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05 孤男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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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孤男寡女
僅一息之間, 火銃抵上蕭進寶的額頭，蝴蝶鏢也抵上杜青棠的頸動脈。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對視間火光四射, 硝煙彌漫。
杜青棠唇畔噙著笑，端坐如山：“蕭守備好大的脾氣，一言不合就抄家夥。”
蝴蝶鏢略短些，蕭進寶傾身，不露聲色：“杜大人也不遑多讓。”
杜青棠從不掩飾自個兒的壞脾氣，手腕微微用力, 銃口更近一步。
蕭進寶忽略額頭的鈍痛,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蝴蝶鏢鋒利的邊緣割破頸側的皮膚。
杜青棠輕叩桌案, 茶水漾起漣漪：“蕭守備猜猜看, 是你的鏢快, 還是我的火銃快？”
蕭進寶想起昨天與北路軍交戰。
雖然成功俘虜大夏三皇子，射殺大夏一員虎將, 但不可否認, 大齊這邊也損失慘重。
數以萬計的齊軍死在火銃和火藥之下，他至今仍然記得他們殘破不全的屍骸。
而這一切, 全都歸功於眼前的女人。
蕭進寶眼底劃過陰冷。
他倒是想直接殺了杜青棠, 但他不能這麽做。
蝴蝶鏢從杜青棠脖子上移開，蕭進寶坐直身子。
茶開了, 茶水翻滾，咕嘟作響。
蕭進寶拎起茶壺，自斟一杯。
寒風席卷而過，潺潺水霧如雲似煙般散開。
蕭進寶專註品茶，沈吟不語。
杜青棠目光落在翻卷的茶葉上, 細數葉片上的紋路。
時間過去良久。
午時已過，紅日西移。
蕭進寶口吻平和，全然不見半個時辰前劍拔弩張的狠厲：“茲事體大，蕭某需要先過問陛下。”
杜青棠心下一松：“那麽杜某便靜待佳音了。”
......
杜青棠離開三裏亭，留下一包袱的臂甲。
策馬駛出二裏地，呂副指揮使跳出來：“指揮使！”
藏在暗處的火器軍跟著冒頭。
除了火器營，田總兵還安排了劉參將及一千人馬埋伏在三裏亭附近。
一旦發現蕭進寶意圖不軌，便以摔杯為號，一千五百人將立刻動手，抓了蕭進寶，殺了他的人。
——杜青棠毫不懷疑，蕭進寶也在暗處安排了人手。
“回去再說。”
“是！”
呂副指揮使看了眼佇立在路旁的破舊草亭，不由唏噓。
昨夜，指揮使直截了當地點明南屏的身份，南屏臉色大變，他本人也驚呆了。
誰能想到，大齊竟然派八皇子前來婁山關，對指揮使施展美人計呢。
呂副指揮使策馬趕上杜青棠，好奇問道：“指揮使，您怎麽知道南屏是大齊的八皇子？”
杜青棠避重就輕道：“尋常人家都養不出南屏的那一身氣度和細皮嫩肉，更遑論戲班子，我派人去大齊查探，順藤摸瓜查到了八皇子身上。”
其實不然。
前世，她曾在齊營中見過大齊八皇子，齊卓君。
齊卓君的生母梅貴妃生得嬌憨貌美，入宮多年仍然盛寵不衰，齊卓君是她唯一的兒子。
自出生起，帝妃二人就對齊卓君這個兒子寵愛有加，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也要派人摘下來給他。
久而久之，齊卓君被寵成一個游手好閑，胸無大志的廢物皇子。
齊卓君酷愛聽戲，興致上來了還親自登臺唱上一出。
前世大夏節節敗退，這人還排了一出戲，專門嘲笑大夏，更是多次派人捉弄杜青棠。
那天在婁山鎮，杜青棠一眼就認出了齊卓君。
杜青棠記仇，索性順水推舟買下了他，拴在身邊慢慢折磨。
從指揮使口中得到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呂副指揮使心裏跟貓撓似的，張了張嘴，咽下追問的話：“不過這個八皇子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杜青棠不置可否。
她猜齊卓君估計是戲癮犯了，又想立功，這才鋌而走險，扮作南屏深入夏營。
又菜又愛玩。
杜青棠想到前世齊卓君的下場。
大齊皇帝讓齊卓君來長平關撈功勞，他來到長平關後，讓人建了個園子，專門豢養猛獸。
某天突發奇想，齊卓君搬進園子裏，與猛獸同吃同住。
伍羿等將領百般勸阻，但都失敗了。
沒過兩天，齊卓君就葬身虎腹，連骨頭都不剩。
放眼兩國皇室，估計也就這麽一位，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真真是貽笑千秋。
“指揮使，你說大齊會答應咱們提出來的要求嗎？”
“會的。”杜青棠語氣篤定。
誰讓梅貴妃是第一寵妃呢，她從不低估枕頭風的威力。
一行人策馬回到夏營，田總t兵立刻迎上來，口吻急切：“如何？他們答應了嗎？”
杜青棠翻身下馬：“蕭進寶要給齊帝寫信，然後再給我們答覆。”
田總兵一拳砸到拴馬樁上：“以皇子換皇子，有必要那麽麻煩，不遠千裏過問齊帝嗎？”
十指連心，三皇子乃千金之軀，何曾受過這等苦楚，萬一有什麽好歹......
杜青棠慢聲道：“除了歸還三皇子，我要要求大齊歸還昭陽公主，歸還西南五座城池，以及取消每年的納貢。”
眾將領齊齊一怔，等他們反應過來，瞬間炸開了鍋。
“杜指揮使，你為何不提前跟我們商量一下？”
“歸還西南五城和取消納貢便也罷了，為何還要歸還昭陽公主？”
“昭陽公主當年奉旨和親，身為齊帝嬪妃，如何能重回大夏？”
昭陽公主是慶元帝第二女，宮女所出，十年前奉旨和親，嫁給大齊皇帝為嬪妃，封號為夏妃。
要不是杜青棠提起，在場的將領們早就忘了昭陽公主這號人。
一個出身低微的公主，不值得他們耗費心神。
“我依稀記得，這位二公主好像有個同母兄弟，只可惜未滿五歲便病逝了。”
大夏皇子年滿五歲才開始序齒排班，這位小皇子要是還在，應該是三皇子，現在的三皇子就成了四皇子。
“杜指揮使，你實在是走了一步錯棋啊！”
面對眾人的指責，杜青棠鎮定如斯：“和親本是示弱之舉，公主歸來象征著我大夏國力強盛，如此更可安撫民心。”
杜青棠看向田總兵，語氣強硬：“昭陽公主必須回來。”
近年來，大齊與大夏摩擦不斷，大齊屢次蠻橫進犯，雖被擊退，但終有一場大戰。
兩國開戰，和親公主大多沒有好下場。
前世，大齊集結數十萬兵馬，舉兵進犯婁山關之前，為鼓舞士氣，齊帝親手割下昭陽公主的頭顱，將其掛在城墻之上。
兩國開戰，昭陽公主不該成為無辜的犧牲品。
“如今大齊八皇子在我們手裏，裴將軍鎮守在長平關，營中關押著數十名大齊將領。”
“這些都是我們在談判中立於不敗之地的籌碼。”杜青棠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眾人，擲地有聲道，“機會難得，我們理應將利益最大化。”
“昭陽公主一個女人，還是齊帝的女人，回來又能做什麽？還不如讓大齊反過來給咱們納貢。”
杜青棠輕飄飄看向說話的中年將領，旁邊的人註意到，頭皮一麻，趕緊捂住同僚的嘴。
禍從口出！
禍從口出啊！
好在杜青棠只睨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杜青棠知道，不僅這人，很多人都是這麽認為。
他們認為女子嫁給一個人，就完完全全成為那個人的附庸，成為那個人的所有物。
杜青棠十分厭惡“以我之名冠你之姓”這句話，譬如杜元氏，譬如某杜氏。
嫁了人，連姓名都無法保留，真是可笑至極。
昭陽公主當年又不是主動和親，她是被迫，是大夏戰敗的無奈之舉。
她是國與國之間的犧牲品。
杜青棠也知道，和親十年，大夏早已沒了昭陽公主的立足之地。
他們會抨擊她，嘲笑她，唯獨不會感激她為大夏的付出與犧牲。
但游子總要歸家的。
杜青棠面色冷然：“事情已成定局，覆水難收，三殿下要回來，二公主也要回來。”
“代表大夏與大齊談判的人是我，諸位的意見......”杜青棠笑了聲，只笑意不達眼底，“不重要。”
說罷，帶著一眾火器軍揚長而去。
持反對意見的將領氣得仰倒。
“潑婦！悍婦！誰娶她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咱們好歹身居要職，她怎麽敢這麽跟咱們說話？”
“大將軍，您快勸勸杜指揮使，昭陽公主一個婦人回來了又有什麽用，還不如索要一些實打實的好處。”
“沒錯！就算不納貢，多賠一些銀子也是好的。”
國庫不甚充盈，每次跟朝廷要軍餉比上陣殺敵還難。
最困難的時候，婁山關的將士們漫山遍野挖野菜，一個個吃得面黃肌瘦。
有了銀子，將士們才能吃飽飯，才能有力氣打仗。
田總兵也沒想到，杜青棠跟蕭進寶提了這麽多條件。
他一夜未睡，雙眼布滿血絲，蒼老而憔悴，神情無喜無悲：“杜指揮使說得沒錯，昭陽公主歸來代表大夏日漸強盛，如此亦可安撫民心。”
只要能救回三皇子，他不介意昭陽公主回到大夏。
不是每個人都有杜青棠這般的野心和膽識，昭陽公主生母早逝，無兄無弟，身份又惹人詬病，掀不起什麽浪來。
歷朝歷代的確沒有殘疾皇子登基為帝，但不代表以後沒有。
杜青棠談判成功，大齊歸還西南五城，取消納貢，於他田修而言亦是大功一件。
只要他手握兵權，只要三皇子平安歸來，往後自可徐徐圖謀。
田總兵冷靜地想著，轉念想到那根手指，心頭一痛，他倉促別開眼，目視前方，這樣麾下將領就發現不了他的失態。
“杜指揮使為了營救三殿下日夜奔波，你們該幹什麽幹什麽，別在背後添亂。”
田總兵揚長而去，留下一眾將領面面相覷，將不滿咽進肚子裏，作鳥獸散。
......
田總兵深知婁山關發生的事情瞞不住慶元帝，與其拼命遮掩，最後落不到好，不如主動請罪。
他擬寫一封急奏，命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
另一邊，杜青棠小憩片刻，又去了長平關。
昨夜她帶回一千火器軍，還有兩千火器軍留在長平關。
他們為了支援北路軍，傷勢較重，杜青棠就讓他們留在齊營養傷。
杜青棠不放心，過去看看。
傷兵太多，傷兵帳不夠用，就連普通的營帳都被征用了，烏泱泱躺滿了人。
有部分火器軍被齊軍的長矛彎刀刺傷，傷口又長又深，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所幸這段時間軍醫苦練縫合術，杜青棠挨個兒看了，傷口縫合得不錯，只有個別人還在滲血。
“兩軍暫時休戰，你們就留在這邊養傷，等傷好了再回去。”
長平關到大齊的京都至少需要半個月，足夠他們痊愈了。
火器軍們連忙表示：“多謝指揮使，我們會好好養傷的。”
馮將軍聽說杜青棠來了，趕緊過來找她：“那二十名火器軍的屍身已經火化了，杜指揮使記得帶回去。”
杜青棠眸色微暗，傷兵則面露悲憤之色。
“關不凡的媳婦才有身孕，他甚至不能抱一抱那個沒出世的孩子，也沒機會聽那個孩子喊他一聲爹。”
“前天晚上張泰還跟我念叨，說想吃他娘做的藕夾，我說等打完仗回去吃，他說到時候給我帶一份，這下我再也等不到他給我帶藕夾了。”
“還有馬忠，他爹跟他大哥都戰死了，他娘就還剩他一個兒子，他才十六歲，還沒娶妻生子......”
說著說著，火器軍不禁哽咽，淚濕眼眶。
馮將軍心裏也不是滋味，揉了下鼻子，拇指不著痕跡刮過眼角。
三皇子是天潢貴胄，尋常人等不敢非議。
但馮將軍打心眼裏怨他。
馮將軍也知道，不僅自己，火器軍和婁山關的將士們都怨他。
如果不是他，北路軍必定大捷。
如果不是他，副總兵也不會被亂箭射死。
如果不是他，他們的同伴不會慘死箭下。
——如果他們知道事發時，三皇子拿他們的同伴當擋箭牌，怕是生吞了他的心都有。
但是他們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哽咽著，一遍又一遍追憶他們死去的同伴。
他們死了，但永遠活在他們的心裏。
杜青棠捏了捏手指，正色道：“我會派人送他們回家。”
她身為火器營指揮使，卻沒能保護好他們，沒能讓他們全須全尾地回到夏京。
這是她的過失。
她就不應該答應三皇子，安排火器軍保護他。
哪怕是抗命，至少能保住那二十條性命。
馮將軍粗枝大葉，不曾察覺杜青棠的情緒，說兩句話就離開了。
杜青棠探望了其餘火器軍，孤身去往靶場。
齊營中皆是夏軍，各有各的事，靶場裏空無一人。
杜青棠取來一支火銃，瞄準，射擊。
彈丸出膛，正中靶心。
杜青棠沈默無言，只一味地射擊。
“砰砰砰！”
聲音在靶場上回蕩，振聾發聵。
二十顆彈丸用盡，靶子也被射爛了。
杜青棠換一個靶子，補充彈丸，繼續射擊。
射擊，補充彈藥，射擊。
如此重覆，直至手臂被後坐力震得麻木失去知覺，杜青棠才放下火銃。
不經意側首，發現靶場邊緣有一人長身玉立。
身披玄甲，綠眸蜜膚，挺鼻薄唇，微卷黑發隨風飛舞，t赫然是數個時辰未見的裴遇春。
裴遇春不知看了多久，負著手，身姿俊挺，像一棵迎風招展的白楊樹，充滿旺盛的生機與活力。
“裴將軍。”杜青棠率先打招呼。
裴遇春款步上前，嗓音低柔：“杜指揮使，我可以試試嗎？”
杜青棠眸光微動：“可以。”
按理說，火器營以外的人不得接觸火銃。
但她曾與裴遇春並肩作戰過，姑且給他個面子。
“多謝杜指揮使。”裴遇春勾唇，拿起火銃，左手托舉，右手落在機關上，綠眼睛透出幾絲興奮與躍躍欲試，“是這樣嗎？”
杜青棠上前一步，為裴遇春做細微調整。
她在寒風中許久，指尖染上涼意。
裴遇春卻是溫暖的。
微涼的指尖覆上修長手指，略帶薄繭，更多是柔軟。
裴遇春喉結滾動，濃密眼睫低斂，陰翳下暗色轉瞬即逝。
“杜指揮使準頭極好，一定日夜苦練過吧？”
“身為火器營指揮使，我自然要以身作則。”杜青棠撤回手，“好了。”
裴遇春耳尖泛起薄紅，被微卷黑發遮掩：“多謝杜指揮使。”
杜青棠輕唔一聲，擡手示意。
裴遇春正過臉，溫柔似春水的眼眸陡然淩厲。
他瞄準靶子，果斷扣下機關。
“砰！”
彈丸出膛，正中靶心。
裴遇春偏過頭，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誇獎的姿態：“杜指揮使，我射得怎麽樣？”
或許情緒真的會傳染，見他笑臉盈盈，杜青棠心情也跟著轉好幾分。
杜青棠點頭：“嗯，很好。”
裴遇春的笑容越發燦爛。
此後，裴遇春連射十九次。
有時射中靶心，眉眼飛揚；有時射偏，面露沮喪。
裴遇春看起來有些郁悶：“我射箭都是百發百中，今個兒算是遇到對手了。”
杜青棠莞爾，正欲象征性地安撫兩句，就聽裴遇春說：“杜指揮使，那不是你的錯，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杜青棠怔了下，唇畔揚起的弧度一點一點收斂，直至全無。
裴遇春放下火銃，輕聲道：“他們是為國戰死，死得光榮，婁山關的英雄碑會永遠銘記他們。”
英雄碑是刻有戰死之人姓名的石碑，立在婁山關的墓園裏。
從大夏建立至今，已有成千上萬座英雄碑。
“況且論起責任，也輪不到杜指揮使你，首當其沖的該是那位。”
杜青棠聽懂他的言外之意，有些驚訝。
裴遇春攤手：“我和祖父、父親一樣，只忠於大夏。”
大夏在，他在。
大夏亡，他亡。
他為大夏而戰，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裴遇春說罷，輕輕眨眼，尾音上揚：“我只跟杜指揮使說，杜指揮使可千萬要替我保密。”
杜青棠也眨眼，輕唔一聲：“好。”
“那就一言為定。”裴遇春忽然擡手，輕拍杜青棠右肩，如同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所以杜指揮使無需自責，你是一位合格的長官，他們想必也因你而自豪。”
成為手握強軍利器的火器軍，又遇到杜青棠這般負責任的指揮使，他們一定是慶幸而又驕傲的。
杜青棠微怔。
並不是因為裴遇春的話，而是因為他有些微越界的舉動。
自從恢覆女子身份，無論同僚還是下屬，都十分默契地避免與她產生肢體接觸。
是敬畏，亦是避嫌。
杜青棠並不在意這些，她左右不了所有人的行為。
不過裴遇春還是數月以來第一個。
“啊......”裴遇春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越界之舉，有些懊惱，“實在抱歉，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這樣或許可以更好地安慰到你。”
杜青棠倒是無所謂，她經歷那麽多，又有現代的記憶，肢體接觸而已，況且還隔著幾層衣服，算不得什麽。
她搖了搖頭：“無妨，多謝裴將軍開解。”
裴遇春唇畔笑意加深，眸光流轉，忽然凝在一處：“杜指揮使，你流血了。”
杜青棠：“嗯？”
裴遇春指向她的頸側：“這裏流血了。”
杜青棠擡手一摸，指尖殷紅，還真流血了。
估計是之前射擊太多次，導致蝴蝶鏢劃出的傷口崩裂。
正要用帕子擦拭，裴遇春已先她一步取出帕子，笑吟吟看著她：“杜指揮使看得到嗎？”
自然是看不到的。
裴遇春忽而上前一步：“那就由我代勞吧。”
說罷，不等杜青棠反應過來，將帕子輕輕覆在杜青棠的頸側。
裴遇春的手是武將的手。
骨節粗大，瘦削而修長，指甲圓潤幹凈，蜜色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脈絡。
帕子疊得方正，指尖不可避免會觸碰到頸側的皮膚。
有些粗糲，過分溫暖。
“對了，三皇子那邊有什麽進展嗎？”
裴遇春離得很近，溫熱的呼吸打在耳畔，甚至可以清楚聞見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杜青棠沒想到裴遇春會突然靠近，有一瞬間的楞怔，將將回神，便撞進一雙猶如湖水般幽深清澈的綠眸。
四目相對，一時間誰都不曾移開。
“裴將軍你在這裏啊，真是讓我好找......欸，不是，你們倆......”
粗啞男聲突兀響起，杜青棠飛速移開眼，上半身條件反射地後仰，與裴遇春拉開距離，看向聲源處。
裴遇春的手落了個空，也扭頭看向靶場入口處。
馮將軍瞪著銅鈴大眼，瞠目結舌地指著他們。
六目相對，馮將軍欲蓋彌彰地捂住眼睛，掉頭就往外跑，超大聲地嚷嚷：“我什麽都沒看到啊！”
杜青棠：“......”
裴遇春：“......”
馮將軍眨眼間沒了蹤影，留杜青棠和裴遇春面面相覷。
原先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散得一幹二凈，只餘下滿滿的尷尬。
杜青棠輕咳一聲道：“我自己來就好。”
裴遇春若無其事應了聲好，收回帕子，摸了下耳朵，有些燙手。
杜青棠掏出帕子擦兩下，團成一團塞回去，言歸正傳：“蕭進寶割了三皇子的手指，點名要我去三裏亭談判。”
裴遇春蹙眉：“他想讓杜指揮使去大齊？”
疑問句式，卻是篤定口吻。
杜青棠不意外他能猜到，頷首道：“我拒絕了，他手裏有三皇子，我們手裏有大齊的將領，還有八皇子。”
裴遇春不明所以：“八皇子？”
杜青棠就把大齊八皇子的事情說了，裴遇春恍然大悟，撫掌道：“原來如此，杜指揮使真是足智多謀。”
“裴將軍過譽了。”
杜青棠又與裴遇春說了幾句，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靶場。
杜青棠去找馮將軍：“我來拿那二十人的骨灰壇。”
馮將軍也不廢話，領杜青棠過去。
營帳裏擺滿了骨灰壇，放眼望去有成千上萬個。
骨灰壇上寫有姓名，馮將軍很快找到火器軍的，把它們交給杜青棠。
馮將軍偷瞄杜青棠，清了清嗓子，仿佛隨口一問：“杜指揮使，你跟裴將軍......”
杜青棠正色道：“先前與蕭進寶談判時被他傷了，傷口流血，裴將軍只是幫我擦幹凈。”
馮將軍拖長語調：“哦～～”
只是擦幹凈......
裴將軍可從未給我老馮擦過血！
杜青棠：“......天色將晚，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
馮將軍站在軍營門口，目送杜青棠遠去，咂了咂嘴：“他們倆居然......”
“跟了杜指揮使，裴將軍的福氣在後頭呢！”馮將軍一拍大腿，如是說道。
-
千裏之外的夏京，金鑾殿上。
早朝臨近尾聲時，文華殿大學士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準奏。”
文華殿大學士叩首，擲地有聲道：“微臣懇請陛下早立儲君，定國朝之本，安百姓之心！”
話音剛落，便有十數名官員出列。
“請陛下早日定下儲君，以固國本。”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官員烏泱泱跪了一地，皆語調鏗鏘，以頭搶地，一副慶元帝不答應就跪死在這裏的架勢。
附議聲散去，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文武百官個個低眉順目，只當自個兒是殿上的一件擺設，餘光悄然望向文官之首——首輔曹淵。
曹淵身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一副置身事外的沈著姿態。
這是第幾次了？
從去年至今，文華殿大學士已經不下十次奏請陛下，要他早立儲君。
無一例外，陛下每次都以各種理由避而不談。
這次陛下將會如何？
是當場發落？
還是繼續避而不談？
過去一個月裏，一貫溫潤儒雅，行事內斂的陛下突然嶄露鋒芒。
多名曹黨被撤職或降職，更有三名官居四品以上的被砍了腦袋。
曹黨本欲營救，奈何證據確鑿，已然無力回天，t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同僚被斬首、落魄回鄉以及調往別處任職。
這些空缺出來的職位，不出意料由慶元帝的人接手。
慶元帝首次展露雷厲風行的手段，朝中百官目瞪口呆，一個二個安靜如雞，生怕受到牽連，跟著遭殃。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
今日的陛下已非昨日的陛下，朝堂之上將再起風雲。
陛下和首輔大人，誰會是最終勝者？
眾人拭目以待。
玉階之上，慶元帝撫著龍袍上的龍紋，輕飄飄看了眼戚濂茂。
戚次輔出列，義正詞嚴道：“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強，依微臣之見，此時立儲還為時尚早。”
“況且如今天下未定，大齊虎視眈眈，理應舉滿朝之力一致對外，待到天下大安，四海升平，再考慮立儲事宜也不遲。”
嚴天德出列：“微臣附議。”
石紫山出列：“微臣附議。”
慶元帝撚須微笑：“戚愛卿所言極是，當先鏟除心腹大患，而後再考慮立儲事宜。”
心腹大患......
陛下是在說大齊，還是另有其人？
“退朝——”
眾人懷揣著各異的心思，魚貫湧出金鑾殿。
四皇子大步走向曹淵：“外祖父......”
曹淵搖了搖頭，四皇子暗恨慶元帝無情，咬緊後槽牙，無視周遭隱晦的視線，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
慶元帝登上龍攆，思及早朝上百官的反應，意味不明笑了聲。
皇位。
儲君之位。
慶元帝側首，向西南方遠眺，目光悠遠。
入主東宮，坐上那把龍椅的只能是他的孩子。
其他人，不配。
慶元帝收回目光，眼神從懷念轉為冷酷，不怒自威：“回禦書房。”
“起駕禦書房——”
福瑞喊完，內侍擡起龍攆，在幽長的宮道上平穩行進。
回到禦書房，慶元帝用了早膳，著手處理政務。
這一處理，直到巳時末才停下。
只因內侍進來通傳：“陛下，婁山關傳來三封急奏。”
慶元帝精神一振，當即拋開通篇廢話的奏折：“快拿來給朕瞧瞧！”
杜愛卿離京已有一月，他還是頭一遭收到來自婁山關的急奏。
莫非是婁山關大捷，特意寫急奏送來夏京，讓朕也高興高興？
——慶元帝從未想過大夏戰敗的可能。
有杜愛卿，有火器營，大夏定能立於不敗之地。
“是。”
三封急奏經過一道道嚴格的檢查，最終送到禦前。
急奏上標有時間，最早的是二月初。
慶元帝拿起這一封急奏，翻開一看究竟。
須臾後，慶元帝出聲：“福瑞啊。”
福瑞正在整理筆架，聞聲忙不疊上前來：“奴才在。”
慶元帝眼睛落在急奏上：“朕隱約記得，上個月太醫院蘭愛卿跟朕提過縫合術。”
福瑞想了想，幹脆利落地道：“回陛下，確有此事。”
慶元帝點了點頭：“田愛卿也在急奏中提到了，他說杜愛卿提出的縫合術拯救了無數傷兵，讓朕盡快在各地軍中普及。”
他回憶了下，蘭院首確實說過，太醫院之所以發現縫合術的妙用，是一位太醫——蘭院首說了名字，但慶元帝不記得了，他在給被馬踩斷腿的姚大人治療時，聽另一位杜大人提議，這才鋌而走險，破肉取骨。
杜大人，那不就是杜愛卿？
福瑞喜道：“若真能拯救傷兵，這縫合術確實得廣泛普及。”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裏嘖嘖有聲。
時隔一月有餘，杜大人又在陛下跟前添了一筆功勞。
慶元帝不置可否：“除了軍中，民間最好也要普及，小傷無妨，若傷勢嚴重，縫合術或許能救人一命。”
福瑞疊聲稱是：“陛下仁厚，真真是愛民如子呢。”
慶元帝眉目舒展，圓潤秀雅的臉上泛起真切笑意，拿起第二封。
第一封是田修寫的，第二封才是杜青棠寫的。
打開急奏，發現竟是富國之舉措。
慶元帝通讀全篇，面上笑意更甚：“來人，宣戶部尚書齊江覲見！”
內侍領命，一路狂奔去往戶部。
齊尚書正在查賬。
更確切地說，是凝香樓的賬目。
轉眼間，凝香樓開張已三月有餘。
時至今日，凝香樓可以說是京中女子的心頭好，無論貴婦小姐還是平民女子，手頭稍微闊綽一些，就愛往凝香樓跑，購買化妝品，或是體驗各種一對一服務。
就連宮裏的娘娘們，也都時常派人出宮，購買化妝品護膚品。
位份高的那幾位，還跟陛下求了恩典，每隔幾天讓凝香樓的人進宮，為她們設計妝容，做面部、身體護理。
娘娘們出手闊綽，一賞就是幾十兩，買東西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除了娘娘們，還有許多外地女子聞名而來，出手極其闊綽。
可以說，凝香樓現在每天都日進鬥金，賺得盆滿缽滿。
就拿上個月來說，除卻成本，凝香樓一共掙了八萬多兩白銀。
這些白銀足夠給京官分發俸祿，還有不少剩餘。
隨著凝香樓的名氣越來越大，二月的盈利更是喜人，差幾千兩就滿十萬了！
齊尚書看著賬本上一長串的數字，都快高興瘋了，向來穩重的他在值房裏放聲大笑，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不由得慶幸，當初與杜青棠交好，沒有因為杜青棠年紀輕輕便官至三品而心生嫉妒，反而對她多有照拂。
多虧了杜大人，猶如一潭死水的官店才重新活過來，為戶部、為國庫增收眾多。
齊尚書正感念杜青棠，默默祈禱上蒼，希望杜大人在婁山關諸事順遂，平安康健，“篤篤”敲門聲響起。
“尚書大人，陛下有請。”
齊尚書不敢遲疑，依依不舍地放下賬本，隨內侍去往禦書房。
進入禦書房，齊尚書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
“齊愛卿不必多禮，起來吧，”
齊尚書謝恩，剛站起來就聽慶元帝語氣含笑地說道：“杜愛卿從婁山關送來急奏，是比凝香樓還要好的東西。”
杜愛卿？
杜大人！
福瑞頗為意外地挑了下眉，居然不是一筆功勞，而是兩筆。
齊尚書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迫不及待地問：“敢問陛下，杜大人又給了什麽好東西？”
慶元帝覺得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索性把急奏給齊尚書看。
反正沒什麽機密，看一眼也無妨。
齊尚書表情一肅，雙手接過急奏，逐字逐句地瀏覽。
越往下看，呼吸就越是急促，一張臉也因為激動而漲紅。
玻璃！
極為美觀的玻璃！
日進鬥金的玻璃！
若非身處禦書房，齊尚書真想仰天大笑。
慶元帝瞧了眼齊尚書顫抖的手，不禁失笑，心裏頭很是熨帖。
哪怕遠在邊關，杜愛卿也不忘設法充盈國庫呢。
慶元帝沈吟片刻，將圖紙交給齊尚書：“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店鋪名就叫做......琉璃坊，爭取下個月開張。”
“是，微臣謹遵陛下旨意！”
齊尚書語調激昂，他已經看到數不清的銀子向他飛過來了！
杜大人可真是戶部的大寶貝，國庫的金貔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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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一息之間, 火銃抵上蕭進寶的額頭，蝴蝶鏢也抵上杜青棠的頸動脈。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對視間火光四射, 硝煙彌漫。
杜青棠唇畔噙著笑，端坐如山：“蕭守備好大的脾氣，一言不合就抄家夥。”
蝴蝶鏢略短些，蕭進寶傾身，不露聲色：“杜大人也不遑多讓。”
杜青棠從不掩飾自個兒的壞脾氣，手腕微微用力, 銃口更近一步。
蕭進寶忽略額頭的鈍痛,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蝴蝶鏢鋒利的邊緣割破頸側的皮膚。
杜青棠輕叩桌案, 茶水漾起漣漪：“蕭守備猜猜看, 是你的鏢快, 還是我的火銃快？”
蕭進寶想起昨天與北路軍交戰。
雖然成功俘虜大夏三皇子，射殺大夏一員虎將, 但不可否認, 大齊這邊也損失慘重。
數以萬計的齊軍死在火銃和火藥之下，他至今仍然記得他們殘破不全的屍骸。
而這一切, 全都歸功於眼前的女人。
蕭進寶眼底劃過陰冷。
他倒是想直接殺了杜青棠, 但他不能這麽做。
蝴蝶鏢從杜青棠脖子上移開，蕭進寶坐直身子。
茶開了, 茶水翻滾，咕嘟作響。
蕭進寶拎起茶壺，自斟一杯。
寒風席卷而過，潺潺水霧如雲似煙般散開。
蕭進寶專註品茶，沈吟不語。
杜青棠目光落在翻卷的茶葉上, 細數葉片上的紋路。
時間過去良久。
午時已過，紅日西移。
蕭進寶口吻平和，全然不見半個時辰前劍拔弩張的狠厲：“茲事體大，蕭某需要先過問陛下。”
杜青棠心下一松：“那麽杜某便靜待佳音了。”
......
杜青棠離開三裏亭，留下一包袱的臂甲。
策馬駛出二裏地，呂副指揮使跳出來：“指揮使！”
藏在暗處的火器軍跟著冒頭。
除了火器營，田總兵還安排了劉參將及一千人馬埋伏在三裏亭附近。
一旦發現蕭進寶意圖不軌，便以摔杯為號，一千五百人將立刻動手，抓了蕭進寶，殺了他的人。
——杜青棠毫不懷疑，蕭進寶也在暗處安排了人手。
“回去再說。”
“是！”
呂副指揮使看了眼佇立在路旁的破舊草亭，不由唏噓。
昨夜，指揮使直截了當地點明南屏的身份，南屏臉色大變，他本人也驚呆了。
誰能想到，大齊竟然派八皇子前來婁山關，對指揮使施展美人計呢。
呂副指揮使策馬趕上杜青棠，好奇問道：“指揮使，您怎麽知道南屏是大齊的八皇子？”
杜青棠避重就輕道：“尋常人家都養不出南屏的那一身氣度和細皮嫩肉，更遑論戲班子，我派人去大齊查探，順藤摸瓜查到了八皇子身上。”
其實不然。
前世，她曾在齊營中見過大齊八皇子，齊卓君。
齊卓君的生母梅貴妃生得嬌憨貌美，入宮多年仍然盛寵不衰，齊卓君是她唯一的兒子。
自出生起，帝妃二人就對齊卓君這個兒子寵愛有加，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也要派人摘下來給他。
久而久之，齊卓君被寵成一個游手好閑，胸無大志的廢物皇子。
齊卓君酷愛聽戲，興致上來了還親自登臺唱上一出。
前世大夏節節敗退，這人還排了一出戲，專門嘲笑大夏，更是多次派人捉弄杜青棠。
那天在婁山鎮，杜青棠一眼就認出了齊卓君。
杜青棠記仇，索性順水推舟買下了他，拴在身邊慢慢折磨。
從指揮使口中得到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呂副指揮使心裏跟貓撓似的，張了張嘴，咽下追問的話：“不過這個八皇子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杜青棠不置可否。
她猜齊卓君估計是戲癮犯了，又想立功，這才鋌而走險，扮作南屏深入夏營。
又菜又愛玩。
杜青棠想到前世齊卓君的下場。
大齊皇帝讓齊卓君來長平關撈功勞，他來到長平關後，讓人建了個園子，專門豢養猛獸。
某天突發奇想，齊卓君搬進園子裏，與猛獸同吃同住。
伍羿等將領百般勸阻，但都失敗了。
沒過兩天，齊卓君就葬身虎腹，連骨頭都不剩。
放眼兩國皇室，估計也就這麽一位，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真真是貽笑千秋。
“指揮使，你說大齊會答應咱們提出來的要求嗎？”
“會的。”杜青棠語氣篤定。
誰讓梅貴妃是第一寵妃呢，她從不低估枕頭風的威力。
一行人策馬回到夏營，田總t兵立刻迎上來，口吻急切：“如何？他們答應了嗎？”
杜青棠翻身下馬：“蕭進寶要給齊帝寫信，然後再給我們答覆。”
田總兵一拳砸到拴馬樁上：“以皇子換皇子，有必要那麽麻煩，不遠千裏過問齊帝嗎？”
十指連心，三皇子乃千金之軀，何曾受過這等苦楚，萬一有什麽好歹......
杜青棠慢聲道：“除了歸還三皇子，我要要求大齊歸還昭陽公主，歸還西南五座城池，以及取消每年的納貢。”
眾將領齊齊一怔，等他們反應過來，瞬間炸開了鍋。
“杜指揮使，你為何不提前跟我們商量一下？”
“歸還西南五城和取消納貢便也罷了，為何還要歸還昭陽公主？”
“昭陽公主當年奉旨和親，身為齊帝嬪妃，如何能重回大夏？”
昭陽公主是慶元帝第二女，宮女所出，十年前奉旨和親，嫁給大齊皇帝為嬪妃，封號為夏妃。
要不是杜青棠提起，在場的將領們早就忘了昭陽公主這號人。
一個出身低微的公主，不值得他們耗費心神。
“我依稀記得，這位二公主好像有個同母兄弟，只可惜未滿五歲便病逝了。”
大夏皇子年滿五歲才開始序齒排班，這位小皇子要是還在，應該是三皇子，現在的三皇子就成了四皇子。
“杜指揮使，你實在是走了一步錯棋啊！”
面對眾人的指責，杜青棠鎮定如斯：“和親本是示弱之舉，公主歸來象征著我大夏國力強盛，如此更可安撫民心。”
杜青棠看向田總兵，語氣強硬：“昭陽公主必須回來。”
近年來，大齊與大夏摩擦不斷，大齊屢次蠻橫進犯，雖被擊退，但終有一場大戰。
兩國開戰，和親公主大多沒有好下場。
前世，大齊集結數十萬兵馬，舉兵進犯婁山關之前，為鼓舞士氣，齊帝親手割下昭陽公主的頭顱，將其掛在城墻之上。
兩國開戰，昭陽公主不該成為無辜的犧牲品。
“如今大齊八皇子在我們手裏，裴將軍鎮守在長平關，營中關押著數十名大齊將領。”
“這些都是我們在談判中立於不敗之地的籌碼。”杜青棠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眾人，擲地有聲道，“機會難得，我們理應將利益最大化。”
“昭陽公主一個女人，還是齊帝的女人，回來又能做什麽？還不如讓大齊反過來給咱們納貢。”
杜青棠輕飄飄看向說話的中年將領，旁邊的人註意到，頭皮一麻，趕緊捂住同僚的嘴。
禍從口出！
禍從口出啊！
好在杜青棠只睨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杜青棠知道，不僅這人，很多人都是這麽認為。
他們認為女子嫁給一個人，就完完全全成為那個人的附庸，成為那個人的所有物。
杜青棠十分厭惡“以我之名冠你之姓”這句話，譬如杜元氏，譬如某杜氏。
嫁了人，連姓名都無法保留，真是可笑至極。
昭陽公主當年又不是主動和親，她是被迫，是大夏戰敗的無奈之舉。
她是國與國之間的犧牲品。
杜青棠也知道，和親十年，大夏早已沒了昭陽公主的立足之地。
他們會抨擊她，嘲笑她，唯獨不會感激她為大夏的付出與犧牲。
但游子總要歸家的。
杜青棠面色冷然：“事情已成定局，覆水難收，三殿下要回來，二公主也要回來。”
“代表大夏與大齊談判的人是我，諸位的意見......”杜青棠笑了聲，只笑意不達眼底，“不重要。”
說罷，帶著一眾火器軍揚長而去。
持反對意見的將領氣得仰倒。
“潑婦！悍婦！誰娶她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咱們好歹身居要職，她怎麽敢這麽跟咱們說話？”
“大將軍，您快勸勸杜指揮使，昭陽公主一個婦人回來了又有什麽用，還不如索要一些實打實的好處。”
“沒錯！就算不納貢，多賠一些銀子也是好的。”
國庫不甚充盈，每次跟朝廷要軍餉比上陣殺敵還難。
最困難的時候，婁山關的將士們漫山遍野挖野菜，一個個吃得面黃肌瘦。
有了銀子，將士們才能吃飽飯，才能有力氣打仗。
田總兵也沒想到，杜青棠跟蕭進寶提了這麽多條件。
他一夜未睡，雙眼布滿血絲，蒼老而憔悴，神情無喜無悲：“杜指揮使說得沒錯，昭陽公主歸來代表大夏日漸強盛，如此亦可安撫民心。”
只要能救回三皇子，他不介意昭陽公主回到大夏。
不是每個人都有杜青棠這般的野心和膽識，昭陽公主生母早逝，無兄無弟，身份又惹人詬病，掀不起什麽浪來。
歷朝歷代的確沒有殘疾皇子登基為帝，但不代表以後沒有。
杜青棠談判成功，大齊歸還西南五城，取消納貢，於他田修而言亦是大功一件。
只要他手握兵權，只要三皇子平安歸來，往後自可徐徐圖謀。
田總兵冷靜地想著，轉念想到那根手指，心頭一痛，他倉促別開眼，目視前方，這樣麾下將領就發現不了他的失態。
“杜指揮使為了營救三殿下日夜奔波，你們該幹什麽幹什麽，別在背後添亂。”
田總兵揚長而去，留下一眾將領面面相覷，將不滿咽進肚子裏，作鳥獸散。
......
田總兵深知婁山關發生的事情瞞不住慶元帝，與其拼命遮掩，最後落不到好，不如主動請罪。
他擬寫一封急奏，命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
另一邊，杜青棠小憩片刻，又去了長平關。
昨夜她帶回一千火器軍，還有兩千火器軍留在長平關。
他們為了支援北路軍，傷勢較重，杜青棠就讓他們留在齊營養傷。
杜青棠不放心，過去看看。
傷兵太多，傷兵帳不夠用，就連普通的營帳都被征用了，烏泱泱躺滿了人。
有部分火器軍被齊軍的長矛彎刀刺傷，傷口又長又深，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所幸這段時間軍醫苦練縫合術，杜青棠挨個兒看了，傷口縫合得不錯，只有個別人還在滲血。
“兩軍暫時休戰，你們就留在這邊養傷，等傷好了再回去。”
長平關到大齊的京都至少需要半個月，足夠他們痊愈了。
火器軍們連忙表示：“多謝指揮使，我們會好好養傷的。”
馮將軍聽說杜青棠來了，趕緊過來找她：“那二十名火器軍的屍身已經火化了，杜指揮使記得帶回去。”
杜青棠眸色微暗，傷兵則面露悲憤之色。
“關不凡的媳婦才有身孕，他甚至不能抱一抱那個沒出世的孩子，也沒機會聽那個孩子喊他一聲爹。”
“前天晚上張泰還跟我念叨，說想吃他娘做的藕夾，我說等打完仗回去吃，他說到時候給我帶一份，這下我再也等不到他給我帶藕夾了。”
“還有馬忠，他爹跟他大哥都戰死了，他娘就還剩他一個兒子，他才十六歲，還沒娶妻生子......”
說著說著，火器軍不禁哽咽，淚濕眼眶。
馮將軍心裏也不是滋味，揉了下鼻子，拇指不著痕跡刮過眼角。
三皇子是天潢貴胄，尋常人等不敢非議。
但馮將軍打心眼裏怨他。
馮將軍也知道，不僅自己，火器軍和婁山關的將士們都怨他。
如果不是他，北路軍必定大捷。
如果不是他，副總兵也不會被亂箭射死。
如果不是他，他們的同伴不會慘死箭下。
——如果他們知道事發時，三皇子拿他們的同伴當擋箭牌，怕是生吞了他的心都有。
但是他們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哽咽著，一遍又一遍追憶他們死去的同伴。
他們死了，但永遠活在他們的心裏。
杜青棠捏了捏手指，正色道：“我會派人送他們回家。”
她身為火器營指揮使，卻沒能保護好他們，沒能讓他們全須全尾地回到夏京。
這是她的過失。
她就不應該答應三皇子，安排火器軍保護他。
哪怕是抗命，至少能保住那二十條性命。
馮將軍粗枝大葉，不曾察覺杜青棠的情緒，說兩句話就離開了。
杜青棠探望了其餘火器軍，孤身去往靶場。
齊營中皆是夏軍，各有各的事，靶場裏空無一人。
杜青棠取來一支火銃，瞄準，射擊。
彈丸出膛，正中靶心。
杜青棠沈默無言，只一味地射擊。
“砰砰砰！”
聲音在靶場上回蕩，振聾發聵。
二十顆彈丸用盡，靶子也被射爛了。
杜青棠換一個靶子，補充彈丸，繼續射擊。
射擊，補充彈藥，射擊。
如此重覆，直至手臂被後坐力震得麻木失去知覺，杜青棠才放下火銃。
不經意側首，發現靶場邊緣有一人長身玉立。
身披玄甲，綠眸蜜膚，挺鼻薄唇，微卷黑發隨風飛舞，t赫然是數個時辰未見的裴遇春。
裴遇春不知看了多久，負著手，身姿俊挺，像一棵迎風招展的白楊樹，充滿旺盛的生機與活力。
“裴將軍。”杜青棠率先打招呼。
裴遇春款步上前，嗓音低柔：“杜指揮使，我可以試試嗎？”
杜青棠眸光微動：“可以。”
按理說，火器營以外的人不得接觸火銃。
但她曾與裴遇春並肩作戰過，姑且給他個面子。
“多謝杜指揮使。”裴遇春勾唇，拿起火銃，左手托舉，右手落在機關上，綠眼睛透出幾絲興奮與躍躍欲試，“是這樣嗎？”
杜青棠上前一步，為裴遇春做細微調整。
她在寒風中許久，指尖染上涼意。
裴遇春卻是溫暖的。
微涼的指尖覆上修長手指，略帶薄繭，更多是柔軟。
裴遇春喉結滾動，濃密眼睫低斂，陰翳下暗色轉瞬即逝。
“杜指揮使準頭極好，一定日夜苦練過吧？”
“身為火器營指揮使，我自然要以身作則。”杜青棠撤回手，“好了。”
裴遇春耳尖泛起薄紅，被微卷黑發遮掩：“多謝杜指揮使。”
杜青棠輕唔一聲，擡手示意。
裴遇春正過臉，溫柔似春水的眼眸陡然淩厲。
他瞄準靶子，果斷扣下機關。
“砰！”
彈丸出膛，正中靶心。
裴遇春偏過頭，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誇獎的姿態：“杜指揮使，我射得怎麽樣？”
或許情緒真的會傳染，見他笑臉盈盈，杜青棠心情也跟著轉好幾分。
杜青棠點頭：“嗯，很好。”
裴遇春的笑容越發燦爛。
此後，裴遇春連射十九次。
有時射中靶心，眉眼飛揚；有時射偏，面露沮喪。
裴遇春看起來有些郁悶：“我射箭都是百發百中，今個兒算是遇到對手了。”
杜青棠莞爾，正欲象征性地安撫兩句，就聽裴遇春說：“杜指揮使，那不是你的錯，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杜青棠怔了下，唇畔揚起的弧度一點一點收斂，直至全無。
裴遇春放下火銃，輕聲道：“他們是為國戰死，死得光榮，婁山關的英雄碑會永遠銘記他們。”
英雄碑是刻有戰死之人姓名的石碑，立在婁山關的墓園裏。
從大夏建立至今，已有成千上萬座英雄碑。
“況且論起責任，也輪不到杜指揮使你，首當其沖的該是那位。”
杜青棠聽懂他的言外之意，有些驚訝。
裴遇春攤手：“我和祖父、父親一樣，只忠於大夏。”
大夏在，他在。
大夏亡，他亡。
他為大夏而戰，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裴遇春說罷，輕輕眨眼，尾音上揚：“我只跟杜指揮使說，杜指揮使可千萬要替我保密。”
杜青棠也眨眼，輕唔一聲：“好。”
“那就一言為定。”裴遇春忽然擡手，輕拍杜青棠右肩，如同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所以杜指揮使無需自責，你是一位合格的長官，他們想必也因你而自豪。”
成為手握強軍利器的火器軍，又遇到杜青棠這般負責任的指揮使，他們一定是慶幸而又驕傲的。
杜青棠微怔。
並不是因為裴遇春的話，而是因為他有些微越界的舉動。
自從恢覆女子身份，無論同僚還是下屬，都十分默契地避免與她產生肢體接觸。
是敬畏，亦是避嫌。
杜青棠並不在意這些，她左右不了所有人的行為。
不過裴遇春還是數月以來第一個。
“啊......”裴遇春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越界之舉，有些懊惱，“實在抱歉，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這樣或許可以更好地安慰到你。”
杜青棠倒是無所謂，她經歷那麽多，又有現代的記憶，肢體接觸而已，況且還隔著幾層衣服，算不得什麽。
她搖了搖頭：“無妨，多謝裴將軍開解。”
裴遇春唇畔笑意加深，眸光流轉，忽然凝在一處：“杜指揮使，你流血了。”
杜青棠：“嗯？”
裴遇春指向她的頸側：“這裏流血了。”
杜青棠擡手一摸，指尖殷紅，還真流血了。
估計是之前射擊太多次，導致蝴蝶鏢劃出的傷口崩裂。
正要用帕子擦拭，裴遇春已先她一步取出帕子，笑吟吟看著她：“杜指揮使看得到嗎？”
自然是看不到的。
裴遇春忽而上前一步：“那就由我代勞吧。”
說罷，不等杜青棠反應過來，將帕子輕輕覆在杜青棠的頸側。
裴遇春的手是武將的手。
骨節粗大，瘦削而修長，指甲圓潤幹凈，蜜色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脈絡。
帕子疊得方正，指尖不可避免會觸碰到頸側的皮膚。
有些粗糲，過分溫暖。
“對了，三皇子那邊有什麽進展嗎？”
裴遇春離得很近，溫熱的呼吸打在耳畔，甚至可以清楚聞見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杜青棠沒想到裴遇春會突然靠近，有一瞬間的楞怔，將將回神，便撞進一雙猶如湖水般幽深清澈的綠眸。
四目相對，一時間誰都不曾移開。
“裴將軍你在這裏啊，真是讓我好找......欸，不是，你們倆......”
粗啞男聲突兀響起，杜青棠飛速移開眼，上半身條件反射地後仰，與裴遇春拉開距離，看向聲源處。
裴遇春的手落了個空，也扭頭看向靶場入口處。
馮將軍瞪著銅鈴大眼，瞠目結舌地指著他們。
六目相對，馮將軍欲蓋彌彰地捂住眼睛，掉頭就往外跑，超大聲地嚷嚷：“我什麽都沒看到啊！”
杜青棠：“......”
裴遇春：“......”
馮將軍眨眼間沒了蹤影，留杜青棠和裴遇春面面相覷。
原先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散得一幹二凈，只餘下滿滿的尷尬。
杜青棠輕咳一聲道：“我自己來就好。”
裴遇春若無其事應了聲好，收回帕子，摸了下耳朵，有些燙手。
杜青棠掏出帕子擦兩下，團成一團塞回去，言歸正傳：“蕭進寶割了三皇子的手指，點名要我去三裏亭談判。”
裴遇春蹙眉：“他想讓杜指揮使去大齊？”
疑問句式，卻是篤定口吻。
杜青棠不意外他能猜到，頷首道：“我拒絕了，他手裏有三皇子，我們手裏有大齊的將領，還有八皇子。”
裴遇春不明所以：“八皇子？”
杜青棠就把大齊八皇子的事情說了，裴遇春恍然大悟，撫掌道：“原來如此，杜指揮使真是足智多謀。”
“裴將軍過譽了。”
杜青棠又與裴遇春說了幾句，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靶場。
杜青棠去找馮將軍：“我來拿那二十人的骨灰壇。”
馮將軍也不廢話，領杜青棠過去。
營帳裏擺滿了骨灰壇，放眼望去有成千上萬個。
骨灰壇上寫有姓名，馮將軍很快找到火器軍的，把它們交給杜青棠。
馮將軍偷瞄杜青棠，清了清嗓子，仿佛隨口一問：“杜指揮使，你跟裴將軍......”
杜青棠正色道：“先前與蕭進寶談判時被他傷了，傷口流血，裴將軍只是幫我擦幹凈。”
馮將軍拖長語調：“哦～～”
只是擦幹凈......
裴將軍可從未給我老馮擦過血！
杜青棠：“......天色將晚，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
馮將軍站在軍營門口，目送杜青棠遠去，咂了咂嘴：“他們倆居然......”
“跟了杜指揮使，裴將軍的福氣在後頭呢！”馮將軍一拍大腿，如是說道。
-
千裏之外的夏京，金鑾殿上。
早朝臨近尾聲時，文華殿大學士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準奏。”
文華殿大學士叩首，擲地有聲道：“微臣懇請陛下早立儲君，定國朝之本，安百姓之心！”
話音剛落，便有十數名官員出列。
“請陛下早日定下儲君，以固國本。”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官員烏泱泱跪了一地，皆語調鏗鏘，以頭搶地，一副慶元帝不答應就跪死在這裏的架勢。
附議聲散去，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文武百官個個低眉順目，只當自個兒是殿上的一件擺設，餘光悄然望向文官之首——首輔曹淵。
曹淵身著紫色官袍，手持笏板，一副置身事外的沈著姿態。
這是第幾次了？
從去年至今，文華殿大學士已經不下十次奏請陛下，要他早立儲君。
無一例外，陛下每次都以各種理由避而不談。
這次陛下將會如何？
是當場發落？
還是繼續避而不談？
過去一個月裏，一貫溫潤儒雅，行事內斂的陛下突然嶄露鋒芒。
多名曹黨被撤職或降職，更有三名官居四品以上的被砍了腦袋。
曹黨本欲營救，奈何證據確鑿，已然無力回天，t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同僚被斬首、落魄回鄉以及調往別處任職。
這些空缺出來的職位，不出意料由慶元帝的人接手。
慶元帝首次展露雷厲風行的手段，朝中百官目瞪口呆，一個二個安靜如雞，生怕受到牽連，跟著遭殃。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
今日的陛下已非昨日的陛下，朝堂之上將再起風雲。
陛下和首輔大人，誰會是最終勝者？
眾人拭目以待。
玉階之上，慶元帝撫著龍袍上的龍紋，輕飄飄看了眼戚濂茂。
戚次輔出列，義正詞嚴道：“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強，依微臣之見，此時立儲還為時尚早。”
“況且如今天下未定，大齊虎視眈眈，理應舉滿朝之力一致對外，待到天下大安，四海升平，再考慮立儲事宜也不遲。”
嚴天德出列：“微臣附議。”
石紫山出列：“微臣附議。”
慶元帝撚須微笑：“戚愛卿所言極是，當先鏟除心腹大患，而後再考慮立儲事宜。”
心腹大患......
陛下是在說大齊，還是另有其人？
“退朝——”
眾人懷揣著各異的心思，魚貫湧出金鑾殿。
四皇子大步走向曹淵：“外祖父......”
曹淵搖了搖頭，四皇子暗恨慶元帝無情，咬緊後槽牙，無視周遭隱晦的視線，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
慶元帝登上龍攆，思及早朝上百官的反應，意味不明笑了聲。
皇位。
儲君之位。
慶元帝側首，向西南方遠眺，目光悠遠。
入主東宮，坐上那把龍椅的只能是他的孩子。
其他人，不配。
慶元帝收回目光，眼神從懷念轉為冷酷，不怒自威：“回禦書房。”
“起駕禦書房——”
福瑞喊完，內侍擡起龍攆，在幽長的宮道上平穩行進。
回到禦書房，慶元帝用了早膳，著手處理政務。
這一處理，直到巳時末才停下。
只因內侍進來通傳：“陛下，婁山關傳來三封急奏。”
慶元帝精神一振，當即拋開通篇廢話的奏折：“快拿來給朕瞧瞧！”
杜愛卿離京已有一月，他還是頭一遭收到來自婁山關的急奏。
莫非是婁山關大捷，特意寫急奏送來夏京，讓朕也高興高興？
——慶元帝從未想過大夏戰敗的可能。
有杜愛卿，有火器營，大夏定能立於不敗之地。
“是。”
三封急奏經過一道道嚴格的檢查，最終送到禦前。
急奏上標有時間，最早的是二月初。
慶元帝拿起這一封急奏，翻開一看究竟。
須臾後，慶元帝出聲：“福瑞啊。”
福瑞正在整理筆架，聞聲忙不疊上前來：“奴才在。”
慶元帝眼睛落在急奏上：“朕隱約記得，上個月太醫院蘭愛卿跟朕提過縫合術。”
福瑞想了想，幹脆利落地道：“回陛下，確有此事。”
慶元帝點了點頭：“田愛卿也在急奏中提到了，他說杜愛卿提出的縫合術拯救了無數傷兵，讓朕盡快在各地軍中普及。”
他回憶了下，蘭院首確實說過，太醫院之所以發現縫合術的妙用，是一位太醫——蘭院首說了名字，但慶元帝不記得了，他在給被馬踩斷腿的姚大人治療時，聽另一位杜大人提議，這才鋌而走險，破肉取骨。
杜大人，那不就是杜愛卿？
福瑞喜道：“若真能拯救傷兵，這縫合術確實得廣泛普及。”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裏嘖嘖有聲。
時隔一月有餘，杜大人又在陛下跟前添了一筆功勞。
慶元帝不置可否：“除了軍中，民間最好也要普及，小傷無妨，若傷勢嚴重，縫合術或許能救人一命。”
福瑞疊聲稱是：“陛下仁厚，真真是愛民如子呢。”
慶元帝眉目舒展，圓潤秀雅的臉上泛起真切笑意，拿起第二封。
第一封是田修寫的，第二封才是杜青棠寫的。
打開急奏，發現竟是富國之舉措。
慶元帝通讀全篇，面上笑意更甚：“來人，宣戶部尚書齊江覲見！”
內侍領命，一路狂奔去往戶部。
齊尚書正在查賬。
更確切地說，是凝香樓的賬目。
轉眼間，凝香樓開張已三月有餘。
時至今日，凝香樓可以說是京中女子的心頭好，無論貴婦小姐還是平民女子，手頭稍微闊綽一些，就愛往凝香樓跑，購買化妝品，或是體驗各種一對一服務。
就連宮裏的娘娘們，也都時常派人出宮，購買化妝品護膚品。
位份高的那幾位，還跟陛下求了恩典，每隔幾天讓凝香樓的人進宮，為她們設計妝容，做面部、身體護理。
娘娘們出手闊綽，一賞就是幾十兩，買東西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除了娘娘們，還有許多外地女子聞名而來，出手極其闊綽。
可以說，凝香樓現在每天都日進鬥金，賺得盆滿缽滿。
就拿上個月來說，除卻成本，凝香樓一共掙了八萬多兩白銀。
這些白銀足夠給京官分發俸祿，還有不少剩餘。
隨著凝香樓的名氣越來越大，二月的盈利更是喜人，差幾千兩就滿十萬了！
齊尚書看著賬本上一長串的數字，都快高興瘋了，向來穩重的他在值房裏放聲大笑，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不由得慶幸，當初與杜青棠交好，沒有因為杜青棠年紀輕輕便官至三品而心生嫉妒，反而對她多有照拂。
多虧了杜大人，猶如一潭死水的官店才重新活過來，為戶部、為國庫增收眾多。
齊尚書正感念杜青棠，默默祈禱上蒼，希望杜大人在婁山關諸事順遂，平安康健，“篤篤”敲門聲響起。
“尚書大人，陛下有請。”
齊尚書不敢遲疑，依依不舍地放下賬本，隨內侍去往禦書房。
進入禦書房，齊尚書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
“齊愛卿不必多禮，起來吧，”
齊尚書謝恩，剛站起來就聽慶元帝語氣含笑地說道：“杜愛卿從婁山關送來急奏，是比凝香樓還要好的東西。”
杜愛卿？
杜大人！
福瑞頗為意外地挑了下眉，居然不是一筆功勞，而是兩筆。
齊尚書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迫不及待地問：“敢問陛下，杜大人又給了什麽好東西？”
慶元帝覺得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索性把急奏給齊尚書看。
反正沒什麽機密，看一眼也無妨。
齊尚書表情一肅，雙手接過急奏，逐字逐句地瀏覽。
越往下看，呼吸就越是急促，一張臉也因為激動而漲紅。
玻璃！
極為美觀的玻璃！
日進鬥金的玻璃！
若非身處禦書房，齊尚書真想仰天大笑。
慶元帝瞧了眼齊尚書顫抖的手，不禁失笑，心裏頭很是熨帖。
哪怕遠在邊關，杜愛卿也不忘設法充盈國庫呢。
慶元帝沈吟片刻，將圖紙交給齊尚書：“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店鋪名就叫做......琉璃坊，爭取下個月開張。”
“是，微臣謹遵陛下旨意！”
齊尚書語調激昂，他已經看到數不清的銀子向他飛過來了！
杜大人可真是戶部的大寶貝，國庫的金貔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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