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104 曳兵之計

關燈
第104章 104 曳兵之計

天上地下的火器軍默契配合, 不過一炷香時間,便消滅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齊軍。

領兵將領華方叫戰失敗,還被杜青棠一顆彈丸爆了頭。

華方一死, 齊軍群龍無首,皆無心戀戰,四散而逃。

馮將軍高舉手臂,長矛直指蒼穹:“眾將士聽令!隨我殺進長平關,一雪前恥!”

“殺!”

“殺殺殺!”

夏軍高舉長矛彎刀,齊聲高呼。

這一刻, 他們等了太久。

今天, 他們要為無數戰死沙場的先輩一雪前恥!

夏軍渾身的熱血沸騰起來,他們吶喊著, 義無反顧地沖向齊軍。

兩軍混戰在一起, 刀光飛舞, 喊殺聲震天。

杜青棠與數百火器軍在後方觀戰。

火藥和火銃固然殺傷力驚人,但大夏的將士們需要需要上陣殺敵, 需要作戰經驗。

過度依賴火器軍, 只會讓他們越發懶散,一步步退化, 淪為躺在營帳裏白拿軍餉的廢物。

等那天真的到來, 大夏就完了。

......

中路軍與齊軍打得如火如荼,北路軍也不遑多讓。

木鳶載著火器軍, 所經之處升騰起碩大的火球,將一切吞噬殆盡。

彈丸在空氣裏劃過流線般的軌跡,準確擊中齊軍要害,使其當場暴斃。

三皇子看著這一幕,心底爆發出勃勃野心。

他一定要得到火器營。

擁有火器營, 於他而言便是如虎添翼,就連老四都得退避三舍。

到時候,看老四怎麽跟他鬥!

一炷香時間後,火器軍高舉黃旗。

天上地下的火器軍功成身退,而彼時,齊軍已被消滅小半。

副總兵看得正入神,這廂戛然而止,頗有些意猶未盡,跟火器軍打商量:“不如你們接著上?省得兩軍交戰,傷亡無數。”

為首的火器軍神情恭謹,語氣卻強硬:“指揮使有令,火器軍行動時間不得超過一炷香。”

又是杜青棠!

副總兵心生不滿,明明火器軍可以殺光所有的齊軍,杜青棠卻讓火器軍時間一到就撤退。

不過他也清楚,現在不是起爭執的時候,遂冷笑一聲,率兵迎戰。

三皇子坐在戰馬背上,雙手抱臂,悠哉悠哉哼著小曲兒,跟兩旁負責保護他的火器軍東扯一句西扯一句。

“火藥這麽厲害的東西,你們是怎麽造出來的?”

“事關機密,不可外洩。”

“還有火銃,能給本殿下看一眼麽?”

“火銃操作不當極易炸膛,為了您的安危著想,請恕我等不能從命。”

類似的問題問了好些,火器軍的回答不是事關機密,就是恕難從命。

到最後什麽也沒問出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三皇子不痛快,索性不再問。

戰場上血肉橫飛,三皇子胃裏一陣翻湧,嫌惡地撇開眼。

三皇子正眼珠亂飛,忽然渾身一震,指著戰場邊緣大喝:“他們要逃跑!”

他看了眼正與齊軍激戰的副總兵,果斷點了五千騎兵,一夾馬腹疾馳而出。

護衛和火器軍臉色微變,忙拍馬追趕。

“殿下不可!”

“窮寇莫追啊殿下!”

三皇子最近讀了不少兵書,當然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

但是機會難得,只要擒獲那些趁亂逃逸的齊軍,便可立下大功。

屆時父皇必然對他刮目相看,軍中將士也會對他敬畏有加。

三皇子無視身後的叫喊,率領五千騎兵,朝著西南方向一路狂奔。

約摸追了一刻鐘,前方若隱若現的齊軍突然沒了蹤影。

三皇子長刀出鞘,揚聲道:“一群喪家之犬,還不速速現身,肉袒面縛!”

護衛環顧兩旁的山林,心中莫名不安:“殿下,這裏不安全,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三皇子瞪了他一眼:“畏首畏尾的東西!來人,給本殿下把他們全部找出來!”

騎兵面面相覷,無奈之下領命上前。

沒走出幾步,上方響起迅疾的破風聲。

擡頭望去,箭矢如雨般向騎兵射來,頃刻間刺破甲胄,穿透身體。

騎兵慘叫著墜下馬背,被受了驚的戰馬踩成肉泥。

“不好!中計了!”

“保護殿下!”

“撤!快撤!”

刀槍與箭矢相撞,鏗鏘作響。

三皇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面無人色,兩條腿哆嗦著,險些滾下馬背。

“快帶我離開這裏!”

“本殿下要是有什麽閃失,定會誅了你們的九族!”

護衛及火器軍將叫囂不斷的三皇子護在中間,緩緩後撤,騎兵則負責殿後。

然而敵在暗,我在明,齊軍占據兩旁高地,密集的箭矢射下來,根本防不勝防。

“殿下小心!”

三皇子一扭頭,一支箭直奔他面門而來。

“殿下!”

三皇子想也不想,一把扯過離得最近的火器軍,將他擋在身前。

......

就在三皇子遭遇埋伏的時候,裴遇春和呂副指揮使默契配合,指揮南路軍打得齊軍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大夏有火藥火銃,咱們還打什麽?不如直接投降算了!”

“大夏還有神仙相助,否則夏人怎麽能飛到天上去?”

“神仙別殺我!我投降!”

裴遇春手腕一轉,長矛拍開意欲偷襲的齊軍,隨後一個橫掃,將奉命攔截南路軍的胡任挑下馬背。

寒風呼嘯,黃沙在風中翻滾。

胡任被長矛抵住脖子,望著馬背上眉眼淩厲,氣勢肅殺的年輕小將,眼裏閃過絕望。

怎麽會這樣?

齊軍怎麽會打敗仗?

大齊的將士們一直以來都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啊!

胡任閉上雙眼,一副聽之任之的姿態。

他辜負了將軍的厚望,淪為了大夏的階下囚。

胡任本可以拿起手邊不知哪位將士遺落的彎刀,再與那綠眸小將打上一場,或者提刀自刎,光榮戰死沙場。

他的手已經觸碰到刀柄,臨了卻心生膽怯。

他不想死。

他不敢死。

他就是個懦夫。

胡任睜開眼,聲音嘶啞:“大齊t本該立於不敗之地,爾等之所以戰勝,不過是因為杜青棠生在大夏。”

出兵之前,他們對打贏這場仗信心滿滿。

長平關一眾將領坐於主帳之中,暢想美好未來,商議著如何處置婁山關的將士和百姓。

胡任苦笑一聲,喃喃道:“如果杜青棠生在大齊,何愁攻不下小小一個婁山關。”

“可惜沒有如果。”裴遇春眉梢微挑,綠眸漾起細碎笑意,“她生在大夏,是夏人。”

裴遇春收回長矛,口吻透著與有榮焉的自豪:“不過你說對了,她確實很厲害。”

強大,冷靜,光芒四溢。

初見便入眼入心,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忘懷。

兩名夏軍上前,將胡任捆成粽子,交由專人看守。

此人乃是三品武官,談判時可以作為籌碼。

“裴將軍!”

呂副指揮使拍馬上前,一板一眼匯報火器軍這邊的戰況。

裴遇春眉眼舒展,周身肅殺之氣散去大半:“有勞諸位了。”

呂副指揮使連稱不敢:“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裴遇春舉目四望,控著韁繩說道:“先入關,然後再與中路、北路軍匯合。”

呂副指揮使想到隨同中路軍出征的指揮使,恭聲應好,隨口說了句:“不知指揮使那邊情況如何。”

裴遇春留一隊人馬清掃戰場,率領南路軍,策馬入關,隨後說道:“馮將軍驍勇善戰,又有火器軍協助,定能大獲全勝。”

這話並非誇大其詞。

馮將軍脾氣暴躁,感情用事,但他是一員猛將,曾立下赫赫戰功。

火器軍的能力更不必多說。

饒是裴遇春,也被木鳶遮天蔽日,火器軍空投火藥的一幕深深震撼到了。

毫無疑問,這一定也是杜指揮使的安排。

呂副指揮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非常認同後半句話。

指揮使無所不能,即便協同作戰的是齟齬甚深的馮將軍,她也會放下成見,專攻大計。

......

的確如呂副指揮使想的那樣,杜青棠與馮將軍雖有齟齬,但凡事以大局為重,至少這一刻,他們目標一致。

經過熱武器的毀滅性打擊,齊軍士氣潰散,而夏軍鬥志昂揚,勝負一眼分明。

兩個時辰後,這場戰役以中路軍獲勝落下帷幕。

親兵上前詢問:“將軍,齊軍皆已投降,該如何處置?”

馮將軍道:“先捆起來,回去後交由大將軍定奪。”

收編還是消滅,他一個游擊將軍做不得主。

親兵領命而去。

馮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俯瞰遍地屍骸。

齊軍夏軍皆有,但齊軍更多。

馮將軍看著夏軍殘破不全的屍體,打了勝仗的喜悅散得一幹二凈,嘆一口氣道:“派人殮屍,火化後和家書一起送給他們的親人。”

屍體堆在一起,容易引發瘟疫。

所以通常情況下,士卒戰死後當場火花,骨灰裝進壇子裏,由專人送回他們的家鄉。

一條條命令傳達下去,中路軍整合入關。

馮將軍與杜青棠並肩策馬,他有意活躍氣氛,粗著嗓門笑道:“多虧了杜指揮使的縫合術,那些個傷兵才不至於不治而亡。”

杜青棠淡聲道:“舉手之勞,無足掛齒。”

她只是隨口一說,真正去做的是那些軍醫。

馮將軍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個度:“杜指揮使,之前的事情......實在對不住了啊。”

杜青棠偏頭看向他。

馮將軍黝黑掛著血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明明一副兇煞模樣,這會兒卻透著股憨厚。

“那天我以貌取人,還對杜指揮使出言不遜,實在是不應該。”

“不瞞杜指揮使,我從小就佩服讀書人,尤其是像杜指揮使這樣文武雙全的,現在我對您是心服口服。”

說著,他拱了拱手:“還望杜指揮使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這個莽夫計較。”

杜青棠沒有說話,而是單手托舉起火銃,手腕一轉,銃口對準馮將軍。

馮將軍驚恐睜大眼睛,聲音猛地拔高,轟隆隆跟打雷似的:“杜指揮使,你要幹什麽?”

周遭傳來騷動。

“將軍跟指揮使怎麽了?”

“難道起內訌了?”

“不至於吧,他們之前不是還好好的?”

馮將軍也想說,他們剛才還平心靜氣地說話,怎麽突然就上火銃了,銅鈴大眼裏滿是不解。

“那天杜某已經當場還擊了,恩怨一筆勾銷。”杜青棠揚了揚火銃,口吻風輕雲淡,“以這種方式。”

馮將軍拍著胸口松了口氣,幹笑兩聲:“我以為杜指揮使又要......”

杜青棠收回火銃,一點小小的惡作劇罷了。

權當是當初對她出言不遜的利息。

大軍西行數十裏,遙遙望見黑壓壓一片,黑紅軍旗迎風招展。

赫然是裴遇春和呂副指揮使率領的南路軍。

對面也看到了杜青棠一行人。

“指揮使!”

呂副指揮使揮著手大喊,寒風將他的聲音送至耳畔。

兩軍匯合,裴遇春和馮將軍互報戰況。

杜青棠旁聽,一心二用問道:“火器軍如何?”

呂副指揮使答道:“幾十人受了輕傷,問題不大。”

杜青棠不經意往北一瞥,突然看到一人單槍匹馬而來。

“那人是不是北路軍?”

裴遇春和馮將軍談話聲一頓,順著杜青棠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人騎著馬越來越近,獨屬於大夏的黑紅甲胄分外顯眼。

“怎麽就他一個人?”

“當心有詐,全體警戒!”

杜青棠留意到對方在馬背上身形不穩,搖搖晃晃,不著痕跡蹙了下眉。

北路軍在眾人警惕的註視下到了跟前,噗通摔下馬背,當場嘔出一口血。

——他甲胄破裂,腰腹處有碗口大小的一個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馮將軍瞳孔巨震,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北路軍現況如何?”

士卒連吐幾口血,竭力仰起頭,氣若游絲:“三皇子被俘,張將軍為救三皇子中了埋伏,被亂箭射死。”

眾人臉色驟變。

杜青棠沈聲道:“本官安排了火器軍隨行保護,三皇子本身亦有護衛,為何會被俘?”

士卒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只發出痛苦的“嗬”聲,一頭栽下去,頓時沒了呼吸。

現場一片死寂,兩次大捷的喜悅分毫不剩。

杜青棠四人面色凝重,士卒們則滿面驚慌,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長久的沈默後,馮將軍看向裴遇春,雙拳緊握:“末將自請率兵前往,支援北路軍。”

三皇子被俘,副總兵戰死,他們不清楚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北路軍有足足兩萬人馬,若無人領兵,他們一定沒有好下場。

裴遇春聲線低沈,眉宇間一片冷肅:“呂副指揮使,你隨馮將軍同去北路支援。”

呂副指揮使抱拳:“末將領命!”

裴遇春看向杜青棠:“杜指揮使,你隨我前往齊營,攜火器軍掩護我們殺進去,捉拿方興等人。”

三皇子身份特殊,此番不知因何緣故被俘,他們是一定要救出他的。

裴遇春經過深思熟慮,決定兵分兩路。

一路支援,一路進攻。

馮將軍能救下三皇子最好,如若不然,他們只能設法與大齊談判,要回三皇子。

大夏手裏捏著的大齊將領越多,談判才更有勝算。

要是三皇子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婁山關所有的將領,包括杜青棠,都逃不過朝廷的問責。

總而言之,他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

齊營中,方將軍正在病床上焦急等待。

為了保證大齊立於不敗之地,他派出十二萬大軍,兵分三路攔截夏軍。

火藥和火銃確實很厲害,但總有耗盡的時候。

為了順利攔截住夏軍,為了守住長平關,方將軍不昔犧牲數以萬計的齊軍,用他們的血肉之軀築成一道肉墻。

他們是大齊的勇士,大齊百姓會永遠銘記他們。

方將軍盯著帳門,冷漠地想著。

“可有戰報?”

“回將軍,前線並未送來戰報。”

前線沒有戰報,通常有兩個可能。

一是打了敗仗,全軍被俘。

二是兩軍正如火如荼交戰,長久未有進展。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拖得越久,長平關就越是危險。

方將軍一拳砸在床板上,痛恨自己的無能,更痛恨害他至此的杜青棠。

要不是中了杜青棠的算計,他們何至於死傷無數,只能派出一名參將和兩名守備出戰。

“砰——”

“啊!”

正在心裏將杜青棠千刀萬剮,主帳外忽然傳來巨響,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方將軍呼吸一窒,眼皮狂跳。

“張滿!”

“張滿!”

“張滿!”

方將軍高呼他親兵的名字,一聲高過一聲。

然而直至喉嚨嘶啞,張滿也沒給出回應。

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方將軍不顧傷口崩裂,掙紮著起身穿衣服。

穿t戴完畢,方將軍揭開床板,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

這個密道存在數十年了,只有歷任長平關總兵知道它的存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今日之仇,來日必將百倍奉還!

然而就在方將軍縱身躍入密道的前一刻,帳門猛地掀開。

“砰!”

彈丸射出銃膛,如光似電,正中方將軍的右腿。

劇痛襲來,方將軍悶哼一聲,踉蹌了下險些摔倒。

他一刻不敢遲疑,更沒有往後看,縱身躍入密道之中。

杜青棠正欲追趕,裴遇春已先她一步跳進密道。

“交給我,其餘人就交給杜指揮使了!”

低沈嗓音消失在密道裏,杜青棠握著火銃的手緊了緊,派四名火器軍守在密道入口處,轉身離開主帳。

主帳外,大齊將士烏泱泱跪了一地。

將領們被火藥炸成重傷,戰鬥力大大削減,夏軍不費吹灰之力便擒獲了他們,用捆豬一樣的手法捆起來,集中押到這裏。

至於那些個蝦兵蟹將,反抗的一律射殺,活著的都乖乖束手就擒。

杜青棠出來時,齊軍將領正罵罵咧咧。

見到杜青棠,其中一名將領啐了一口,對她怒目而視:“賤人,就是你害了我們!”

杜青棠沒有說話。

長平關的天氣比婁山關更為惡劣,一張嘴,風就卷著黃沙往口鼻裏鉆,這會兒她嗓子裏不太舒服,估摸著進了不少。

杜青棠擡手,火器軍奉上火銃。

她三兩步上前,照著那人的臉,反手就是一火銃。

金屬制成的銃膛堅硬如鐵,齊軍將領只覺嘴巴一疼,兩道白影飛了出去。

定睛一瞧,赫然是他的門牙。

下一瞬,火銃抵上額頭。

“砰!”

白煙彌漫,鮮血迸濺。

齊軍將領連一個字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便中彈倒下。

他睜著眼,鮮血從額頭正中央的圓洞裏汩汩流出,頃刻間匯聚成一小灘。

“老實點,別惹我生氣,嗯?”

杜青棠將火銃扔回去,口吻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麽。

幸存的齊軍將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謾罵聲戛然而止,瞳孔裏爬上驚懼。

身披銀甲的年輕女子神情漠然,白皙的面龐濺上星星點點的血跡,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盛開在皚皚白雪上的殷紅花束。

靡麗,卻帶有劇毒。

原本躁動的齊人一個個安靜如雞,不敢招惹這暴脾氣的女羅剎。

裴遇春提溜著方將軍回來,恰好見到這一幕,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眸光微暗,克制而又放肆地黏在杜青棠身上。

她在蹙眉。

她不太高興。

她看過來了。

心跳得更快了。

裴遇春只覺心口有一只小鹿在撞,撲通撲通,鼓噪不止。

年輕小將暗中運氣,綠眸清澈如水:“杜指揮使,我抓到人了。”

杜青棠睨了眼暈死過去的方將軍,視線上移,落在綠翡翠一般的眼睛上:“裴將軍可有受傷?”

裴遇春搖頭:“方興重傷在身,傷不到我。”

杜青棠面色微緩:“不知道馮將軍那邊情況如何。”

裴遇春輕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杜青棠在齊營等了兩個時辰,直到夕陽西沈,夜幕落下,才等來馮將軍等人。

這無疑是一場惡戰。

馮將軍和呂副指揮使都受了傷,甲胄破裂,皮開肉綻,傷口深可見骨。

三路兵馬已經匯合,士卒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所幸有軍醫隨行,齊營中藥材齊全,軍醫立刻行動起來,為眾人處理傷口。

因人手不足,杜青棠給呂副指揮使縫合傷口,裴遇春給馮將軍縫合。

馮將軍抹了把臉,聲音嘶啞,一臉消沈:“末將無能,沒能救回三皇子。”

他帶兵趕到時,大齊守備蕭進寶已經帶著三皇子離開。

齊軍拼死阻攔,等他殺出一條路,蕭進寶早已不知去向。

“我把張將軍的遺體帶回來了,他......”馮將軍頓了頓,“他中了很多箭,身上全是窟窿眼。”

杜青棠眸光微動,問道:“三皇子為何被俘?”

按理說,有火器軍和護衛在,三皇子絕無性命之憂,又怎會落入齊人手裏。

說起這個,呂副指揮使就恨得不行:“蕭進寶派人引走三皇子,三皇子中了埋伏,隨行之人皆死在箭下。”

“蕭進寶用三皇子威脅張將軍,張將軍不得已,命人鳴金收兵,之後又帶著一隊人馬去追三皇子。”

“結果那人根本不是真正的三皇子,而是齊軍假扮的,張將軍毫無防備......”

杜青棠知道蕭進寶。

他是一名儒將,文采武藝都很出色,曾多次出謀獻策,重創夏軍。

杜青棠剪斷桑皮線,肅聲道:“裴將軍,你與馮將軍留守齊營,我與呂平連夜趕回婁山關,將此事告知田總兵。”

裴遇春向她投去不讚同的目光:“萬一蕭進寶派人埋伏......”

杜青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我會小心行事,裴將軍和馮將軍應當領兵鎮守長平關,以防齊軍偷襲,意欲奪回長平關。”

裴遇春喉間溢出一聲嘆息:“罷了,裴某會守好長平關,還請杜指揮使和呂副指揮使一路當心。”

杜青棠應好,點了五百火器軍和五百騎兵,與呂副指揮使連夜趕回婁山關。

......

杜青棠回到婁山關,已經臨近子時。

軍營內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等前線送來的戰報。

結果沒等來戰報,反而先等來了杜青棠。

一眾將領聞訊而出,大步迎上杜青棠。

田總兵語氣暗藏期待:“杜指揮使,戰況如何?”

杜青棠一路疾馳,氣息不穩:“南路軍和中路軍大捷,北路軍......”

田總兵留意到她語氣裏的停頓心口莫名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三皇子被俘,張將軍中箭而亡。”

“轟——”

恍惚間,一道驚雷當頭劈下,直中天靈蓋,劈得田總兵腦中嗡鳴不止,眼前發黑。

“你說什麽?”

“三皇子被俘?”

“張將軍死了?”

“三殿下為什麽會被俘?火器軍還有那些護衛都是死人嗎?”

田總兵一把抓住杜青棠的胳膊,歇斯底裏地質問:“他們都是死人嗎?為什麽讓三殿下陷入危險之中?”

杜青棠驟然沈下臉,甩開田總兵鉗住她胳膊的手,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三皇子一意孤行,偏要去追齊軍,結果中了埋伏,還害死了張將軍。”

“因為三皇子,二十名火器軍中箭身亡,本官還沒算這筆賬,你倒是先質問起我來了。”

田總兵理直氣壯:“三殿下乃是皇天貴胄,火器軍給他提鞋也不配!”

杜青棠冷嗤,正欲嘲諷,守門士卒狂奔而來。

“將軍,有個孩子送來這只荷包,說是給您的禮物。”

田總兵臉上的怒意一滯,手指抽搐兩下,突然不敢接過巴掌大小的荷包。

這裏面會是什麽?

殿下的信物?

還是......

田總兵用力閉了閉眼,將那個猜測擠出腦海,顫著手接過荷包。

荷包輕飄飄的,一百只加起來都沒有他的長矛重,卻讓他呼吸粗重,四肢僵硬。

數十道目光落在荷包上,無聲催促田總兵趕緊打開。

田總兵喘了一口氣,把荷包遞給劉參將:“你來。”

劉參將打開荷包,倒出裏面的東西。

下一瞬,驚呼聲疊起。

那躺在劉參將掌心的,赫然是一根手指。

田總兵如遭當頭棒喝,眼前一黑,身子往後倒去。

“將軍!”

田總兵晃了晃,硬是撐住了,滿心絕望地看著那根手指。

他知道手指的主人是誰。

缺了一根手指,成了殘廢,殿下還能坐上那個位置嗎?

“呀,這裏面還有一張字條。”

田總兵精神一振,飛撲過去,一把奪過字條。

幾息之後,他看向杜青棠,目露哀求之色:“杜指揮使,字條上面說,讓你明天子時,一個人去長平關三裏亭。”

杜青棠瞇了下眼,幾乎是立刻明白了蕭進寶的用意。

用她換三皇子。

即便不成,也能讓她跟慶元帝之間生出隔閡。

——單槍匹馬赴約,身旁再無第三個人,誰能知道他們說了什麽,達成了什麽約定。

不僅杜青棠,在場眾人也都明白了蕭進寶的險惡用心。

但是他們說不出“杜指揮使不要去”這種話。

一個是皇子,一個是官員。

高下立現。

杜青棠瞥了眼血淋淋的斷指,爽快同意了:“明天我會赴約。”

火器軍的死亡讓她宰了三皇子的心都有,但一碼歸一碼,蕭進寶手裏捏著三皇子,以防他獅子大開口,或者直接撕票,她都必須要走這一遭。

田總兵俯身,深深作了一揖:“多謝杜指揮使。”

杜青棠坦然受之,只道:“我要去關押大齊細作的營t帳。”

雖然不解,田總兵還是派人帶杜青棠過去。

杜青棠離開後,主帳前一度陷入死寂。

過了良久,劉參將問:“將軍,是否要派人埋伏在三裏亭附近?”

田總兵攥緊荷包,像是把手指的主人攥在手裏:“你看著安排吧。”

娘娘封為貴妃,陛下又對三殿下委以重任,他差點以為呂氏的血脈可以坐上那把龍椅,執掌生殺大權。

差點!

只差一點!

田總兵仰頭望天,夜幕沈沈,月亮躲在雲層後,不見一顆星。

他下頜顫抖著,從軍數十年,始終筆直如松的脊梁佝僂起來,一瞬間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

六個時辰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對杜青棠來說,六個時辰用來做準備工作還有些緊湊。

對於田總兵來說,六個時辰簡直是度時如年。

翌日辰時,杜青棠從婁山關出發,策馬疾馳一個半時辰,提前半個時辰抵達三裏亭。

三裏亭是一座草亭,專供過路人休息。

此時此刻,卻被一身著墨綠色圓領袍的男子占了去。

蕭進寶已有不惑之年,面容儒雅,鬢發霜白,正坐在草亭裏煮茶。

看著他,杜青棠不禁想起裴遇春。

同樣是墨綠色圓領袍,裴遇春穿著十分養眼,蕭進寶穿著卻透出一股道貌岸然的味兒。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杜大人可真是令蕭某刮目相看啊。”

杜青棠將跑偏的思緒拉回正軌,上前從容落座,將手裏的包袱放在腳邊。

蕭進寶將一杯茶放在杜青棠面前,微微一笑:“杜大人,請。”

杜青棠看也不看,沒心情跟他虛與委蛇,開門見山道:“說出你的條件。”

蕭進寶挑了下眉頭,不急不緩呷一口茶:“我要大夏撤離長平關,以及——”

“杜大人。”

又不是頭一遭被覬覦,杜青棠心態良好:“那麽來說說我的條件。”

蕭進寶再度挑眉:“杜大人的條件?”

“第一,歸還我朝三皇子。”

“第二,歸還昭陽公主。”

“第三,歸還婁山關以南的五座城池。”

“第四,取消納貢。”

蕭進寶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低低笑了聲。

杜青棠充耳不聞其中的嘲諷意味,她可不是不自量力,而是有備而來。

“作為交換——”

杜青棠將沈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打開露出裏面的臂甲。

為了辨認屍體的身份,大齊將士會在臂甲上刻下自己的籍貫和姓名。

蕭進寶驚鴻一瞥,便瞧見最上邊兒的“方興”二字。

那堆放在包袱裏的臂甲,赫然來自長平關數十名守將。

蕭進寶笑著搖頭,真是天真吶:“我朝地大物博,能人輩出,一群武夫罷了,死了便死了。”

“杜大人,你還是好好考慮蕭某的要求。”

“來到大齊,你便是陛下的座上賓,只要你想,哪怕是左右丞相也未嘗不能實現。”

“我朝陛下還可以為了杜大人更改律法,允許女子科舉做官。”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重覆杜大人的老路。”

“這條路上您不再孤單一人,難道不好麽?”

蕭進寶尾音上揚,透著濃濃的蠱惑意味。

瞧瞧,這餅畫的又大又圓,真真是誘人至極。

可惜杜青棠無福消受。

一個叛逃母國的人,又怎會受到重用?

更遑論,她與大齊不死不休。

杜青棠將包袱放回腳邊,又從袖中取出一只荷包。

“方才那些不夠,那這個呢?”她說著,將荷包放到蕭進寶手邊。

蕭進寶頓了頓,打開荷包。

裏面是一根手指,血肉模糊,一打開,濃郁的鐵銹味道撲面而來。

蕭進寶不動聲色:“這是?”

“此物來自貴國八皇子,或者說——”杜青棠眼眸中蘊著淺薄笑意,唇畔弧度加深,“來自南屏。”

蕭進寶面上儒雅的微笑寸寸收斂,直至全無:“八皇子遠在京都,杜大人可莫要指鹿為馬。”

杜青棠好整以暇道:“是與不是,蕭將軍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話音剛落,只見蕭進寶冷笑一聲,寬袖一拂,指間出現一枚蝴蝶鏢,直奔杜青棠刺來。

杜青棠不慌不忙,手腕翻轉,袖中火銃滑落,在指尖轉過一圈,落入掌心之中。

不過一息的功夫,蝴蝶鏢抵上杜青棠頸側的動脈。

與此同時,火銃冰冷的銃口抵上蕭進寶的額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