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公主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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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公主歸來
齊尚書得了圖紙, 風風火火地離開禦書房，回到戶部就召集匠人，開始緊鑼密鼓地燒制玻璃。
齊尚書走後, 慶元帝笑著感慨：“這個杜愛卿，總能給朕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不禁想，如果前世有杜愛卿，大夏是否還會落得亡國滅種的地步。
慶元帝轉念又想，何必執著於未來不一定發生的事情。
憑借戚赫明的“供詞”，近一月以來他在與曹淵的博弈中次次占據上風。
相信假以時日, 他定能鏟除曹黨, 重振皇權，大夏也定能避免重蹈前世覆轍, 國祚長綿。
慶元帝取來第三封急奏。
也許是捷報, 慶元帝漫不經心地想著, 一邊打開急奏，逐字逐句地瀏覽。
不, 不是捷報。
慶元帝眉宇間的輕快寸寸收斂, 直至全無。
殿內的氣氛隨之變得陰沈而壓抑，彌漫著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福瑞心頭一凜, 閃過百般思緒。
陛下為何發怒？
難道是婁山關戰事吃緊, 還是說......吃了敗仗？
福瑞咬緊腮幫的軟肉，屏息凝神, 把著拂塵一動不敢動。
良久，只聽得一聲冷哼：“好個老三，朕倒是小瞧了他。”
福瑞眼珠轉動，狠狠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戰敗就好。
不過三皇子又惹出了什麽麻煩，竟讓陛下龍顏大怒？
雖然慶元帝從未表示, 但福瑞在禦前伺候多年，自然知曉他為何派遣三皇子前去婁山關督軍。
——給三皇子鍍金。
婁山關總兵是三皇子的外祖父，即便三皇子從未領過兵打過仗，即便留守後方，只要大夏成功擊退齊軍，多少也能撈t回幾分功勞。
他日風光回京，便有能力與四皇子抗衡。
慶元帝沈吟不語，目光落在某一段文字上，右手微微顫抖，呼吸紊亂了一瞬。
他掩飾得極好，就連福瑞都不曾發現他的失態。
“誠皇叔近況如何？”
身為禦前總管，自然要對王公百官的情況了如指掌，以備陛下即興詢問。
誠郡王，先帝的異母兄弟。
生來有不足之癥，還跛了一只腳。
與慶元帝年歲相仿，卻膝下荒涼，無兒無女。
其實早年間，誠郡王妃曾誕下一名嫡子，可惜未滿十歲便病逝了。
此後多年，誠郡王府再無喜訊傳出。
“前陣子倒春寒，郡王病了一場，至今未能起身。”福瑞一板一眼答道。
慶元帝若有所思道：“誠皇叔後繼無人，也該有個兒子侍奉左右。”
福瑞一開始沒聽明白，聯系前後語，眼皮狂跳，呼吸又放輕幾分。
“還有。”慶元帝指尖撫過急奏，“可以派人收拾昭陽公主府了。”
昭陽公主？
那不就是......二公主？！
福瑞臉色微變，深吸一口氣，今天發生太多事情，讓他頗有些應接不暇。
“是，奴才待會兒就派人去......”
“你親自過去。”
“......是，奴才遵命。”
-
遠在夏京的慶元帝收到消息，另一邊，齊帝也得知了大齊戰敗，長平關失守，八皇子和除了蕭進寶以外的將領悉數被俘的消息。
齊帝雷霆震怒，禦書房內烏泱泱跪了一地的宮人。
“歸還西南五城？取消納貢？簡直是異想天開！”
“夏妃是朕的女人，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大齊！”
思及八皇子的所作所為，齊帝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他讓老八去長平關，是想讓老八去撈功勞，回來後也好封個世襲罔替的親王，永享富貴。
誰承想，老八居然孤身深入夏營！
更氣人的是，方興那些人也不知道攔著點，任由老八胡鬧！
另一邊，梅貴妃也知道了八皇子被俘的消息，嚇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求到禦前。
“陛下，您可要一定要救回我們的孩兒啊！”
“若是小八活不成，臣妾也不獨活！”
面對愛妃的哭求，齊帝進退兩難。
他對大夏這片富饒土地覬覦已久，哪裏願意放棄到嘴邊的肥肉。
那五座城池藏有多處礦山，他不願便宜了大夏。
還有納貢，大夏每年送來的數百萬兩足以養活大齊百萬強兵。
倘若取消納貢，這些錢就要從國庫出。
即便大齊國庫充盈，齊帝也不願當這個冤大頭。
可老八是他最疼愛的兒子，兩國結怨已久，落入夏人手中，註定沒有好下場。
正頭疼不已時，左相找上來：“陛下，微臣自請前往長平關，與夏人談和。”
左相乃是大齊的股肱之臣，齊帝信任他，此番主動請命，齊帝不假思索便同意了。
“無論如何都要帶回八皇子，至於條件......”齊帝沈吟良久，長嘆一口氣，“必要時可以全部答應。”
城池可以再占，白銀可以再掙，嬪妃可以再納，但是愛子沒了，那就是真的沒了。
左相並不意外：“是，微臣定不辱使命。”
當天，左相便帶著一隊人馬，馬不停蹄地趕往長平關。
半月後，左相與蕭進寶匯合。
長平關失守，這一個多月以來蕭進寶率領殘兵躲進深山之中。
食物短缺，天寒地凍，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左相從天而降，眾人自是激動不已。
蕭進寶迫不及待問道：“陛下同意了嗎？”
左相擲地有聲道：“陛下命本官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八皇子。”
蕭進寶啞然無言。
五座城池和納貢是用長平關無數將士的鮮血換來的，如今卻為了八皇子一個人，在兩國交鋒中自甘下風，將城池和白銀拱手相讓。
蕭進寶吐出一口濁氣，按捺下滿心不甘：“大人打算何時去見杜青棠？”
杜青棠。
以女子之身進入官場，殘害無數齊人的杜青棠。
左相眼裏劃過狠厲，又在頃刻間消弭無蹤：“明天。”
當天下午，蕭進寶派人給夏營送信。
田總兵看了信，立刻派人去請杜青棠。
“杜指揮使，齊帝派來左相司馬明，約在明天午時三裏亭相見。”
田總兵說道：“田某曾與此人打過交道，城府深沈，心狠手辣，大夏之所以每年要交數百萬兩白銀給大齊，割讓五座城池，與此人脫不開幹系，杜指揮使還需慎之又慎。”
他並不是擔心杜青棠，而是擔心杜青棠被司馬明算計，對三皇子不利。
杜青棠頷首，表示知道了。
田總兵又道：“屆時田某會派人埋伏在三裏亭附近，還請杜指揮使千萬保重。”
上個月他給夏京去了急奏，一晃一月有餘，卻遲遲未有消息傳來。
田總兵心中忐忑，唯恐慶元帝放棄了三皇子，如今只能將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杜青棠身上。
只要能救出三皇子，哪怕是讓他當著婁山關全體將士的面給杜青棠下跪，他也照做不誤。
......
翌日，杜青棠單槍匹馬赴約。
依舊是三裏亭，依舊提前半個時辰抵達。
杜青棠等了小半個時辰，午時將近，大齊左相才姍姍來遲。
不同於蕭進寶的先禮後兵，大齊左相甫一落座，便開門見山表示：“我朝陛下同意歸還貴國三皇子和昭陽公主，作為交換，夏軍需撤出長平關，並歸還我朝八皇子。”
杜青棠端坐如松，不疾不徐提醒道：“司馬大人莫不是初來長平關，還未了解過具體情況？”
“又或是蕭守備有所隱瞞，想讓你我結怨，讓八皇子客死異國？”
杜青棠說罷，無奈一嘆：“罷了，既然司馬大人不知內情，那麽杜某就再說一遍。”
大齊左相眼神驟冷：“杜大人......”
杜青棠語調微揚，口齒清晰：“杜某謹代表大夏，要求貴國歸還三皇子和昭陽公主，歸還西南五城，取消納貢。”
“作為交換，夏軍會撤出長平關，交還貴國八皇子和五十八名將領。”
“如此，司馬大人可明白了？”
大齊左相冷聲警告：“杜大人，做人不可太貪得無厭。”
皇子換皇子，公主換長平關，這很公平。
那五十八名將領當然也要回來，但如果一上來就卑躬屈膝，答應大夏的全部要求，對方很容易蹬鼻子上臉，繼而索要更多。
他原本打算徐徐圖之，一點一點松口，卻沒想到杜青棠如此陰險，竟夾槍帶棒地諷刺他。
杜青棠不怒反笑：“貪得無厭？司馬大人是在說貴國麽？”
“分明是貴國無理進犯在先，我朝做什麽都屬於正當防衛。”
“俗話說得好，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倘若今天戰敗的是大夏，貴國恐怕會提出更加過分的要求。”
和親，納貢，割地，賠款。
哪個不是大齊提出來的？
大夏國微民困，軍力薄弱，不想家國破碎，那就只能認栽，任由大齊一次又一次地掠奪，如同鬣狗一般啃食大夏的血肉。
如今不過戰局反轉，大夏從劣勢轉為優勢，大齊就急了？
真真是可笑至極。
“司馬大人，願賭就要服輸。”
當初他們策劃進犯婁山關，可曾想過這天？
沒想過也無妨，類似的情況以後只多不少，經歷得次數多了，自然就習慣了。
一席話說得大齊左相臉色鐵青，怒目圓睜，恨不能將杜青棠咬碎嚼爛，吞進肚子裏去。
“本官不遠千裏而來，紆尊降貴與你一婦人相談，你卻如此咄咄逼人，耽誤了兩國談和，後果你擔得起嗎？”
杜青棠淡定如斯：“婦人又如何？司馬大人有所不知，就在上個月，數萬齊軍因杜某而死呢。”
大齊左相：“你！”
杜青棠起身，撫了撫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我勸司馬大人還是考慮清楚，貴國八皇子嬌生慣養，細皮嫩肉，說不定哪天就沒了呢。”
說罷微微一笑，無視大齊左相冒火的眼神，一拂袖翩然離去。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話果真不假！”
大齊左相暗中運氣，他浸潤官場數十年，從未受過這等窩囊氣。
既然她杜青棠胡攪蠻纏，咬死四個條件不松口，那就別怪他手下不留情！
“動手吧。”
“是。”
他倒要看看，多了杜青棠這個人質，夏帝又將如何抉擇。
......
“指揮使！”
呂副指揮使與劉參將帶著人從暗處現身。
數千雙眼睛齊齊盯著杜青棠，等一個談判結果。
“談崩了t，先回去。”杜青棠在此起彼伏的噓聲中翻身上馬，“註意警戒。”
司馬老賊裝傻充楞，被她駁了面子，十有八.九要惱羞成怒。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握緊手中武器。
一行人策馬疾馳，馬蹄踢踏，塵沙四起。
即將離開長平關時，途徑一片山林。
四月中旬，山林才冒出新綠，枝頭紋絲不動，安靜得有些詭異。
呂副指揮使和劉參將交換一個眼神，警惕到達頂峰。
“咻——”
破風聲由遠及近，箭矢如雨般朝著夏軍射過來。
劉參將眼神一厲，提刀格擋，箭矢撞在刀上，鏗鏘作響：“呂副指揮使，你掩護杜指揮使離開，我們負責殿後！”
呂副指揮使應了聲好，長臂一揮：“指揮使，咱們走！”
杜青棠也不戀戰，一夾馬腹直奔東去。
烏泱泱的齊軍從林子裏跳出來，一部分去追杜青棠，另一部分則負責拖住劉參將。
杜青棠這邊，負責掩護杜青棠的火器軍兩人一騎，其中一人手持火銃，一顆彈丸一個齊軍。
不過片刻，追兵便少了近三分之一。
進入婁山關的地盤，夏軍更是如魚得水，很快甩開追兵，回到軍營。
田總兵等人早已等候多時，見杜青棠回來，隨行之人皆掛了彩，心口一緊。
“杜指揮使，這是什麽情況？”
杜青棠翻身下馬，讓人去叫軍醫，緩了一口氣才說：“司馬明獅子大開口，想用三皇子和昭陽公主換回八皇子，還想讓咱們撤兵，我沒同意，他便惱羞成怒，派人一路追殺。”
眾人怒不可遏。
“好個司馬老賊，長平關乃軍事要塞，他咋不上天呢？”
“咱們好不容易贏了一回，絕不能這麽輕易就答應他們，否則豈不虧死？”
“杜指揮使你們沒事吧？”
“我沒事，其他人受了點傷。”杜青棠扭頭看向火器軍，“你們先去處理傷口。”
火器軍應聲而去。
“杜指揮使，你不該與司馬明交惡。”
田總兵眉頭緊皺，一張黑臉上寫滿疲憊，出言指責道。
自從三皇子被俘，他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不是夢見三皇子被剁了手指，就是夢見蕭進寶派人送來三皇子的頭顱。
如今杜青棠和司馬明談崩了，萬一他們遷怒三皇子......
田總兵不敢想，臉色更差幾分。
杜青棠才不慣著他，面無表情道：“若非三皇子急功近利，中了齊軍的埋伏，我也不需要跟大齊談判扯皮。”
而是直接攻下長平關，攻占長平關以西的幾座城池，要求齊帝歸還兩人五城，取消納貢。
不同意？
那就繼續打！
火藥和火銃在手，杜青棠根本沒在怕的。
偏偏來了個三皇子，一無是處，只會給人拖後腿，還害死了二十名火器軍。
杜青棠赴約談判是出於大局考慮，實際上這些天一直憋著火，田總兵竟然還敢往槍口上撞。
杜青棠越想越火大，冷笑道：“我們原本不必處處受限，為什麽淪落到如今的局面，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眾將領瞠目結舌，看杜青棠像是在看勇士。
他們當然知道導致如今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誰，心裏也有些埋怨三皇子。
要不是因為他，三路大軍會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張將軍不會死，北路軍更不會死傷過萬。
但是他們不敢說，只能憋在心裏。
誰讓三皇子是天潢貴胄，外祖父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呢。
沒想到杜青棠竟然說出了他們的心裏話。
有點震驚，但痛快更多。
不過一碼歸一碼，他們還是得站出來打圓場。
“杜指揮使慎言，三皇子也是無心之失。”
“將軍，杜指揮使頂著莫大的壓力與大齊談和，並非有意要頂撞您。”
“杜指揮使消消氣，您這一路奔波，肯定累壞了，趕緊回去歇著吧。”
田總兵臉色僵硬，冷冷盯著杜青棠。
杜青棠渾然不懼：“少指點我做事，管好你自己。”說罷直接揚長而去。
眾將領眼神亂飛，根本不敢跟田總兵對視，幹巴巴地安慰。
“將軍莫要心急，如今大齊處於弱勢，他們不敢不放人，只是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杜指揮使年輕氣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計較。”
同僚多年，田總兵如何看不出這些人對三皇子生了怨，臉色更難看了。
想到死生不知的三皇子，想到朝廷對他的處罰，田總兵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悶悶的喘不過氣。
田總兵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他自身都難保，又能做什麽呢？
......
呂副指揮使縫好傷口，從傷兵帳出來，杜青棠和田總兵起爭執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指揮使已經很不容易了，他作甚還要添亂？”呂副指揮使不滿嘟囔著，去找杜青棠。
“指揮使，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杜青棠伏案組裝火銃，慢條斯理道：“你去，再割齊卓君一根手指，讓人給他們送去。”
“再附信一封，告訴他們這次是手指，下次就是齊卓君的腦袋了。”
司馬老賊不講武德，那就別怪她拿齊卓君撒氣。
呂副指揮使眼睛一亮：“屬下這就去！”
他點了兩個火器軍，直奔關押大齊細作的營帳。
齊卓君掙紮，齊卓君尖叫。
呂副指揮使直接拿臭襪子堵住他的嘴，一個手起刀落。
齊卓君翻了個白眼，當場暈死。
呂副指揮使握著毛筆，一通鬼畫符，親自走一趟長平關。
他們早就查到了大齊殘兵的藏身地，之所以不曾趕盡殺絕，也是忌憚對方手裏捏著三皇子。
呂副指揮使取出強弩，將信件和荷包綁在弩矢上。
“哢噠”一聲，弩矢射中樹幹。
齊軍大驚，高呼：“有敵襲！”
呂副指揮使嗤嗤地笑，大手一揮：“走，回去覆命！”
齊軍警戒良久，也沒見夏軍打過來。
正疑惑時，有人註意到弩矢上的東西，趕緊給司馬明送去。
荷包剛打開，濃郁血腥味撲面而來。
司馬明和蕭進寶瞬間變了臉色。
司馬明憤而拍案：“欺人太甚！真當咱們手裏沒有人質不成？”
“來人，去砍下大夏三皇子的右臂，給他們送去！”
蕭進寶趕緊出言制止：“大人不可！”
司馬明：“有何不可？”
蕭進寶拱手道：“如此你來我往，八皇子只會傷得更重，不如先看看這封信裏寫了什麽。”
司馬明揣著一肚子火氣，任由蕭進寶取出書信，二人一同瀏覽。
艱難辨認出紙上的鬼畫符後，司馬明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怒意更甚。
他知道，杜青棠一定做得出來。
大夏三皇子的死活不要緊，但八皇子必須活著，否則他沒法跟陛下交代。
司馬明一拳砸到桌上：“便宜他們了！”
蕭進寶苦笑：“怪只怪杜青棠生錯了地方。”
如果沒有她，大夏只有跪著挨打的份。
司馬明臉色黑如鍋底：“多說無益，派人給夏營傳信，明天本官會帶著大夏三皇子和昭陽公主赴約，希望他們能言而有信，歸還八皇子。”
想到八皇子，司馬明指著蕭進寶：“你們真是一群廢物，居然任由八皇子去接近杜青棠。”
杜青棠那個女人詭計多端，謹慎多疑，而八皇子是出了名的天真愚蠢，哪裏是她的對手。
蕭進寶嘆道：“大人明鑒，我們都勸了，但是八皇子一心想要立功，還用陛下威脅我們，我們實在沒辦法，這才......”
司馬明冷哼：“去山下找個女人，為夏妃洗漱更衣。”
為了盡快趕到長平關，他們輕裝簡騎，夏妃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得把夏妃拾掇幹凈，以免杜青棠那個瘋女人以苛待和親公主為由，又生事端。
蕭進寶領命而去，去附近的村子裏找了兩個力氣大的婦人，給足了銀子，讓她們為夏妃洗漱。
婦人得了銀子，美滋滋地走進營帳。
營帳內昏暗無光，僅有一張草席，顯得空蕩蕩的。
草席上躺著一人，衣衫單薄，發絲淩亂，輕輕搭在草席邊緣的手腕瘦得近乎皮包骨頭。
她閉著眼，呼吸極輕。
婦人下意識放輕腳步，有些局促地搓著衣角：“夫人，外面的軍爺讓我們來伺候您洗澡。”
女子睜開眼，深褐色的眼瞳閃過流光。
-
“指揮使！大齊那邊又來信了！”
杜青棠正捧著本書看，呂副指揮使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滿臉興奮：“他們同意放人了！”
“嗯，我知道了。”杜青棠視線落在書上，看起來既不驚喜，也不意外。
通過萬壽宴，杜青棠大概知t道司馬明是個欺軟怕硬的。
不久前的交鋒中，司馬明言辭間盡是對杜青棠的輕視，他看不起女人，自信地以為杜青棠會被他拿捏住。
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杜青棠不僅逃出生天，還給他一份回禮。
這下，司馬明終於知道怕了。
為了齊卓君，他只能捏著鼻子同意杜青棠的過分要求。
“讓人去給齊卓君洗個澡，換身衣服，傷口也重新包紮一下。”杜青棠將書翻頁，口吻風輕雲淡，“免得對方以為咱們苛待了他。”
呂副指揮使想說，難道不是嗎？
二月被俘，齊卓君就受了一輪慘絕人寰的審訊，從頭到腳沒一塊好肉。
直至今日，他沒洗澡沒洗頭，還被割了兩根手指，瘦得不成人形，哪還有原先的精致漂亮。
不過呂副指揮使並不同情，同情敵國人，與通敵叛國何異？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
翌日，杜青棠照舊辰時從軍營出發。
同行的除了火器軍，還有田總兵等將領。
整整兩月未見天日，齊卓君走出營帳，激動得哭出聲來。
哭著哭著，又笑出聲來：“我要回去了！我終於可以回去了！”
又哭又笑，形容瘋癲，引得眾人頻頻側目。
杜青棠看也沒看他，翻身上馬，率領火器軍先行離去。
齊卓君和齊軍將領被鐐銬縛住手腳，又用麻繩相連，五十九人排成兩列，步行前往三裏亭。
田總兵等人殿後。
杜青棠抵達目的地，司馬明已經到了。
他不覆昨天的傲慢，指著身後的馬車，語氣平和：“杜大人，貴國三皇子和昭陽公主已經到了。”
杜青棠翻身下馬，慢條斯理整理衣冠：“路途遙遠，貴國八皇子過一會兒才能到。”
司馬明瞇起眼：“你們沒有給八皇子準備馬車？”
杜青棠理直氣壯：“軍營內無車廂，租馬車要錢，大夏國庫裏的錢都進了你們的國庫，只能委屈貴國八皇子多走幾步。”
司馬明：“......”
耐著性子等了半個時辰，終於遠遠瞧見長長一條隊伍。
腳戴鐐銬，麻繩拴著，像是對待犯人。
杜青棠還在旁邊說：“司馬大人看到了嗎？走在第一個的就是貴國八皇子。”
司馬明：“......”
忍住！
忍住！
司馬明深吸一口氣，癱著臉快步上前，攙扶住因長途跋涉而筋疲力竭，險些一頭栽倒的齊卓君：“殿下當心！”
聽見熟悉的聲音，齊卓君以為是幻覺，氣若游絲地哼了一聲，艱難撩起眼皮。
熟悉的老臉，確實是左相。
齊卓君眼神逐漸聚焦，然後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左相，本殿下的手沒了，他們砍了我的手嗚嗚嗚......”
“左相，本殿下好餓，他們每天都讓我吃窩窩頭，那玩意兒卡喉嚨，我不喜歡吃，但是我不吃他們就打我嗚嗚嗚......”
“還有那個杜青棠，她根本不是人，她就是個千年老怪，左相，你去找降妖師，趕緊收了她！”
杜青棠：“......”
其他人：“......”
杜青棠扯了下嘴角，擡腳走向對面的馬車。
呂副指揮使趕緊帶著火器軍跟上。
笑話，對面的齊軍對自家指揮使虎視眈眈，他們當然要保護好指揮使。
田總兵也帶著幾名將領走過去，步履匆匆，急切而又擔憂。
殿下現況如何？
失了一根手指，殿下一定很痛苦。
蕭進寶身披玄甲，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左邊那輛是貴國三皇子，右邊的是昭陽公主。”
杜青棠腳步一拐，直奔右邊的馬車。
其餘人則去了左邊。
皇子和公主，孰輕孰重一眼分明。
杜青棠停在馬車前，俯身作揖：“微臣杜青棠恭迎殿下回朝。”
馬車內響起輕微窸窣聲，一只手緩緩探出。
手指修長，手腕伶仃，一陣風就能吹斷。
這只手並不白皙，也不細膩，遍布厚繭和無數細密的傷痕。
任誰都想不出，這是一國公主，金枝玉葉的手。
更像是鄉間農婦的手。
可即便如此，仍然無損她的優雅與高貴。
杜青棠擡起手，昭陽公主將手放在她掌心，徐徐露面。
奉旨和親那年，昭陽公主才剛及笄。
一晃十年，昭陽公主年方二十五。
二十五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然而眼前的昭陽公主瘦骨嶙峋，像是一根枯枝上掛著繁覆華麗的衣裙，隨風輕擺。
本該烏黑如雲的發髻點綴白霜，眼眸暗沈，透不進一絲光亮。
獨處異國的十年磋磨讓她枯萎，褪去花般鮮艷的顏色。
她活著，卻與死去無異。
杜青棠抿了下唇，穩穩托住昭陽公主的手，攙扶她下馬車。
四目相對，昭陽公主眼裏劃過一抹淺淡的情緒，快得難以捉摸，轉瞬即逝。
杜青棠不欲深究，只恭敬道：“殿下，近幾日要委屈您暫住在婁山關的驛館之中，待一切塵埃落定，再由火器軍護送您回京。”
昭陽公主眸光微動：“回京？”
杜青棠頷首稱是，頓了頓補充道：“您回家了。”
昭陽公主緩緩勾唇，消瘦的面龐依稀可見當年的絕色美貌：“是杜大人送我回家嗎？”
杜青棠怔了下，搖頭：“微臣將去別處任職。”
昭陽公主遺憾嘆一聲：“也罷，本宮乏了，想回去休息。”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馬車早已備好，請殿下移步。”
馬車停在火器軍旁邊，昭陽公主登上馬車，忽而回過身：“杜大人，本宮還能再見你嗎？”
杜青棠略微仰頭：“殿下，有緣自會再見。”
昭陽公主眸光微動，平靜無波的嗓音上揚，隱隱透出幾分歡愉：“那麽，後會有期。”
杜青棠鄭重其事回道：“後會有期。”
昭陽公主俯身進入車廂，杜青棠忽覺一道銳利的目光釘在身上。
回首望去，那人赫然是大齊左相。
杜青棠微微一笑，擡手理了理車簾。
被八皇子哭得腦瓜子嗡嗡響，突然發現大夏準備了馬車的司馬明：“......”
另一邊，田總兵看著骨瘦如柴，眼神黯淡死寂的三皇子，虎目含淚：“殿下，您受苦了。”
三皇子眼珠動了動，殘缺的指根隱隱作痛起來。
疼得他額角暴起青筋，牙齒咯咯作響，眼中難掩怨懟：“當初你為什麽不攔住我？”
田總兵一怔。
“如果你攔住我，我就不會淪為俘虜，更不會成了個殘廢。”
“都怪你！”
三皇子歇斯底裏的低吼在曠野回蕩，除田總兵以外的將領都無語住了。
當初田總兵好言相勸，但是三皇子執意要上戰場，一副誰攔他就跟誰急的架勢，誰還敢說什麽。
這會兒又將責任推到大將軍身上，以為這樣就能輕飄飄揭過他犯下的過錯了嗎？
不可能！
原先陛下派三皇子前來督軍，他們不是沒想過，將來三皇子坐上那個位置，或許他們也能搏個從龍之功。
只是沒等他們付諸行動，三皇子就被俘了。
現在他們不由得慶幸，幸虧沒上三皇子的賊船，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再看田總兵，他眼裏還閃著淚光，這廂被三皇子劈頭蓋臉一頓指責，整個人都楞住了，肉眼可見的受傷。
這些天，他為了殿下吃不下睡不好，多次放低身段去求杜青棠，殿下竟然反過來責怪他。
“殿下，我......”
三皇子不想聽，撇開田總兵，徑自鉆進車廂裏。
他感覺所有人都在笑他。
可他又不是故意的。
都怪齊軍狡猾，引他踏入陷阱。
他只是想立功，讓父皇對他刮目相看而已啊！
想到回京之後將會面臨什麽，三皇子絕望更甚。
......
杜青棠圍觀全程，陷入沈默。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她走向田總兵：“該簽議和書了。”
田總兵如夢初醒，擡手抹了把臉，氣息萎靡：“田某有罪在身，如何能替陛下簽訂議和書。”
其實三皇子沒有說錯，是他指揮不當，害得三皇子被俘，害得副總兵和無數士卒慘死。
杜青棠一想也是，思忖須臾：“劉將軍，要不你來？”
副總兵已死，另一位參將裴遇春又在齊營中，就屬劉參將品級最高。
劉參將連連搖頭：“別找我，我不識字！”
杜青棠：“......”
劉參將看了眼同僚，都是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歪瓜裂棗，有些羞愧地撓了撓頭，忽然靈機一動：“不如杜指揮使你來？”
其他人齊刷刷點頭。
“可以可以，咱們能打贏這場仗，杜指揮使功不可沒。”
“關鍵是杜指揮使識字，萬一齊賊使詐，在議和書上亂寫，咱們幾個被騙了還給人數錢，杜指揮使就不一樣了t，她是讀書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
“杜指揮使，就由你來簽訂議和書吧。”
杜青棠倒也幹脆：“那杜某便卻之不恭了。”
眾將領齊聲應好。
雖然一開始對杜青棠多有不滿和輕視，但經過數月相處，他們都已經意識到杜青棠是什麽樣的人。
才智過人，雷厲風行，遠勝過許多男子。
雖然雙方偶爾存在分歧，但他們都由衷地欽佩杜青棠。
她是當之無愧的女中豪傑，擔得起簽訂議和書的重任！
三裏亭裏，杜青棠與司馬明相對而立。
杜青棠在上。
司馬明在下。
三裏亭四周被兩國將士圍得水洩不通，夏人目光灼灼，齊人如喪考妣。
曾幾何時，齊人是戰勝方，他們志得意滿，百般淩辱夏人。
如今風水輪流轉，戰局反轉，大夏成為勝利的一方。
但是他們沒有像過去的齊人那樣，連一句奚落之言都沒有，只精神抖擻地站著，雙眼發亮、方向一致地看向三裏亭。
大齊左相雙手遞上議和書，語氣透著隱忍：“這是我朝陛下親手擬寫的議和書，請杜大人過目。”
杜青棠逐字逐句瀏覽，確認歸還和親公主、西南五城，取消納貢，以及十年之內不得開戰，她才接過大齊的議和書。
夏軍齊聲歡呼。
杜青棠亦展露笑顏。
這可是二十年來，大夏第一次作為戰勝國，收到別國的議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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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尚書得了圖紙, 風風火火地離開禦書房，回到戶部就召集匠人，開始緊鑼密鼓地燒制玻璃。
齊尚書走後, 慶元帝笑著感慨：“這個杜愛卿，總能給朕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不禁想，如果前世有杜愛卿，大夏是否還會落得亡國滅種的地步。
慶元帝轉念又想，何必執著於未來不一定發生的事情。
憑借戚赫明的“供詞”，近一月以來他在與曹淵的博弈中次次占據上風。
相信假以時日, 他定能鏟除曹黨, 重振皇權，大夏也定能避免重蹈前世覆轍, 國祚長綿。
慶元帝取來第三封急奏。
也許是捷報, 慶元帝漫不經心地想著, 一邊打開急奏，逐字逐句地瀏覽。
不, 不是捷報。
慶元帝眉宇間的輕快寸寸收斂, 直至全無。
殿內的氣氛隨之變得陰沈而壓抑，彌漫著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福瑞心頭一凜, 閃過百般思緒。
陛下為何發怒？
難道是婁山關戰事吃緊, 還是說......吃了敗仗？
福瑞咬緊腮幫的軟肉，屏息凝神, 把著拂塵一動不敢動。
良久，只聽得一聲冷哼：“好個老三，朕倒是小瞧了他。”
福瑞眼珠轉動，狠狠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戰敗就好。
不過三皇子又惹出了什麽麻煩，竟讓陛下龍顏大怒？
雖然慶元帝從未表示, 但福瑞在禦前伺候多年，自然知曉他為何派遣三皇子前去婁山關督軍。
——給三皇子鍍金。
婁山關總兵是三皇子的外祖父，即便三皇子從未領過兵打過仗，即便留守後方，只要大夏成功擊退齊軍，多少也能撈t回幾分功勞。
他日風光回京，便有能力與四皇子抗衡。
慶元帝沈吟不語，目光落在某一段文字上，右手微微顫抖，呼吸紊亂了一瞬。
他掩飾得極好，就連福瑞都不曾發現他的失態。
“誠皇叔近況如何？”
身為禦前總管，自然要對王公百官的情況了如指掌，以備陛下即興詢問。
誠郡王，先帝的異母兄弟。
生來有不足之癥，還跛了一只腳。
與慶元帝年歲相仿，卻膝下荒涼，無兒無女。
其實早年間，誠郡王妃曾誕下一名嫡子，可惜未滿十歲便病逝了。
此後多年，誠郡王府再無喜訊傳出。
“前陣子倒春寒，郡王病了一場，至今未能起身。”福瑞一板一眼答道。
慶元帝若有所思道：“誠皇叔後繼無人，也該有個兒子侍奉左右。”
福瑞一開始沒聽明白，聯系前後語，眼皮狂跳，呼吸又放輕幾分。
“還有。”慶元帝指尖撫過急奏，“可以派人收拾昭陽公主府了。”
昭陽公主？
那不就是......二公主？！
福瑞臉色微變，深吸一口氣，今天發生太多事情，讓他頗有些應接不暇。
“是，奴才待會兒就派人去......”
“你親自過去。”
“......是，奴才遵命。”
-
遠在夏京的慶元帝收到消息，另一邊，齊帝也得知了大齊戰敗，長平關失守，八皇子和除了蕭進寶以外的將領悉數被俘的消息。
齊帝雷霆震怒，禦書房內烏泱泱跪了一地的宮人。
“歸還西南五城？取消納貢？簡直是異想天開！”
“夏妃是朕的女人，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大齊！”
思及八皇子的所作所為，齊帝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他讓老八去長平關，是想讓老八去撈功勞，回來後也好封個世襲罔替的親王，永享富貴。
誰承想，老八居然孤身深入夏營！
更氣人的是，方興那些人也不知道攔著點，任由老八胡鬧！
另一邊，梅貴妃也知道了八皇子被俘的消息，嚇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求到禦前。
“陛下，您可要一定要救回我們的孩兒啊！”
“若是小八活不成，臣妾也不獨活！”
面對愛妃的哭求，齊帝進退兩難。
他對大夏這片富饒土地覬覦已久，哪裏願意放棄到嘴邊的肥肉。
那五座城池藏有多處礦山，他不願便宜了大夏。
還有納貢，大夏每年送來的數百萬兩足以養活大齊百萬強兵。
倘若取消納貢，這些錢就要從國庫出。
即便大齊國庫充盈，齊帝也不願當這個冤大頭。
可老八是他最疼愛的兒子，兩國結怨已久，落入夏人手中，註定沒有好下場。
正頭疼不已時，左相找上來：“陛下，微臣自請前往長平關，與夏人談和。”
左相乃是大齊的股肱之臣，齊帝信任他，此番主動請命，齊帝不假思索便同意了。
“無論如何都要帶回八皇子，至於條件......”齊帝沈吟良久，長嘆一口氣，“必要時可以全部答應。”
城池可以再占，白銀可以再掙，嬪妃可以再納，但是愛子沒了，那就是真的沒了。
左相並不意外：“是，微臣定不辱使命。”
當天，左相便帶著一隊人馬，馬不停蹄地趕往長平關。
半月後，左相與蕭進寶匯合。
長平關失守，這一個多月以來蕭進寶率領殘兵躲進深山之中。
食物短缺，天寒地凍，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左相從天而降，眾人自是激動不已。
蕭進寶迫不及待問道：“陛下同意了嗎？”
左相擲地有聲道：“陛下命本官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八皇子。”
蕭進寶啞然無言。
五座城池和納貢是用長平關無數將士的鮮血換來的，如今卻為了八皇子一個人，在兩國交鋒中自甘下風，將城池和白銀拱手相讓。
蕭進寶吐出一口濁氣，按捺下滿心不甘：“大人打算何時去見杜青棠？”
杜青棠。
以女子之身進入官場，殘害無數齊人的杜青棠。
左相眼裏劃過狠厲，又在頃刻間消弭無蹤：“明天。”
當天下午，蕭進寶派人給夏營送信。
田總兵看了信，立刻派人去請杜青棠。
“杜指揮使，齊帝派來左相司馬明，約在明天午時三裏亭相見。”
田總兵說道：“田某曾與此人打過交道，城府深沈，心狠手辣，大夏之所以每年要交數百萬兩白銀給大齊，割讓五座城池，與此人脫不開幹系，杜指揮使還需慎之又慎。”
他並不是擔心杜青棠，而是擔心杜青棠被司馬明算計，對三皇子不利。
杜青棠頷首，表示知道了。
田總兵又道：“屆時田某會派人埋伏在三裏亭附近，還請杜指揮使千萬保重。”
上個月他給夏京去了急奏，一晃一月有餘，卻遲遲未有消息傳來。
田總兵心中忐忑，唯恐慶元帝放棄了三皇子，如今只能將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杜青棠身上。
只要能救出三皇子，哪怕是讓他當著婁山關全體將士的面給杜青棠下跪，他也照做不誤。
......
翌日，杜青棠單槍匹馬赴約。
依舊是三裏亭，依舊提前半個時辰抵達。
杜青棠等了小半個時辰，午時將近，大齊左相才姍姍來遲。
不同於蕭進寶的先禮後兵，大齊左相甫一落座，便開門見山表示：“我朝陛下同意歸還貴國三皇子和昭陽公主，作為交換，夏軍需撤出長平關，並歸還我朝八皇子。”
杜青棠端坐如松，不疾不徐提醒道：“司馬大人莫不是初來長平關，還未了解過具體情況？”
“又或是蕭守備有所隱瞞，想讓你我結怨，讓八皇子客死異國？”
杜青棠說罷，無奈一嘆：“罷了，既然司馬大人不知內情，那麽杜某就再說一遍。”
大齊左相眼神驟冷：“杜大人......”
杜青棠語調微揚，口齒清晰：“杜某謹代表大夏，要求貴國歸還三皇子和昭陽公主，歸還西南五城，取消納貢。”
“作為交換，夏軍會撤出長平關，交還貴國八皇子和五十八名將領。”
“如此，司馬大人可明白了？”
大齊左相冷聲警告：“杜大人，做人不可太貪得無厭。”
皇子換皇子，公主換長平關，這很公平。
那五十八名將領當然也要回來，但如果一上來就卑躬屈膝，答應大夏的全部要求，對方很容易蹬鼻子上臉，繼而索要更多。
他原本打算徐徐圖之，一點一點松口，卻沒想到杜青棠如此陰險，竟夾槍帶棒地諷刺他。
杜青棠不怒反笑：“貪得無厭？司馬大人是在說貴國麽？”
“分明是貴國無理進犯在先，我朝做什麽都屬於正當防衛。”
“俗話說得好，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倘若今天戰敗的是大夏，貴國恐怕會提出更加過分的要求。”
和親，納貢，割地，賠款。
哪個不是大齊提出來的？
大夏國微民困，軍力薄弱，不想家國破碎，那就只能認栽，任由大齊一次又一次地掠奪，如同鬣狗一般啃食大夏的血肉。
如今不過戰局反轉，大夏從劣勢轉為優勢，大齊就急了？
真真是可笑至極。
“司馬大人，願賭就要服輸。”
當初他們策劃進犯婁山關，可曾想過這天？
沒想過也無妨，類似的情況以後只多不少，經歷得次數多了，自然就習慣了。
一席話說得大齊左相臉色鐵青，怒目圓睜，恨不能將杜青棠咬碎嚼爛，吞進肚子裏去。
“本官不遠千裏而來，紆尊降貴與你一婦人相談，你卻如此咄咄逼人，耽誤了兩國談和，後果你擔得起嗎？”
杜青棠淡定如斯：“婦人又如何？司馬大人有所不知，就在上個月，數萬齊軍因杜某而死呢。”
大齊左相：“你！”
杜青棠起身，撫了撫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我勸司馬大人還是考慮清楚，貴國八皇子嬌生慣養，細皮嫩肉，說不定哪天就沒了呢。”
說罷微微一笑，無視大齊左相冒火的眼神，一拂袖翩然離去。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話果真不假！”
大齊左相暗中運氣，他浸潤官場數十年，從未受過這等窩囊氣。
既然她杜青棠胡攪蠻纏，咬死四個條件不松口，那就別怪他手下不留情！
“動手吧。”
“是。”
他倒要看看，多了杜青棠這個人質，夏帝又將如何抉擇。
......
“指揮使！”
呂副指揮使與劉參將帶著人從暗處現身。
數千雙眼睛齊齊盯著杜青棠，等一個談判結果。
“談崩了t，先回去。”杜青棠在此起彼伏的噓聲中翻身上馬，“註意警戒。”
司馬老賊裝傻充楞，被她駁了面子，十有八.九要惱羞成怒。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握緊手中武器。
一行人策馬疾馳，馬蹄踢踏，塵沙四起。
即將離開長平關時，途徑一片山林。
四月中旬，山林才冒出新綠，枝頭紋絲不動，安靜得有些詭異。
呂副指揮使和劉參將交換一個眼神，警惕到達頂峰。
“咻——”
破風聲由遠及近，箭矢如雨般朝著夏軍射過來。
劉參將眼神一厲，提刀格擋，箭矢撞在刀上，鏗鏘作響：“呂副指揮使，你掩護杜指揮使離開，我們負責殿後！”
呂副指揮使應了聲好，長臂一揮：“指揮使，咱們走！”
杜青棠也不戀戰，一夾馬腹直奔東去。
烏泱泱的齊軍從林子裏跳出來，一部分去追杜青棠，另一部分則負責拖住劉參將。
杜青棠這邊，負責掩護杜青棠的火器軍兩人一騎，其中一人手持火銃，一顆彈丸一個齊軍。
不過片刻，追兵便少了近三分之一。
進入婁山關的地盤，夏軍更是如魚得水，很快甩開追兵，回到軍營。
田總兵等人早已等候多時，見杜青棠回來，隨行之人皆掛了彩，心口一緊。
“杜指揮使，這是什麽情況？”
杜青棠翻身下馬，讓人去叫軍醫，緩了一口氣才說：“司馬明獅子大開口，想用三皇子和昭陽公主換回八皇子，還想讓咱們撤兵，我沒同意，他便惱羞成怒，派人一路追殺。”
眾人怒不可遏。
“好個司馬老賊，長平關乃軍事要塞，他咋不上天呢？”
“咱們好不容易贏了一回，絕不能這麽輕易就答應他們，否則豈不虧死？”
“杜指揮使你們沒事吧？”
“我沒事，其他人受了點傷。”杜青棠扭頭看向火器軍，“你們先去處理傷口。”
火器軍應聲而去。
“杜指揮使，你不該與司馬明交惡。”
田總兵眉頭緊皺，一張黑臉上寫滿疲憊，出言指責道。
自從三皇子被俘，他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不是夢見三皇子被剁了手指，就是夢見蕭進寶派人送來三皇子的頭顱。
如今杜青棠和司馬明談崩了，萬一他們遷怒三皇子......
田總兵不敢想，臉色更差幾分。
杜青棠才不慣著他，面無表情道：“若非三皇子急功近利，中了齊軍的埋伏，我也不需要跟大齊談判扯皮。”
而是直接攻下長平關，攻占長平關以西的幾座城池，要求齊帝歸還兩人五城，取消納貢。
不同意？
那就繼續打！
火藥和火銃在手，杜青棠根本沒在怕的。
偏偏來了個三皇子，一無是處，只會給人拖後腿，還害死了二十名火器軍。
杜青棠赴約談判是出於大局考慮，實際上這些天一直憋著火，田總兵竟然還敢往槍口上撞。
杜青棠越想越火大，冷笑道：“我們原本不必處處受限，為什麽淪落到如今的局面，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眾將領瞠目結舌，看杜青棠像是在看勇士。
他們當然知道導致如今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誰，心裏也有些埋怨三皇子。
要不是因為他，三路大軍會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張將軍不會死，北路軍更不會死傷過萬。
但是他們不敢說，只能憋在心裏。
誰讓三皇子是天潢貴胄，外祖父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呢。
沒想到杜青棠竟然說出了他們的心裏話。
有點震驚，但痛快更多。
不過一碼歸一碼，他們還是得站出來打圓場。
“杜指揮使慎言，三皇子也是無心之失。”
“將軍，杜指揮使頂著莫大的壓力與大齊談和，並非有意要頂撞您。”
“杜指揮使消消氣，您這一路奔波，肯定累壞了，趕緊回去歇著吧。”
田總兵臉色僵硬，冷冷盯著杜青棠。
杜青棠渾然不懼：“少指點我做事，管好你自己。”說罷直接揚長而去。
眾將領眼神亂飛，根本不敢跟田總兵對視，幹巴巴地安慰。
“將軍莫要心急，如今大齊處於弱勢，他們不敢不放人，只是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杜指揮使年輕氣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計較。”
同僚多年，田總兵如何看不出這些人對三皇子生了怨，臉色更難看了。
想到死生不知的三皇子，想到朝廷對他的處罰，田總兵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悶悶的喘不過氣。
田總兵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他自身都難保，又能做什麽呢？
......
呂副指揮使縫好傷口，從傷兵帳出來，杜青棠和田總兵起爭執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指揮使已經很不容易了，他作甚還要添亂？”呂副指揮使不滿嘟囔著，去找杜青棠。
“指揮使，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杜青棠伏案組裝火銃，慢條斯理道：“你去，再割齊卓君一根手指，讓人給他們送去。”
“再附信一封，告訴他們這次是手指，下次就是齊卓君的腦袋了。”
司馬老賊不講武德，那就別怪她拿齊卓君撒氣。
呂副指揮使眼睛一亮：“屬下這就去！”
他點了兩個火器軍，直奔關押大齊細作的營帳。
齊卓君掙紮，齊卓君尖叫。
呂副指揮使直接拿臭襪子堵住他的嘴，一個手起刀落。
齊卓君翻了個白眼，當場暈死。
呂副指揮使握著毛筆，一通鬼畫符，親自走一趟長平關。
他們早就查到了大齊殘兵的藏身地，之所以不曾趕盡殺絕，也是忌憚對方手裏捏著三皇子。
呂副指揮使取出強弩，將信件和荷包綁在弩矢上。
“哢噠”一聲，弩矢射中樹幹。
齊軍大驚，高呼：“有敵襲！”
呂副指揮使嗤嗤地笑，大手一揮：“走，回去覆命！”
齊軍警戒良久，也沒見夏軍打過來。
正疑惑時，有人註意到弩矢上的東西，趕緊給司馬明送去。
荷包剛打開，濃郁血腥味撲面而來。
司馬明和蕭進寶瞬間變了臉色。
司馬明憤而拍案：“欺人太甚！真當咱們手裏沒有人質不成？”
“來人，去砍下大夏三皇子的右臂，給他們送去！”
蕭進寶趕緊出言制止：“大人不可！”
司馬明：“有何不可？”
蕭進寶拱手道：“如此你來我往，八皇子只會傷得更重，不如先看看這封信裏寫了什麽。”
司馬明揣著一肚子火氣，任由蕭進寶取出書信，二人一同瀏覽。
艱難辨認出紙上的鬼畫符後，司馬明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怒意更甚。
他知道，杜青棠一定做得出來。
大夏三皇子的死活不要緊，但八皇子必須活著，否則他沒法跟陛下交代。
司馬明一拳砸到桌上：“便宜他們了！”
蕭進寶苦笑：“怪只怪杜青棠生錯了地方。”
如果沒有她，大夏只有跪著挨打的份。
司馬明臉色黑如鍋底：“多說無益，派人給夏營傳信，明天本官會帶著大夏三皇子和昭陽公主赴約，希望他們能言而有信，歸還八皇子。”
想到八皇子，司馬明指著蕭進寶：“你們真是一群廢物，居然任由八皇子去接近杜青棠。”
杜青棠那個女人詭計多端，謹慎多疑，而八皇子是出了名的天真愚蠢，哪裏是她的對手。
蕭進寶嘆道：“大人明鑒，我們都勸了，但是八皇子一心想要立功，還用陛下威脅我們，我們實在沒辦法，這才......”
司馬明冷哼：“去山下找個女人，為夏妃洗漱更衣。”
為了盡快趕到長平關，他們輕裝簡騎，夏妃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得把夏妃拾掇幹凈，以免杜青棠那個瘋女人以苛待和親公主為由，又生事端。
蕭進寶領命而去，去附近的村子裏找了兩個力氣大的婦人，給足了銀子，讓她們為夏妃洗漱。
婦人得了銀子，美滋滋地走進營帳。
營帳內昏暗無光，僅有一張草席，顯得空蕩蕩的。
草席上躺著一人，衣衫單薄，發絲淩亂，輕輕搭在草席邊緣的手腕瘦得近乎皮包骨頭。
她閉著眼，呼吸極輕。
婦人下意識放輕腳步，有些局促地搓著衣角：“夫人，外面的軍爺讓我們來伺候您洗澡。”
女子睜開眼，深褐色的眼瞳閃過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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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使！大齊那邊又來信了！”
杜青棠正捧著本書看，呂副指揮使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滿臉興奮：“他們同意放人了！”
“嗯，我知道了。”杜青棠視線落在書上，看起來既不驚喜，也不意外。
通過萬壽宴，杜青棠大概知t道司馬明是個欺軟怕硬的。
不久前的交鋒中，司馬明言辭間盡是對杜青棠的輕視，他看不起女人，自信地以為杜青棠會被他拿捏住。
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杜青棠不僅逃出生天，還給他一份回禮。
這下，司馬明終於知道怕了。
為了齊卓君，他只能捏著鼻子同意杜青棠的過分要求。
“讓人去給齊卓君洗個澡，換身衣服，傷口也重新包紮一下。”杜青棠將書翻頁，口吻風輕雲淡，“免得對方以為咱們苛待了他。”
呂副指揮使想說，難道不是嗎？
二月被俘，齊卓君就受了一輪慘絕人寰的審訊，從頭到腳沒一塊好肉。
直至今日，他沒洗澡沒洗頭，還被割了兩根手指，瘦得不成人形，哪還有原先的精致漂亮。
不過呂副指揮使並不同情，同情敵國人，與通敵叛國何異？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
翌日，杜青棠照舊辰時從軍營出發。
同行的除了火器軍，還有田總兵等將領。
整整兩月未見天日，齊卓君走出營帳，激動得哭出聲來。
哭著哭著，又笑出聲來：“我要回去了！我終於可以回去了！”
又哭又笑，形容瘋癲，引得眾人頻頻側目。
杜青棠看也沒看他，翻身上馬，率領火器軍先行離去。
齊卓君和齊軍將領被鐐銬縛住手腳，又用麻繩相連，五十九人排成兩列，步行前往三裏亭。
田總兵等人殿後。
杜青棠抵達目的地，司馬明已經到了。
他不覆昨天的傲慢，指著身後的馬車，語氣平和：“杜大人，貴國三皇子和昭陽公主已經到了。”
杜青棠翻身下馬，慢條斯理整理衣冠：“路途遙遠，貴國八皇子過一會兒才能到。”
司馬明瞇起眼：“你們沒有給八皇子準備馬車？”
杜青棠理直氣壯：“軍營內無車廂，租馬車要錢，大夏國庫裏的錢都進了你們的國庫，只能委屈貴國八皇子多走幾步。”
司馬明：“......”
耐著性子等了半個時辰，終於遠遠瞧見長長一條隊伍。
腳戴鐐銬，麻繩拴著，像是對待犯人。
杜青棠還在旁邊說：“司馬大人看到了嗎？走在第一個的就是貴國八皇子。”
司馬明：“......”
忍住！
忍住！
司馬明深吸一口氣，癱著臉快步上前，攙扶住因長途跋涉而筋疲力竭，險些一頭栽倒的齊卓君：“殿下當心！”
聽見熟悉的聲音，齊卓君以為是幻覺，氣若游絲地哼了一聲，艱難撩起眼皮。
熟悉的老臉，確實是左相。
齊卓君眼神逐漸聚焦，然後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左相，本殿下的手沒了，他們砍了我的手嗚嗚嗚......”
“左相，本殿下好餓，他們每天都讓我吃窩窩頭，那玩意兒卡喉嚨，我不喜歡吃，但是我不吃他們就打我嗚嗚嗚......”
“還有那個杜青棠，她根本不是人，她就是個千年老怪，左相，你去找降妖師，趕緊收了她！”
杜青棠：“......”
其他人：“......”
杜青棠扯了下嘴角，擡腳走向對面的馬車。
呂副指揮使趕緊帶著火器軍跟上。
笑話，對面的齊軍對自家指揮使虎視眈眈，他們當然要保護好指揮使。
田總兵也帶著幾名將領走過去，步履匆匆，急切而又擔憂。
殿下現況如何？
失了一根手指，殿下一定很痛苦。
蕭進寶身披玄甲，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左邊那輛是貴國三皇子，右邊的是昭陽公主。”
杜青棠腳步一拐，直奔右邊的馬車。
其餘人則去了左邊。
皇子和公主，孰輕孰重一眼分明。
杜青棠停在馬車前，俯身作揖：“微臣杜青棠恭迎殿下回朝。”
馬車內響起輕微窸窣聲，一只手緩緩探出。
手指修長，手腕伶仃，一陣風就能吹斷。
這只手並不白皙，也不細膩，遍布厚繭和無數細密的傷痕。
任誰都想不出，這是一國公主，金枝玉葉的手。
更像是鄉間農婦的手。
可即便如此，仍然無損她的優雅與高貴。
杜青棠擡起手，昭陽公主將手放在她掌心，徐徐露面。
奉旨和親那年，昭陽公主才剛及笄。
一晃十年，昭陽公主年方二十五。
二十五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然而眼前的昭陽公主瘦骨嶙峋，像是一根枯枝上掛著繁覆華麗的衣裙，隨風輕擺。
本該烏黑如雲的發髻點綴白霜，眼眸暗沈，透不進一絲光亮。
獨處異國的十年磋磨讓她枯萎，褪去花般鮮艷的顏色。
她活著，卻與死去無異。
杜青棠抿了下唇，穩穩托住昭陽公主的手，攙扶她下馬車。
四目相對，昭陽公主眼裏劃過一抹淺淡的情緒，快得難以捉摸，轉瞬即逝。
杜青棠不欲深究，只恭敬道：“殿下，近幾日要委屈您暫住在婁山關的驛館之中，待一切塵埃落定，再由火器軍護送您回京。”
昭陽公主眸光微動：“回京？”
杜青棠頷首稱是，頓了頓補充道：“您回家了。”
昭陽公主緩緩勾唇，消瘦的面龐依稀可見當年的絕色美貌：“是杜大人送我回家嗎？”
杜青棠怔了下，搖頭：“微臣將去別處任職。”
昭陽公主遺憾嘆一聲：“也罷，本宮乏了，想回去休息。”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馬車早已備好，請殿下移步。”
馬車停在火器軍旁邊，昭陽公主登上馬車，忽而回過身：“杜大人，本宮還能再見你嗎？”
杜青棠略微仰頭：“殿下，有緣自會再見。”
昭陽公主眸光微動，平靜無波的嗓音上揚，隱隱透出幾分歡愉：“那麽，後會有期。”
杜青棠鄭重其事回道：“後會有期。”
昭陽公主俯身進入車廂，杜青棠忽覺一道銳利的目光釘在身上。
回首望去，那人赫然是大齊左相。
杜青棠微微一笑，擡手理了理車簾。
被八皇子哭得腦瓜子嗡嗡響，突然發現大夏準備了馬車的司馬明：“......”
另一邊，田總兵看著骨瘦如柴，眼神黯淡死寂的三皇子，虎目含淚：“殿下，您受苦了。”
三皇子眼珠動了動，殘缺的指根隱隱作痛起來。
疼得他額角暴起青筋，牙齒咯咯作響，眼中難掩怨懟：“當初你為什麽不攔住我？”
田總兵一怔。
“如果你攔住我，我就不會淪為俘虜，更不會成了個殘廢。”
“都怪你！”
三皇子歇斯底裏的低吼在曠野回蕩，除田總兵以外的將領都無語住了。
當初田總兵好言相勸，但是三皇子執意要上戰場，一副誰攔他就跟誰急的架勢，誰還敢說什麽。
這會兒又將責任推到大將軍身上，以為這樣就能輕飄飄揭過他犯下的過錯了嗎？
不可能！
原先陛下派三皇子前來督軍，他們不是沒想過，將來三皇子坐上那個位置，或許他們也能搏個從龍之功。
只是沒等他們付諸行動，三皇子就被俘了。
現在他們不由得慶幸，幸虧沒上三皇子的賊船，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再看田總兵，他眼裏還閃著淚光，這廂被三皇子劈頭蓋臉一頓指責，整個人都楞住了，肉眼可見的受傷。
這些天，他為了殿下吃不下睡不好，多次放低身段去求杜青棠，殿下竟然反過來責怪他。
“殿下，我......”
三皇子不想聽，撇開田總兵，徑自鉆進車廂裏。
他感覺所有人都在笑他。
可他又不是故意的。
都怪齊軍狡猾，引他踏入陷阱。
他只是想立功，讓父皇對他刮目相看而已啊！
想到回京之後將會面臨什麽，三皇子絕望更甚。
......
杜青棠圍觀全程，陷入沈默。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她走向田總兵：“該簽議和書了。”
田總兵如夢初醒，擡手抹了把臉，氣息萎靡：“田某有罪在身，如何能替陛下簽訂議和書。”
其實三皇子沒有說錯，是他指揮不當，害得三皇子被俘，害得副總兵和無數士卒慘死。
杜青棠一想也是，思忖須臾：“劉將軍，要不你來？”
副總兵已死，另一位參將裴遇春又在齊營中，就屬劉參將品級最高。
劉參將連連搖頭：“別找我，我不識字！”
杜青棠：“......”
劉參將看了眼同僚，都是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歪瓜裂棗，有些羞愧地撓了撓頭，忽然靈機一動：“不如杜指揮使你來？”
其他人齊刷刷點頭。
“可以可以，咱們能打贏這場仗，杜指揮使功不可沒。”
“關鍵是杜指揮使識字，萬一齊賊使詐，在議和書上亂寫，咱們幾個被騙了還給人數錢，杜指揮使就不一樣了t，她是讀書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
“杜指揮使，就由你來簽訂議和書吧。”
杜青棠倒也幹脆：“那杜某便卻之不恭了。”
眾將領齊聲應好。
雖然一開始對杜青棠多有不滿和輕視，但經過數月相處，他們都已經意識到杜青棠是什麽樣的人。
才智過人，雷厲風行，遠勝過許多男子。
雖然雙方偶爾存在分歧，但他們都由衷地欽佩杜青棠。
她是當之無愧的女中豪傑，擔得起簽訂議和書的重任！
三裏亭裏，杜青棠與司馬明相對而立。
杜青棠在上。
司馬明在下。
三裏亭四周被兩國將士圍得水洩不通，夏人目光灼灼，齊人如喪考妣。
曾幾何時，齊人是戰勝方，他們志得意滿，百般淩辱夏人。
如今風水輪流轉，戰局反轉，大夏成為勝利的一方。
但是他們沒有像過去的齊人那樣，連一句奚落之言都沒有，只精神抖擻地站著，雙眼發亮、方向一致地看向三裏亭。
大齊左相雙手遞上議和書，語氣透著隱忍：“這是我朝陛下親手擬寫的議和書，請杜大人過目。”
杜青棠逐字逐句瀏覽，確認歸還和親公主、西南五城，取消納貢，以及十年之內不得開戰，她才接過大齊的議和書。
夏軍齊聲歡呼。
杜青棠亦展露笑顏。
這可是二十年來，大夏第一次作為戰勝國，收到別國的議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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