從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她和女兒相依為命，八年來從未掉過一滴眼淚。
她是母親。
她是保護者。
她必須堅強不屈，必須無所不能。
她不能哭。
一旦她軟弱下來，等待她們母女的就是慘死。
直到此時，她大仇得報。
她跪在公堂上，終於能夠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金秋水失聲痛哭，以頭搶地：“大人英明！民婦多謝大人！”
公堂外，所有人張口結舌。
“她竟然真的判了姓孫的斬首。”
“她就不怕被孫家報覆嗎？”
青年立在人群中，笑容淺淡：“怕什麽，正義終將驅散邪惡。”
是啊。
正義終將驅散邪惡。
山匪可以被剿滅。
狗官可以被淩遲。
豪族可以被斬首。
韶慶府也可以迎來一位不畏強權的好官。
“知府大人英明！”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跟著喊。
“知府大人英明！”
語調鏗鏘，猶如穿雲裂石一般震撼人心。
......
不過一個時辰，孫家旁支將被斬首的消息傳遍整個府城。
“真的假的？你可莫要誆我。”
“千真萬確。”
“那可是四大家族之一的孫家，知府大人居然判了他斬首。”
“說明知府大人是個剛正不阿的好官。”
“你說......要不咱們也去？”
身處韶慶府，百姓頭頂有山匪、貪官、豪族豪商三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如今兩座大山移開，豪族和豪商淪為眾矢之的。
昔日飽受他們迫害的百姓從金秋歲的這樁案子裏看到希望之光。
或許他們也能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告狀之前要先寫訴狀，不識字可以去周家書肆，四文錢寫一份，盡可能地多搜集一些證據，證據充分了，才更有利於知府大人破案。”
“曉得了曉得了。”
當天上午，周家書肆迎來數十位客人，全是要求代寫訴狀的。
青年周際中筆桿子幾乎飛出殘影，總算趕在午時之前送走了所有的客人。
“時間來不及了，我還得去觀刑呢。”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今天狗官和姓孫的一起行刑。”
“一起去？”
“一起！”
交談聲遠去，周際中揉著酸脹的手腕，微微一笑。
籠罩在韶慶府上方的陰雲似乎散去些許，少了死氣沈沈，多出歡聲笑語。
“真是意外之喜呢。”周際中喃喃道。
誰能想到，那位年輕的知府會帶給他們這樣多的驚喜呢。
-
巳時三刻，周偉四人被提溜出柴房，丟進囚車裏。
周偉奮力掙紮，鐐銬嘩啦作響：“你們好大的狗膽，竟敢對本官不敬，當心本官砍了你們的腦袋！”
衙役根本沒在怕的，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笑嘻嘻說道：“大膽！你現在是犯人，不得自稱本官！”
周偉被這一巴掌抽懵了：“你敢打我？”
衙役早就想打他了。
他們也是人，每次被呼來喝去，拳打腳踢，疼痛之餘難免心生怨憎。
只是懾於周偉等人一手遮天的權柄，有苦說不出罷了。
如今府衙變了天，知府大人雷厲風行，殺伐果斷，從不仗勢欺人，只要做好分內之事，就不會為難他們。
比起過去，他們的日子可以說舒坦很多。
眼看周偉等人將被淩遲，他們可不得抓緊機會，小小地報覆一下。
不僅周偉，其他三人也被衙役劈裏啪啦狂抽大嘴巴子。
“放肆！”
“我要殺了你啊啊啊！”
衙役無視四人的叫囂，又將孫世忠押入囚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刑場去。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每個人手裏都抓著一把石頭，用力砸向囚車裏的五個人。
衙役差點被砸到，忍不住抱怨：“你們就t不能用爛菜葉砸嗎？”
一名婦人理直氣壯表示：“爛菜葉也能吃，實在吃不了還能餵雞，砸他們豈不是浪費了？”
衙役竟無言以對，只好妥協：“那你們看準了再砸。”
眾人直呼知道了，一時間石頭亂飛，慘叫聲疊起。
等囚車抵達刑場，五個人被砸得滿臉血，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們被衙役押著，跪在刑場兩邊。
知府大人高坐臺上，午時三刻一到，便從簽令筒中取出一枚火簽令，高高擲出。
“行刑——”
劊子手取下亡命牌，命孫世忠垂首，又脫去周偉四人的囚服，用漁網罩住身體。
孫世忠直到現在仍不知悔改，口中臟話不斷，還在威脅劊子手：“勸你趕緊放了我，否則孫家是不會放過你的。”
劊子手正是前段時間給山匪斬首，一刀沒砍斷脖子，又補上一刀的那個。
他咧嘴嘲笑，絡腮胡遮住大半張臉：“真當自己還是孫家公子呢，這都過去兩三個時辰了，孫家要真想救你，早就把你撈出去了，又怎會讓你上刑場？”
孫世忠如遭雷劈，爛泥一樣軟癱在地上。
事實如此，他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劊子手高舉鬼頭刀，手起刀落，孫世忠瞬間屍首分離。
另一邊，周偉四人赤條條，僅有一只魚網勉強蔽體。
一陣風襲來，吹得他們遍體生寒。
他們知道事情再無轉圜餘地，今天必死無疑，慘白著臉瑟瑟發抖。
他們開始後悔。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低調行事。
至少掃幹凈尾巴，讓杜青棠查不出他們的罪證。
劊子手手持淩遲刀，一步步靠近。
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周偉一個哆嗦，身.下洇出一攤液體。
劊子手腳下一頓，面露嫌惡之色。
周偉拼命磕頭，鐐銬嘩啦作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或者直接砍頭也行，不要淩遲，不要淩遲啊！”
劊子手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猶如索命的屠夫：“現在知道哭了，以前幹壞事的時候就該想到早晚有這一天。”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們以為，朝廷早就放棄了韶慶府，所以在韶慶府為所欲為，惡事做盡。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只用了短短一個月時間，就讓韶慶府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也讓他們從雲端跌入泥潭。
劊子手將周偉提溜起來，換個幹凈地兒，一手摁住他，另一只手腕子一轉，幹脆利落地剮下一塊肉。
“啊！”
周偉哀嚎，如同脫水瀕死的魚，拼命撲騰起來。
然而有鐐銬束縛，任他如何掙動，也逃不出劊子手的五指山。
淩遲之刑的血腥程度遠非斬首可比，觀刑的百姓卻毫無懼色。
身在韶慶府，他們幾乎每天都要經歷或圍觀械鬥，紅的白的噴濺一地，有時候腸子都流出來，不比淩遲可怕得多？
見周偉四人逐漸成了血葫蘆，不斷痙攣抽搐，眾人皆拍手叫好，直呼大快人心。
劊子手剮了一個時辰。
一片片皮肉落入托盤，到最後只剩一具血呲呼啦的骨架。
偏偏這個時候，周偉四人還活著。
只需一低頭，就能看見胸腔裏跳動的心臟。
“多少刀了？”
“一千八百零四刀。”
“我數的也是這個數。”
“他們應該快要死了吧？”
“感覺這樣還是太便宜他們了，應該讓他們在體驗一遍扒皮抽骨的刑罰。”
“沒錯！”
不！
不要！
周偉驚恐地睜大眼睛。
伴隨“咣當”一聲，淩遲刀落入托盤。
淩遲之刑就此結束。
周偉緩緩笑了，呼吸戛然而止。
......
周偉四人死後，由專人殮屍，送往城郊的亂葬崗。
因著他們只剩一個骨架，皮肉零散，並未用草席卷著，而是直接用麻袋裝著，往彌漫著腐臭味的亂葬崗一扔。
麻袋從屍山上滾落，鬣狗上前嗅聞，嫌棄走開。
不過多時，一群男人出現在亂葬崗上。
他們手持棍棒，對著麻袋重棍出擊。
一通發洩後，將麻袋拖到旁邊的空地上，扔了個火折子過去。
火苗點燃麻袋，在風勢的助長下迅速蔓延開來，越燒越旺，猶如一條憤怒的火龍，將麻袋整個兒吞噬。
大火燒了足足半個時辰。
猩紅火焰逐漸堙滅，只餘下一堆黑灰。
風一吹，灰燼四起。
男人們拍拍手，轉身離去。
“你們說，新同知和新通判會是好官嗎？”
“有知府大人在，他們掀不起什麽浪。”
“這倒也是......”
-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孫家主憤而拍案，一張肥臉漲得通紅，光禿禿的腦袋鋥亮。
就在不久前，杜青棠的護衛登門：“奉知府大人之命，替金秋水前來索要賠償。”
孫家主不明所以：“什麽賠償？”
護衛道：“搶占秘方的賠償。”
孫家主氣得仰倒，欲派人驅逐護衛，又聽護衛語出驚人：“大人說了，孫家主若是不給賠償，她就讓衙役敲鑼打鼓來討錢。”
孫家主：“......”
因為孫世忠的事兒，孫家被推上風口浪尖，他不想再生事端，只能捏著鼻子給了一千兩。
“此女一日不除，老夫寢食難安！”
錢家主和李家主沒吭聲。
他們已經得到消息，城中有許多百姓正在準備寫訴狀，去官府鳴冤告狀。
可以肯定，接下來錢家和李家也有族人要遭殃。
他們不禁有些埋怨孫家主。
若非他管不好族中小輩，讓那孫世忠惹出禍事，又怎會牽扯出這麽多的麻煩。
“還有那擊鼓鳴冤的賤婦，老夫定不饒她！”孫家主氣得胡子翹起來，信誓旦旦放狠話。
......
“這是一千兩，夫人收好。”杜一將銀票交給金秋水，“主子讓我轉告您，盡快搬離此處。”
金秋水捏著輕飄飄的銀票，心中五味雜陳。
金秋水沒想到知府大人竟然派人去孫家討錢，一千兩銀票足夠她們母女過上富庶的生活，還能在女兒長大後替她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替我謝過大人，我們原本就打算今夜離開府城。”
杜一點了點頭，徑自離去。
金秋水關上門，不忘從裏面反鎖住，回屋繼續收拾行李。
女兒梅姐兒抱著衣服跑前跑後，稚嫩的眉眼間盡是歡快。
金秋水瞧一眼，心軟成一灘水。
了卻一樁仇怨，今夜過後，她們將開始新的人生。
“梅姐兒，你永遠要記得知府大人對咱家的恩情。”
小姑娘嗯嗯點頭：“梅姐兒知道，知府大人是大好人！”
金秋水眸中含笑。
是呢，大好人。
-
是夜，婁山關將士與韶慶府府兵齊聚一堂，共飲美酒，慶祝剿匪成功。
主動歸順的五十位寨主也在。
那些山匪還未登記完畢，暫時不得隨意走動，並未出席慶功宴。
席間，眾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杜青棠心情不錯，前來攀談、敬酒的一律來者不拒。
馮將軍也過來：“杜指揮使，明兒一早我們就要回婁山關了。”
杜青棠舉杯：“多謝將軍此次鼎力相助，杜某先幹為敬。”
馮將軍兩口飲盡杯中酒：“杜指揮使您說這些就是見外了，真要論起來，也是我老馮謝謝您才是。”
火器營來之前，戰局膠著不下。
火器營來之後，除卻談判耗費的一個多月，僅十多天便決出勝負。
婁山關將士們打心眼裏感激火器營，所以才走這一趟，協助韶慶府剿匪。
杜青棠知道他這話的意思，笑而不語，又跟馮將軍喝了一杯酒。
這場慶功宴持續了三四個時辰，將士們喝醉了也不回營帳去睡，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人疊人，鼾聲震天。
回到府衙已經是下半夜，杜一前來回稟：“主子，金秋水母女已經離開了。”
杜青棠輕唔一聲，表示她知道了，洗漱後倒頭就睡。
......
翌日，婁山關將士離開韶慶府。
杜青棠公務繁忙，並未出城相送。
卯時上值後，第一件事便是擬寫急奏，跟朝廷要人。
兩同知兩通判獲罪處死，一下多出四個空缺。
得趕緊讓朝廷派人過來，否則就算有數不清的小吏可以使喚，很多事情也需要她這個知府親自過問。
還有守備，上一任守備死了幾個月，至今無人接任，順便催一催。
急奏送出去，由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杜青棠剛放下筆，司獄求見。
“大人，您打算如何處置那些個山匪？”
司獄不說，杜青棠險些忘了牢裏的那些山匪，頓了頓問道：“他們可安分？”
“安分是安分，就是人太多了。”司獄苦笑，“一間牢房塞三四十個山匪，連轉身的地兒都沒有，即便如此，牢獄中也不剩幾間空牢房了。”
二百多t個匪寨的山匪，除卻死了的，生擒回來的林林總總也有過萬人。
每天到了飯點，那就跟餵豬似的，一百鍋飯都不夠吃。
司獄一個頭兩個大，這才鬥膽前來一問。
杜青棠摩挲筆桿子，沈吟不語。
她不說話，司獄也不敢打攪，屏息凝神，垂首恭立。
“韶慶府應該有很多荒地？”
知府大人忽然發問，司獄楞了下，如實說道：“不瞞大人，韶慶府地域廣闊，正兒八經的有名籍的百姓卻只有十來萬人，這人口少，荒地自然就多了。”
人口少是一方面，光是“活下來”這件事就讓百姓精疲力竭，只能勉強種幾畝地，不至於全家餓死。
杜青棠當機立斷表示：“那就讓他們去開荒。”
開墾出來的荒地無論是用來種地還是種樹都好，種地出糧食，百姓餓不著肚子，種樹防風沙，不過需要一些年頭才能看出成效。
司獄楞了下：“萬一他們伺機逃跑......”
杜青棠想了想，召來衙役：“去請黃千總過來。”
衙役領命而去，一眨眼跑沒影了。
司獄不明白知府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有心一問究竟，可惜知府大人吩咐完就伏案辦公，他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疑問咽進肚裏。
等了一炷香時間，黃千總匆匆趕到。
“末將參見大人。”
“不必多禮。”杜青棠擡了下手，開門見山道，“本官打算讓山匪去開荒，這件事情就由你負責，先從府城四周開始，一步步往外擴散。”
黃千總在韶慶府長大，哪有裏荒地還真是一清二楚。
知府大人委以重任，黃千總大喜過望：“末將領命，不過那些山匪大多狡猾，萬一他們伺機逃跑......”
居然跟他問了一樣的問題。
司獄暗自腹誹，一邊豎起耳朵，好奇知府大人會如何安排。
“那還不簡單，多派些府兵看守，上茅房必須打報告，府兵全程陪同，逃跑失敗被抓回來，就餓他個三五天，期間不準喝水，開荒也不能停，多餓幾次就老實了。”
黃千總：“！！！”
司獄：“！！！”
又渴又餓還要幹活，簡直比死了還難受。
兩人肅然起敬，還有些幸災樂禍。
反正受罰的不是他們，到時候只管看笑話便是。
“除了開荒，還有城防問題。”
黃千總呼吸一凜。
杜青棠屈指輕叩桌案：“本官活了二十年，去過的地方也不少，從未見過哪個府城連看守城門的人都沒有。”
唯獨韶慶府。
城門一天十二個時辰大開，什麽牛鬼蛇神都能進。
城內流民四處流竄，鬧得人心惶惶。
黃千總老臉一紅，羞愧得無以覆加：“是末將的疏忽，還請大人責罰。”
杜青棠揮揮手，眼下正值用人之際，能免罰就免罰：“除了看守城門，城內巡邏也要跟上，府兵和衙役一起，什麽時間巡邏，如何尋輪你自行安排。”
“還有城墻和城門，也都需要修補加固，回頭本官安排匠人過去。”
“對了，再安排專人考察歸順的山匪，雙方不得起沖突，兩個月後若無異常，便可歸為正式府兵。”
黃千總一一記下，領命而去。
司獄見沒有他的事了，也跟著離去。
杜青棠盯著虛空沈吟片刻，召來小吏：“本官打算在城南建立流民所，專門收容從外地來的流民。”
先把城防和治安搞定，然後再去解決民生問題。
小吏有些擔心：“流民中魚龍混雜，其中好些都是犯了罪的，讓他們聚在一起，豈不是......”
杜青棠一想也是，萬一他們欺負手無寸鐵的真·流民，極容易出人命。
她思忖片刻，一撫掌：“回頭你跟黃千總借五百個府兵，把流民全都抓去流民所看守起來，凡是主動挑起械鬥的，一律抓去開荒。”
方才從司獄口中得知開荒為何意的小吏：“......”
杜青棠又道：“先考察半個月，安分守己的可以安排他們去開荒，以工代賑，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養家糊口了，不至於衣食住行都靠官府。”
小吏聽了知府大人一席話，心裏直呼妙啊。
無論安分的還是不安分，統統抓去開荒。
如此一來韶慶府可用耕地多了，百姓有地可種，有糧可食，不至於餓殍遍地，流民也有事可做，不至於再像以前那樣，一天到晚閑得骨頭疼，沒事就聚眾械鬥，引發數不清的流血事件。
簡直是一舉兩得！
“知府大人，有人擊鼓鳴冤。”
杜青棠表情一肅，起身往外走：“差不多就是這些，你去吧。”
小吏領命而去。
杜青棠來到大堂，於明鏡高懸匾額下落座，一拍驚堂木：“升堂！”
......
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府衙上下迅速運轉起來。
黃千總與另一位馬千總商議，他負責開荒，馬千總負責歸順山匪的考察。
黃千總圈定六處荒地，當天下午就將一萬多名山匪提出來，戴上腳鐐，分成六批送去開荒。
山匪意識到自己不會死了，心思又開始活泛起來，沒一個時辰就有好幾十人意圖逃跑。
結果因為腳上戴著鐐銬，行動不便，沒跑多遠就被府兵發現，胖揍一頓帶了回去。
山匪以為揍一頓就完事了，沒想到更可怕的還在後面。
當天晚上，到了飯點，府兵讓山匪排隊去領飯。
逃跑失敗的山匪也去，然而剛走出兩步，就被府兵抓了回來。
“知府大人有令，爾等本就有罪在身，如今伺機逃跑，罪加一等，念在爾等是初犯，只罰一天不準喝水吃飯，再有下次，就是三天不準喝水吃飯。”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繼續幹活了。”
山匪拿著鐵鍬：“？？？”
山匪震驚，山匪不幹了，躺在地上撒潑。
府兵果斷拔刀，“歘”的一聲，山匪瞬間老實了，窩窩囊囊爬起來幹活。
他們哼哧哼哧幹活，飯菜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鉆。
那些沒有逃跑的山匪看熱鬧不嫌事大，一邊吧唧嘴，一邊超大聲地感嘆：“啊！真好吃啊！”
受罰的山匪：“......”
眼淚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下來。
之後一天，整整十二個時辰，他們不能吃一粒飯，不能喝一滴水。
這也就罷了，他們還要幹活。
“知府大人說了，今天不幹活，明天也沒飯吃。”
山匪：“......”
啊啊啊啊殺千刀的狗知府！！！
......
另一邊，城防與治安建設也在轟轟烈烈地展開。
黃千總安排六十名府兵看守城門，每次二十人，一天三班倒。
除此之外，他還安排了一百八名府兵，每次六十人，三人一組，一天三班倒，與三名衙役組成六人隊，一起在城中固定地盤內巡邏。
當天下午，守城兵和巡邏兵便正式上崗。
與此同時，小吏成功借到五百名府兵，在城內抓捕四處流竄的流民。
流民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可惜他們對上的是擁有豐富剿匪經驗的府兵，前後左右夾擊，插翅也難逃。
五百名府兵效率極快，僅用了三天時間，就把流民抓得七七八八，全部關進緊急成立的流民所裏。
流民所坐落於城南，目前有四處，正好緊挨著趙錢孫李四大家族的主宅。
流民不甘心，使勁兒鬧騰。
府兵才不慣著他們，揮舞鐵拳就是一頓胖揍。
一時間，流民所裏鬼哭狼嚎，雞飛狗跳。
被鬧得日夜難安的趙錢孫李四家：“......”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如咱們教訓她一頓？”
“你還想被剃光頭嗎？”
三位家主頂著光禿禿的腦袋面面相覷，良久無言。
隔壁又傳來吵鬧聲，李家主額角青筋狂跳，握著拳頭無能狂怒：“氣煞我也！早晚有一天我要讓杜青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新上任的趙家主嘴唇蠕動，最後什麽也沒說。
他可不是他那個冒進莽撞的父親，為了逞一時之勇丟了性命，死得極不光彩。
那杜青棠再如何能耐，也只在韶慶府三年。
暫且忍一忍，三年之後，韶慶府又將是趙家的天下。
......
匠人花了五天時間修補城門和城墻。
小吏前來稟報，杜青棠剛好處理完公務，無事可做，索性親自過去瞧一眼。
許是杜青棠兇名在外，匠人修補得十分用心，城墻上的坑坑窪窪都被修覆好，城門也加厚了幾寸，看起來厚實了許多。
守城兵還算負責，攔住進城的百姓，仔細盤問搜查。
遇到從外地來的流民，也都按照杜青棠的要求，詳細登記過後送他們去流民所，通過考察才能出來。
至於那些一看就手上沾血，來韶慶府避禍的流民，則被拒之門外。t
任他們如何撒潑耍橫，許以重利，也堅決不放行。
杜青棠看了一會兒，調轉馬頭回城去。
沒了流民在街上亂晃悠，一言不合就械鬥，城裏清凈了許多。
小販扯開嗓門吆喝，行人步履匆匆，不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提防有人跳出來傷人。
杜青棠很滿意，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大人！大人！”
循聲望去，唇紅齒白的姑娘在街邊朝她揮手，笑眼彎彎，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杜青棠勒緊韁繩，策馬上前：“萬小姐。”
牧元珠仰起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細膩光滑，不見一點瑕疵：“大人，最近府城太平了不少，大家都在稱頌您呢。”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是我應該做的。”
牧元珠看著五官精致，身姿挺秀，好似濃墨重彩勾勒而成的知府大人，眼中盡是艷羨與崇拜。
牧元珠一直都知道杜青棠。
如果不是她，或許自己現在還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又或許早已不在人世。
前段時間聽聞杜青棠的光輝事跡，牧元珠更是由衷地欽佩她，視她為榜樣。
杜大人和傅大人是大夏唯二身居要職的女子，牧元珠書讀得不好，但是習武天賦極高。
如果，她是說如果——
女子可以做文官，那麽將來有一天，女子是不是也可以做武官，披掛上陣，馳騁疆場。
雖然希望渺茫，但她還是難以抑制地生出這一不切實際的奢望。
“聽你爹說，你一直在教萬家寨的女子習武。”
牧元珠回過神，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嗯嗯點頭：“五年前就開始啦，她們很厲害，一點也不比男人差，每次都打得他們哇哇叫。”
杜青棠莞爾，開門見山表示：“我有意組建一支女子軍。”
牧元珠眼睛一亮，當即昂首挺胸，努力讓自己顯得更高大一點：“大人您看我可以嗎？別看我長得瘦，一打三絕對沒問題，而且我還是贏的那個！”
“還有以前寨子裏的姐妹們，她們特別仰慕大人，如果知道您想要組建女子軍，她們一定會努力爭取的。”
杜青棠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道：“如果你能練出一支不遜於婁山關步兵的女子軍，我會力排眾議，將你們編入府兵之中。”
戰爭是殘酷的，這個時代遠比戰爭更為殘酷。
她們必須擁有遠超常人的能力，以及足夠強大的內心，否則只會像前世的她，淪為封建禮教的犧牲品，下場慘烈。
“那就一言為定！”牧元珠臉蛋紅撲撲，眼裏滿是興奮，擡起右手，尾指略微彎曲，“兩年為期，我一定會讓您刮目相看！”
杜青棠看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明所以：“這是？”
牧元珠晃了晃右手，語氣輕快：“拉鉤，拉過鉤就不能反悔啦。”
杜青棠長這麽大，還從未與人拉過鉤，頗覺新奇。
一瞬的遲疑後，杜青棠微微俯身，尾指勾住牧元珠的。
兩根尾指纏繞，輕輕搖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阿花！”
杜青棠：“阿花是誰？”
牧元珠：“是我養的小貓。”
還有幾分孩子氣呢，志氣倒是不小。
杜青棠拇指下按，與牧元珠的挨在一起。
蓋章。
約定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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