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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聯合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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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聯合剿匪

杜青棠在一眾驚疑不定的眼神中收起火銃, 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見一絲溫和,眉宇間盡顯冷峻。

“婁山關戰事平息,本官來此赴任, 誰料剛進入韶慶府地界,便遭遇山匪打劫。”

杜青棠瞥向戰戰兢兢,臉色慘白如紙的熊大當家:“他們說,要讓本官給這人做壓寨夫人。”

攔路的山匪:“???”

不是,你在說什麽啊?

不是你主動提起壓寨夫人的嗎?

我們跪地求饒,你還用火銃指著我們, 逼迫我們“抓”你上山, 去做壓寨夫人。

山匪莫名感覺背上沈甸甸,扭過頭一看——

哦, 原來是一口大鍋。

山匪:“......”

杜青棠不知山匪內心腹誹, 語氣風輕雲淡:“本官不高興, 便派兵抄了那黑熊寨。”

先前百姓只是有所猜測,如今從當事人口中得到證實, 頓時一片嘩然。

“她居然真的滅了黑熊寨!”

“她就不怕遭到報覆嗎?”

“不對, 新知府怎麽是個女人?”

人群驀地一靜。

數千雙眼睛匯聚在杜青棠身上,充滿了震驚之色。

“會不會搞錯了, 她不是新知府?”

“可她方才自稱本官。”

“朝廷腦子壞了嗎?居然派個女人過來!”

百姓們又驚又怒。

這是不是意味著, 朝廷已經徹底放棄韶慶府了?

不,朝廷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放棄韶慶府了, 否則也不會任由他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府衙四巨頭此時的心情可謂覆雜至極。

他們想要給杜青棠一個下馬威,沒想到會連累到黑熊寨。

黑熊寨規模不小,給他們的孝敬也很豐厚,每年至少兩千兩,上不封頂。

現如今熊大當家被抓, 熊二當家更是橫屍街頭,意味著往後的孝敬就少了一份。

心疼之餘,又對杜青棠生出幾許忌憚。

這是個狠角色。

見過血,還殺過人。

與他們固有印象中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周同知捏緊拳頭,眼裏劃過狠厲。

這個女人必須死!

他有種預感,如果放任不管,將會發生很嚴重的後果。

周同知心思翻湧,面上一派恭謹,上前拱手見禮:“下官周偉參見大人。”

餘下三人如夢初醒,軟手軟腳上前見禮,自報家門。

杜青棠還了一禮,取出任命文書:“本官乃是陛下親自任命的韶慶府知府,杜青棠,未來三年還請多多指教。”

四巨頭死死盯著任命文書,試圖找出一絲半點偽造的痕跡。

很遺憾,他們失敗了。

任命文書印有“夏”字暗紋,落款處還有吏部尚書的印章。

此人無疑是新上任的韶慶府知府。

四巨頭無比失望,再度行禮:“下官參見知府大人。”

聽到這個稱呼,半信半疑的百姓怪叫出聲。

“一個女人能幹什麽?”

“完了!韶慶府徹底完了!”

路邊的野狗也汪汪大叫,發洩著它的不滿。

杜青棠充耳不聞,仗著身高優勢看向四巨頭的身後。

立在門口,府衙內的情景一覽無餘。

杜青棠瞧見舞姬和樂師,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四位大人可真會享受。”

四巨頭順著杜青棠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微變。

遭了!

方才只顧著往外走,竟然忘了讓這些人退下。

“大人,下官......”

他們當然不是怕了杜青棠,而是忌憚她手裏的火銃。

萬一她一個不高興,朝著他們砰砰幾下,他們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

好在杜青棠並未追究,不等周同知說完,便指向身後的山匪:“先將他t們關進牢裏,明天巳時處斬。”

方同知一楞:“處斬?”

杜青棠不答反問:“此等罪大惡極之人,不處斬難道留著過年?”

方同知喉頭一哽:“......大人所言極是,是該處斬。”

可惜了,往後每年要少兩千兩的孝敬。

周同知亦有同感,但此時不宜再惹怒杜青棠,遂按下心頭不悅,點了十名衙役:“你們將人押去牢裏。”

衙役有些畏懼地看了眼腰粗膀圓的山匪,不情不願地應下。

杜青棠吩咐:“呂平,你帶人跟他們一起過去。”

說著看向周同知:“山匪兇悍,本官擔心他們中途逃脫,周大人沒意見吧?”

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趁機把人放走。

杜青棠費心安排那一出戲,可不讓山匪逃之夭夭,重回老巢的。

周同知能有什麽意見。

那些火器軍都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仿佛只要他敢說一個“不”字,他們手裏的火銃就會抵上他的腦袋。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山匪不想死,又害怕火銃,只能任由衙役不耐煩地推搡,一行人烏泱泱往府衙牢獄而去。

杜青棠撫了撫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擡腳走進府衙。

四巨頭互相交換眼神,快步跟上。

百姓望著新知府清瘦高挑的背影,連連搖頭。

“是我異想天開了,韶慶府只會越來越爛。”

“就這樣吧,等爛到一定程度,大家全部玩完!”

失望與戾氣在他們臉上交替湧現,對著破舊的府衙罵幾句地方臟話,氣沖沖地離開。

百姓作鳥獸散,只餘火器軍手持火銃,肅然挺立,另一邊的府衙內,杜青棠立在大堂,略過跪了一地的舞姬樂師,打量周遭陳設。

明鏡高懸匾額下,長案積了厚厚一層灰,已然看不清桌面原本的顏色。

殺威棒堆在墻角,同樣灰撲撲的,結了厚厚的蛛網。

一切都在表明,府衙已有許久不曾升堂審案。

也是,連守城士卒都沒有,當地官員與酒囊飯袋無異,只知吃喝享樂,又怎會在意百姓疾苦。

再看右邊,那裏擺放著四張桌案,上面有酒有肉,色香味俱全。

顯得這裏不像官府公堂,更像是哪家的後院。

四巨頭暗覷杜青棠臉色,見她神情冷然,心裏有些沒底。

正絞盡腦汁想借口,就聽得杜青棠發問:“本官忽然想起,先前黑熊寨山匪見了你們,似乎在向你們求救。”

四巨頭眼皮一跳。

“四位可否告訴本官,他們為何向你們求救?難道你們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四巨頭頭皮發麻,恨不得時光倒流,在那群山匪發聲之前奪過火銃,將他們全都殺了。

吳通判忽然靈機一動:“大人明鑒!他們那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以為下官會放他們一馬,殊不知下官對他們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又怎會放過他們。”

杜青棠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問:“是嗎?”

薛通判想起熊二當家的慘狀,咽了口唾沫,替同僚描補:“千真萬確!大人有所不知,這人一旦被逼上絕路,就喜歡四處攀扯。”

杜青棠目光凝在薛通判臉上,直盯得他冷汗撲簌簌落下,才不緩不急開口:“那就好,本官眼裏向來揉不得沙子,最見不得官匪勾結。”

“還望四位大人潔身自好,時時警醒自身,莫要步了汝寧府前任知府的後塵。”

四巨頭知道汝寧府前任知府,馮術。

馮術與他那岳父犯下的貪墨案震驚全國,就連他們都有所耳聞。

據說那馮術為了銷毀罪證,不昔勾結山匪,截殺欽差。

當時他們還在嘲笑那馮術,懷疑馮術將汝寧府當成了韶慶府,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甭管心裏怎麽想,四巨頭嘴上都應著:“是,下官謹遵大人教誨。

杜青棠又道:“既然吳大人對山匪恨之入骨,明天就由你去監斬吧。”

吳通判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是。”

杜青棠說罷,腳步一轉,走向戰戰兢兢跪著的舞姬和樂師。

“本官來之前,四位大人可是在飲酒賞樂?”杜青棠挑起其中一名舞姬的下巴,舞姬猶如驚弓之鳥,雙眼緊閉瑟瑟發抖,“如斯美人,四位可真是艷福不淺呢。”

舞姬渾身一顫,眼睛鬼使神差地睜開一條縫,看清杜青棠的模樣,倏然紅了臉。

杜青棠:“......”

四巨頭:“......”

杜青棠撤回手,信步走向擺滿酒菜的桌案,一撩袍角款款落座。

“上次飲酒賞樂還是在除夕宮宴上,一晃數月,本官甚是懷念呢。”杜青棠取來一只幹凈的酒杯,自斟一杯,“機會難得,今天本官可要好好欣賞。”

舞姬與樂師下意識看向周同知。

周同知使了個眼色,絲竹聲很快響起,舞姬也開始翩翩起舞。

四巨頭木墩子似的杵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動作,臉上的尷尬幾乎凝為實質。

杜青棠手肘支在腿上,朝著他們招了招手:“四位大人怎麽站在那裏,快來與本官一同欣賞歌舞。”

四巨頭:“......”

周同知張了張嘴,咽下拒絕的話,率先走上前。

從見面到現在,一直是他們處於下風,但不意味著他就真的怕了杜青棠。

強龍也怕地頭蛇,火器軍又不能永遠留在韶慶府。

另三人見周同知過去了,對視一眼,慢吞吞走過去。

只是杜青棠占了一方長案,方同知只能幹巴巴地站在旁邊。

杜青棠毫無禮讓的意思,眼睛落在舞姬身上,視方同知為空氣。

方同知:“......”

大堂內絲竹聲悅耳,舞姿優美,氣氛卻分外冷凝。

一同知兩通判如坐針氈,心不在焉地飲著酒。

方通判體型肥碩,站久了累得慌,臉色逐漸漲紅,鼻孔翕張喘著粗氣。

杜青棠視若無睹,很是怡然自得。

她不叫停,舞姬樂師只能不停地跳舞,不停地彈奏。

有百姓途徑府衙,發現大堂裏的動靜,不怕死地探進來半個身子,對著方同知吹口哨,幸災樂禍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方同知:“......”

賤民!賤民!

衙役上前驅逐,百姓掉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狗同知挨罰啦!狗同知挨罰啦!”

蹲在墻根無所事事曬太陽的百姓眼睛歘一下亮了起來,朝著府衙一路狂奔。

一時間,府衙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嘻嘻哈哈,指指點點。

“狗同知活該!”

“痛快啊痛快!”一名婦人拍手叫好,朝方同知扔石頭。

方同知毫無防備,被砸個正著,失聲痛呼。

“給我抓住他們!”

方同知氣得跳腳,奈何法不責眾,百姓見衙役動作不甚熟稔地抽出佩刀,頓時一哄而散。

“狗同知他急了!”

“砸得好,下次還砸!”

方同知險些氣得厥過去,扶著墻直喘氣。

再看另三人,他們嫌丟臉,幾乎整個人埋到桌子底下,哪還顧得上方同知。

杜青棠:“......”

一晃過去半個時辰。

杜青棠飲完半壺酒,只聽得一聲驚呼,一名舞姬失足摔倒,砸到同伴身上。

眨眼間,十名舞姬滾作一團。

“大人饒命!”

舞姬跪地求饒,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

杜青棠無意為難她們,一揮手:“退下吧。”

“多謝大人。”

舞姬樂師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下。

大堂內一下子靜下來,落針可聞。

“多謝四位款待。”杜青棠放下酒杯起身,輕整衣冠,“來韶慶府之前,所有人都跟本官說,韶慶府匪患成災,百姓苦不堪言。”

四巨頭心頭警鈴大作。

杜青棠轉身:“百聞不如一見,連朝廷命官都敢劫持,韶慶府的山匪還真是膽大包天。”

“擇日不如撞日,本官已派人給婁山關傳訊,請他們派兵前來,協助韶慶府府兵一同剿匪。”

四巨頭心頭一凜,剿匪?!

幾番下馬威,就是為了逼迫他們同意剿匪嗎?

周同知暗恨,對杜青棠的殺意越發濃烈,但他掩飾得極好,只是語速略快:“大人何必如此興師動眾,無需勞煩婁山關那邊派兵前來,韶慶府有四萬府兵,足以對付那些山匪。”

方同知強忍雙腿發麻,點頭附和:“是啊是啊,婁山關乃軍事要塞,怎能隨意調派?萬一讓陛下知道,可是罪加一等。”

韶慶府府兵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讓他們去剿匪,也就是上山轉悠一圈,偽造出吃了敗仗的假象,剿匪一事也就此不了了之了。

可若是申請外援,以婁山關將士的驍勇善戰,不出一個月,韶慶府的匪寨就能t被消滅得七七八八。

沒了匪寨,他們也就沒了孝敬。

這可不行!

薛通判眼珠一轉,撲通跪下:“下官有罪,下官不該在上值期間飲酒作樂,請大人責罰!”

另三人飛快交換眼神,達成共識,下餃子似的,幹脆利落跪倒在杜青棠腳邊。

“大人恕罪。”

“下官再也不敢了。”

“請大人責罰!”

先設法轉移話題,然後再施行“拖”字訣,在這期間爭取把杜青棠拉上賊船,或者直接滅口,危機便迎刃而解了。

以前他們也是這樣處理懷著雄心壯志來到韶慶府,意欲剿匪的官員的。

怪只怪先前被杜青棠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有些亂了陣腳,竟讓一個女人掌握主動權。

杜青棠冷眼看他們磕頭如搗蒜:“爾等屍位素餐,擅離職守,的確該罰。”

四巨頭動作一頓。

“本官便罰你們戴罪立功,等婁山關來人,就由你們負責帶領府兵前去剿匪。”

四巨頭:“???”

四巨頭:“!!!”

繞來繞去,怎麽又繞回到原來的話題了?

周同知哽了下,艱難發聲:“大人,下官是文官,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領兵剿匪?”

杜青棠不以為意:“本官也是文官,領兵打仗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次數多了自然就學會了。”

四巨頭:“......”

什麽叫一回生二回熟?

剿匪弄不好可是要送命的!

周同知向來狡詐如狐,將每一任知府玩弄於鼓掌,從未如此被動過,氣得腦瓜子嗡嗡響:“大人......”

杜青棠打斷周同知,完全不給他狡辯的機會:“好了,就這麽定了。”

四巨頭異口同聲:“大人!”

杜青棠被他們吵得耳朵疼,眼神一厲:“再敢多嘴多舌,你們將會和熊二一個下場。”

想起熊二當家腦袋開花的一幕,四人舌頭一哆嗦,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杜青棠往外走,不忘吩咐:“讓人把府衙裏裏外外打掃一遍,你們四個一起。”

四巨頭:“......”

杜青棠走出府衙,呂副指揮使迎上來:“指揮使,人已經關進牢裏了。”

“辛苦了。”杜青棠指向從黑熊寨搜出來的幾十箱白銀,“這些你們帶一半回去。”

呂副指揮使趕緊搖頭:“這怎麽能行,咱們火器營又不缺糧餉。”

一路走來,他能看出韶慶府十分貧困,百姓衣不蔽體,各方面更是亂成一團,可謂百廢待興。

想要整改,將會有很多用到錢的地方。

箱子裏至少有十幾萬兩,足夠支撐一段時間。

杜青棠卻是搖頭:“現在韶慶府沒錢,剿匪之後就有錢了。”

官府是沒錢,但是官員有錢,豪族和山匪也有錢,她一點也不擔心韶慶府無錢可用。

“你們隨我走這一趟,本就是分外之事,就當是賞給你們的,提高夥食還是分發軍餉都行。”

呂副指揮使遲疑一瞬,還是答應了:“那就多謝指揮使了。”

他打算取出一部分,這個月給小子們雙倍軍餉,剩下的用在研究和制作火器上。

隨後,呂副指揮使攜一千五百名火器軍抱拳行禮:“屬下就此告辭,指揮使珍重。”

火器軍齊聲道:“指揮使珍重!”

杜青棠莞爾,揮了揮手:“去吧。”

......

火器軍揚長而去,四巨頭卻遲遲收不回目光。

他們方才圍觀全程,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些據說在戰場上以一敵百的火器軍對杜青棠的信服。

只在後方指揮,當真能擁有這般嗎?

四人面面相覷,臉色是一致的難看。

周同知咬牙:“派人去婁山關查探,我要知道她究竟幹了什麽。”

他們從一開始就輕敵了。

杜青棠是女人沒錯,但她冷酷,殘忍,強勢,絕對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應該提前調查清楚,而不是貿然讓黑熊寨動手。

方同知表情同樣凝重:“第一條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第二條路。”

趁早斬草除根,以免釀成大禍。

薛通判還惦記山匪的孝敬,不甘心地問:“那剿匪怎麽辦?難道就這麽由著她胡來?要不要提前給他們通風報信?”

“她都已經派人去婁山關了,想攔也攔不住。”方同知沒好氣地說,“況且你以為她不知道黑熊寨一事是咱們的授意嗎?根本沒法通風報信。”

否則杜青棠根本不會接二連三地整治他們。

吳通判靠在門上,眼神放空。

孝敬沒了,還被一個女人爬到頭上作威作福,他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說。

......

衙役將府衙上下打掃一遍,杜青棠讓人把銀子送去庫房,登記入冊,然後帶著護衛住進專供知府辦公起居的三堂。

安頓好後,杜青棠取出昨天杜六五人有關匪寨的調查結果,打開翻看。

韶慶府大大小小的匪寨加起來約有數百之多,兇狠狡猾,罪行累累,條條罄竹難書。

杜青棠初來乍到,孤掌難鳴,為了速戰速決,她只能找外援。

一邊翻看,一邊叫來杜一:“再去查趙錢孫李四家,同知通判也要查清楚。”

不能逮著一只羊薅,貪官豪族亦不可放過。

杜一領命而去。

看完大小匪寨的信息,杜青棠已經有了相對完善的剿匪計劃,等明天婁山關來人,雙方再作詳談。

時間還早,杜青棠又取來筆墨,制定整改計劃。

想要讓韶慶府擺脫惡名,這可是一個大工程。

杜青棠伏案書寫,直到深夜才歇下。

-

翌日,辰時初。

吳通判陰著一張臉,負著手站在府衙牢獄外,看山匪抱著牢門鬼哭狼嚎。

“我不想死,你別碰我。”

“我要見周大人方大人薛大人吳大人!”

“一群孬種,竟然怕一個女人!”

衙役罵罵咧咧,一路生拖硬拽,將山匪押上囚車。

街道兩旁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無論男女,臂彎都挎著竹籃,竹籃裏裝滿石頭,沈甸甸的墜彎了腰。

他們抓起一把石頭,用力砸向山匪。

速度極快,右手幾乎飛出殘影。

“蒼天有眼啊,當初一刀砍死我兒子的時候,熊大你就該想到這天。”

“你們搶了我的錢,現在就拿命來還。”

“我跟黑熊寨沒仇,但山匪沒一個好東西,該打!”

山匪躲不開,被砸得滿臉是血。

他們倒是想罵,但不敢張嘴,生怕一張嘴,嘴裏又被人扔石頭。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吳通判也被人用石頭遭了好幾下,後腦勺鼓起一個大包,疼得他兩眼發黑,直罵刁民。

游街結束,山匪抵達刑場。

衙役不顧山匪的掙紮,將他們摁在刑場上,百十來個人分五排跪下。

刑場荒廢已久,草木叢生,劊子手是臨時找來的,鬼頭刀嶄新鋥亮,在陽光下折射寒芒。

巳時,吳通判從簽令筒裏抽出一枚火簽令,用力擲出。

“行刑——”

劊子手取下亡命牌,喝令犯人低下頭,高舉手中鬼頭刀。

熊大當家偏不低頭,梗著脖子大喊:“姓吳的,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我死了,你也活不長!”

說罷哈哈大笑,一個扭身,撞上鬼頭刀。

鮮血噴濺,當場斃命。

劊子手換一個位置,手起刀落,砍下另一個山匪的腦袋。

因著不甚熟練,一刀下去沒能屍首分離。

山匪慘叫。

劊子手楞了下,又補上一刀。

觀刑的百姓見狀,不僅不覺得血腥,反而高興得手舞足蹈。

“就該這麽砍,一刀斷氣太便宜他們了!”

“新來的女知府倒是做了一回好事。”

“誰知道她能堅持多久,說不定過幾天就跟狗同知狗通判一樣,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可是這麽多年以來,只有她剿匪成功了。”

人群驀地一靜。

他們不禁想,我能信她嗎?

曾幾何時,他們以為有人能讓韶慶府變得更好,不再匪患成災,不再流民遍地,不再每天都死人。

但是最後每次都不了了之。

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變壞。

他們跟這座城一起發爛,一起發臭。

“與其信這些當官的,還不如信我能立地成佛。”

“走了,幹活去。”

為了親眼看山匪被斬首,他們大老遠從家裏過來,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他們呢。

比起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還不如多做點事情,多掙幾個銅板。

好死不如賴活,他們在黑暗泥濘中紮根,頑強生長。

監斬臺上,吳通判眼前反覆閃過山匪脖子被砍斷,僅一層皮連著的血腥畫面,耳畔回蕩著熊大當家死前的賭咒。

無論哪一個,都讓他遍體生寒。

衙役見他呆楞楞坐在臺上,好心提醒:“大人,人都砍完了,可以走t了。”

吳通判恍然回神,慢吞吞哦了一聲。

回到府衙,還未進門,便聽見隆隆打雷一般的豪放笑聲。

“昨兒收到杜指揮使的消息,兄弟們都爭著搶著要過來,最後打了一場,是裴將軍贏了。”

“不過昨天夜裏傳來消息,有小國進犯西南五城,裴將軍帶兵連夜趕過去了。”

吳通判腳下一頓,進門就瞧見杜青棠正與一名黑臉男人談笑風生。

低頭看一眼,黑臉男人的胳膊跟他大腿差不多粗,體型更是比棕熊還要壯碩。

對方一拳下去,他會死的吧?

杜青棠為馮將軍斟茶:“韶慶府匪寨眾多,林林總總有三四百個,僅憑四萬府兵,不知到猴年馬月才能結束,索性厚顏相求,請婁山關施以援手。”

馮將軍連連擺手:“比起杜指揮使對婁山關的鼎力相助,這根本算不得什麽。”

杜青棠笑而不語。

馮將軍又道:“原本大將軍只讓我帶兩萬人馬過來,但我想著速戰速決,省得夜長夢多,軟磨硬泡,又要來兩萬人馬。”

杜青棠起身作揖:“大恩無以為報,請受杜某一拜。”

馮將軍大驚,連忙避開:“瞧您這話說的,大家都是自願過來的,在軍營裏歇著也是歇著,不如出來耍耍,好歹也是實戰咧!”

杜青棠放下手,又與馮將軍寒暄幾句,等他喝完茶,出言提議道:“事不宜遲,稍後便可出發。”

馮將軍無甚異議,舉目四望,沒見到身披甲胄的男人,擰眉問道:“韶慶府守備呢?”

杜青棠默了下,實話實說:“據說兩月前死於流民之手,上報朝廷後還未有消息傳來。”

馮將軍:“......”

短暫的沈默後,馮將軍抹了把臉:“這樣吧,府兵和婁山關的人兵分八路,由我的人領兵。”

來韶慶府之前,他擔心此地無人可用,特地帶來一名守備、兩名千總和五個把總。

這些人作戰經驗豐富,對付山匪綽綽有餘。

杜青棠欣然同意,指向角落裏裝擺件的四巨頭:“他們自請戴罪立功,稍後與你們一同上路。”

馮將軍扭頭看去,瘦的像竹竿,胖的像秤砣,嫌棄之色溢於言表:“他們去做什麽?拖後腿嗎?”

四巨頭:“......”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那就讓他們負責後方。”

所謂後方,包括但不限於照顧傷兵,準備飯食、武器等。

杜青棠看向四巨頭,語氣不容置喙:“四位放心,本官會派人隨行保護你們。”

四巨頭:“......”

是保護還是監視,你自己心裏清楚!

既然杜青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馮將軍也不多說廢話,召集下屬和韶慶府兩名千總,共同商議剿匪事宜。

得知此次行動由婁山關的人領兵,韶慶府的兩名千總也不惱,懶洋洋地靠在桌邊:“那就有勞諸位了。”

馮將軍等人被他們輕慢的態度搞得心裏不太舒服,想著是為杜指揮使做事,勉強按捺下火氣,安排好領兵之人,兵分八路出發。

......

攻打的匪寨有大有小,但無一例外,都是婁山關的將士沖在最前面,韶慶府的府兵在後頭撿漏。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接連十天皆是如此。

這天,聯合軍又攻下一個匪寨。

婁山關將士與窮兇極惡的山匪經歷了一場惡戰,每個人負了傷。

處理傷口時,他們看到幾乎毫發無傷的府兵,壓抑了十天的怒火終於爆發。

他們不怕受傷,也不怕風餐露宿,唯獨不能接受同伴畏首畏尾,臨陣脫逃。

張守備將彎刀拍到桌上,冷著臉的樣子可治小兒夜啼:“你們就沒什麽想說的?”

韶慶府的黃千總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重覆:“有什麽話想說?”

他想了想,一拍腦門:“其實吧,我覺得根本沒必要剿匪,費時費力,還會受傷。”

“不如直接讓朝廷給他們一點好處,每年給個三五萬兩,他們自然就安分下來了。”

張守備放眼望去,發現不僅黃千總一個人,他率領的這支隊伍裏,所有的府兵都面露讚同之色。

他不禁為此膽寒,更明白了杜指揮使的良苦用心。

這些人已經徹底墮落了,必須有人狠狠敲醒他們!

“你們難道沒有血性嗎?”

所有的府兵一楞。

“韶慶府匪患肆虐,你們身為保衛一府的府兵,不想著盡快鏟除山匪,還韶慶府一方太平,反而得過且過,向山匪示好求和。”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一味的短視妥協根本沒用,只會養大他們的胃口。”

“等到你們滿足不了他們的那天,便是韶慶府徹底傾覆的時刻。”

正如大夏和大齊。

大齊國富兵強,大夏不得不示弱求和,換來大齊一次又一次的掠奪和索取。

它們啃食夏人的血肉,讓夏人和這片土地奄奄一息,茍延殘喘。

張守備冷笑連連,指著一眾府兵說:“你們的骨頭都被那群山匪打斷了,現在連站都站不直,變成了一群懦夫!”

“連你們都跪下了,誰來保護韶慶府?憑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嗎?”

......

楊天川是韶慶府的一名府兵。

他和無數同僚一樣,渾渾噩噩,混吃等死。

剿匪時,每當婁山關的將士在前面沖鋒陷陣,他和同僚都會在後面嘲笑。

“他們是不是傻?他們又不是韶慶府人,有必要那麽拼嗎?”

“咱們都往後躲躲,沒必要跟山匪結仇,受了傷可疼呢。”

他不止一次竊喜,為自己毫發無傷。

然而此時此刻,張守備眼裏的不屑和鄙夷刺痛了他的眼睛。

楊天川莫名喘不過氣,心口發悶。

他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成為府兵之後的記憶猶如走馬燈,一幀幀在腦海閃過。

曾幾何時,楊天川也曾躊躇滿志,想要保護韶慶府,保護韶慶府的百姓免受山匪與流民的傷害。

但他失敗了。

他和周圍的人一起,被這座城拖拽著,越陷越深。

無人救他。

也無人救這座城。

他們一起墮落,墜入深淵。

楊天川不知道他是怎麽回到府城的。

這十天裏,他們輾轉各地,一共搗毀了五十多個匪寨。

知府大人下令,聯合軍休整兩天,楊天川突然有點想家,就跟張守備說了聲,騎著馬回家。

楊天川告假時不敢擡頭,生怕再次看到張守備鄙夷的眼神。

他心不在焉地回到府城,在家門口被人叫住。

“大川啊,你怎麽看起來一點傷都沒有?”隔壁的阿公盯著他,上下打量,眼裏盡是懷疑,“你不會當逃兵了吧?”

楊天川搖頭:“我沒有當逃兵。”

阿公不信:“我看婁山關那些人身上都掛著彩,怎麽你沒有,臉上還是白白凈凈的?”

楊天川張了張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我臉上白白凈凈,是因為從未在露天地裏操練過,更美打過仗。

我沒有受傷,是因為我每次都躲在最後面,讓婁山關的將士替我們去送死。

突如其來的羞愧幾乎要將楊天川整個兒淹沒。

他落荒而逃。

楊天川推開家門,母親正坐在屋檐下納鞋底。

婦人年過六旬,蒼老的臉上寫滿歲月與苦難的痕跡。

這座城葬送了她的夫君,她的兩個兒子和三個女兒。

如今她只剩一個兒子。

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和藹包容。

“回來了?”

楊天川立在門口,心臟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揉成一團,難受得緊。

他忍不住問:“娘,我做錯了嗎?”

婦人緩緩擡起頭,凝視著她的孩子。

半晌,她開口:“每個人都不容易。”

你做錯了,我不怪你。

楊天川如遭雷劈,僵立在那裏,腦中嗡鳴不止。

他面上裝作若無其事,洗澡洗衣服,劈柴修屋頂。

直到坐在飯桌上,嘗到母親親手做的飯菜。

很簡陋的飯菜,野菜粥,窩窩頭。

楊天川大口吃著,狼吞虎咽,忽然聽見母親說:“你哭什麽?”

他一楞,擡手觸碰到滿面濕意。

楊天川張了張嘴,忽然嚎啕大哭:“娘,對不起!”

婦人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像兒時那樣,輕撫著她孩子的頭發,目光溫和且包容。

......

兩天後,聯合軍再度啟程。

這次,楊天川沖在了最前面。

不僅他,還有許多府兵,手持彎刀沖鋒陷陣。

當然,也有許多冥頑不靈的,依舊我行我素,在聯合軍中充人數。

楊天川沒有多管閑事,勸他們改過自新。

他只知道,這一次婁山關將士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欣賞。

如此又過十天。

聯合軍又攻下六十多個匪寨。

楊t天川回到家。

隔壁阿公叫住他:“怎麽受這麽重的傷?”

楊天川拍了拍用木板固定的手臂,昂首挺胸:“這是我為了掩護別人受的傷。”

阿公目露讚賞之色:“不錯,是個好小子!”

楊天川咧嘴笑,擡手拍門:“娘!”

“咯吱”一聲。

年邁的母親打開門,迎接她的兒子凱旋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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