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100 殺雞儆猴

關燈
第100章 100 殺雞儆猴

齊軍千總正在陣前挑釁, 肆意辱罵夏軍,突然爆頭而亡。

炸開的血霧濺了兩旁的士卒一頭一臉,齊軍陣營中的哄笑叫好之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死寂後, 眾將士一片嘩然。

“怎麽回事?”

“不是一直沒射中嗎?怎麽突然就......”

“這彈丸是什麽鬼東西?為何射得這樣遠?我竟完全看不出對方藏身何處!”

齊軍這次領兵的參將警惕地環視四周,果然如麾下千總所言,根本找不到偷襲的夏軍的藏身之處。

座下駿馬許是察覺到危險,躁動不安地踢踏前蹄。

齊軍參將控住韁繩,面沈如水:“警戒!”

齊軍得令,紛紛握緊手中的彎刀與長矛,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提防著夏軍再次偷襲。

對面夏軍陣營,眾人見叫陣的千總橫屍當場, 皆拍手叫好。

“死得好!”

“不過這人到底是怎麽死的?我只聽到砰砰幾聲巨響, 他腦袋就炸開了。”

“難不成是大將軍研制出來的秘密武器?”

馬騰和劉進對視, 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是她嗎?”

劉進回頭看向城墻,心中五味雜陳:“應該是。”

馬騰張了張嘴, 半晌憋出一句:“好一個下馬威!”

劉進不置可否。

兩人再度對視, 按捺下滿心覆雜,手持彎刀振臂高呼:“殺!”

敵方因叫陣千總的暴斃亂了陣腳, 此時不殺, 更待何時?

兩軍瞬間混戰在一起,刀光飛舞, 喊殺震天。

......

婁山關的城墻上,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杜青棠舉著火銃,對準田總兵以及站在他旁邊的幾名將領。

“現在,為你們所說的垃圾話向我道歉。”

銃口升起裊裊白煙,噴薄到田總兵的臉上, 他感受到滾燙的餘溫,炙烤得他的臉微微發熱。

不知怎的,田總兵想起齊軍叫陣之人被彈丸射中的那一幕。

那人的腦袋就像是成熟的瓜果,“砰”的爆開,血肉橫飛。

田總兵恍然意識到,他低估了杜青棠。

他以為杜青棠是個軟柿子,可以隨意拿捏,以為火器營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卻忘了杜青棠能在犯下欺君大罪的前提下死地求生,以女子之身被封為火器營指揮使,兼任四品知府,她又怎會是什麽善類。

田總兵縱容麾下將領羞辱杜青棠,杜青棠全程一言不發,人人都以為她是忍氣吞聲,不敢與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兒起沖突。

殊不知杜青棠最是記仇,他們給她下馬威,她便還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當場射殺對夏軍出言不遜的齊軍。

下馬威過後,該秋後算賬了。

二月下旬,婁山關地處西北,仍然寒風凜冽,滴水成冰。

這一刻,包括田總兵在內的幾名將領額頭卻滲出冷汗。

黑洞洞的銃口指著他們,杜青棠手指落在機關上。

只需輕輕扣動,就會“砰”一聲,讓他們腦袋開花。

“咕咚——”

不知誰咽了口唾沫,聲響穿透城墻下的喊殺聲,清晰可聞。

“杜、杜指揮使息怒,我們就是跟您開個玩笑。”

“沒錯,我們只是跟您開個玩笑,您不會當真了吧?”

“杜指揮使,您趕緊把這玩意兒放下,萬一不小心走火,那可就完蛋了。”

幾名將領一邊說,一邊給田總兵瘋狂使眼色。

田總兵鎮守婁山關,既是二品官,還是三皇子的外祖父,杜青棠這個小肚雞腸,開不起玩笑的女人一定會給他面子。

恰好田總兵也是這麽想的。

火器營指揮使不過一個虛職,就算杜青棠手持兵符,打著慶元帝的名義拉大旗作虎皮,她終究只是個四品知府。

而且還是韶慶府的知府。

韶慶府離婁山關不遠,那地方什麽情況田總兵還不知道嗎?

杜青棠一個女人,去了韶慶府就是一只兔子進了狼窩裏,即便她有幾分本事,也照樣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更不要說,他的外孫是三皇子,宮裏的娘娘還晉為了貴妃。

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貿然得罪他。

思及此,田總兵定了定心神,站出來打圓場。

“杜指揮使,本將軍的這群手下嘴上沒個把門的,就是喜歡跟人開玩笑,本將軍這就讓他們給你道歉,你給我個面子,把火銃收回去。”

道歉?

幾名將領在心裏撇嘴。

大老爺們兒哪能跟一個女人道歉?

不道歉!

堅決不道歉!

如果杜青棠識相一點,就該接過這個臺階,大度表示原諒他們了......

“不好意思,您沒那個面子。”

田總兵:“???”

你說什麽?

婁山關將領:“???”

你瘋了嗎?

呂副指揮使:“!!!”

指揮使威武!

“哢噠”一聲,杜青棠緩緩扣動機關。

只需再來一下,彈丸便會射出銃管,擊中對面之人。

幾名將領汗毛倒豎。

“杜青棠你想幹什麽?”

“我告訴你,我可是朝廷二品大員,你要是敢殺我,我變成鬼都不會放過你!”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老子今天非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其中一名將領暴跳如雷,揮舞砂鍋大的拳頭,朝著杜青棠砸過去。

呂副指揮使大驚:“指揮使!”

膚色黝黑,體型堪比狗熊的將領越來越近,杜青棠托著火銃,唇角揚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有些人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既然沒人教他們尊重女性,那就由她來教。

她會給他們終身難忘的一課。

“砰!”

伴隨一道震耳欲聾的聲響,彈丸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出銃管,直奔近在咫尺的將領而去。

城墻上的將領和士卒目眥欲裂。

“杜青棠,你敢!”

“老馮!”

馮姓將領也沒想到杜青棠竟然真的敢動手,巨響在他耳畔炸開,有那麽一瞬,他已經幻視出自己爆頭而亡的慘狀。

“啊!”

馮姓將領只覺臉頰傳來劇痛,炙熱的溫度讓他難以t抑制地慘叫出聲。

城墻之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馮姓將領死死閉著眼,壯碩的身體抖如糠篩。

他死了嗎?

他已經魂歸地府了嗎?

“杜某初來乍到,今日只是小懲大誡,若再有下次,諸位再敢對杜某出言不遜......”

馮姓將領猛地睜開眼,雙手抱頭一陣摸索。

他沒死?

他還活著?

“一支火銃有二十顆彈丸,足夠杜某射穿你的腦袋了。”

馮姓將領摸了下臉,手指濡濕,低頭一看,赫然是殷紅的鮮血。

——方才彈丸擦著他的臉飛出去,嵌進他身後的磚頭裏。

“再說一遍。”

“現在,為你們所說的垃圾話向我道歉。”

銃口抵在額頭,馮姓將領兩只眼看成鬥雞眼,看著閃爍金屬冷光的銃管,又去看滿手的血。

然後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壯碩如熊的馮姓將領倒下,露出被他擋在身前的杜青棠。

裊裊白煙未散,朦朧了杜青棠的臉龐。

冷冽的目光有如實質,透過白煙利刃一般割在他們身上。

直到這時,田總兵等人才意識到,他們招惹的不是一個普通女子,而是一個女瘋子。

官居四品,卻敢跟二品武將叫板。

手持殺傷力驚人的火銃,相隔咫尺之距就敢動手。

——但凡射偏一點,游擊將軍馮兆興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田總兵心怦怦直跳,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有種預感,即便杜青棠真的射殺了馮將軍,消息傳回夏京,慶元帝也絕不會發落了杜青棠。

欺君之罪都可以赦免,不過射殺了一個出言不遜的武將,正值兩軍交戰的緊要關頭,慶元帝說不定還會誇杜青棠幹得好。

田總兵:“......道歉。”

副總兵瞪眼,一臉不情願:“將軍!”

田總兵冷下聲音:“這是軍令!”

幾名將領呼吸一凜,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捏著拳頭走上前。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杜指揮使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吧。”

副總兵先道歉,其餘幾人依次頂上。

杜青棠收回火銃,激情觀戰的呂副指揮使屁顛顛上前,雙手接過自家指揮使的火銃,捧著退到一旁。

“感謝諸位的配合,杜某也不是什麽小肚雞腸之人,諸位道歉了,今日之事便一筆勾銷。”

杜青棠負手而立,眉宇間英姿勃發:“這一路舟車勞頓,杜某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她睨了眼城墻下的戰況,至今未分勝負,但齊軍已鳴金收兵。

“下次齊軍來犯,田總兵可要知會杜某一聲,杜某攜五千火器軍聽憑田總兵調遣。”

田總兵:“......”

眾將領:“......”

打一棍子給一顆糖,真當我們會領你的情嗎?

杜青棠帶著呂副指揮使揚長而去,留一眾將領在城墻上憋著一肚子火氣吹冷風。

兩軍打完收兵,立在角落裏沈默觀戰的綠眸小將走上前:“末將尚有軍務在身,先行告退。”

田總兵面無表情看著面前的綠眸小將。

青年身高八尺有餘,比他這個總兵還要高出一截。

深色發帶束起微卷的長發,綠色的眼睛如同湖水一般深邃清澈,眼神中自帶憂郁,又像是潮濕的森林。

蜜色的皮膚讓人聯想到陽光下流淌的蜂蜜,充滿健康與生機的美。

田總兵看著他,鬼使神差想到另一張臉。

他昔日的上峰,鎮國將軍裴衡。

田總兵眼神微閃:“軍務要緊,裴參將去忙吧。”

“末將告退。”

綠眸小將略一拱手,轉身下了城墻。

副總兵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今個兒真是倒黴,平白讓外族崽子看了笑話。”

田總兵沒搭理他。

要不是副總兵先起頭,其他人也不會跟著起哄,讓他顏面盡失。

“派人打掃戰場,再把他弄回去。”

田總兵看都沒看滿臉是血地躺在地上,暈得不省人事的馮將軍,頭也不回地離開。

餘下幾名將領瞅著馮將軍的狼狽模樣,既憋屈又鄙夷。

“真是個慫貨,體型有姓杜的兩個大,居然被她嚇得暈過去了。”

“老子這輩子從來沒被女人這樣威脅過,難道咱們以後都要看她的臉色嗎?”

“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以後還不得爬到咱們的頭上拉屎撒尿?”

“她不就是仗著火器營在她手裏捏著?等火器營落入大將軍手裏,看她還怎麽神氣。”

“不過......大將軍真能從她手裏搶走火器營嗎?”

幾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剎那間漲紅了臉。

以後能不能搶走,他們不知道。

反正今天是失敗了。

不僅失敗了,還被那個瘋女人搞得灰頭土臉。

“唉,不提這些晦氣事,趕緊把他弄下去,臉上還淌著血呢。”

“不過火銃還真是厲害,就那麽丁點兒大的彈丸,居然就能把人弄死,也不知道咱們有沒有機會試試火銃的威力。”

“即便是有,咱們幾個剛得罪了杜青棠,你覺得她會讓咱們進火器營的地盤嗎?”

“......別說了。”

兩名將領把馮將軍架起來,拖死狗一樣拖下城墻,送回他的府邸。

今日一戰過後,齊軍起碼要消停個三五天,他們無需全天留在營中,可以稍微緩一口氣。

想到方才驚鴻一瞥,城墻外遍地橫屍,有夏軍的,也有齊軍的,他們的心情有些沈重。

已經兩個月了。

據不完全統計,光是戰死沙場的夏軍就有上萬人,受傷致殘的更是不計其數。

他們雖然看不起女人,但也懷揣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希冀,希望火器營能讓戰事盡早結束。

-

“指揮使,您今天可真是太威武了!”

“您是沒瞧見,那幾個對您出言不遜的臉都青了,唯恐您再動手,跟您道歉的時候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

呂副指揮使滿臉激動與崇敬,捧著火銃喋喋不休地說著。

“對了指揮使,這火銃的射程似乎遠了許多。”

杜青棠拾級而下,輕描淡寫道:“前幾天閑來無事,改良了一下,射程是原先的兩倍。”

呂副指揮使:“!!!”

前幾天不是一直在趕路嗎?

指揮使哪來的時間改良火銃?

等等!

不會是夜裏他們睡覺的時候吧?

呂副指揮使張了張嘴,肅然起敬。

杜指揮使,恐怖如斯!

“有了這種火銃,火器軍在城墻上也能射殺齊軍,一個彈丸一個,簡直爽歪歪!”

杜青棠無情打破呂副指揮使的美好幻想:“齊賊狡詐,這種手段一次還好,兩次三次他們肯定有有所防範。”

被一盆冷水澆個透心涼的呂副指揮使:“......哦。”

杜青棠走下城墻,恰巧遇見士卒和軍醫用擔架擡著傷員進城。

騎兵的武器大多為彎刀和長矛。

彎刀的破甲能力極強,輕易便可劃開堅固的甲胄。

而長矛帶鉤,可將敵人拖拽下馬,亦可輕易刺穿甲胄。

兩軍交戰,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杜青棠立在城墻的石梯下,看著擔架上甲胄殘破不全,遍體鱗傷的夏軍。

有人只是皮肉上,養一養就好了。

但有人被齊軍砍斷胳膊腿,或者貫穿肚腹,血流如註,染紅了擔架,人已經昏迷,嘴裏還痛苦得直哼哼。

呂副指揮使表情沈重,唏噓道:“戰爭殘酷,苦的都是百姓啊。”

每有一人戰死沙場,大夏便有一戶人家收到訃告。

白發人送黑發人,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杜青棠面無表情:“執政者有野心,有欲望,戰爭就永遠不會停止。”

哪怕是在現代,也有許多地方戰火紛飛。

呂副指揮使啞然失聲。

指揮使說得沒錯,野心和欲望驅使著他們發起戰爭,毫無底線地侵占與擴張。

呂副指揮使原本打算回去大睡一場,現在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要去練習火銃。

每射殺一名齊軍,就可以早一點結束戰爭。

“你先回去,我去傷兵帳看看。”

呂副指揮使回神,發現指揮使已經走遠了。

到了嘴邊的追問又咽回去,他撓撓頭,帶著火銃回火器營駐紮的營地。

......

杜青棠來到傷兵帳。

只站在外面,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濃郁的艾香壓不住傷兵帳中彌漫的腐臭,是傷勢遲遲未愈,久而久之傷口腐爛散發出來的氣味。

“讓一讓!讓一讓!”

杜青棠側過身,軍醫擡著一名傷兵進入傷兵帳。

這名傷兵傷得很重,甲胄破裂,腰腹處被劃開成人小臂長的口子,鮮血汩汩湧出,腸子都掉t出來了。

他已經失去了意識,臉色慘白,隱隱呈現將死之色。

杜青棠聽見軍醫說:“傷口太大了,根本沒法治,給他灌點止疼的藥,讓他走得舒坦些。”

“可惜了,這孩子才十幾歲。”

“十幾歲又怎樣,上了戰場就要做好回不來的準備。”

軍醫放下那名傷兵,一臉沈重地走出又破又小,擠滿傷兵的傷兵帳。

“二位留步。”

軍醫看向杜青棠,他們在婁山關多年,從未見過此人,不免皺眉:“你是什麽人?竟敢擅闖軍營?”

杜青棠取出刻有九行四十字錯金銘文的虎符,表明身份後說道:“方才我見那位傷兵傷勢嚴重,腸子都掉出來了,為何不試著將傷口縫合起來?”

“縫合?怎麽個縫合法?”

“請恕下官見識淺薄,下官行醫多年,從未聽過傷口可以縫合。”

杜青棠並不覺得奇怪。

就連太醫院內擅長骨科的太醫都是第一次聽說縫合術,這些軍醫遠在婁山關,即便是從太醫院傳開,短短兩月也傳不到這裏。

“就像是縫衣服一樣,穿針引線,如此可以使傷口更快愈合。”

軍醫眉頭緊皺,聽得直搖頭:“穿針引線?這不是胡鬧麽,哪有這樣為人處理傷口的。”

杜青棠應對如流:“去年臘月,杜某的師侄被馬踩斷了腿,骨頭碎裂,太醫院的太醫為他破肉取骨,事後又用縫紉線縫合,杜某離京時,他已經可以脫離拐杖,行走自如了。”

兩名軍醫視線交匯,半信半疑。

“此外,杜某的姐姐,陛下親封的德陽鄉主曾為產婦剖腹取子,事後用羊腸線縫合,傷口恢覆得很快,不留任何後遺癥。”

軍醫瞳孔巨震。

他們知道德陽鄉主,研制出可以治愈天花的天菊飲。

他們還曾在背地裏感嘆,可惜德陽鄉主是女子,否則定能取得一番成就。

其中一名軍醫踟躕須臾,最終下定決心:“我們需要跟其他人商量一下。”

就拿剛才的傷兵來說,他傷勢極重,藥石無醫,只能躺在那裏等死。

如果縫合術真的有用,也算是挽救了一條年輕的生命。

情況不會比現在更壞了,不是嗎?

軍醫一路狂奔而去,杜青棠目送他們離開,準備回火器營。

她突然有了新的思路,趁大齊鳴金收兵,正好抓緊時間把東西造出來。

甫一轉身,驚覺不遠處站著一人。

綠眸蜜膚,五官精致到近乎雌雄莫辨的程度,黑發微卷,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大貓。

裴遇春。

鎮國將軍裴衡的孫子。

驍勇善戰,可惜英年早逝。

杜青棠心頭劃過淺薄情緒,微微頷首。

“杜指揮使。”裴遇春綠眸明亮,拱手道,“在下乃是婁山關參將,裴遇春。”

杜青棠從善如流稱道:“裴參將。”

裴遇春微微側首,看向彌漫異味的傷兵帳:“方才那人......他是為了掩護身邊之人,才被齊軍的彎刀刺傷。”

杜青棠眼前再度浮現血肉模糊的傷口,抿了下唇。

“杜指揮使,我方才都聽到了。”裴遇春綠眸暗藏希冀,“縫合術可以救他嗎?”

杜青棠斟酌片刻:“縫合之後再用藥,有一定幾率活下來,但如果不縫合,他一定會死。”

裴遇春了然地點了點頭,抿唇輕笑,聲線低沈而輕柔,似春風拂過耳際:“我替婁山關將士們謝過杜指揮使。”

杜青棠輕唔一聲,算是收下了他的謝意:“火器營還有事情,杜某先走一步。”

說罷頷首示意,越過裴遇春遠去。

裴遇春擡腳走進傷兵帳,掀起帳門之前忽而回首。

視野前方,清瘦的身影漸行漸遠。

裴遇春眸光微晃,透過瞭望孔鎖定敵人,沈著鎮定又難掩銳利的女子與那道身影完全重合。

綠眸小將擡手碰了下耳朵,掀起帳門走進傷兵帳。

帳門落下,隔絕寒風的同時,耳尖上的緋紅轉瞬即逝。

......

火器軍早已紮營完畢,杜一等人也為杜青棠搭好營帳。

杜青棠小歇片刻,一頭紮進隔壁營帳。

這期間,呂副指揮使帶著火器軍展開訓練。

五千名火器軍分為五組,每組又分為二十排,對準靶子輪流射擊。

巨響聲不斷,完全激起了婁山關將士們的好奇心。

奈何軍規森嚴,任何人嚴禁在軍中隨意走動。

任他們心裏跟貓撓似的,也不敢前來一探究竟,瞧一瞧傳說中擊斃齊軍叫陣之人的火銃是何模樣。

“反正不管啥樣,肯定是好東西。”

“要是咱們每個人都能有一支火銃,也不至於每次打仗都死那麽多人了。”

士卒們想起不久前戰死沙場或身負重傷的同伴,眼神黯淡下來。

這次是他們的同伴,下次是不是就要輪到他們了?

田總兵坐鎮主帳,聽著外邊兒不絕於耳的聲響,竟生出一種被火銃抵著腦袋突突的錯覺,一時間眼皮狂跳,都沒心思看探子傳來的密報了。

副總兵憤而拍案:“娘的,她這是在警告咱們呢!”

田總兵瞥了他一眼:“教訓還沒吃夠嗎?若不想徒生事端,就給我老實一點,別再跟她起沖突。”

杜青棠睚眥必報,且心狠手辣,絕非等閑女子,他可不想杜青棠將婁山關攪得雞犬不寧。

思及三皇子的要求,田總兵更是頭痛不已。

杜青棠手握虎符,火器軍只聽從她的差遣,如今只能徐徐圖之。

副總兵不知田總兵的心思,冷笑道:“我聽將軍的,且看兩軍再度交戰,火器營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

卻說杜青棠離京後,傅辭也帶著任命文書前往杭州府。

緊接著,姚敬舟自請外放。

沒過兩天,吏部的任命下來,是山東袞州府正六品通判。

離京前一天,姚敬舟將有關皇二子夏啟霖和戚長泰的罪證呈給了慶元帝。

慶元帝看了罪證之後,自是怒不可遏:“老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七都沒他能惹是生非。”

福瑞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禦書房裏一只圓滾滾的擺件。

恰在此時,內侍進來稟報:“陛下,戚貴妃求見。”

戚貴妃,夏啟霖的生母。

用腳趾頭都能猜到,這位又是來求陛下收回成命,讓夏啟霖恢覆皇子尊榮。

原本看在戚濂茂的面子上,慶元帝沒打算動戚貴妃。

但她太不知輕重,一味地胡攪蠻纏,全無一宮主位的賢良淑德。

慶元帝將所謂的罪證丟到一旁,淡聲道:“戚貴妃禦前失儀,教子無方,即日起貶為戚嬪,禁足儲秀宮。”

戚嬪的哭喊聲遠去,慶元帝擡手揉了揉眉心:“將這些送去刑部,按規矩辦。”

“是。”

當天下午,戚長泰正在府中與寵妾飲酒作樂,官兵破門而入,將他用捆豬一樣的手法捆起來,丟進刑部大牢。

戚長泰的續弦去求公爹,淚水漣漣:“還請您救夫君一命!”

戚濂茂不住擺手:“救不了,救不了。”

先是二皇子被貶為庶民,之後最看重的孫子也“病逝”了,如今宮裏的貴妃也被貶為嬪,樁樁件件,都給予了百年煊赫的昌國公府無比沈重的打擊。

陛下之所以留他,不過是想讓他制衡曹淵。

等他一死,戚氏無可造之材,沒落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戚濂茂脊背佝僂,渾濁的眼閃爍淚光。

“報應!都是報應啊!”

......

就在戚濂茂為了昌國公府大勢已去,日薄西山而痛不欲生時,清苑縣卻是一派喜氣洋洋。

原因無他,杜青棠被赦免死罪,獲封火器營指揮使,兼任韶慶府知府一事已從夏京傳到了這裏。

最先得知的是正在惠民醫館坐堂的杜青菊。

“杜大夫,你聽說了嗎?陛下免除了杜大人和傅大人的死罪,還給她們封了官。”

杜青菊眼睛睜大一瞬,忙細問究竟。

對方將知道的都說了,杜青菊當場喜極而泣:“太好了,獻玉和子瞻沒事了!”

曲大夫旁聽全程,咂了咂嘴,有些唏噓。

杜家老幺可真有本事啊。

早年間把縣令大人忽悠得團團轉,如今還能在犯了欺君之罪的前提下繼續做官。

真不愧是自絕月事的狠人。

佩服!

實在是佩服!

曲大夫看了眼含淚而笑的弟子,也跟著笑了。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時分,杜青菊邁著歡快的步伐回到家。

姐妹八人齊聚於此,她們都聽說了杜青棠和傅辭轉危為安的喜訊,一個二個眉開眼笑,嘴角咧到耳朵根。

杜青琴拭去眼角的淚花,高興之餘又有些憂愁:“下午鋪子裏t來了個外地的皮毛商人,他聽人說起韶慶府,當時就說那地方鬼都不去。”

緊接著,她就把皮毛商人所說的韶慶府的情況如實轉述一遍。

姐妹七人笑容僵硬在臉上。

杜青棋轉喜為憂,淚眼汪汪的:“韶慶府好危險,萬一獻玉......”

杜青書一把捏住她的嘴:“去去去,快閉上你這破嘴,獻玉一定會好好的!”

杜青竹眼珠一轉:“不如等婁山關那邊戰事平定,我去韶慶府找獻玉?”

杜青菊附和:“只在清苑縣學不到什麽東西,我正打算四處游歷,逛一圈再轉道去韶慶府。”

“獻玉做事很拼,我和七姐過去也好看顧著她。”

姐妹六人面面相覷。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杜青琴拍板:“多帶一點人手,那地方遍地豺狼虎豹,千萬要保護好自己。”

杜青竹和杜青菊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杜青竹哼哼兩聲:“待會兒我得去胡家村一趟,把獻玉重新做官的好消息告訴那個女人。”

杜五杜六將元氏的棺槨運送回清苑縣,葬在胡家村胡老三的旁邊,就匆忙趕往婁山關。

姐妹八人今天才得知,不僅不傷心,反而遺憾極了,沒能當著元氏的面罵她幾句。

不過沒關系,在她墳頭上罵也一樣。

氣不死她!

——不是她們忤逆不孝,而是元氏實在太可惡。

虎毒不食子,她差點害死老幺,她們也沒必要顧及母女之情。

......

清苑書院。

姚玄與聞伯青正在對弈。

姚玄落下一枚黑子:“如今確認消息屬實,行讓也該放心了吧。”

聞伯青落下一枚白子,擡頭露出個和善的笑容:“當然。”

姚玄眉梢微挑。

“我給杭州書院的山長寄去五十本算術題冊,等子瞻到了杭州府,再給她送去。”

“以後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給子瞻寄算術題冊,讓她深切感受到我這個師父對她的關心。”

姚玄:“......”

傅辭:“!!!”

......

清苑縣的瓊英文社,社員們也都收到杜青棠和傅辭轉危為安的喜訊。

孟清妍懸了一個月的心總算落下,捏著墨條,不緊不慢研墨:“如此這般,杜家姐妹們也能安心了。”

社員們嘰嘰喳喳附和著,臉上盡是對杜青棠和傅辭的欽佩。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咱們清苑縣赫赫有名的六元狀元和大.三.元居然是女子。”

“誰不是呢,她們可真是兩位奇女子,真給咱們女子爭光!”

“杜大人和傅大人可是自古以來唯二以女子之身做官的,你們說,有朝一日朝廷會不會開設女子科舉?”

李薇想到正在黃家教女兒讀書的杜先生,抿嘴輕笑:“未來誰都說不準,或許真能成真呢?”

張小雪眼睛亮晶晶的,悄然握緊雙手,名為希望的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

......

“真想不到啊,陛下居然放過了她們。”

“陛下糊塗啊!女子為官有違陰陽之道,不殺她們也就罷了,怎能讓她們繼續做官?”

街邊茶館裏,幾名書生義憤填膺,憤而拍案。

就在這時,有人冷笑一聲:“為何不能做官?她們有真才實學,都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上狀元,立功升官。”

“諸位口口聲聲說她們不配,那不如你們去婁山關禦敵,保家衛國?”

書生們一臉訕訕,梗著脖子道:“你這是強詞奪理!術業有專攻,我們都是讀書人,又不是粗鄙武將。”

男子嗤笑:“但是杜大人可以。”

書生們瞬間漲紅了臉。

男子覺得沒意思,付了茶錢離開茶館。

誰能想到,當初在清苑書院被他百般針對的杜青棠居然是女子。

想到杜青棠入朝為官後立下的功績,謝光長嘆一口氣,只覺滿心羞愧。

一晃多年,如今他已有舉人功名,猶覺自身不足,便辭別父母妻兒,四處游學。

希望等他入朝為官,也能如杜青棠一般,成為一名愛民如子的好官。

......

消息傳到山西省。

“夫人!夏京傳來消息,陛下赦免了她們的死罪,命她二人戴罪立功,如今一個去了杭州府,另一個去了婁山關!”

曹行粲身著深綠色官袍,步履如風地走進來。

梁氏從賬本中擡起頭,又驚又喜:“當真?”

曹行粲點頭:“千真萬確!”

梁氏放下毛筆,任由夫君握住她的手,笑意盈盈道:“如此夫君便可安心了。”

不經意間一瞥,發現曹行粲神情有些微妙,梁氏關切問道:“怎麽了?”

她依稀記得,當初夫君得知杜大人和傅大人是女子時,也曾露出這種表情。

曹行粲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我曾說獻玉若是女子,我的名字便倒著寫。”

梁氏噗嗤笑出了聲。

曹行粲有些惱:“誰能想到時隔經年,她還真成了女子。”

梁氏忍俊不禁,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過去的話當不得真,不作數的。”

曹行粲拍了拍妻子的手,嘆道:“如今想來,她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屬實不易。”

梁氏忽然握住曹行粲的手,後者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梁氏笑容溫婉:“我只是覺得,有夫君,有暖姐兒,此生足矣。”

她很慶幸,她的夫君和外面那些人不同。

夫君他見到了杜大人和傅大人光鮮亮麗身份背後的難處,而非一味地抨擊、貶低,認為女子不如男子。

曹行粲想到玉雪可愛的女兒,眼神又柔和幾分,握緊妻子的手。

......

消息傳到河南省。

“夫人,外面都傳遍了,陛下赦免了杜青棠和傅辭,命她二人戴罪立功。”

元雪從書本中擡起頭。

一旁的女兒也從書本中擡起頭。

元雪問:“如何戴罪立功?”

丫鬟如實告知:“陛下封杜青棠為火器營指揮使和韶慶府知府,封傅辭為杭州府船廠的副提舉。”

“都是有品級的官員呢。”元雪喃喃道,“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女兒鳶姐兒歪了歪腦袋:“娘,哪一天來了?”

元雪微微一笑:“男子可為榜樣,女子亦可。”

她撫了撫鳶姐兒的花苞頭:“好好讀書,好日子在後頭呢。”

鳶姐兒乖乖點頭:“鳶姐兒會好好讀書,鳶姐兒最喜歡讀書啦!”

元雪溫柔一笑,揮退丫鬟,繼續看書。

她始終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有了,還怕等不到終成燎原之勢的那天嗎?

-

大齊,長平關。

齊營主帳之中,齊軍將領匯聚一堂。

齊軍主將方興看向下首:“查清楚了嗎?”

“啟稟將軍,末將根據從張廣腦袋裏取出來的彈丸,和探子從大夏傳回來的密報做比對,可以確定射殺張廣的是火銃。”

“火銃乃是原工部侍郎,現韶慶府知府杜青棠造出,大夏的狗皇帝還組建了火器營,讓杜青棠全權負責,前幾天火器營已經到婁山關。”

方將軍擰眉:“火銃的射程竟與強弩不相上下?”

下首之人點頭稱是。

方將軍嘖了一聲:“可惜那幾個人暴露了,否則我大齊得了火銃,定能戰無不勝。”

大齊將領給他出主意。

“不如派人去婁山關,混入火器營,將那勞什子火藥和火銃帶回來,咱大齊能人異士眾多,定能破解其中玄奧。”

“末將認為此計可行,火藥和火銃威力巨大,對咱們非常不利。”

“要是只有咱們大齊有火藥和火銃,大夏沒有就好了。”

“據說這兩樣是杜青棠造出,其他人都沒這本事,將軍,不如咱們......”

說話的將領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方將軍沈吟片刻,一雙虎目盡顯陰狠。

“大齊必須要有火藥和火器,至於造出它們的人......就沒必要活在這世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