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美人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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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美人誘惑
時間一晃過去三天。
這三天裏, 杜青棠鮮少露面，整天待在營帳裏，與手下的火器軍改良火銃。
這些火器軍從她奉旨入虎賁營時就跟著她, 參與火藥和火銃制作的全過程。
他們對這兩者的了解雖不如杜青棠，但是打打下手，制作最簡單的火銃沒問題。
杜青棠很清楚，這幾人都是慶元帝的親信，在她鋃鐺入獄期間，也曾奉旨制作火藥和火銃。
火藥有固定的配方, 只要準備好原材料, 按照一定配比就能做出來。
但火銃不同，它的構造更為精密。
通過慶元帝和楊指揮使的只言片語, 杜青棠推斷他們造出來的火銃威力遠不如她的。
正因如此t, 又恰逢大齊舉兵進犯, 杜青棠才獲得戴罪立功的機會。
杜青棠知道，這些天他們一直在觀察自己, 並將所見所聞所感悉數記錄在案。
她也知道, 等婁山關戰事平定，火器軍回到夏京, 必然要將記錄的內容呈給慶元帝, 還會培養出更多的能工巧匠。
杜青棠對此沒什麽抵觸心理。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從未想過大包大攬, 不準其他人學習火藥和火銃的制法。
只要不通敵，將火藥和火銃偷去大齊，杜青棠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對方偷師。
“指揮使，屬下按照您的要求, 將鏡片裝在火銃上，您看一下是否符合要求。”
呂副指揮使捧著一支火銃走過來，把它放到杜青棠面前，有些忐忑，也有些激動。
杜青棠正在搗鼓火藥，聞言放下手裏的東西，拿起火銃往外走：“試試就知道了。”
呂副指揮使趕緊跟上去，另幾名火器軍遲疑一瞬，也都跟上。
杜青棠來到靶場，雙手托舉火銃，使其與視線齊平，透過鏡片看向二裏外的靶子。
她在夏京時就打算制作一支狙擊槍，只是還沒來得及把鏡片搞出來，元氏就跳出來告禦狀。
之後又是坐牢又是趕路，直到今天才把凸透鏡做出來，讓呂副指揮使將它安裝在改良後的火銃上。
視野所及範圍內，靶子和樹木放大兩倍有餘。
杜青棠屈指扣動機關，只聽得“砰”一聲響，正中靶心。
杜青棠連射五次，分別射中靶子和兩旁的參天樹木。
呂副指揮使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呼吸不自覺放輕，唯恐打擾指揮使射擊。
直到杜青棠放下火銃，輕揉彈丸出膛的後坐力震得有些發麻的手臂，呂副指揮使才迫不及待地問：“指揮使，效果如何？”
杜青棠把火銃遞給他：“裏面還有幾發彈丸，每人一發。”
眾人眼睛一亮，異口同聲道：“多謝指揮使！”
雖然他們效忠於陛下，但是不得不承認，指揮使有真才實學，是個文武兼備的奇女子。
因為欽佩，所以服從。
杜青棠嗯了一聲，轉身回營帳去。
為了盡快把凸透鏡搞出來，這三天她幾乎沒怎麽睡，一遍又一遍燒制、嘗試，這會兒眼睛裏遍布血絲，幹澀酸痛，腦袋也暈乎乎的。
哪怕再年輕，身體再好，也禁不住這麽熬的。
“乖乖，看得真清楚！所有的東西都變大了！”
身後的呂副指揮使發出沒見過世面的驚呼聲，杜青棠莞爾，回到營帳褪去衣物，倒頭就睡。
......
再醒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杜青棠穿戴整齊走出營帳，虎賁軍們正赤著膊，在空地上比武切磋。
歡呼叫好聲響成一片，惹得附近的婁山關士卒頻頻側目，翹首遠望。
呂副指揮使最先看到杜青棠，粗聲粗氣喊道：“指揮使！”
其餘火器軍聽見，忙站直了身子：“指揮使！”
杜青棠頷首示意，雙手抱臂：“繼續。”
原本正切磋，因為指揮使的到來而中止的兩名火器軍咧開嘴：“是！”
呂副指揮使想到上午新改良出來的火銃，壓低聲音說道：“指揮使，您可真厲害，有了這玩意兒，齊軍離得再遠咱們也能射中。”
杜青棠看著拳拳到肉，招招打臉的火器軍，慢條斯理道：“挑一百個人，從今天起學習如何埋伏，如何狙擊敵人。”
前者是一名合格的虎賁軍的必備技能，後者才是重中之重。
“指揮使放心，我現在就去安排！”
呂副指揮使不再觀戰，大步流星離開。
杜青棠看了一會兒，想起傷兵帳的傷兵們，也不知軍醫是否采納她的提議，那天的傷兵是否還活著。
看天色還早，杜青棠決定過去看一眼。
軍營內喧嘩嘈雜，士卒們正在操練，手中的武器舞得虎虎生風。
還沒到傷兵帳，先遇到了那天的軍醫。
軍醫看到杜青棠，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杜指揮使，多謝您的提醒，我們與其他人商量過後，為傷兵縫合傷口，之後又內服外用止血藥，第二天早上傷口就不流血了。”
“截至目前，他們的傷口並未出現化膿、腐爛等情況，恢覆得都很不錯，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半個月就能痊愈上戰場了。”
軍醫說著，向杜青棠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杜指揮使，那些孩子原本傷勢極重，我們都已經診斷沒救了，是您救了他們一命。”
雖說身為醫者，尤其是軍醫，他們早已見慣生死，但每每看到那些鮮活而又年輕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他們的心裏也很不好受。
他們也想拼盡全力，將傷兵從閻王殿裏拉回來，但是他們束手無策，只能盡可能地讓傷兵走得不那麽痛苦。
沒想到峰回路轉，杜指揮使提供的縫合術竟陰差陽錯救了那些必死無疑的傷兵。
思及此，軍醫激動得淚濕眼眶：“下官方才已將這一喜訊告知大將軍，此法若能在軍中普及，將會有更多將士因此而存活下來......”
杜青棠聽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末了問道：“杜某能去看看嗎？”
軍醫點頭：“當然可以！我們為傷兵縫合時，曾跟他們提起過您，就算您不過來，他們也打算找機會向您道謝。”
杜青棠擡腳走向傷兵帳：“一點小事，無足掛齒。”
軍醫趕緊跟過去，指向其中一間：“我們將同意縫合的十名傷兵搬到了同一間營帳內，這樣更方便照料。”
杜青棠掀開帳門走進去，第一眼就看到躺在離門最近的草席上的傷兵。
赫然是為了掩護同伴，被齊軍劃破腹部，腸子都流出來的那人。
因失血過多，他的臉色仍然蒼白，嘴唇也幹裂發白，好在眉宇間的那股將死之色沒了。
不僅他，另外九名傷兵狀態也都不錯。
杜青棠面色微緩，有效果就好。
軍醫介紹道：“這位便是杜指揮使。”
傷兵們精神一振，當即掙紮著起身。
杜青棠擡手制止：“諸位有傷在身，不宜大動，躺著就行。”
軍醫附和：“真當自個兒的身子是鐵打的不成？別再把傷口崩開了，否則我就在湯藥裏加十斤黃連。”
傷兵們：“！！！”
杜青棠：“......”
傷兵們不想吃黃連，只得乖乖躺回去。
“多謝杜指揮使救我一命。”
“當時我肚子裏頭的東西都流出來了，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現在還能活著躺在這裏。”
“我娘就我一個兒子，我要是死了，家裏就只剩她一個人了。我前天托人給我娘寫信，讓我娘一天三次在菩薩面前給杜指揮使祈福，保佑杜指揮使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傷兵們爭先恐後表達謝意，說著說著，自個兒先紅了眼。
如果能活著，誰想去死呢？
“無需替我祈福，你們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杜青棠頓了頓，“安心養傷，養好身體才能上陣殺敵。”
“是，我們聽杜指揮使的！”
這時，外面響起號角聲。
到飯點了。
杜青棠提出告辭，傷兵們也不留，杜指揮使厲害著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哪能浪費在他們這些小兵小卒身上。
剛走出傷兵帳，迎面撞上田總兵一行人。
放眼望去，都是初入婁山關那天，與田總兵一同議事的將領。
馮將軍瞧見杜青棠，臉上的彈痕明明已經結痂，這一刻卻隱隱作痛起來。
他咽了口唾沫，腦門上冒虛汗，暗搓搓往副總兵身後藏了藏，生怕被杜青棠註意到，又對著他的腦袋一陣突突。
殊不知就他這體型，往那一杵就跟一座塔似的，想不註意都難。
走在馮將軍身後的將領們：“......”
慫了吧唧的，男人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杜青棠：“......”
無言一瞬後，杜青棠微微側身：“田總兵也是來探望傷兵的嗎？”
田總兵看著杜青棠，心中五味雜陳。
軍醫去主帳的時候，他正在與麾下將領議事。
得知杜青棠提出的縫合術救了傷兵，所有人都不信。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哪能在身上動針線？真當是縫衣服呢？”
“說不定是他們本身命不該絕，誤打誤撞罷了。”
軍醫卻嚴詞反駁：“那十名傷兵傷勢極重，要麽內臟流出來，要麽骨頭露出來，原本是必死無疑。”
這名軍醫在婁山關幹了二三十載，威望極高，絕不會信口胡謅。
田總兵將信將疑，等議事結束，就過來傷兵帳瞧一瞧。
其餘將領得知，也都跟了過來。
沒想到竟與杜青棠狹路相逢。
田總兵嗯了一t聲：“聽說杜指揮使的縫合術救了他們，本將軍特來探望。”
說罷，他擡腳走進傷兵帳。
杜青棠原本打算離開，被副總兵叫住：“好些日子沒見杜指揮使了，最近您都在忙什麽呢？”
杜青棠看向對面的婁山關將領。
他們大多年過四旬，膚色黝黑，胡子拉碴，生得又高又壯，叉著腰往那一站，活像是十幾只不修邊幅的棕熊。
唯一的例外，當屬正值弱冠的裴遇春。
軍中將領不打仗時通常會穿著便服，裴遇春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圓領袍。
多年的從軍生涯讓他脊背筆直如松，圓領袍襯得他肩寬腰細腿長，身姿頎長，兼具武將的矯健和文人的風流俊逸。
察覺到杜青棠的註視，裴遇春抿唇一笑，眼尾彎起些微弧度，綠眸清澈明亮，如同一顆璀璨奪目的極品翡翠。
杜青棠不著痕跡移開目光，言簡意賅道：“改良火銃。”
提起火銃，眾人不免想到那天城墻上的對峙，臉色隱隱發青。
副總兵嘴角下撇，不吭聲了。
杜青棠正欲離開，田總兵走出來，眼神覆雜地看向她，略一拱手：“多謝杜指揮使。”
副總兵等人一楞，大將軍這是在做什麽？
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先前只聽軍醫誇讚縫合術怎麽怎麽好，田總兵不以為意，覺得他太過小題大做。
直到入了傷兵帳，見到傷兵們經過縫合過後的傷口。
田總兵記得其中兩人。
那天他從城墻上下來，恰好看到這兩人被擡著往傷兵帳去。
其中一人被齊軍的長矛挑破頭盔，半張臉皮開肉綻，露出森森白骨。
除此之外，他的甲胄也被劃破，傷口幾乎橫亙整片胸膛，流出的血染紅身下的擔架。
另一人則是被彎刀捅穿腹部，小腿也被戰馬踩斷，斷骨刺破皮膚，露出白森森一截，看起來十分駭人。
田總兵當時還在想，這兩人肯定活不了。
沒想到，時隔三天，他竟然在傷兵帳看到了他們。
他們不僅沒死，那些致死的傷口還都被妥善縫合起來，雖然有些紅腫，但已經看不出三天前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慘狀了。
軍醫還在一旁喋喋不休：“我都說了，縫合術可以加快傷口愈合，您偏不信，非要說什麽命不該絕......哼！”
田總兵張了張嘴，啞然無言。
他田修不是什麽好人，唯利是圖，好大喜功，但絕非欺壓手下將士，草菅人命之徒。
田家雖是將門世家，但祖父對兒孫十分嚴苛，他也是從小兵開始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今天的總兵之位。
回憶往昔，曾與他並肩作戰的小兵早已不在。
要麽戰死沙場，要麽因重傷或殘疾，不得已解甲還鄉。
田總兵鎮守婁山關多年，深知戰爭的殘酷，每一場勝利都是用無數將士的血和肉堆出來的。
因此，當他親眼見證了縫合術的效果，即便曾與杜青棠起過沖突，齟齬甚深，他還是在麾下將領震驚和不解的目光中向杜青棠鄭重其事道謝。
“田某將奏請陛下，盡快在軍中普及縫合術。”
田總兵的態度委實出乎杜青棠的意料，看來他還不算完全無可救藥：“如此甚好，那就有勞田總兵了。”
兩人一番客套，杜青棠以有事在身為由，先行離去。
杜青棠走出一段距離，副總兵確定她聽不見，這才開口：“將軍，那縫合術當真有效？”
田總兵只道：“傷兵就在裏頭，自個兒去看。”
十多人魚貫湧入傷兵帳。
傷兵們何時與將領們這樣近距離地接觸過，有些局促不安，但還是依言展示傷口。
因情況緊急，軍醫直接用縫紉線縫的傷口。
黑色縫紉線穿過皮肉，看起來像蜈蚣，不太美觀。
在場將領並非初入軍營的小兵，但任誰都能看出，他們原本的傷口有多長多多深，有多致命。
“多虧了杜指揮使的縫合術，否則咱們早就已經投胎轉世去了。”
“杜指揮使救了俺一命，她是個好人。”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變幻不定。
馮將軍咂了咂嘴：“這麽看來，這個杜青棠還是有點真本事......嗷！你打我作甚？”
副總兵後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又照著馮將軍的腦瓜子邦邦來了兩下，低聲道：“那火銃是不是把你腦子射壞了？杜青棠差點要了你的命，你居然替她說話？”
馮將軍捂著後腦勺，皺成個苦瓜臉：“我說的是實話啊，這兩天我都跟人打聽了，她居然是狀元郎，還接連六次都是第一，想當初我在私塾讀書，每次都答不出先生的問題，手心都快被打爛了。”
副總兵氣得仰倒，掀了帳門就走。
其餘將領紛紛跟上。
馮將軍理了理發髻，也出去了。
裴遇春殿後，俯身替傷兵拉了下被角，蓋住傷腿：“諸位安心養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綠眸小將離開傷兵帳，剛走出兩步，便聽得“轟”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回首望去，遠處煙霧繚繞，好似騰雲駕霧一般。
不用想就知道，是火器營在訓練。
裴遇春撫了撫壓袍角的玉佩，綠眸宛如波光粼粼的湖水，漾起細微漣漪。
他轉身，闊步遠去。
-
杜青棠回到火器營的地盤，呂副指揮使正帶著人燒制鏡片。
一百名火器軍訓練狙擊，至少需要五十枚鏡片。
這是一件細活兒，呂副指揮使不放心，忍痛犧牲晚飯時間，過來親自盯著。
遠遠瞧見杜青棠，他就揮手打招呼：“指揮使！”
杜青棠應聲上前。
小型窯爐散發高溫，烘烤得火器軍臉和脖子通紅一片，渾身熱烘烘的，倒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取暖方式。
呂副指揮使匯報進度：“這是第二批，第一批有幾個燒壞了，再燒個兩批差不多就夠了。”
杜青棠點了點頭：“這一批結束就停手，剩下的明天再燒。”
這些天她不眠不休，手底下的人跟著勞累，也該停下來歇一晚。
呂副指揮使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扯著嗓子喊：“指揮使說了，燒完這一批就休息！”
火器軍齊聲歡呼。
不過多時，杜一過來：“主子，飯打好了。”
杜青棠正欲離開，呂副指揮使忽然一拍腦袋：“差點忘了一件事——”
杜青棠腳下一頓。
“明天是婁山鎮每月一度的趕集，據說有各種雜藝，熱鬧得很，指揮使勞碌多日，不如歇一天，去鎮上逛一逛，散散心？”
婁山鎮是婁山關附近的一個小鎮，火器營來婁山關時曾途經那處，見到許多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百姓。
杜青棠隨口道：“再說吧。”
呂副指揮使也不強求，他只是覺得指揮使把自個兒繃得太緊，這樣不太好，偶爾也該放松一下。
“恭送指揮使。”
回到營帳，杜青棠坐下來吃飯。
一碗粗糧粥，兩個饅頭，再配一條魚，杜青棠吃得一幹二凈。
吃飽喝足，夕陽西下，營帳內暗了下來。
杜一點亮蠟燭，杜青棠取出兵書，坐在燈下翻看。
她沒上過戰場，這是第一次。
火器營需要與婁山關將士默契配合，而她擁有火器營的絕對指揮權，需慎之又慎才行。
不僅要惡補兵法，還要避免紙上談兵，因指揮失誤而釀成大錯。
杜青棠看得專註，杜八進來都不曾察覺，直到他喊一聲才回過神。
“主子，阮公子來信。”
杜青棠立即放下兵書：“拿來我瞧瞧。”
杜八呈上字條。
杜青棠打開字條，上面空無一字。
放在燭火上方烘烤，須臾後，字條上顯出一行蠅頭小字。
杜青棠看完，就將字條揉成一團，丟進炭盆裏，靜看它燒成灰燼。
......
一夜好眠。
翌日，田總兵下令，在軍中普及縫合術。
凡是超過一寸的傷口，必須縫合。
軍醫嘗試了幾種縫合線的材料，最終選定了羊腸線和桑皮線。
這兩者都可以促進傷口愈合，前者可被人體吸收，後者則更有韌性，不易折斷。
對此，士卒們接受良好。
有十名傷兵作為先例，他們知道縫合術可以在關鍵時候救他們的命，也就不在乎什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就算他們的父母知道，也會讚同他們的做法。
田總兵還擬寫急奏，將縫合術的優點寫入急奏之中，希望慶元帝能盡早在各地軍營之中普及。
命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田總兵準備去火器營看看。
雖然感激杜青棠的貢獻，但一碼歸一碼，他還是不想放過到嘴邊的肥肉。
二皇子貶為庶民，戚濂茂那只狐貍垂垂老矣，註定成不了氣候。
而他田修手握兵權，宮裏的娘娘位份僅次於皇後，t三皇子更是文武兼備，仁厚恭謙。
歷數古往今來的帝王，有幾個是嫡子登基的。
三皇子有心奪儲，田總兵也想成為外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若能將火器營收入囊中，田家的勢力將更上一層樓，未嘗不能跟曹家一較高下。
思及此，田總兵心頭一片火熱。
然後他就被火器軍攔在了火器營外面。
田總兵：“......爾等竟敢阻攔本將軍的去路？還不速速退下！”
火器軍時刻謹記指揮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火器營。
因此任田總兵喊破嗓子，他們始終寸步不讓，手中火銃閃爍金屬冷芒。
“軍令如山，屬下不敢違令。”
“將軍若想入營，可提前跟指揮使知會一聲。”
田總兵：“......”
婁山關是他的地方，杜青棠這個女人怎麽好意思反客為主？
氣得田總兵掉頭就走。
他不死心，決定去找杜青棠。
今個兒他還就非要去火器營瞧一瞧！
然後就被告知，杜指揮使聽聞婁山鎮趕集，去湊熱鬧了。
田總兵：“......”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話果然不假。
真真是氣煞我也！
......
婁山鎮。
杜青棠這次出來只帶了杜九和杜十。
主仆三人行走在街道上，周遭喧嘩嘈雜，十分熱鬧。
婁山鎮是一個小鎮，還沒有胡家所在的大河鎮一半大，相對應的，人口也更少。
當地的建築頗具地方特色，門窗上一邊掛著鮮艷的彩綢，另一邊掛著枯幹的吉祥草。
杜青棠仔細看了看，發現吉祥草有點像四葉草。
想當初她上小學，時常跟小夥伴滿花壇裏鉆，只為在一眾三葉草中找到一棵四葉草。
攤販扯著嗓門兒叫賣，客人也扯著嗓門兒討價還價。
這裏的百姓生活艱苦，但苦難並未磨滅他們鬥志，反而讓他們在這片常年黃沙漫天、狂風呼嘯的土地上紮根、頑強生長。
但不管在什麽地方，有好人就會有壞人。
就比如現在——
“不許跑！”
“給我站住！”
一群腰粗膀圓的壯漢手裏提著棍棒，對著一男子窮追不舍。
男子身形高瘦，身披一襲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往前跑，所經之處行人紛紛避讓。
“站住！再跑打斷你的腿！”
壯漢揮舞著棍棒，兇狠威脅。
男子一臉驚慌失措，白著臉豁出命地往前跑。
杜青棠側過身，退到街邊。
杜九杜十一個跨步，立在她身後。
男子越來越近，杜青棠也看清他的模樣。
男子膚色極白，因奔逃泛起一層瑰麗的粉。
鼻如玉峰，眼若秋水，好一位風姿絕倫的美人。
“給我站住！”
壯漢擲出棍棒，命中男子的小腿。
“啊！”
男子慘叫一聲，身形一個趔趄，重重摔了出去。
好巧不巧，正好摔倒在杜青棠面前。
“跑啊？怎麽不跑了？”
壯漢沖上來，狠狠踹了男子一腳。
“你爹娘把你賣進宜春館，得了十兩銀子，誰給你的膽子偷跑出去？”
為首的壯漢氣不過，又補上一腳。
男子痛呼，眼泛淚花，混亂中抓住了什麽。
他仰頭看去，是一位衣著富貴的公子......不，不是公子，應該是一位身著男裝的小姐。
男子攥緊杜青棠的袍角，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水上唯一的浮木，顫著聲哽咽道：“小姐，他們要抓我去宜春館，求小姐救我一命！”
杜青棠斂眸，發現男子眼尾有一粒小痣，睫毛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宛若蝶翼般顫動，真真是我見猶憐。
她目光定定落在男子的臉上，像是完全被他的美貌吸引住了。
半晌，杜青棠開口：“宜春館是什麽？”
一旁看熱鬧的小販說：“是南風館。”
——男子賣藝賣身的地兒。
壯漢上下打量杜青棠，聲音粗獷：“南屏的爹娘把他十兩銀子賣給了宜春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爹娘拿走了銀子，他轉頭就跑了，真當宜春館是冤大頭不成？”
南屏啜泣著，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眼尾濡濕，更添靡麗。
“我不願意，你們這是強買強賣！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他說著，一咬牙一閉眼，就要往一旁的石階上撞。
“杜九。”
杜九出手如閃電，在南屏即將撞上石階時，一把攔住了他。
南屏掙紮，語調夾雜哭腔：“別拉著我！讓我去死！與其落入那等腌臜地兒，還不如一死百了！”
杜青棠嘖了一聲，神色不虞。
杜九會意，一把捂住南屏的嘴。
南屏：“唔唔唔！”
宜春館的打手們：“......”
杜青棠指向哭得白裏透紅的南屏，面無表情：“他多少錢？我買了。”
為首的打手挑了下眉，比了個數字。
圍觀百姓驚呼。
“五十兩？！”
“這也太貴了吧，這男的瘦了吧唧，買回去也不能幹活兒。”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買回去又不是幹活兒的。”小販說著，嘿嘿笑出聲。
杜青棠：“杜十。”
杜十取出五十兩銀票，遞給打手。
打手驗明真偽，滿是橫肉的臉上掛著笑：“小姐大氣，歡迎來宜春館玩啊。”
杜青棠沒搭理他，打手也不惱，大手一揮，帶著銀票離開。
“杜九，你去看一下鎮上有沒有待租的院子。”
杜九領命而去，杜青棠則去往就近的客棧。
南屏軟手軟腳地爬起來，低著頭一副瑟縮膽怯模樣，亦步亦趨跟上杜青棠。
到了地方，杜青棠出錢，讓小二去給南屏買一身衣服。
南屏聞言，很是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我有衣服穿，小姐不必為我買衣服。”
杜青棠睨他一眼，青色衣袍十分輕薄，身形輪廓依稀可見：“我不喜歡這種勾欄式樣的衣服，太醜。”
南屏：“......”
他捏了下袖子，不吭聲了。
小二很快買了衣服回來。
杜青棠擡了擡下巴：“衣服給他。”
南屏接過衣服和鞋襪，去屏風後更衣。
等他穿戴整齊，杜九也來了。
杜青棠吩咐道：“帶他過去，再給他準備一些吃食和日常用品。”
南屏楞了下，臉色倏然慘白下來，拼命搖頭，囁嚅著說道：“小姐，我、我不要住在鎮上，我想和您在一起。”
杜青竹睨他一眼：“我在軍中任職，軍營裏都是男人，你去做什麽？”
南屏：“......？？？”
他不也是男人嗎？
南屏哽了下，低著頭弱聲道：“小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常伴小姐左右，好好伺候您。”
杜青棠：“不必了，我不喜身邊有人伺候。”
南屏還想再爭取一下：“可是......”
“沒有可是。”杜青棠語氣加重，“我不喜歡忤逆我的男人，你要是再敢多嘴多舌，我就把你再賣回去。”
南屏：“......”
南屏沒想到杜青棠這麽冷酷這麽無情，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說：“南屏知錯，南平一定乖乖的，在鎮上等小姐回來。”
杜青棠滿意點了點頭：“我就喜歡你這種安分守己的男人。”
南屏：“......”
杜青棠無視南屏充滿依戀的眼神，起身離開。
臨走前，杜青棠還警告南屏：“我不喜歡男人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面亂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南屏：“......小姐放心，南屏不會亂跑的。”
......
婁山鎮就這麽大，一件事情發生，要不了幾個時辰就傳遍整個鎮子。
恰好婁山關有位守備在鎮上趕集，聽著百姓的描述，心裏一咯噔。
他們口中一身男子打扮，氣質矜貴，面若冰玉的女子，怎麽越聽越像是火器營的那位杜指揮使？
回到軍營一打聽，發現杜指揮使今天還真去了婁山鎮。
同僚見他臉色忽青忽白，忍不住問：“你跟我打聽杜指揮使作甚？”
守備神情恍惚，聞言也沒多想，跟他說了自己的猜測。
同僚大驚失色：“啥？你說杜指揮使花五十兩買了個男人？”
恰好有人路過，聽見這話大驚失色x2：“啥？杜指揮使買了個男人？”
等杜青棠在婁山鎮溜達一圈，回到軍營，她在外面養了個男人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杜青棠：“......”
短暫的沈默後，杜青棠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去，送給南屏。”
杜二接過字條，領命而去。
要說得知杜青棠在婁山鎮養了個男人後，反應最激烈的當屬副總兵。
“我只聽過男人養外室，從來沒聽過女人養男人。”
“她這是胡鬧！是不守婦道！”
“簡直太不像話了，真搞不懂陛下怎麽讓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t掌管火器營。”
“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沈塘！”
副總兵罵得起勁兒，唾沫星子亂飛，卻無人附和他。
“你們怎麽不說話？”
田總兵癱著臉，他還在為被火器軍拒之門外的事兒生氣：“就算她養男人了又怎樣？她手裏有火銃，你想被她炸開花嗎？”
副總兵喉頭一哽，鼻孔翕張臉色黑紅，顯然氣得不輕：“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她胡來？”
馮將軍摸了摸後腦勺：“她養男人，咱們也養女人啊，又不影響打仗，你管那麽多作甚。”
副總兵氣得仰倒，哆嗦著手指向馮將軍，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冷哼，當場拂袖而去。
田總兵撚須：“行了，她的事情咱們管不著，只要她別在關鍵時候掉鏈子就行，否則本將軍會跟陛下反映，讓陛下再派其他人過來。”
杜青棠自甘墮落，他正好趁此機會，一舉拿下火器營，如此豈不妙哉？
“按照過去兩個月的規律，再過個三五天齊軍必定有所動作，派探子留意齊賊的動向，夜間也不得松懈，諸位當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
眾將領起身：“是，末將遵命！”
眾人走出主帳，三三兩兩離去。
裴遇春遙遙望向火器營的方向，綠眸晦暗，深不見底。
“裴參將，我有要事與你商議。”
裴遇春眨了下眼，綠眸頃刻間恢覆清潤：“走吧，邊走邊說。”
......
婁山鎮離軍營不遠，騎馬也就一炷香時間。
杜二來到租賃的民宅，將字條遞給南屏，表情嚴肅刻板，不見一絲溫和：“主子後天過來，屆時她要在桌上看到這幾道菜。”
南屏看著字條，有些茫然也有些羞愧：“我、我不識字，你能讀一遍嗎？”
杜二打開字條，一個一個念。
“老婆餅。”
南屏：“？”
“娃娃菜。”
南屏：“？？”
“夫妻肺片。”
南屏：“？？？”
杜二將字條放到桌上，用命令的口吻說：“這三道菜都是主子愛吃的，務必提前準備好。”
“除了這三道菜，主子還有好些愛吃的菜，你如今成了主子的人，理應伺候好主子，讓主子高興，我希望你能盡快學會這些菜，能明白嗎？”
南屏嘴唇顫了下，艱難出聲：“我明白了。”
“哦，對了。”杜二補充說明，“主子說了，這些菜不可外傳，一旦讓外人知曉，主子就把你再賣回去。”
南屏：“......”
杜二離開後，南屏把門關上，一陣風似的卷進堂屋，一把抓起桌上的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龍飛鳳舞，銀鉤鐵畫，但是他無心欣賞，滿臉驚恐地瞪著上面的內容。
老婆餅。
在婁山關，老婆和妻子是同一個意思。
老婆做成的餅，那不就是人肉餅？
娃娃菜。
字面意思，娃娃做成的菜。
還有夫妻肺片。
這個更通俗易懂，取一對夫妻的肺，切片後做成的菜。
南屏：“！！！”
南屏：“！！！”
看著字條上的三道菜名，南屏花容失色，腦子裏全是感嘆號。
來婁山關之前，將軍曾交給他一份有關杜青棠的詳細資料。
出身鄉野農門，十三歲考中縣案首，此後多年穩居榜首，十八歲成為大夏最年輕的六元狀元。
進入官場後，只用了短短數月，就從六品官升到了三品官。
後來被親生母親告發身份，鋃鐺入獄，卻在生死關頭絕處逢生，以女子之身官居四品，還成為火器營指揮使。
當時南屏還冷嘲熱諷，認為大夏的男人都是廢物，竟然讓一個女人爬到頭上。
他現在終於知道，杜青棠為什麽這麽厲害了。
看著字條上的菜名，一個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
南屏咽了口唾沫，雌雄莫辨的臉慘白如紙。
他連滾帶爬地取來筆墨，哆哆嗦嗦寫了兩行字，膽戰心驚地熬到傍晚時分，把信封交給挨家挨戶叫賣的貨郎。
“趕緊送出去！要快！”
大齊，長平關。
方將軍正與麾下將領商議接下來的計劃，何時出兵，如何出兵。
“夏兵不足為懼，主要是火藥和火銃，根據探子的描述，它們的威力太過恐怖，一旦對上，我軍將毫無勝算。”
“沒錯，希望......能盡快拿到火藥和火銃，最好連圖紙和配方一起拿到。”
正熱火朝天地討論時，一名士卒走進主帳：“報——婁山關密報！”
方將軍楞了下，旋即撫掌大笑：“說曹操曹操到！”
那位可真是高瞻遠矚，一眼看破杜青棠吃軟不吃硬，精心打造“被迫流落風塵但寧死不屈”的男子形象。
任杜青棠再怎麽心狠手辣，最後還不是傻傻上鉤。
眾將領很快明白過來，喜不自禁。
“恭喜將軍，咱們有了火藥和火銃，定能勢如破竹，拿下婁山關，攻入夏京，摘了大夏狗皇帝的首級！”
方將軍迫不及待打開信封，發現裏面只有一張字條。
圖紙呢？
配方呢？
方將軍擰眉，取出字條。
“杜青棠她根本不是人！她是個吃人肉，會妖法的千年老怪！”
“我不幹了！趕緊派人來接我回去！”
方將軍：“？？？”
什麽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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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過去三天。
這三天裏, 杜青棠鮮少露面，整天待在營帳裏，與手下的火器軍改良火銃。
這些火器軍從她奉旨入虎賁營時就跟著她, 參與火藥和火銃制作的全過程。
他們對這兩者的了解雖不如杜青棠，但是打打下手，制作最簡單的火銃沒問題。
杜青棠很清楚，這幾人都是慶元帝的親信，在她鋃鐺入獄期間，也曾奉旨制作火藥和火銃。
火藥有固定的配方, 只要準備好原材料, 按照一定配比就能做出來。
但火銃不同，它的構造更為精密。
通過慶元帝和楊指揮使的只言片語, 杜青棠推斷他們造出來的火銃威力遠不如她的。
正因如此t, 又恰逢大齊舉兵進犯, 杜青棠才獲得戴罪立功的機會。
杜青棠知道，這些天他們一直在觀察自己, 並將所見所聞所感悉數記錄在案。
她也知道, 等婁山關戰事平定，火器軍回到夏京, 必然要將記錄的內容呈給慶元帝, 還會培養出更多的能工巧匠。
杜青棠對此沒什麽抵觸心理。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從未想過大包大攬, 不準其他人學習火藥和火銃的制法。
只要不通敵，將火藥和火銃偷去大齊，杜青棠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對方偷師。
“指揮使，屬下按照您的要求, 將鏡片裝在火銃上，您看一下是否符合要求。”
呂副指揮使捧著一支火銃走過來，把它放到杜青棠面前，有些忐忑，也有些激動。
杜青棠正在搗鼓火藥，聞言放下手裏的東西，拿起火銃往外走：“試試就知道了。”
呂副指揮使趕緊跟上去，另幾名火器軍遲疑一瞬，也都跟上。
杜青棠來到靶場，雙手托舉火銃，使其與視線齊平，透過鏡片看向二裏外的靶子。
她在夏京時就打算制作一支狙擊槍，只是還沒來得及把鏡片搞出來，元氏就跳出來告禦狀。
之後又是坐牢又是趕路，直到今天才把凸透鏡做出來，讓呂副指揮使將它安裝在改良後的火銃上。
視野所及範圍內，靶子和樹木放大兩倍有餘。
杜青棠屈指扣動機關，只聽得“砰”一聲響，正中靶心。
杜青棠連射五次，分別射中靶子和兩旁的參天樹木。
呂副指揮使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呼吸不自覺放輕，唯恐打擾指揮使射擊。
直到杜青棠放下火銃，輕揉彈丸出膛的後坐力震得有些發麻的手臂，呂副指揮使才迫不及待地問：“指揮使，效果如何？”
杜青棠把火銃遞給他：“裏面還有幾發彈丸，每人一發。”
眾人眼睛一亮，異口同聲道：“多謝指揮使！”
雖然他們效忠於陛下，但是不得不承認，指揮使有真才實學，是個文武兼備的奇女子。
因為欽佩，所以服從。
杜青棠嗯了一聲，轉身回營帳去。
為了盡快把凸透鏡搞出來，這三天她幾乎沒怎麽睡，一遍又一遍燒制、嘗試，這會兒眼睛裏遍布血絲，幹澀酸痛，腦袋也暈乎乎的。
哪怕再年輕，身體再好，也禁不住這麽熬的。
“乖乖，看得真清楚！所有的東西都變大了！”
身後的呂副指揮使發出沒見過世面的驚呼聲，杜青棠莞爾，回到營帳褪去衣物，倒頭就睡。
......
再醒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杜青棠穿戴整齊走出營帳，虎賁軍們正赤著膊，在空地上比武切磋。
歡呼叫好聲響成一片，惹得附近的婁山關士卒頻頻側目，翹首遠望。
呂副指揮使最先看到杜青棠，粗聲粗氣喊道：“指揮使！”
其餘火器軍聽見，忙站直了身子：“指揮使！”
杜青棠頷首示意，雙手抱臂：“繼續。”
原本正切磋，因為指揮使的到來而中止的兩名火器軍咧開嘴：“是！”
呂副指揮使想到上午新改良出來的火銃，壓低聲音說道：“指揮使，您可真厲害，有了這玩意兒，齊軍離得再遠咱們也能射中。”
杜青棠看著拳拳到肉，招招打臉的火器軍，慢條斯理道：“挑一百個人，從今天起學習如何埋伏，如何狙擊敵人。”
前者是一名合格的虎賁軍的必備技能，後者才是重中之重。
“指揮使放心，我現在就去安排！”
呂副指揮使不再觀戰，大步流星離開。
杜青棠看了一會兒，想起傷兵帳的傷兵們，也不知軍醫是否采納她的提議，那天的傷兵是否還活著。
看天色還早，杜青棠決定過去看一眼。
軍營內喧嘩嘈雜，士卒們正在操練，手中的武器舞得虎虎生風。
還沒到傷兵帳，先遇到了那天的軍醫。
軍醫看到杜青棠，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杜指揮使，多謝您的提醒，我們與其他人商量過後，為傷兵縫合傷口，之後又內服外用止血藥，第二天早上傷口就不流血了。”
“截至目前，他們的傷口並未出現化膿、腐爛等情況，恢覆得都很不錯，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半個月就能痊愈上戰場了。”
軍醫說著，向杜青棠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杜指揮使，那些孩子原本傷勢極重，我們都已經診斷沒救了，是您救了他們一命。”
雖說身為醫者，尤其是軍醫，他們早已見慣生死，但每每看到那些鮮活而又年輕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他們的心裏也很不好受。
他們也想拼盡全力，將傷兵從閻王殿裏拉回來，但是他們束手無策，只能盡可能地讓傷兵走得不那麽痛苦。
沒想到峰回路轉，杜指揮使提供的縫合術竟陰差陽錯救了那些必死無疑的傷兵。
思及此，軍醫激動得淚濕眼眶：“下官方才已將這一喜訊告知大將軍，此法若能在軍中普及，將會有更多將士因此而存活下來......”
杜青棠聽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末了問道：“杜某能去看看嗎？”
軍醫點頭：“當然可以！我們為傷兵縫合時，曾跟他們提起過您，就算您不過來，他們也打算找機會向您道謝。”
杜青棠擡腳走向傷兵帳：“一點小事，無足掛齒。”
軍醫趕緊跟過去，指向其中一間：“我們將同意縫合的十名傷兵搬到了同一間營帳內，這樣更方便照料。”
杜青棠掀開帳門走進去，第一眼就看到躺在離門最近的草席上的傷兵。
赫然是為了掩護同伴，被齊軍劃破腹部，腸子都流出來的那人。
因失血過多，他的臉色仍然蒼白，嘴唇也幹裂發白，好在眉宇間的那股將死之色沒了。
不僅他，另外九名傷兵狀態也都不錯。
杜青棠面色微緩，有效果就好。
軍醫介紹道：“這位便是杜指揮使。”
傷兵們精神一振，當即掙紮著起身。
杜青棠擡手制止：“諸位有傷在身，不宜大動，躺著就行。”
軍醫附和：“真當自個兒的身子是鐵打的不成？別再把傷口崩開了，否則我就在湯藥裏加十斤黃連。”
傷兵們：“！！！”
杜青棠：“......”
傷兵們不想吃黃連，只得乖乖躺回去。
“多謝杜指揮使救我一命。”
“當時我肚子裏頭的東西都流出來了，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現在還能活著躺在這裏。”
“我娘就我一個兒子，我要是死了，家裏就只剩她一個人了。我前天托人給我娘寫信，讓我娘一天三次在菩薩面前給杜指揮使祈福，保佑杜指揮使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傷兵們爭先恐後表達謝意，說著說著，自個兒先紅了眼。
如果能活著，誰想去死呢？
“無需替我祈福，你們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杜青棠頓了頓，“安心養傷，養好身體才能上陣殺敵。”
“是，我們聽杜指揮使的！”
這時，外面響起號角聲。
到飯點了。
杜青棠提出告辭，傷兵們也不留，杜指揮使厲害著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哪能浪費在他們這些小兵小卒身上。
剛走出傷兵帳，迎面撞上田總兵一行人。
放眼望去，都是初入婁山關那天，與田總兵一同議事的將領。
馮將軍瞧見杜青棠，臉上的彈痕明明已經結痂，這一刻卻隱隱作痛起來。
他咽了口唾沫，腦門上冒虛汗，暗搓搓往副總兵身後藏了藏，生怕被杜青棠註意到，又對著他的腦袋一陣突突。
殊不知就他這體型，往那一杵就跟一座塔似的，想不註意都難。
走在馮將軍身後的將領們：“......”
慫了吧唧的，男人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杜青棠：“......”
無言一瞬後，杜青棠微微側身：“田總兵也是來探望傷兵的嗎？”
田總兵看著杜青棠，心中五味雜陳。
軍醫去主帳的時候，他正在與麾下將領議事。
得知杜青棠提出的縫合術救了傷兵，所有人都不信。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哪能在身上動針線？真當是縫衣服呢？”
“說不定是他們本身命不該絕，誤打誤撞罷了。”
軍醫卻嚴詞反駁：“那十名傷兵傷勢極重，要麽內臟流出來，要麽骨頭露出來，原本是必死無疑。”
這名軍醫在婁山關幹了二三十載，威望極高，絕不會信口胡謅。
田總兵將信將疑，等議事結束，就過來傷兵帳瞧一瞧。
其餘將領得知，也都跟了過來。
沒想到竟與杜青棠狹路相逢。
田總兵嗯了一t聲：“聽說杜指揮使的縫合術救了他們，本將軍特來探望。”
說罷，他擡腳走進傷兵帳。
杜青棠原本打算離開，被副總兵叫住：“好些日子沒見杜指揮使了，最近您都在忙什麽呢？”
杜青棠看向對面的婁山關將領。
他們大多年過四旬，膚色黝黑，胡子拉碴，生得又高又壯，叉著腰往那一站，活像是十幾只不修邊幅的棕熊。
唯一的例外，當屬正值弱冠的裴遇春。
軍中將領不打仗時通常會穿著便服，裴遇春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圓領袍。
多年的從軍生涯讓他脊背筆直如松，圓領袍襯得他肩寬腰細腿長，身姿頎長，兼具武將的矯健和文人的風流俊逸。
察覺到杜青棠的註視，裴遇春抿唇一笑，眼尾彎起些微弧度，綠眸清澈明亮，如同一顆璀璨奪目的極品翡翠。
杜青棠不著痕跡移開目光，言簡意賅道：“改良火銃。”
提起火銃，眾人不免想到那天城墻上的對峙，臉色隱隱發青。
副總兵嘴角下撇，不吭聲了。
杜青棠正欲離開，田總兵走出來，眼神覆雜地看向她，略一拱手：“多謝杜指揮使。”
副總兵等人一楞，大將軍這是在做什麽？
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先前只聽軍醫誇讚縫合術怎麽怎麽好，田總兵不以為意，覺得他太過小題大做。
直到入了傷兵帳，見到傷兵們經過縫合過後的傷口。
田總兵記得其中兩人。
那天他從城墻上下來，恰好看到這兩人被擡著往傷兵帳去。
其中一人被齊軍的長矛挑破頭盔，半張臉皮開肉綻，露出森森白骨。
除此之外，他的甲胄也被劃破，傷口幾乎橫亙整片胸膛，流出的血染紅身下的擔架。
另一人則是被彎刀捅穿腹部，小腿也被戰馬踩斷，斷骨刺破皮膚，露出白森森一截，看起來十分駭人。
田總兵當時還在想，這兩人肯定活不了。
沒想到，時隔三天，他竟然在傷兵帳看到了他們。
他們不僅沒死，那些致死的傷口還都被妥善縫合起來，雖然有些紅腫，但已經看不出三天前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慘狀了。
軍醫還在一旁喋喋不休：“我都說了，縫合術可以加快傷口愈合，您偏不信，非要說什麽命不該絕......哼！”
田總兵張了張嘴，啞然無言。
他田修不是什麽好人，唯利是圖，好大喜功，但絕非欺壓手下將士，草菅人命之徒。
田家雖是將門世家，但祖父對兒孫十分嚴苛，他也是從小兵開始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今天的總兵之位。
回憶往昔，曾與他並肩作戰的小兵早已不在。
要麽戰死沙場，要麽因重傷或殘疾，不得已解甲還鄉。
田總兵鎮守婁山關多年，深知戰爭的殘酷，每一場勝利都是用無數將士的血和肉堆出來的。
因此，當他親眼見證了縫合術的效果，即便曾與杜青棠起過沖突，齟齬甚深，他還是在麾下將領震驚和不解的目光中向杜青棠鄭重其事道謝。
“田某將奏請陛下，盡快在軍中普及縫合術。”
田總兵的態度委實出乎杜青棠的意料，看來他還不算完全無可救藥：“如此甚好，那就有勞田總兵了。”
兩人一番客套，杜青棠以有事在身為由，先行離去。
杜青棠走出一段距離，副總兵確定她聽不見，這才開口：“將軍，那縫合術當真有效？”
田總兵只道：“傷兵就在裏頭，自個兒去看。”
十多人魚貫湧入傷兵帳。
傷兵們何時與將領們這樣近距離地接觸過，有些局促不安，但還是依言展示傷口。
因情況緊急，軍醫直接用縫紉線縫的傷口。
黑色縫紉線穿過皮肉，看起來像蜈蚣，不太美觀。
在場將領並非初入軍營的小兵，但任誰都能看出，他們原本的傷口有多長多多深，有多致命。
“多虧了杜指揮使的縫合術，否則咱們早就已經投胎轉世去了。”
“杜指揮使救了俺一命，她是個好人。”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變幻不定。
馮將軍咂了咂嘴：“這麽看來，這個杜青棠還是有點真本事......嗷！你打我作甚？”
副總兵後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又照著馮將軍的腦瓜子邦邦來了兩下，低聲道：“那火銃是不是把你腦子射壞了？杜青棠差點要了你的命，你居然替她說話？”
馮將軍捂著後腦勺，皺成個苦瓜臉：“我說的是實話啊，這兩天我都跟人打聽了，她居然是狀元郎，還接連六次都是第一，想當初我在私塾讀書，每次都答不出先生的問題，手心都快被打爛了。”
副總兵氣得仰倒，掀了帳門就走。
其餘將領紛紛跟上。
馮將軍理了理發髻，也出去了。
裴遇春殿後，俯身替傷兵拉了下被角，蓋住傷腿：“諸位安心養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綠眸小將離開傷兵帳，剛走出兩步，便聽得“轟”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回首望去，遠處煙霧繚繞，好似騰雲駕霧一般。
不用想就知道，是火器營在訓練。
裴遇春撫了撫壓袍角的玉佩，綠眸宛如波光粼粼的湖水，漾起細微漣漪。
他轉身，闊步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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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回到火器營的地盤，呂副指揮使正帶著人燒制鏡片。
一百名火器軍訓練狙擊，至少需要五十枚鏡片。
這是一件細活兒，呂副指揮使不放心，忍痛犧牲晚飯時間，過來親自盯著。
遠遠瞧見杜青棠，他就揮手打招呼：“指揮使！”
杜青棠應聲上前。
小型窯爐散發高溫，烘烤得火器軍臉和脖子通紅一片，渾身熱烘烘的，倒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取暖方式。
呂副指揮使匯報進度：“這是第二批，第一批有幾個燒壞了，再燒個兩批差不多就夠了。”
杜青棠點了點頭：“這一批結束就停手，剩下的明天再燒。”
這些天她不眠不休，手底下的人跟著勞累，也該停下來歇一晚。
呂副指揮使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扯著嗓子喊：“指揮使說了，燒完這一批就休息！”
火器軍齊聲歡呼。
不過多時，杜一過來：“主子，飯打好了。”
杜青棠正欲離開，呂副指揮使忽然一拍腦袋：“差點忘了一件事——”
杜青棠腳下一頓。
“明天是婁山鎮每月一度的趕集，據說有各種雜藝，熱鬧得很，指揮使勞碌多日，不如歇一天，去鎮上逛一逛，散散心？”
婁山鎮是婁山關附近的一個小鎮，火器營來婁山關時曾途經那處，見到許多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百姓。
杜青棠隨口道：“再說吧。”
呂副指揮使也不強求，他只是覺得指揮使把自個兒繃得太緊，這樣不太好，偶爾也該放松一下。
“恭送指揮使。”
回到營帳，杜青棠坐下來吃飯。
一碗粗糧粥，兩個饅頭，再配一條魚，杜青棠吃得一幹二凈。
吃飽喝足，夕陽西下，營帳內暗了下來。
杜一點亮蠟燭，杜青棠取出兵書，坐在燈下翻看。
她沒上過戰場，這是第一次。
火器營需要與婁山關將士默契配合，而她擁有火器營的絕對指揮權，需慎之又慎才行。
不僅要惡補兵法，還要避免紙上談兵，因指揮失誤而釀成大錯。
杜青棠看得專註，杜八進來都不曾察覺，直到他喊一聲才回過神。
“主子，阮公子來信。”
杜青棠立即放下兵書：“拿來我瞧瞧。”
杜八呈上字條。
杜青棠打開字條，上面空無一字。
放在燭火上方烘烤，須臾後，字條上顯出一行蠅頭小字。
杜青棠看完，就將字條揉成一團，丟進炭盆裏，靜看它燒成灰燼。
......
一夜好眠。
翌日，田總兵下令，在軍中普及縫合術。
凡是超過一寸的傷口，必須縫合。
軍醫嘗試了幾種縫合線的材料，最終選定了羊腸線和桑皮線。
這兩者都可以促進傷口愈合，前者可被人體吸收，後者則更有韌性，不易折斷。
對此，士卒們接受良好。
有十名傷兵作為先例，他們知道縫合術可以在關鍵時候救他們的命，也就不在乎什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就算他們的父母知道，也會讚同他們的做法。
田總兵還擬寫急奏，將縫合術的優點寫入急奏之中，希望慶元帝能盡早在各地軍營之中普及。
命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田總兵準備去火器營看看。
雖然感激杜青棠的貢獻，但一碼歸一碼，他還是不想放過到嘴邊的肥肉。
二皇子貶為庶民，戚濂茂那只狐貍垂垂老矣，註定成不了氣候。
而他田修手握兵權，宮裏的娘娘位份僅次於皇後，t三皇子更是文武兼備，仁厚恭謙。
歷數古往今來的帝王，有幾個是嫡子登基的。
三皇子有心奪儲，田總兵也想成為外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若能將火器營收入囊中，田家的勢力將更上一層樓，未嘗不能跟曹家一較高下。
思及此，田總兵心頭一片火熱。
然後他就被火器軍攔在了火器營外面。
田總兵：“......爾等竟敢阻攔本將軍的去路？還不速速退下！”
火器軍時刻謹記指揮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火器營。
因此任田總兵喊破嗓子，他們始終寸步不讓，手中火銃閃爍金屬冷芒。
“軍令如山，屬下不敢違令。”
“將軍若想入營，可提前跟指揮使知會一聲。”
田總兵：“......”
婁山關是他的地方，杜青棠這個女人怎麽好意思反客為主？
氣得田總兵掉頭就走。
他不死心，決定去找杜青棠。
今個兒他還就非要去火器營瞧一瞧！
然後就被告知，杜指揮使聽聞婁山鎮趕集，去湊熱鬧了。
田總兵：“......”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話果然不假。
真真是氣煞我也！
......
婁山鎮。
杜青棠這次出來只帶了杜九和杜十。
主仆三人行走在街道上，周遭喧嘩嘈雜，十分熱鬧。
婁山鎮是一個小鎮，還沒有胡家所在的大河鎮一半大，相對應的，人口也更少。
當地的建築頗具地方特色，門窗上一邊掛著鮮艷的彩綢，另一邊掛著枯幹的吉祥草。
杜青棠仔細看了看，發現吉祥草有點像四葉草。
想當初她上小學，時常跟小夥伴滿花壇裏鉆，只為在一眾三葉草中找到一棵四葉草。
攤販扯著嗓門兒叫賣，客人也扯著嗓門兒討價還價。
這裏的百姓生活艱苦，但苦難並未磨滅他們鬥志，反而讓他們在這片常年黃沙漫天、狂風呼嘯的土地上紮根、頑強生長。
但不管在什麽地方，有好人就會有壞人。
就比如現在——
“不許跑！”
“給我站住！”
一群腰粗膀圓的壯漢手裏提著棍棒，對著一男子窮追不舍。
男子身形高瘦，身披一襲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往前跑，所經之處行人紛紛避讓。
“站住！再跑打斷你的腿！”
壯漢揮舞著棍棒，兇狠威脅。
男子一臉驚慌失措，白著臉豁出命地往前跑。
杜青棠側過身，退到街邊。
杜九杜十一個跨步，立在她身後。
男子越來越近，杜青棠也看清他的模樣。
男子膚色極白，因奔逃泛起一層瑰麗的粉。
鼻如玉峰，眼若秋水，好一位風姿絕倫的美人。
“給我站住！”
壯漢擲出棍棒，命中男子的小腿。
“啊！”
男子慘叫一聲，身形一個趔趄，重重摔了出去。
好巧不巧，正好摔倒在杜青棠面前。
“跑啊？怎麽不跑了？”
壯漢沖上來，狠狠踹了男子一腳。
“你爹娘把你賣進宜春館，得了十兩銀子，誰給你的膽子偷跑出去？”
為首的壯漢氣不過，又補上一腳。
男子痛呼，眼泛淚花，混亂中抓住了什麽。
他仰頭看去，是一位衣著富貴的公子......不，不是公子，應該是一位身著男裝的小姐。
男子攥緊杜青棠的袍角，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水上唯一的浮木，顫著聲哽咽道：“小姐，他們要抓我去宜春館，求小姐救我一命！”
杜青棠斂眸，發現男子眼尾有一粒小痣，睫毛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宛若蝶翼般顫動，真真是我見猶憐。
她目光定定落在男子的臉上，像是完全被他的美貌吸引住了。
半晌，杜青棠開口：“宜春館是什麽？”
一旁看熱鬧的小販說：“是南風館。”
——男子賣藝賣身的地兒。
壯漢上下打量杜青棠，聲音粗獷：“南屏的爹娘把他十兩銀子賣給了宜春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爹娘拿走了銀子，他轉頭就跑了，真當宜春館是冤大頭不成？”
南屏啜泣著，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眼尾濡濕，更添靡麗。
“我不願意，你們這是強買強賣！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他說著，一咬牙一閉眼，就要往一旁的石階上撞。
“杜九。”
杜九出手如閃電，在南屏即將撞上石階時，一把攔住了他。
南屏掙紮，語調夾雜哭腔：“別拉著我！讓我去死！與其落入那等腌臜地兒，還不如一死百了！”
杜青棠嘖了一聲，神色不虞。
杜九會意，一把捂住南屏的嘴。
南屏：“唔唔唔！”
宜春館的打手們：“......”
杜青棠指向哭得白裏透紅的南屏，面無表情：“他多少錢？我買了。”
為首的打手挑了下眉，比了個數字。
圍觀百姓驚呼。
“五十兩？！”
“這也太貴了吧，這男的瘦了吧唧，買回去也不能幹活兒。”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買回去又不是幹活兒的。”小販說著，嘿嘿笑出聲。
杜青棠：“杜十。”
杜十取出五十兩銀票，遞給打手。
打手驗明真偽，滿是橫肉的臉上掛著笑：“小姐大氣，歡迎來宜春館玩啊。”
杜青棠沒搭理他，打手也不惱，大手一揮，帶著銀票離開。
“杜九，你去看一下鎮上有沒有待租的院子。”
杜九領命而去，杜青棠則去往就近的客棧。
南屏軟手軟腳地爬起來，低著頭一副瑟縮膽怯模樣，亦步亦趨跟上杜青棠。
到了地方，杜青棠出錢，讓小二去給南屏買一身衣服。
南屏聞言，很是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我有衣服穿，小姐不必為我買衣服。”
杜青棠睨他一眼，青色衣袍十分輕薄，身形輪廓依稀可見：“我不喜歡這種勾欄式樣的衣服，太醜。”
南屏：“......”
他捏了下袖子，不吭聲了。
小二很快買了衣服回來。
杜青棠擡了擡下巴：“衣服給他。”
南屏接過衣服和鞋襪，去屏風後更衣。
等他穿戴整齊，杜九也來了。
杜青棠吩咐道：“帶他過去，再給他準備一些吃食和日常用品。”
南屏楞了下，臉色倏然慘白下來，拼命搖頭，囁嚅著說道：“小姐，我、我不要住在鎮上，我想和您在一起。”
杜青竹睨他一眼：“我在軍中任職，軍營裏都是男人，你去做什麽？”
南屏：“......？？？”
他不也是男人嗎？
南屏哽了下，低著頭弱聲道：“小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常伴小姐左右，好好伺候您。”
杜青棠：“不必了，我不喜身邊有人伺候。”
南屏還想再爭取一下：“可是......”
“沒有可是。”杜青棠語氣加重，“我不喜歡忤逆我的男人，你要是再敢多嘴多舌，我就把你再賣回去。”
南屏：“......”
南屏沒想到杜青棠這麽冷酷這麽無情，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說：“南屏知錯，南平一定乖乖的，在鎮上等小姐回來。”
杜青棠滿意點了點頭：“我就喜歡你這種安分守己的男人。”
南屏：“......”
杜青棠無視南屏充滿依戀的眼神，起身離開。
臨走前，杜青棠還警告南屏：“我不喜歡男人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面亂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南屏：“......小姐放心，南屏不會亂跑的。”
......
婁山鎮就這麽大，一件事情發生，要不了幾個時辰就傳遍整個鎮子。
恰好婁山關有位守備在鎮上趕集，聽著百姓的描述，心裏一咯噔。
他們口中一身男子打扮，氣質矜貴，面若冰玉的女子，怎麽越聽越像是火器營的那位杜指揮使？
回到軍營一打聽，發現杜指揮使今天還真去了婁山鎮。
同僚見他臉色忽青忽白，忍不住問：“你跟我打聽杜指揮使作甚？”
守備神情恍惚，聞言也沒多想，跟他說了自己的猜測。
同僚大驚失色：“啥？你說杜指揮使花五十兩買了個男人？”
恰好有人路過，聽見這話大驚失色x2：“啥？杜指揮使買了個男人？”
等杜青棠在婁山鎮溜達一圈，回到軍營，她在外面養了個男人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杜青棠：“......”
短暫的沈默後，杜青棠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去，送給南屏。”
杜二接過字條，領命而去。
要說得知杜青棠在婁山鎮養了個男人後，反應最激烈的當屬副總兵。
“我只聽過男人養外室，從來沒聽過女人養男人。”
“她這是胡鬧！是不守婦道！”
“簡直太不像話了，真搞不懂陛下怎麽讓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t掌管火器營。”
“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沈塘！”
副總兵罵得起勁兒，唾沫星子亂飛，卻無人附和他。
“你們怎麽不說話？”
田總兵癱著臉，他還在為被火器軍拒之門外的事兒生氣：“就算她養男人了又怎樣？她手裏有火銃，你想被她炸開花嗎？”
副總兵喉頭一哽，鼻孔翕張臉色黑紅，顯然氣得不輕：“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她胡來？”
馮將軍摸了摸後腦勺：“她養男人，咱們也養女人啊，又不影響打仗，你管那麽多作甚。”
副總兵氣得仰倒，哆嗦著手指向馮將軍，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冷哼，當場拂袖而去。
田總兵撚須：“行了，她的事情咱們管不著，只要她別在關鍵時候掉鏈子就行，否則本將軍會跟陛下反映，讓陛下再派其他人過來。”
杜青棠自甘墮落，他正好趁此機會，一舉拿下火器營，如此豈不妙哉？
“按照過去兩個月的規律，再過個三五天齊軍必定有所動作，派探子留意齊賊的動向，夜間也不得松懈，諸位當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
眾將領起身：“是，末將遵命！”
眾人走出主帳，三三兩兩離去。
裴遇春遙遙望向火器營的方向，綠眸晦暗，深不見底。
“裴參將，我有要事與你商議。”
裴遇春眨了下眼，綠眸頃刻間恢覆清潤：“走吧，邊走邊說。”
......
婁山鎮離軍營不遠，騎馬也就一炷香時間。
杜二來到租賃的民宅，將字條遞給南屏，表情嚴肅刻板，不見一絲溫和：“主子後天過來，屆時她要在桌上看到這幾道菜。”
南屏看著字條，有些茫然也有些羞愧：“我、我不識字，你能讀一遍嗎？”
杜二打開字條，一個一個念。
“老婆餅。”
南屏：“？”
“娃娃菜。”
南屏：“？？”
“夫妻肺片。”
南屏：“？？？”
杜二將字條放到桌上，用命令的口吻說：“這三道菜都是主子愛吃的，務必提前準備好。”
“除了這三道菜，主子還有好些愛吃的菜，你如今成了主子的人，理應伺候好主子，讓主子高興，我希望你能盡快學會這些菜，能明白嗎？”
南屏嘴唇顫了下，艱難出聲：“我明白了。”
“哦，對了。”杜二補充說明，“主子說了，這些菜不可外傳，一旦讓外人知曉，主子就把你再賣回去。”
南屏：“......”
杜二離開後，南屏把門關上，一陣風似的卷進堂屋，一把抓起桌上的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龍飛鳳舞，銀鉤鐵畫，但是他無心欣賞，滿臉驚恐地瞪著上面的內容。
老婆餅。
在婁山關，老婆和妻子是同一個意思。
老婆做成的餅，那不就是人肉餅？
娃娃菜。
字面意思，娃娃做成的菜。
還有夫妻肺片。
這個更通俗易懂，取一對夫妻的肺，切片後做成的菜。
南屏：“！！！”
南屏：“！！！”
看著字條上的三道菜名，南屏花容失色，腦子裏全是感嘆號。
來婁山關之前，將軍曾交給他一份有關杜青棠的詳細資料。
出身鄉野農門，十三歲考中縣案首，此後多年穩居榜首，十八歲成為大夏最年輕的六元狀元。
進入官場後，只用了短短數月，就從六品官升到了三品官。
後來被親生母親告發身份，鋃鐺入獄，卻在生死關頭絕處逢生，以女子之身官居四品，還成為火器營指揮使。
當時南屏還冷嘲熱諷，認為大夏的男人都是廢物，竟然讓一個女人爬到頭上。
他現在終於知道，杜青棠為什麽這麽厲害了。
看著字條上的菜名，一個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
南屏咽了口唾沫，雌雄莫辨的臉慘白如紙。
他連滾帶爬地取來筆墨，哆哆嗦嗦寫了兩行字，膽戰心驚地熬到傍晚時分，把信封交給挨家挨戶叫賣的貨郎。
“趕緊送出去！要快！”
大齊，長平關。
方將軍正與麾下將領商議接下來的計劃，何時出兵，如何出兵。
“夏兵不足為懼，主要是火藥和火銃，根據探子的描述，它們的威力太過恐怖，一旦對上，我軍將毫無勝算。”
“沒錯，希望......能盡快拿到火藥和火銃，最好連圖紙和配方一起拿到。”
正熱火朝天地討論時，一名士卒走進主帳：“報——婁山關密報！”
方將軍楞了下，旋即撫掌大笑：“說曹操曹操到！”
那位可真是高瞻遠矚，一眼看破杜青棠吃軟不吃硬，精心打造“被迫流落風塵但寧死不屈”的男子形象。
任杜青棠再怎麽心狠手辣，最後還不是傻傻上鉤。
眾將領很快明白過來，喜不自禁。
“恭喜將軍，咱們有了火藥和火銃，定能勢如破竹，拿下婁山關，攻入夏京，摘了大夏狗皇帝的首級！”
方將軍迫不及待打開信封，發現裏面只有一張字條。
圖紙呢？
配方呢？
方將軍擰眉，取出字條。
“杜青棠她根本不是人！她是個吃人肉，會妖法的千年老怪！”
“我不幹了！趕緊派人來接我回去！”
方將軍：“？？？”
什麽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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