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102 青棠遇襲

關燈
第102章 102 青棠遇襲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整個婁山關都知道杜青棠在婁山鎮養了個叫南屏的男人, 連他長什麽樣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以杜青棠的謹慎,貿然失蹤極有可能引起她的猜疑。

這次失敗,下次再想接近杜青棠就難了。

最為重要的一點, 大齊在大夏安插的每一個暗探都至關重要,無數個上線與下線組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一個暗探暴露,極有可能拔蘿蔔帶出泥,導致多個暗探跟著暴露。

去年夏京就是個例子。

因為劉貴的暴露,險些導致大齊安插在夏京的暗探全數覆滅,僥幸逃過一劫的幾人不得不暫時蟄伏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有動作。

婁山關是軍事要塞, 暗地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任何的風吹草動——譬如派人去接南屏回大齊, 都有可能驚動鎮守在婁山關的那群瘋狗。

方將軍不敢去賭。

“將軍, 信裏說了什麽?”

方將軍回過神, 看著字條一頭霧水。

什麽吃人肉,什麽千年老怪, 南屏莫不是魔怔了?

他按下滿心怪異, 若無其事道:“沒什麽。”

眾將領不甘心地追問。

“沒有火藥.配.方?”

“哪怕是火銃圖紙也行啊。”

方將軍面色微沈,警告的視線一一劃過麾下將領:“杜青棠十分警覺, 需徐徐圖謀, 斷不可操之過急。”

眾將領失望不已,懾於方將軍的, 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方將軍揮退眾人,提筆回信。

......

婁山鎮。

南屏自覺發現了杜青棠的秘密,嚇得魂飛魄散,生怕淪為她的盤中餐。

他戰戰兢兢,夜裏睡覺不敢睡得太死, 生怕那千年老怪憑空出現,將他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南屏盼星星盼月亮,總算在第二天傍晚收到回信。

南屏迫不及待地打開字條。

他以為字條上會寫著離開的時間,沒想到卻是長篇大論的安撫之言,字裏行間都透露出兩個意思——

世上沒有妖怪,以及他暫時不能回去。

這一刻,南屏感覺天都塌了。

這世上怎麽就沒有妖怪了?

杜青棠她就是個吃人肉、會妖法的千年老怪啊!

明天杜青棠就要來了,她要是吃不到人肉,一定會拿他開刀。

南屏又氣又急,心裏不痛快,想要像往常那樣摔打一通,忽又想起這所宅院裏的東西都是那只千年老怪的。

他不敢亂來,只能憤憤踹向桌腿。

結果不僅沒能出氣,反而磕到腳趾,疼得他臉色扭曲,倒吸涼氣。

南屏將字條撕碎,扔進竈膛,望著火焰自言自語:“為了立功......”

-

兩天內,有關杜青棠的小道消息持續發酵。

全軍營的將士們都知道,杜指揮使在外面養了個男人。

有人鄙夷不屑,有人單純看熱鬧。

呂副指揮使也沒想到,指揮使去婁山鎮一趟,就在鎮上養了個外室。

他半信半疑,總覺得指揮使不像是那種見色眼開的人,遂鬥膽一問究竟:“指揮使,傳言是真的嗎?”

杜青棠將火藥裝入火銃的藥室,聞言輕唔一聲:“我看他走投無路,心存死志,便買下了他。”

所以傳言是真的。

呂副指揮使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杜青棠斜睨他一眼,淡聲道:“放心吧,我不會因私誤公的。”

呂副指揮使抓耳撓腮,把頭搖成撥浪鼓:“屬下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覺得有t些意外。”

在他心目中,指揮使冷靜自持,寵辱不驚,絕不會深陷兒女情長之中。

沒想到才來婁山關幾天,指揮使就因為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破了戒。

其實呂副指揮使莫名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那南屏極有可能別有企圖,是奔著指揮使手裏的火藥和火銃來的。

但既然指揮使都說了,她不會因私誤公,他也不好多說。

他相信,南屏要是真有什麽問題,指揮使絕對會第一個宰了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指揮使位高權重,長得好又有本事,養幾個男人又怎麽了?

指揮使看上誰,那是他的福氣!

反倒是軍營裏某些人,嘴碎得很,對指揮使的私事指手畫腳,真討人厭。

杜青棠不知呂副指揮使的腹誹,不欲繼續南屏的話題,話鋒一轉:“狙擊兵訓練得如何了?”

談及正事,呂副指揮使當即斂下滿臉的糾結,一板一眼匯報:“屬下跟田總兵借了一百人,又借了地盤,雙方在林子裏打了兩場,結果十分喜人,都是咱們的人贏了。”

杜青棠叮囑:“當心些,不要傷到人。”

呂副指揮使點頭如搗蒜,拍著胸口打包票:“您放心,屬下讓人將彈丸替換成了泥丸,打在人身上也不會受傷。”

杜青棠組裝好一支火銃,交給呂副指揮使去靶場試射,撫平圓領窄袖長袍上的褶皺:“我去婁山鎮一趟,有問題等我回來再說。”

“恭送指揮使。”

呂副指揮使目送杜青棠遠去,長嘆一口氣,去靶場親自試射。

......

杜青棠騎馬來到婁山鎮。

推開門,南屏笑臉盈盈地迎上來,眼裏寫滿了崇拜與依戀:“小姐。”

杜青棠視若無睹,依舊面無表情,只問道:“飯菜準備好了嗎?”

南屏疊聲稱是:“我一大早就起來準備了,這會兒還熱乎著。”

杜青棠遞給他一個滿意的眼神,擡腳走進堂屋。

南屏咽了口唾沫,慢吞吞跟上。

堂屋的桌上擺滿豐盛的菜肴,杜青棠一眼掃過,沒見到想吃的菜,驟然沈下臉:“我讓你準備的三道菜呢?”

南屏站在門檻外,他擔心千年老怪發狂要吃人,這樣更方便逃跑。

“我在問你話。”

南屏掐手指,杜青棠冷厲的語氣讓他的心怦怦直跳,低下頭囁嚅道:“小姐,我、我不知道那三道菜該怎麽做。”

他殺過人,但是真的沒吃過人肉啊!

要是人肉出現在飯桌上,未來幾年他都不想再看到一丁點兒的葷腥。

索性裝傻充楞,一問三不知。

南屏以為千年老怪會發狂,但是她沒有,只面無表情地坐在主位上。

南屏松了口氣,小心翼翼走進門,要坐下來吃飯。

屁股還沒落在板凳上,杜青棠銳利的眼神釘在他身上:“誰準你坐了?”

南屏:“......”

杜青棠發號施令:“我用飯時習慣聽曲兒,杜九說西屋有一架古箏,你去取來,彈給我聽。”

南屏眉心直跳,滿面羞慚:“小姐,我是窮苦人家出身,不會彈琴。”

杜青棠把筷子拍在桌上,眼裏的不滿幾乎凝為實質:“這也不會那也不會,那我要你幹什麽?真是個廢物!”

南屏:“......小姐息怒,都是南屏的錯。”

他說著,兀自哽咽一聲,眼眶微紅,一副強忍委屈的姿態。

杜青棠只看了一眼,就嫌棄地別開臉:“我說過,我不喜歡你現在這副勾欄作態。”

南屏委屈的表情僵硬在臉上,氣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恨不得當場掏出收妖的法寶,收了這可惡的千年老怪。

但他也只能想想,罰站似的靠在墻角,看杜青棠品嘗美味佳肴。

這些菜是他一大早去鎮上最好的酒樓預訂的,兩刻鐘前才送來,還熱乎著。

南屏沒吃早飯,這會兒香氣直往鼻子裏鉆,委屈的淚水差點從嘴角流出來。

他活了十五年,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南屏用力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等拿到火藥和火銃,他一定要弄死這只該死的千年老怪!

......

杜青棠美餐一頓,剛放下筷子,南屏便殷勤遞上巾帕。

杜青棠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

南屏眼巴巴望著她:“小姐,您明天還來嗎?”

雖然對杜青棠避之不及,但南屏清楚,只有獲得她的信任,才能混入軍營,順利拿到火藥和火銃。

杜青棠看向南屏。

南屏撫了撫鬢發,眼波流轉:“小姐喜歡今天的菜嗎?”

杜青棠:“尚可。”

南屏:“......雖然南屏不會做小姐指定的幾道菜,但是我會很多拿手好菜,明天小姐再來,南屏做給您嘗嘗可好?”

杜青棠隨口應了聲:“到時候再說吧。”

模棱兩可的答案讓南屏磨了磨牙,笑靨如花:“我等小姐回來。”

杜青棠嗯了一聲,策馬離開。

回到軍營,杜青棠把馬拴在馬樁上,轉頭就與裴遇春狹路相逢。

裴遇春剛操練完,與幾名將領皆赤著上身,衣服掛在臂彎。

杜青棠只掠了一眼,便飛速移開視線。

但該看的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與同行將領的壯碩不同,裴遇春體型更為精瘦,寬肩窄腰,肌肉線條如同雕刻般清晰流暢,是力量與美感的完美結合。

他身上遍布傷疤,有刀傷,也有箭傷,比蜜色略深,像極了熬煉許久的蜂蜜。

裴遇春似是察覺到不妥,抖開汗濕的衣服套在身上,將漂亮軀體包裹得嚴嚴實實。

隨後又遞給同行將領一個眼神,後者會意,不情不願套上衣服。

“杜指揮使安好。”

杜青棠頷首:“諸位安好。”

雙方打完招呼,各奔東西。

將領們走出一段距離,劉守備回頭看一眼,確保杜青棠聽不見,這才開口:“你們說,她之前是不是去婁山鎮了?”

“很有可能。”

“嘖嘖,我倒是想看看,能讓杜指揮使春心萌動的男人,究竟生了一副什麽神仙模樣。”

“不守婦道,她要是我閨女,我打斷她的腿!”

裴遇春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耳尖泛起薄紅,綠眸盛著碎光:“一個不幸流落風塵的男人罷了,杜指揮使心善,好意收留了他。”

“況且這是杜指揮使的私事,又不是談婚論嫁,諸位還是莫要妄議朝廷命官,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議論聲戛然而止。

眾人表情訕訕,都有些惱怒。

但是看裴遇春的神態,又像是純粹善意的提醒。

“也是,我跟她連同僚都算不上,她想做什麽我也管不著。”

“走了走了,練得渾身汗,趕緊洗澡去。”

......

翌日,南屏一大早又去酒樓訂菜。

回去後,他偽造出在竈房忙碌許久的假象,然後躺在屋檐下曬著太陽打盹兒。

臨近午時,敲門聲響起。

兩輕一重,赫然是前來送菜的酒樓小二。

南屏趿拉著鞋子去開門,邊打哈欠邊接過食盒。

小二說幾句吉祥話,點頭哈腰地走了。

南屏拎著沈甸甸的食盒,迷迷瞪瞪感覺有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身上,瞇著眼睛往胡同裏一瞥——

那雙手抱臂,正面無表情看著他的,不是杜青棠又是誰?

南屏:“!!!”

南屏被這一眼嚇得魂飛魄散,反手“砰”的一聲甩上門。

下一瞬,劇烈敲門聲響起,猶如惡鬼索命。

“南屏,開門。”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把我關在外面?”

門板咣咣作響,南屏已經幻視出千年老怪面目猙獰的模樣了。

“我再說一遍,開門。”

南屏哆嗦了下,把食盒藏在竈臺後面,顫巍巍去開門。

門剛打開,就迎來一記窩心腳。

“啊!”

南屏毫無防備,慘叫著倒飛出去。

杜青棠反手關上門,聲如寒冰:“我花那麽多銀子買下你,好吃好喝供著你,可不是讓你來充大爺的。”

“用我的錢去酒樓買菜,回頭告訴我這是你的拿手好菜,真當我是冤大頭不成?”

“一個男人連飯都不會做,我要你有什麽用?真當自己是根蔥了,能幹幹,不能幹滾蛋!”

南屏在地上弓成一只蝦,疼得直哼哼。

他掙紮著爬起來,膝行向前,死死抱住杜青棠的小腿,泣不成聲:“我也不想這麽做啊,可我自從見到小姐第一眼,就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小姐。”

“我從小到大過的都是苦日子,我害怕小姐覺得我沒用,不要我了,所以我才去酒樓買菜。”

“求小姐原諒我這一次,我一定努力學做小姐喜歡吃的菜,對了,還有古箏!我一定會彈出小姐愛聽的曲子的!”

南屏哭哭啼啼,眼尾濕紅,仰起臉哀求地看著杜青棠。t

杜青棠眼神微妙了一瞬,語調冷硬:“絕無下次。”

南屏大喜過望,不住點頭:“絕無下次!”

杜青棠踢他一腳:“去布菜。”

南屏揉了揉胸口,依言照辦。

今天依舊是杜青棠坐著吃,南屏站著看。

美餐一頓後,杜青棠接過巾帕擦了擦嘴:“軍中無事,今晚我在這裏過夜。”

南屏眼神微閃,面上泛起紅暈,羞答答表示:“我這就去為您整理床鋪。”

進了東屋,南屏臉上的含羞帶怯散得一幹二凈,咬緊後槽牙,在心裏將堂屋裏的千年老怪罵得狗血淋頭。

真是倒黴透頂,拿個菜都能被撞個正著。

幸好他靈機一動,找借口岔過去了。

南屏解開衣襟,胸口大片淤青,瞧著十分觸目驚心。

南屏罵了句臟話,憋著一肚子火整理床鋪。

許是連老天都看不慣杜青棠為非作歹,讓她今夜在此留宿。

南屏從未受過這等窩囊氣,決定速戰速決。

今天晚上他怎麽也要纏得杜青棠答應帶他回軍營!

......

是夜。

南屏磕磕絆絆燒了一鍋熱水,伺候杜青棠洗漱歇下,坐在南屋裏,靜待子夜來臨。

月上中天,南屏只穿一件褻衣,摸著黑來到東屋。

伸手推門,推不動。

——杜青棠把門反鎖起來了。

南屏:“......”

沒關系,門走不了,那他就走窗戶。

上天保佑,窗戶並未鎖死。

南屏推開窗戶,輕松翻進屋裏。

杜青棠平躺在床上,睡顏安詳。

南屏悄然咽了口唾沫,解開褻衣上的系帶。

雖然杜青棠不是人,但她這身皮囊很是不錯,他也不虧。

南屏褪去衣物,爬上床。

還沒來得及躺下,又是一記窩心腳。

“啊!”

南屏骨碌碌滾下床。

杜青棠坐在床上,厲聲質問:“誰準你進來的?”

南屏咽下喉嚨裏的腥甜,一遍遍念著“立功”二字,跪坐在冰冷的磚地上:“小姐買了我,我就是小姐的人了,我、我想伺候小姐。”

杜青棠嗤笑:“誰知道你有沒有跟什麽人做過,萬一染上什麽臟東西,你想害死我嗎?”

南屏:“......”

短暫的語噎後,南屏啜泣:“小姐,我沒有。”

“小姐您對我好兇,我好怕您哪天突然就不要我了。”

“我想要每天都跟您在一起,時時刻刻都跟您在一起,我不想一個人守著這麽大的宅子。”

“尤其是在夜裏,冷冷清清,讓我想到當初被爹娘賣進宜春館的時候,他們用鞭子抽我,還潑我冷水。”

“小姐,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了。”

黑夜寂靜,南屏的哽咽聲清晰可聞。

杜青棠神情莫測:“即便你跟我去軍營,也沒法時時刻刻都能見到我。”

南屏垂下頭,語氣卑微至極:“南屏沒什麽本事,若非小姐救我一命,這會兒我已經被抓回宜春館,生不如死了。”

“只要能伺候小姐,讓小姐開心,為小姐解乏,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杜青棠沒有回應,但南屏能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審視目光。

南屏柔柔弱弱跪著,抱著手臂,不時輕咳兩聲。

杜青棠問:“很冷?”

南屏搖頭:“不冷——阿嚏!”

杜青棠嘖了一聲:“回屋去,明天隨我回軍營。”

南屏一聽這話,頓時百痛全消,一骨碌爬起來:“多謝小姐!我這就回屋!”

杜青棠支著下巴,目送南屏翻窗離開,意味不明扯了下唇。

-

翌日午時,杜青棠帶著南屏來到軍營。

火器營駐紮的地方距離軍營門口有一段距離,杜青棠和南屏一路走來,所經之處一片騷動。

“就是他?”

“長得比女人家還要漂亮,杜指揮使難道喜歡這樣兒的?”

“可這裏是軍營,閑雜人等不得入內,他為什麽能進來?”

主帳內,副總兵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軍規上明明白白寫著,閑雜人等禁止入內,杜青棠憑什麽把她養在外邊兒的男人帶進來?”

“萬一此人心懷叵測,是大齊派來的細作,趁機竊取軍中機密,她杜青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大將軍,還請您即刻下令,將那小白臉逐出軍營!”

其餘將領紛紛附和。

“此乃軍事重地,留不得此人擅闖!”

“真搞不懂杜指揮使怎麽想的,她又不是不知道軍規,卻明知故犯,這是在自掘墳墓啊。”

田總兵撚須,對此不置可否。

終究還是太過年輕,稍微取得一點功績就開始翹尾巴,得意忘形。

但他並不會出言勸阻。

直到事態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才會站出來,以杜青棠以權謀私為由,名正言順地奪走火器營的虎符。

將領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吵得不可開交。

“諸位!”吵鬧聲戛然而止,田總兵才開口,“本將軍早就派人去問了守門的士卒,杜指揮使說那名男子是她買回來伺候自己的仆從,理由正當,合該放行。”

“不過諸位的擔憂不無道理,本將軍會讓人加強巡視,絕不給有心之人可乘之機。”

眾將領難看的臉色這才逐漸緩和下來。

副總兵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等戰事結束,我定要參她一本!”

其餘人再度附和。

裴遇春全程沈默,斂眸呷一口茶,唇畔笑痕轉瞬即逝。

......

杜青棠把南屏交給杜一,去找呂副指揮使。

昨天她組裝了一批火銃,丟給呂副指揮使試射,不知效果如何。

“其中一支有些小問題,彈丸出膛不太順暢,屬下擅作主張,將其拆開重組一遍,之後就好了。”

杜青棠將火銃放在架子上:“小問題你們自行解決,不必每次都來找我。”

呂副指揮使應了一聲,撓了撓頭:“指揮使,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杜青棠擡眸:“直說無妨。”

呂副指揮使看了眼帳門,壓低聲音說:“屬下方才見到您的那位......不瞞您說,屬下曾多次奉旨查抄別國細作的窩點,方才屬下暗中觀察他許久,覺得此人有些可疑。”

他一邊說,一邊留心杜青棠的表情:“屬下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您可千萬不能因為他生得弱不禁風就掉以輕心吶。”

杜青棠拿起角落裏的火銃。

這支火銃是所有火銃中最小、也是最輕的,便於攜帶。

“我做事自有我的用意。”

杜青棠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話,拿著火銃去了隔壁營帳。

呂副指揮使咂摸一陣,忽然回過味來,倏然睜大眼睛,一拍大腿:“原來如此!”

杜青棠一個人在營帳裏,對著火銃一陣搗鼓。

再出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杜青棠去了趟窯爐,兩個時辰後捧著成品回到營帳,已是傍晚時分。

晚飯是南屏去打的。

一路上很多人都在看他,指著他嘻嘻哈哈,竊竊私語,像是在看猴藝裏的那只猴子。

南屏憋著火,但他只是裝得蠢,又不是真蠢。

已經成功混進夏營,斷不可因小失大。

南屏將飯菜擺在桌案上:“小姐,吃飯了。”

杜青棠一邊看兵書,一邊吃飯。

南屏全程站著伺候,一瞬不瞬地看著杜青棠,仿佛除了她,他的眼裏再也容不下其他。

杜青棠直接無視,吃飽喝足後叮囑道:“軍營中不得隨意走動,要是讓我發現你到處亂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南屏眼皮跳了下:“這話您早就說過了,您放心,我不會亂跑的。”

才怪。

等拿到東西,他就殺了杜青棠,然後趁亂跑路。

杜青棠揮手,趕蒼蠅似的:“把碗筷收走,別打擾我看書。”

南屏依言照做,回了杜一為他準備的營帳。

......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因著杜青棠鮮少露面,那些個明裏暗裏說她閑話的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覺得忒沒意思,漸漸地也就不說了。

這期間,南屏兩次夜探火器營,已經摸清了放置火藥和火銃的營帳。

他倒是想拿到配方和圖紙,但他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連個影子都沒找到。

南屏猜測,這樣重要的東西肯定被杜青棠藏在自己的營帳裏。

“拿好了。”

南屏接過火頭軍遞來的晚飯,輕輕柔柔地道一聲謝,放在食盒裏,拎著離開。

將士們哧溜嘬一口粥,嘖嘖有聲。

“我是男人,最喜歡柔柔弱弱的女人,杜指揮使是女人,性格強勢,喜歡柔弱的男人也沒毛病。”

“嘿嘿,俺也喜歡。”

副總兵沖著馮將軍翻了個白眼,嚴重懷疑那天杜青棠把他腦子打壞了,端著碗到一邊去,眼不見心不煩。

“生得妖妖嬈嬈,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就等著杜青棠惹t火上身的那天,到時候我定要狠狠踩上一腳!”

盯著杜青棠喝下摻了料的飯菜,南屏回自個兒的營帳,閉目養神。

月上中天,南屏換上一身黑衣,躡手躡腳地走出營帳。

他來到放置火藥的營帳,拿了兩個小型火藥,往袖子裏一揣,又去隔壁放置火銃的營帳。

火銃個頭兒大,不好藏在身上。

好在他前天夜裏踩點,發現犄角旮旯裏有個巴掌大小的火銃。

南屏拿起火銃掂了掂:“真是天助我也。”

然後揣進另一個袖子,避開巡視的士卒,去了火頭營,把袖子裏的東西放在鍋臺底下,又折回火器營。

南屏離開後,黑影窸窣現身,將火藥和火銃揣進袖子裏,然後伸個懶腰,推著板車離開軍營。

行至門口,守門士卒打招呼:“去采買?”

其貌不揚的男子悶悶嗯了一聲,連人帶車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另一邊,南屏回到火器營,直接去了杜青棠的營帳。

帳門悄無聲息掀開一條縫,南屏身子一扭,蛇一樣靈活地滑了進去。

營帳內伸手不見五指,南屏只學了些三腳貓功夫,五感並不強勁,無法看清周遭陳設。

但他一天三次過來,早就摸清了木架床的位置。

南屏掏出一把匕首,躡手躡腳走到床前。

婁山關的三月仍然酷寒,許是覺得冷,杜青棠整個人鉆進被子裏,只露出半個腦袋。

她面朝內側躺著,烏黑的後腦勺對著內屏,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臉頰。

南屏屏息凝神,他聽見了沈重的呼吸聲。

摻在飯菜裏迷藥是大齊軍醫特制而成,他一口氣放了兩包,武藝再好的人都扛不住。

原先南屏還擔心這種迷藥對千年老怪不起作用,現在看來,倒是他杞人憂天了。

前幾天,南屏趁杜青棠不在,偷偷去書肆查找了許多記載民間怪志的書籍。

無一例外,書中的妖怪只要被刺中心臟,就會當場暴斃而亡。

想必千年老妖也不例外。

南屏舔了下奔波半夜,被風吹得幹裂起皮的嘴唇,然後高舉起匕首,用力刺下。

“噗嗤——”

溫熱的鮮血噴濺到臉上,南屏眼裏閃爍著大仇將報的興奮光芒。

“你這老怪,我忍你很久了。”

“不過做了個四品小官,真當自己是個玩意兒了。”

“說什麽安分守己,我看你才應該安分守己。”

“居然敢踹我,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去死吧!”

南屏每說一句,就捅床上之人一刀。

溫熱鮮血濺了滿臉,鼻息間盡是鐵銹氣味,在營帳內無聲彌漫。

鐵灰色的被子浸染鮮血,大片大片的殷紅,像極了開在城墻上的艷麗花卉。

南屏越說越激動,下刀越是迅疾狠厲。

照著心口連捅十幾刀,南屏撇了撇嘴:“也不知是什麽臟東西,竟能幻化成人形,下輩子當心些,見了小爺記得繞道而行。”

為自己報了仇,南屏又去了放置火藥和火銃的營帳。

雖然大齊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強軍利器,但以防萬一,他決定毀掉整個火器營。

包括火藥和火銃。

也包括可以制作火藥和火銃的火器軍。

南屏走進營帳,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這麽多火藥,足夠把整個夏營送上天了。

“這可是大功一件呢。”

......

火頭軍推著板車,迎著夜幕去往婁山鎮。

行至中途,他停下來,走向路邊半人高的石頭。

火頭軍繞到石頭另一面,蹲下來敲兩下,石頭松動,露出人工挖鑿出來,長寬約有六寸的空洞。

他把火藥和火銃放在裏面,推著板車繼續趕路。

不過多時,一人取走被鑿空的石頭裏面的東西,翻身上馬,向西一路馳騁。

穿過地勢平坦的婁山關,越過一片沙地,來到相對而言更為崎嶇坎坷的長平關。

入了長平關,疾馳約一炷香時間,男子在齊營門口停下來,出示一方令牌。

守門士卒立刻放行,男子一抖韁繩,直奔主帳而去。

主帳內,方將軍正與麾下幾名虎將商議五天後的突襲計劃。

婁山關的暗探傳來密報,南屏已於三天前進入夏營。

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他就能得手。

再花兩三天時間加急趕制火藥和火銃,屆時便是大齊攻下的絕佳時機。

正熱火朝天地商議著,帳外響起高亢通報聲。

“報——”

身著黑衣的男子風塵仆仆入內,下跪行禮:“啟稟大將軍,屬下幸不辱命,成功帶回火藥和火銃!”

營帳內驀地一靜,下一瞬,爆發出更為熱烈的議論聲。

“快拿出來給咱們瞧瞧!”

“怎麽就這麽幾個?”

“這就是火銃嗎?倒是小巧玲瓏,沒想到殺傷力竟然那樣驚人。”

“就好比狼獾,體型雖小,卻能與棕熊、狼群對抗。”

方將軍滿面紅光,揚聲道:“來人,快去請營中的能工巧匠!”

來自大齊各地的能工巧匠很快到來。

方將軍語氣不容置喙:“限你們一天之內破解其中玄奧,如若不然,提頭來見!”

匠人們心裏叫苦不疊,但誰讓他們都是平民百姓,不敢反駁只能應下。

他們拿了火藥和火銃,這便要退下。

轉身之際,方將軍突然改了主意:“時間還早,就在這裏研究,本將軍也想看看它們倆的厲害之處究竟在什麽地方。”

“是。”

匠人們取來工具,在眾將領的註視下硬著頭皮席地而坐,借著燭光觀察火銃。

觀察好半晌,沒從金屬質地的銃膛看出什麽玄奧,其中一名匠人鬥膽道:“將軍,不知能否將它拆開,如此也方便草民了解內部的機關。”

方將軍不大樂意。

火銃僅有一支,拆開之後要是裝不回去,再想取得第二支,可以說是難如登天。

一旁的年輕小將勸道:“將軍,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方將軍思忖良久,忍痛同意了。

匠人小心翼翼拆開銃膛,發現裏面除了彈丸,還有火藥和兩根細線。

細線的末端套著透明罩子,看起來十分怪異。

“這是什麽?”

其中一名匠人發現罩子裏有黃白色的顆粒,一把扯下罩子,用手去摸。

觸碰那一瞬,手指傳來輕微灼燒感,他嘶了一聲。

方將軍斥道:“毛手毛腳,別亂碰!”

那名匠人連連告罪:“將軍恕罪,草民.......”

話未說完,被一道驚呼打斷。

“這線怎麽燃起來了?”

眾人定睛一瞧,細線末端果然閃爍著猩紅火光。

“怎麽回事?你剛才幹了什麽?”

被質問的匠人連連搖頭:“不是我!我沒有!”

這時,不知道誰說了一句:“火碰上火藥,是會爆炸的吧?”

方將軍瞳孔巨震,一股寒意湧上心頭,目眥欲裂:“不好!中計了!快閃開!”

說著,率先沖了出去。

其餘將領和匠人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爭先恐後往外逃。

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轟——”

只聽得一聲巨響,熊熊烈火吞噬了齊營主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