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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兩難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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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兩難抉擇

王氏從前不叫王氏, 而是叫王念慈。

王念慈的父親是當朝舉人,任八品縣丞一職,迂腐固執, 不茍言笑,母親是秀才之女,平易遜順,唯夫是從。

王念慈自幼聰慧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尚未及笄便已才名遠揚, 求親之人踏破門檻。

她有一閨中密友, 名喚楚冉。

楚冉的父親是縣衙小吏,王念慈與她相識於一場宴會, 彼此一見如故, 遂結為好友, 時常一同撫琴弄墨,吟詩唱詞。

在王念慈的心目中, 楚冉是摯友, 也是親人。

她們會一直這樣好下去,她們的孩子也會如她們一般, 成為親密無間的好友。

及笄前夕, 王念慈邀請楚冉參加她的及笄宴。

楚冉欣然應下,及笄當天卻失約了。

王念慈一直等到晚上, 楚冉都不曾現身。

翌日,王念慈去了楚家,卻被告知楚冉染上急癥,於五天前送回老家休養。

楚冉不想王念慈為自己擔心,影響及笄宴的好心情, 便讓爹娘隱而不告。

王念慈信了,回去後時常給楚冉寫信,關心她的病情,期盼早日再見,分享日常趣事和書中的所見所感。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來到次年初春時節。

這天清晨,王念慈乘馬車前往附近的寺廟,為好友祈福,希望她早日痊愈。

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福,她在寺廟裏看見了楚冉。

闊別一年再度重逢,王念慈滿心歡喜,淚盈於睫。

激動之下,當楚冉要求丫鬟退下,只她們二人促膝長談時,王念慈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交談間,王念慈忽覺困乏。

所幸好友在側,她便放心大膽地睡去。

再醒來,王念慈發現自己不在寺廟的客堂裏,而是在一間破舊的、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屋子裏。

她被縛住四肢,躺在木板床上不得動彈。

彼時,王念慈以為她們遇到了歹人,才被拐來此處。

她擔心楚冉的境況,試圖磨斷麻繩逃出去。

然而沒等她成功逃脫,一個生得獐頭鼠目的男人走進來。

一夕之間,王念慈從縣丞小姐被迫淪為一介農夫的妻子。

她也曾反抗過,每次都遭到那個叫李大山的男人的毒打,被關在暗不見光的屋子裏,遍體鱗傷,生不如死。

王念慈不禁想,阿冉姐姐是否也遭遇不測。

她開始後悔,早知會與阿冉姐姐重逢,她就不去寺廟了,否則她們也不會落入賊窩。

內疚與自責如同無休無止的潮水,幾乎要將王念慈整個兒淹沒。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在這裏多久。

或許十天半個月。

又或許一年半載。

這股愧疚如影隨形地裹纏著王念慈,使她一點點消瘦下去。

後來,王念慈有了身孕。

她不想要這個孩子,李大山察覺出她的念頭,用麻繩將她綁在床上。

如此一來,她再多的想法也無法付諸行動,只能被迫懷胎十月,誕下一個男嬰。

生產後的第二天,王念慈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阿冉姐姐。

卻不曾想,楚冉上來第一句就是:“如今你有了孩子,也該息了回去的念頭,安安分分留在這裏,為大山生兒育女了吧?”

楚冉的嗓音一如往常那般輕柔,卻讓王念慈如墜冰窟。

這時她才知道,原來過去的一年裏,楚冉並非染上急癥,回老家休養,而是被拍花子拐到了小河村,嫁給一個叫李良的男人。

“我也曾恨過,怨過,但是當我抱住那個拼死生下來的孩子,一種奇妙的情感湧上心頭,我的心軟成一片,滿滿的都是愛,再無怨恨。”

“阿慈,你不是最喜歡阿冉姐姐,總說想要跟阿冉姐姐永遠在一起嗎?”

楚冉坐在木板床前,眼神寵溺,溫柔似水,卻好似吃人的惡鬼,撕開王念慈的皮肉,啃食著她的心臟。

王念慈不敢置信,楚冉竟然因為兩個只認識一年不到的男人,就背叛了她們多年的友情。

“你若想恢覆自由,就安分一點,別讓大山不高興。”

“哦對了,從今往後你不再叫王念慈,而是王氏。”

後來王念慈才知道,以防被外人聽去姓名,從而上報官府,被拐來小河村的女人只有姓,沒有名。

從此,王念慈成為王氏。

李大山的妻子王氏。

李海的母親王氏。

王氏不甘心,她心頭燃燒著熊熊怒火,足以將助紂為虐的楚氏和小河村的人焚燒殆盡。

但她知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身處狼窩,不可一味地反抗。

於是她暫且蟄伏,收起身上的刺,溫柔小意,哄得李大山放松警惕,不再用麻繩綁著她,每十天半個月放她出去透透氣。

趁著透氣的半個時辰,王氏與同樣被拐來的女子接觸,經過重重試探,與五人達成共識。

她們要反擊!

她們要逃離這裏!

小河村依山傍水,深山中有許多草藥。

有救人的草藥,也有害人的草藥。

連同王氏在內的六名女子花了兩個月時間,終於在山裏找到一味可致人暈厥的草藥。

反擊的時刻到了。

王氏找上楚氏,哭訴她的怨懟,重溫過往情誼。

楚氏被她哭昏了頭,迷迷糊糊答應讓王氏去喜宴上幫忙。

另外五名女子中的一個也被有幸選中,和王氏一起給張家做喜宴。

王氏將碾磨成粉的草藥混入菜飯裏面,親眼看著小河村的人吃進肚裏。

她激動得渾身都在戰栗t。

她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一切正如她所預料的那般,那些人中了藥,昏迷倒地。

要說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前來小河村借宿的姐弟三人。

王氏知道那群畜生在打什麽主意,她不想再有無辜之人受害,便冒險撞翻了酒杯。

那群畜生暈死後,姐弟三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應該是連夜逃走了吧?

這樣也好。

小河村即將陷入一片火海,所有的人、所有的罪惡都將隨風消逝。

她要殺光所有人。

然後從容赴死。

......

“我不叫王氏,我叫王念慈。”

王念慈高舉手中的孩子,用力摔下。

那孩子張嘴嚎啕大哭,企圖用哭聲博取母親的心軟。

可惜王念慈的心早就在落入狼窩的那一刻堅硬如鐵。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包括殺了李大山,以及摔死這個孩子。

他是罪孽本身。

他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他本就不應該存在。

王念慈要撥亂反正,讓一切回歸原位。

“啊!”

楚冉看著呈直線跌落的孩子,目眥欲裂。

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孩子。

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那孩子的腦袋磕在堅硬的磚頭上,劇痛使他發出尖銳的哭聲。

“王氏你瘋了!”

“虎毒不食子,你怎能如此對待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

楚冉厲聲質問,眼神兇狠得好似要將王念慈生吞活剝。

王念慈冷眼瞧著後腦勺沁出鮮血的孩子,聽著他的哭聲,絲毫不為所動:“不,我沒有瘋。”

“瘋的人是你,楚冉。”

“枉你飽讀詩書,知書達理,竟與拍花子同流合汙,聯合他們拐騙無辜女子,毀了她們的一生。”

“受害者竟成為施暴者,這是何等的可笑。”

王念慈手染鮮血,神情譏誚,居高臨下地俯視楚冉。

“當你騙取一個又一個女子的信任,將她們拐來小河村,逼迫她們嫁人生子,又或者將她們高價賣出去的時候,可曾想過你也曾跟她們一樣,被待價而沽,淪為那些畜生傳宗接代的工具?”

楚冉沒有。

她沈溺於虛妄的母愛之中,為了那體內流淌著罪人之血的孩子,不昔將手裏的刀砍向無辜之人。

楚冉抱緊懷裏的孩子,低聲哄著,充耳不聞昔日好友的質問。

“如果這孩子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他會恨你的。”

王念慈不以為意:“倘若我罔顧本心留下他,我會恨我自己一輩子。”

楚冉連連搖頭,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你變了,你再也不是那個單純善良的阿慈了。”

王念慈嗤嗤地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淚流滿面。

“從你利用我的信任,將我騙來這裏,我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天真愚蠢的王念慈了。”

王念慈取出別在後腰的剔骨刀,出手如閃電,刀刃劃破楚冉的臉頰,鮮血汩汩湧出。

疼痛襲來,楚冉卻騰不出手觸碰痛處,憤恨地瞪著王念慈,歇斯底裏地謾罵。

王念慈根本不在意她的惡言惡語,只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小心思,你嫉妒我的家世比你好,嫉妒我比你貌美,嫉妒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承認吧,你之所以對我下手,並非因為想與我永遠在一起。”

“你跌落泥潭,所以也要讓我深陷其中。”

“但你錯了。”

“我不會因此一蹶不振。”

仇恨是她最好的驅動,驅使著她蟄伏,伺機報覆回去。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殺你。”

“從今往後,你我情斷義絕。”

......

楚冉尖叫著逃走了。

或許是找大夫治療受傷的孩子,或許是拯救她破相的臉,又或許是她的陰暗心思被戳破,無所遁形,這才落荒而逃。

誰又在乎呢。

王念慈自嘲一笑,跌跌撞撞走出西屋,來到院子裏。

她坐在臺階上,仰頭望天。

“爹,娘,女兒不孝,無法再為您二位盡孝了。”

說罷,高舉剔骨刀,對準胸口。

“我若是你,絕不如此潦草死去。”

清朗聲線打破了寧靜,王念慈睜開眼,警惕看向門外。

青年一襲青袍,長身玉立。

王念慈眼神微晃。

她好像在發光,周身的光亮足以驅散黑暗。

“是你。”王念慈並未放下剔骨刀,“我以為你們早就已經走了。”

杜青棠信步邁入院中:“甘心嗎?孤零零地死在偏僻的村子裏,連想見的人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王念慈握緊刀柄,咬唇不語。

杜青棠停在她面前,語調平和:“你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王念慈壓下溢出喉嚨的哽咽:“你一個男人懂什麽?”

女子貞潔大過天,她已是不潔之人。

即便活下來,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杜青棠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

封建禮教之下,不知多少女子因為失了貞潔而懸梁自盡,或下場淒慘。

但女子並非只有依靠貞潔才能活。

杜青棠欣賞王念慈的果敢和愛憎分明,她不該就這樣籍籍無名地死去。

“人只要還活著,只要太陽照常東升西落,這世上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正如她本人。

她一次又一次的輪回重生,重蹈覆轍,下場堪稱慘烈。

她也曾失去生的希望,飽受夢魘的折磨,渾渾噩噩度日,等待、甚至是期盼死亡的再次降臨。

所幸她熬過來了。

如今她六元及第,官至三品。

除卻潛在危機,她的前路一片光明。

杜青棠伸出右手:“你還沒看到那些人的下場,還有許多女子等著你去救。”

“站起來,走出這裏,回家去,去跟你的爹娘報平安。”

王念慈看著近在咫尺的細長手指,默然不語。

雙方僵持,誰都不曾開口。

良久過後,只聽得“咣當”一聲響。

剔骨刀落地,王念慈握住杜青棠的手。

......

杜青棠和王念慈來到辦喜宴的張家。

小河村的人仍在昏迷,院子裏的女子卻遠不止五人。

放眼望去,盡是臉色蒼白,羸弱病態的女子。

就在杜青棠目睹王念慈與楚冉對峙的時候,杜一等人奉她之命挨家挨戶搜查,救出數十名被拐來的女子。

她們常年被關在屋子裏,時常挨打受罵,雖重獲自由,卻依舊惶惶不安,猶如驚弓之鳥一般。

她們視杜一等人為救世主,亦步亦趨地跟隨他們來到張家。

杜一迎上來,恭聲回稟:“公子,人都在這裏了。”

杜青棠頷首,揚聲道:“諸位有兩個選擇。”

所有人看向她,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期待。

“一是現在就殺了他們,報仇雪恨。”

“二是將他們交給官府,讓他們受到大夏律法的制裁。”

杜青棠話音剛落,便有人憤聲高喊:“交給官府有什麽用?他們連當地的縣令都收買了!”

“他們不僅把拐來的女子賣給周邊村子的光棍,還獻給縣令和縣丞。”

“以前曾有人逃出去,告到縣衙,最後卻被那狗官派人送回來,她的屍體還在山腳下埋著呢。”

“有狗官替他們打掩護,就算我們報官,他們也都活得好好的,以後還會拐來更多的女子。”

“沒錯!”

“燒死他們!”

與王念慈一同行事的女子振臂高呼,眼中的怒火幾乎凝為實質,將院子裏的那些個畜生燒成灰,一把揚了。

杜青棠也沒想到這樁拐賣案竟還涉嫌官民勾結,可轉念一想,小河村這樣的拐賣村將拐來的女子四處發賣,官府怎麽可能一無所覺。

小河村能這般囂張跋扈,目無王法,其中必定少不了官府的縱容。

杜青棠嘖了一聲,大夏的吏治真是爛透了。

嚴天德還在地方上巡查,這信陽縣縣令就敢頂風作案,當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太長。

面對一眾質疑與反對的聲音,杜青棠揉了揉眉心,語氣沈著:“信陽縣不行就去平陽府,平陽府不行就去省城,省城不行就去夏京,總不可能天底下所有的官員都被收買。”

“比起報官,我更想現在就弄死他們,多痛快啊!”

“將他們曾經予以我們的痛苦百倍奉還!”

顯而易見,絕大多數女子更偏向前者。

王念慈站在人群中,神色平和,唯獨衣服和手上的鮮血昭示著她方才都做了什麽。

周遭女子頻頻側目,眼裏滿是震驚。

她們以為王氏是去找孩子,沒想到竟帶著一身血回來。

這些血是誰的?

一個答案湧上心頭。

“王氏,你怎麽選?”

原本喧鬧的人群驀地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王念慈。

她們都聽說了,是王念慈策劃了這場反擊之戰,借此次喜宴藥翻了那些畜生,她們才得以逃出生天。

王念慈偏頭看向院子裏。

她恨李大山,恨李海t,自然也恨小河村的其他人。

他們都是釀成她悲劇人生的兇手,合該千刀萬剮,在火海中痛苦死去。

但是——

“報官吧。”

眾女子臉色驟變。

“為什麽報官?咱們先前不是說好,一把火燒死他們嗎?我連火折子和火油都準備好了!”

“我不同意!他們該死!”

“報官太便宜他們了,就算是砍頭也只有一瞬間的疼痛,我要看著他們在活著的時候被燒死!”

王念慈看向與她有同等遭遇的女子們。

她們眼裏充斥著怒火,以及對她滿滿的不讚同。

此時此刻,王念慈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笑了一聲,嗓音柔和,卻充滿力量,讓人不自覺地信服:“我知道,你們覺得我這是婦人之仁。”

眾女子沒有說話,但是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是的,沒錯,我們覺得你善良得過了頭,你不該這樣輕易地放過他們!

“不瞞諸位,我被拐來小河村三百八十五天,沒有一天不想殺了他們。”

“是,我們的確可以一把火送他們上西天。”

“但是只殺了他們就可以了嗎?”

“殺了他們之後,同樣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了嗎?”

“除了他們,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拍花子,還有千千萬萬個無辜女子正在承受我們所經歷過的痛苦。”

“必須將此事上報官府,由官府出面,徹底摧毀信陽縣一環扣一環的拍花子團夥。”

“如果可以,我還希望能引起朝廷的重視,派專人前往各地摧毀拍花子團夥。”

“每摧毀一個團夥,就意味著有成千上萬的女子免受其害。”

王念慈的話語響徹夜空,猶如穿雲裂石一般震撼人心。

現場一片安靜,落針可聞。

眾女子面面相覷,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團棉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

“我沒想過這些,在此之前我只想殺了他們,為自己報仇。”

“官府真能把他們抓起來嗎?”

“萬一都被他們收買了怎麽辦?”

“王姐姐所言極是,我們所經歷的固然痛苦,但如果能讓世間女子免受其害,我願意一試。”

“我也是。”

“還有我。”

杜青棠負手而立,聲音擡高幾個度:“同意報官的舉手,同意私了的不必舉手。”

短暫的沈默後,近三分之二的女子選擇舉手,選擇將此事上報官府。

杜青棠頷首,吩咐杜一等人:“先把人綁起來,天亮後隨我去府城報官。”

“在官兵到來之前,諸位可自行離去,亦可留下作為人證。”

杜青棠說罷便離開了,留杜一等人善後。

這一夜雖然什麽也沒做,但也著實驚心動魄。

回到李泰家,原本緊閉的房門大敞開來,房間裏除了木架床,就只有麻繩和鐵鏈。

顯而易見,李泰的兒媳都是用同樣的手段拐騙來的。

已知,李泰的幾個兒子最大的已有不惑之年。

如此算來,小河村靠拐賣女子為生至少有一二十年,期間不知有多少女子遇害,那山腳下又埋著多少勇敢反抗卻失敗了的女子的屍骨。

杜青棠輕嘆一口氣,很多事情在發現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存在很久了。

只要有利可圖,總有人願意冒著風險去幹這一行。

“棠哥兒,現在外面什麽情況?”

杜青竹的聲音將杜青棠從沈思中拉回現實。

先前杜青棠趕去李大山家,阻止王念慈自盡,竹菊二人通知杜一等人過後也跟著來了。

杜青棠不想她們見太多血腥,否則夜裏睡不著,還容易做噩夢,就讓她們回去了。

竹菊二人拗不過老幺,只好強忍好奇,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老幺盼回來了,可不得問個仔細。

杜青棠如實相告。

杜青竹揉了揉腮幫子:“都是好姑娘呢。”

杜青菊點頭附和:“好人有好報,她們往後一定萬事順遂,平安喜樂。”

“希望如此吧。”杜青棠從袖中取出帕子,拭去額頭細汗,“下半夜了,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我還要去府城。”

竹菊二人嗯嗯點頭,各自回屋歇下。

......

翌日,晨光熹微,杜青棠便動身前往府城。

大夏官員皆卯時上值,平陽府知府喬震剛喝完一碗清熱解暑的綠豆湯,準備處理公文,便有小吏來報,前任汝寧府同知,現任戶部侍郎杜青棠求見。

喬知府聽說過這位風頭正盛的杜侍郎。

十八歲六元及第,十九歲官至三品。

協同欽差大臣扳倒在汝寧府盤踞八年的馮術,獻上新式記賬法、牛痘、天菊飲和口罩隔離服。

喬知府前陣子還收到了來自朝廷的命令,讓他推廣並普及新式記賬法。

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也會讓他們這些地方官組織百姓接種牛痘。

牛痘可是好東西啊,否則朝廷也不會如此重視,破例提拔杜青棠為三品侍郎。

要知道,許多人窮極一生,直至白發蒼蒼,也不一定能官至三品。

喬知府不敢怠慢,忙放下公文去見杜青棠。

“下官參見侍郎大人。”

杜青棠還了一禮,直截了當地道明來意:“杜某今日貿然造訪,是因為信陽縣縣令與治下百姓勾結,非法拐賣女子......”

杜青棠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喬知府的面色越發凝重。

“......如今小河村的村民已被被拐女子聯手制服,還望大人秉公處理此事,以免事態擴大,造成百姓恐慌。”

一整個村子都是拍花子,十之八.九的女人都是被拐來的,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若消息傳開,有心之人效仿,拐賣村遍地開花,大夏的女子怕是連門都不敢出了。

不僅女子,還有孩童。

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孩童都承載著一個國家的希望。

喬知府不敢想,拍花子將罪惡之手伸向孩童,將會釀成多麽可怕的後果。

思及此,喬知府表情嚴肅到了極點:“杜大人明鑒,這件事下官毫不知情,否則絕不會縱容信陽縣縣令貪贓枉法,殘害百姓!”

說罷,喬知府拱手道:“還請杜大人放下,下官這便派人前去捉拿拐賣案相關等人,並搗毀拍花子的團夥,救出受害之人。”

杜青棠知道這位喬知府是個好官,否則也不會親自出城,迎接因蝗災而遷出故地的流民。

“那就勞煩喬大人了。”

喬知府連稱不敢,思來想去,還是親自帶人去了信陽縣。

他先是將縣令、縣丞等人控制起來,再將已經醒來,正奮力掙紮的小河村村民投入牢中,派人嚴刑審問。

與此同時,他還找來幾名嘴嚴的大夫,派人送去小河村,為受害女子治療、調理身體。

只是多年如一日的囚禁給眾女子的身心造成極大傷害,她們畏懼陌生男子,同時也仇視陌生男子。

喬知府派去的大夫根本近不了她們的身,只得失望而歸。

好在小河村有杜青菊,她收下大夫們帶來的藥材,親自為女子們調理身體。

杜青竹也沒閑著,不知從哪找來許多有意思的書籍,分給識字的女子看,不識字的則由她讀給她們聽。

杜青棠雖住在小河村,但她畢竟是“男子”,以防引起女子們的應激反應,她鮮少露面,只派杜一等人關註喬知府的調查進展。

喬知府為了將影響降到最低,派人不分晝夜地審問小河村的拍花子們。

六天時間一晃而過,在酷刑的折磨之下,所有人都認罪了,其中小河村的村長還供出了數十名同夥。

喬知府不敢遲疑,立刻派出府兵,一口氣搗毀了六個拐賣窩點,救出數百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

喬知府怒不可遏:“本官怎麽也沒想到,平陽府竟存在這樣多的害群之馬!”

“這是本官的疏忽,本官會立即將此案上報給陛下和總督大人,嚴懲這些拍花子,並提議在全國範圍內展開打拐行動!”

喬知府不僅僅是一地父母官,更是一個父親。

只要想到那些被拐女子身上的傷可能會出現在他的孩子身上,喬知府就憤怒得無以覆加,恨不能生吞了那些拍花子。

打拐行動迫在眉睫,否則否則以拍花子的囂張行徑,未來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被拐,甚至遇害。

杜青棠拱了拱手:“大人高義。”

喬知府連稱不敢:“若非杜大人告知,喬某如何能得知平陽府竟藏著這樣多的極奸巨惡,實在是慚愧啊。”

杜青棠善解人意地表示:“大人公務繁忙,難免顧此失彼,應接不暇。”

這話說得喬知府心中無比熨帖,冷峻的面容緩和下來。

之後,杜青棠就打拐一事發表一二個人見解,便t提出告辭:“天色將晚,杜某先行告辭了。”

喬知府命小吏送杜青棠離開,著手擬寫急奏,交由折差,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然後繼續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

行至府衙門口,迎面走來一身著青色官袍,姿容俊美的年輕男子。

男子與杜青棠四目相對,眼底閃過一抹詫異,身體快過大腦,拱手退至一旁:“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頷首示意,步履款款地離去。

男子定定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同僚呼喚:“曹大人。”

男子回神,應一聲,闊步走向二堂。

......

如此又過三天。

山西省總督得知平陽府拐賣案,自是雷霆震怒。

為了以儆效尤,總督決意從重處置小河村的拍花子及其同夥。

判決文書送達平陽府,喬知府當即命人將其謄抄一份,張貼出去。

信陽縣拐賣案早已傳遍整個平陽府,全府百姓都在關註這樁案子的結果。

當得知總督大人判處這些人腰斬之刑,眾人拍手稱快,奔走相告。

消息傳到小河村,眾女子正在聽杜青竹繪聲繪色地讀故事。

杜青菊在一旁搗藥,輕聲問:“兩天後行刑,你們要去觀刑嗎?”

眾女子面面相覷,沈默半晌後,異口同聲道:“去!”

她們選擇報官,將那些畜生交由官府處置,而非一把火燒死,已是極大的讓步。

她們還是希望能親眼看到他們的下場。

杜青菊抿嘴笑,杜青竹繼續讀故事,眾女子則全神貫註地聽。

經過這些天的調理,她們的氣色好了許多,雖沒到健康的程度,至少不再蒼白如紙,一陣風就能吹倒。

一如心頭的裂痕,也在一點點地自我修覆。

相信終有一日,她們都能痊愈,成為全新的人。

......

兩天後,拍花子行刑。

一二百人被關在囚車裏,先游街示眾,然後再送往刑場。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爛菜葉和碎石頭雨點般砸向他們。

等游街結束,抵達刑場,所有的犯人都鼻青臉腫。

衙役打開囚車,粗暴地將犯人拖拽下來,押上刑場,脫去他們的衣物,露出腰部,喝令他們趴伏在鐵質的砧板上。

午時已到,監斬官謝通判擲出火簽令。

“行刑!”

犯人開始掙紮,哭喊著求饒。

楚冉也在其中。

她雖是被拐來的,但這兩年裏與拍花子狼狽為奸,共拐騙來十多名女子,視為同犯,也被判了腰斬。

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赤身露體,蓬頭垢面,抖如糠篩地求饒。

“我是被拐來的,我是無辜的,你們不能殺我!”

“阿慈!阿慈!我知道錯了,你快來救我啊!”

王念慈頭戴帷幔,立在觀刑的百姓之中,只冷眼瞧著涕泗橫流的楚冉,絲毫不為所動。

劊子手抓住鍘刀的刀把,擡起鍘刀,然後迅速下壓。

慘叫聲疊起。

刑場上血流成河。

眾女子被這一幕嚇得渾身顫抖,仍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她們一邊笑,一邊淚流滿面。

......

腰斬不用於斬首,被鍘刀砍成兩段後意識仍然存在。

他們能感覺到疼,最終在絕望的哭喊聲中斷了氣。

自有專人前來殮屍,將屍體搬到驢車上,運往郊外的亂葬崗。

他們會成為烏鴉和鬣狗的食物,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

觀完刑,眾女子步行前往城門。

在那裏,杜青棠為她們準備了馬車和隨行保護的鏢師。

杜青竹和杜青菊前來送行。

兩個姑娘挨個兒與眾女子擁抱,道別。

“盤纏在馬車裏,無需省吃儉用,足夠你們回家了。”

杜青菊又報上一個地址:“倘若無處可去,可以來找我們。”

眾女子啜泣著道謝,一步三回頭地登上馬車,沿官道駛向遠方。

王念慈放下車簾,輕撫著裝有銀兩的荷包,微微一笑。

她始終不曾過問,那個孩子去了哪裏,是生還是死。

在那個晚上,她已經殺死了李大山和李海,從此恢覆自由身。

現在,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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